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流水賬:自然之門
自然之門是北回歸線標志塔的巨型雕塑,采用漢字“門”字進行演變造型。門中的點,變成了一個圓球,球體半徑3.21米,對應春分3月21日,懸臂長6.22米,對應夏至6月22日,門框高12.22米,對應冬至12月22日。兩側門框傾斜的角度23.50,正好對應北回歸線緯度。每年夏至正午,當太陽直射北回歸線時,日影便穿過圓球中心管,投射地臺中央,所謂的“日中無影”。
夏至這個節氣,本是南澳島的旅游旺季,現在特殊時期旅人甚少。我本求靜而來,倒是合了心意。
《易經》說:“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兩儀是陰陽,古代就是根據日影的最長和最短,確立冬至和夏至。冬至用“- -”陰爻表示,夏至用“—”陽爻表示。然而,冬至和夏至是一維的,在此中還有波濤壯闊的過程,這便有了二維的需要,生出四象,兩個陰陽晝夜均分的節氣,春分和秋分,冬至用兩個陰爻摞在一起來表示,夏至用兩個陽爻摞在一起來表示,而陽在上陰在下表示春分,而陰在下陽在上表示秋分。
之前我一直走臨街的路,剛剛發現有一條海邊棧道,從自然之門到角茶軒后門,走路不過五分鐘,風景獨好。棧道旁沙灘上,月見草開著明黃的花,說是月出花開日出花落,現在日頭已上,月見草的花竟然還是花開半含的。厚藤的花是玫紅色的,它的藤匍匐著,但每一朵花都站得筆直。菟絲子最不講理,黃色的細絲萬千條攀援、纏繞在其他植株上,生而為寄生植物,不知它心內是否有愧。
臨海與臨街,相同的一段路,竟然是兩重世界。我的內心虛空而澄明,容得下海中的一頭大鯊,也容得下腳下的一只螞蟻。想來所有的繁復、壅塞與阻障,竟是人為的。
那擎著玫紅色花盞的厚藤,我是很遲才知道,以前海邊的漁民被海蜇蜇傷,起了丘疹紅斑,瘙癢難忍,要煎煮曬干了的厚藤葉去喝,才能解毒。以前常聽人講,毒蛇出沒的地方,一準有解蛇毒的草藥。那邏輯如此相似。蘇軾的名作《惠崇春江晚景》也暗藏玄機。“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小時候讀它,只當是春天氣象,匯聚了許多的春天意象。可是,有一天在《本草綱目》校點本中讀到“白蒿”(別稱蔞蒿)詞條,唐代醫藥學家孟詵寫道“利膈開胃,殺河豚魚毒”。這就不僅僅是視覺審美了。查找了一些資料,與蘇軾同時的張耒在《明道雜志》寫過河豚的烹煮:“余時守丹陽及宣城,見土人戶食之。其烹煮亦無法,但用蔞蒿、荻筍(即蘆芽)、菘菜三物,云最相宜。”辛棄疾也有《蔞蒿宜作河豚羹》之詩。可見唐宋之時,蔞蒿與河豚同烹,以解河豚之毒,是達成共識的。這世上,既有河豚帶毒的美味,便有蔞蒿、蘆芽在明媚春光里翠蔥蔥地生長。天地間自有最好的安排。
2. 錄音回放:天人合一
采訪對象:周岱翰
周岱翰:中醫整體觀念便是天人合一。醫學科學的復雜在于它是研究人,研究活的生命。活的生命,它受自然界、地理、人的整體狀況、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人文關系的影響。具體表現為天人合一、形神合一、藏象合一。
