馮娜的詩

柿子樹

霧氣收割村莊前

果實像沒有觀眾的唱詩班

隨意隊列 放棄彩排

在他們高高低低的和聲中

土地惺忪地彎曲

年輕人連夜離開

柿子搖晃著樹干

為貧窮的瓦礫鋪上一小層糖霜

低矮的柿子樹緩緩爬下了山坡

落入雜草的果實

燒紅的烙鐵

在無人走動的耕地邊

熨燙著濕土

開始哼唱的洼地

曾經也長滿了演奏風琴的房子

老伙計舉著燈

來回照著一個個不安分的馬廄

柿子樹就在一盞盞燈中學會了吐氣

歌聲飄浮進霧里

一棵樹從未想過自己被制成桅桿

果實也只做有關陸地的夢

天已透亮

沒有人拾走船槳

就像遍地的柿子不需要籮筐

銀瓶山下

冬日，往一只瓶中呵氣

一團霧，把手伸進闊葉林間

南亞的季風翻滾著赤紅壤 嘩嘩作響

把一只蛹放進瓶中

再度過最寒冷的幾個夜晚

它就會長出睡夢一樣的翅膀

白云嶂一樣硬朗，蕉子園一樣翠郁

往手心呵一口氣

就要扇動起北半球最軟和的經線和緯線

山蒼子的金色花抖動著

悄悄地，一只蝶

將山間所有蜜意撥入它的瓶中

夏日湖岸

我知道你和荔枝林一起 在那里呼吸

有時起霧 有時落著干凈的小雨

我知道那里的岸

時而擁堵時而空曠

——你的心一樣

有時風會從荔枝成熟的方向吹向我

人們常常在湖邊獨自走著

漣漪代替了問候

湖心的島

我遠遠望著??從未渡過

像一顆不發芽的果核

那種熟稔的陌生 代替了季節的回答

嶺南鄉間的無名河流

河的上游，是唐朝的露華

不堪盈手贈

每一夜 它都往江海深處更遠一點

一千年，只能讀懂一個人鄉音中的潮濕

路足夠遠 才能看到墜入河床的余花

不會再凋謝

幼蟲懸垂

在我們屏住的呼吸中抽絲

深褐色的復眼，樟樹一樣剔透

在夜的喘息停止處

每個毛孔都滲出蕨類的汁液

大地的褶皺又一次顛簸

前人的憂愁在我心頭時隱時現

“運命唯所遇”

河水有時將人的影子移到海上

船如果掉頭

熟稔的詩定會找到時間的暗道

——水搖蕩千年前的客船

一只金斑喙鳳蝶或花櫚木葉的波瀾

島歌

島嶼，我心室的一個抽屜

我平靜地拉開它，在風雨之夜

在航班降落前的轟鳴中

布滿礁石和殘貝的沙灘，分割著節氣

漁船的歌子帶來季風

我的心啊，北緯18度上的奇景

雨水灌溉著即將失傳的花朵

山嶺隔絕，在我的水脈

光線輕盈，如另一種語言

帶著海霧的唇

在抽屜虛掩處，一張一翕

浮島

一艘船在椰樹下等待，

拎著鞋子從沙地回來的男孩

男孩和獼猴，都是島嶼的植被

穿過非洲楝樹，同樣也穿過巴西羽花

青苔，皮膚上的水銹

摳出一塊向遠處拋去

就有一個星座滲入大海

黃昏慵懶，梳洗遠處的浮島

將裸足的清涼傳遞給暗礁

微微顫動的魚排

悄悄降下了張著的帆

想與島嶼交換一次黎明

與男孩交換一本樂譜

北回歸線以北，馴養過鴿子的呼哨

積雪也是大地的一種植被

人們曾用通紅的雙手

撥動它的葉子和花萼

熱帶，把人們都變成樹

那些柔軟的枝條，沒入濕潤的泥土

泥土，生出更柔軟的枝條

男孩折斷其中一枝

吹起了，剛剛學會的口哨

——他渴望成為高音中的一簇陰涼

海藻在四周哈氣

島嶼，沉入一個被吹漏的音符

飲者

連夜打制酒樽，囿起大江和山谷

唐古拉山脈的巨浪奔流至此，入我甕中

是星光迸濺，是邀月不至時的一個踉蹌

“朝履霜兮采晨寒”

凜冽的拂曉，漩渦、潮汐間閃現的暗器

都要枕水而棲，但

從不入睡

酒曲在一線香中穿針引線

曾在琴曲和辭賦中幽閉的心靈

如今老熟成火中的金箔

江水的肉身，在層層封印中褪去凡胎

又一次，將晨昏和悲歡放逐于野

糧食、駿馬、方山上的林梢嘩嘩翻動

豹子和蜀葵同時扎進一口深井

啜飲，是浪游者的歌吟

將江流攬入觥觚，才是飲者的聲名

在時間橫渡一座古窖處

鈐印于透濕的雨季

有人早已折疊好杯中的蛇影

杯莫停

碗口映出越過無數高山的眼睛

它曾干渴，飲盡了太陽滴落的冰川河

此刻，它試圖飲下山林的長嘯

——請將世上所有詩篇都滿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