人是由看不見的神和看得見的形構成。中醫治療的特色,重神輕形,形而上管形而下,不可數管可數,看不見管看得見。形就是軀體、四肢、百骸、血脈,神才是主宰,是人整個功能的表現。精氣神,它是難以檢測得到的。實驗驗證是間接的,直接證據和自然界的暗物質一樣,你可以測知它的存在,測得到引力波,引力波就是受暗物質的左右,但拍不到引力波。
張國榮看得見的形并不虛弱,看不見的精氣神是崩敗的,所以他自殺。這就是看不見管看得見。
中醫還有一個重要的概念“氣”,它受“道”的影響。“道”也是看不見的,是自然界最早形成的規律,任何物質都遵循自然界的規律。
3. 流水賬:北回歸線
臨近正午,返回去自然之門。前來觀看“日中無影”的人多了起來,有本地人也有旅人。地臺中央有一個圓形地燈箱,那便是太陽穿過自然之門圓球中心管的直射點。有的本地人說他年年此日都來,齊刷刷收割了大家的一片羨慕。他說,不是每年都能等得到的,前年夏至是一個陰天,一整天看不到一絲陽光。
大家圍著地燈箱排了一圈。我來得早,本是在最里層的,可是人多之后,不知為何我被淘汰出了局。這也無妨。我可以蹲跪下來,透過人們的大腿森林去看。太陽開始投射到地臺,剛好是夏至這一天的正午12點,可是,那時候的日影是橢圓的,距離地燈箱還有不短的一段距離。然后,大家都屏息了,慢慢看著這個橢圓形的日影長胖,然后慢慢地向地燈箱挪移。像看一場古老的備受矚目的愛情。日影有時明有時暗,有時根本就不見了。云朵是專門來逗趣的,看人間著急。每每日影重現,人群中便有一小陣細碎的歡樂聲息。等待日影快胖成圓形時,外圈層的人終于憋不住,大喊看不見呢。不知是誰提議了一句,大家都往后退出一米吧,又有誰喊了一二三。挺神奇地,圍觀的人群真的退成了一個大圈。因為蹲跪著,我的視線與站著的成年人不一樣,除了一對一對的大腿,還有對面一對姐妹花小美妞。她們有時蹲下來認真凝視,有時竊竊私語,有時東顧西盼,有時不耐煩了,干脆站起來找大人辯駁。終于,日影長成了,她走到了地燈箱面前,遇見了,疊合了。人群中有驚艷的聲音叫起來,竟似是對他們美好愛情的祝福。那是2021年6月21日12:13分,原來預測的準確時間是在12:06分,這個時間差,不知是否為地緣的差異。我的右手邊有一個帥哥,把相機捅到我手里,讓我幫他拍照,然后緊張地叮囑,多拍多拍。完了,又緊張地向我確認,這是已經直射了嗎?
在自然之門,我多次用指南針指示方向,在想象中劃出一條北回歸線,希望沿著這條線走。可是,海岸線是從東北到西南的,這也意味著,我如果一定要嚴格地沿著北回歸線走,那么一下子就走進了海里。
究其實,北回歸線并不實存。可是,它卻是一條多么神奇的線。在這一邊,它可能是春意晏晏,在那一邊,它可能是蕭瑟的冬天。在這一邊,這些花木可以長得葳蕤茂盛,在那一邊,它們可能只打著光禿禿的枝丫。
4. 錄音回放:時間與空間
采訪對象:周岱翰
周岱翰:中醫重視時間概念,西醫重視空間概念。比如,腫瘤,西醫把它叫作占位性病變。可是,一個腫瘤檢查出來的大小,并不是現在,那么是一個月前或者一個星期前,還是昨天?昨天多大了?今天又變成多大了?中醫的辨證論治講究的是即時性。
西醫說,我要把你的腫瘤醫小。中醫說,變小之后呢?這人能留存多久?手術、放療、化療,腫瘤沒了,人卻垮了,內臟功能損害,維持時間能久嗎?
帶瘤生存,壽命長。
帶瘤生存既重視時間概念,又重視空間概念。世間萬物,都要有時空概念的。我們說宇宙,宇宙的“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往古來今。我們說世界,世界的“世”,是前世今世來世,“界”是天界、人間界、冥界。
5. 思想的蘆葦:作為空間的醫院
關于時間和空間的問題,突然想起醫院這種東西。突然明白,我在武漢為何一定要去若干醫院打卡。不曾在醫院這個容器里泡過,對于傳統醫學和現代醫學的理解可能是膚淺的。我習慣于在醫院里進行想象演練。
不管東方還是西方,醫院設置的初衷大都是宗教性質或社會福利性質。《尚書·周書·五會篇》記載,周成王設過“為諸侯有疾病者之醫藥所居”場所,有人把它視為中國醫院的最早雛形。可是,在漫長的歷史中,太醫院沒有留置病人,且只服務于皇家和望族,史書記載的各種原始的隔離醫院、野戰醫院、救濟醫院等,也都沒有在中華大地上成規模發展起來。古代的建筑,除了家,還有殿堂、廟宇、亭子,這些地方都是體魄健康的人才可以到達。一個人生了病,他是一直窩在家里,直至終老。一個嬰兒來到人世間,也必得是在自家的屋檐下。也就是說,中醫的工作環境是在家。
當我們對于生老病死的安頓,用一種充滿世俗人情的方式來解決,是不是也意味著它沉入了時間的深處?而西醫,它是把人從空間帶走了,重新安頓的。
醫院這種建筑,是由西方建立健全起來。甚至,我們具有現代醫院意義的建筑也是外國人幫我們建立的。醫院(Hospital)一詞來自拉丁文,原意為“客人”。這是一種更為理性,也更為無情的處理方式。
世界上最早的西醫醫院究竟是在哪,有人認為是在蘇格蘭中部的伊持圖塞爾,這座醫院建于羅馬軍占領時代,已有2000年歷史。醫院建筑物長100米,寬70米,地下有完善的下水道系統,一間間病房以走廊相連,可見當時的醫院建設已初步具備了隔離傳染病的功能。
近代以來的科技發展,簡單粗暴地理解,正是以理性的區隔作為主要特征。
在《再造“病人”——中西醫沖突下的空間政治》一書中,看到翔實的案例。醫院這種東西剛開始在我們身邊建立時,人們的觀念還是這樣的,即便要死也只能死在自己的家里。去醫院,那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把自己托付出去,也就是托付給了莫測,靈魂上不得安寧。當時,近代科技與行政權力已開始結合,現代醫療的生活網絡已控制了大家的日常生活,并對認知邏輯進行重新塑造。
當然,文化心理尚有長長的慣性。即便到了現在,關于死亡,一些鄉村依然會有相關禁忌,比如,一個在醫院里垂危的病人,是需要趕在斷氣之前回到村里的。他們相信,如果氣已斷,他的魂將飄蕩在外。
6. 流水賬:癌癥
癌癥是什么?很多人把它當成一種絕癥。時至今日,仍有很多人談癌色變。外面流傳甚廣的一句話,說癌癥死亡的病人,三分之一是被嚇死的,三分之一是過度治療致死的,只有三分之一是疾病本身致死的。
7. 采訪手記:中秋姐姐的笑
國醫館,周岱翰診室。
“周教授,中藥開兩個月的劑量,藥水多開幾瓶吧,我們那里買不到。”
“本來是一個月的劑量,開了兩個月,你得寸進尺啊。”
大家笑。
我進診室時,見到的是這個來自湖南的患者在討價還價。看得出是老病號,恢復得非常好。特殊時期他怕來往受阻。
又有一位老伯進來,秋香色羽絨服,白頭發,稀疏,氣息很好。
“一個人來?”
“他還沒到。”
原來父子分居在不同地方。
“其他一切都好,就是晚上起來兩三次,影響睡眠。”
“前列腺肥大了,總有尿意。正常的,要習慣,不要把自己當成三十歲的小伙子。”
老伯笑起來,說:
“周教授就越來越年輕,連頭發都是黑的。”
“假的。”
周岱翰幽默地補了一句:
“現在時髦造假。”
大家笑。
這真是癌癥患者的診室嗎?這個小環境是有多么溫馨,看起來竟像是我小時候生活的小縣城,茶余飯后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講三國。
這是我第二次到國醫館,可是剛才竟然走錯,到了前面一棟樓。不適感、著急、畏懼、厭惡、莫測,大多數人對醫院的情緒都是負面的。我在醫院呆過,負面情緒大都被職業情感過濾掉了,但到了一個不太熟悉的醫院,依然會有慌亂。患者就更不用說了,我以前所接觸的絕大多數癌癥患者,自確診之日起,就接受手術、放療、化療,生命延續多少時間,他遭受折磨的時間便是等長的。由于化療、放療所致不良反應的條件反射,一些病人每次走近醫院便不由自主地打戰。
第一次到國醫館,并不是周岱翰坐診的日子,診室里空無一人,可以容我躑躅與徘徊。診室的櫥柜里,掛著好些照片,是他與患者的合影。其中一幀照片令我摩挲良久,周岱翰坐在前排正中,11位肝癌患者圍繞在他身邊,背后是古色古香的木雕窗欞,還有一幅牡丹國畫圖,照片上標著一行字“跨越13年”。在所有的癌癥中,我對肝癌比較犯怵,它是那種惡性程度高、療效差的“急性癌”,就診時多數已是中晚期,平均生存時間只有4~6個月。而這11位幸運的患者,他們已經跨越13年了。那些面孔有老年的有中年的,有遒勁的有佛系的還有明媚的,就是沒有病態的,連一絲愁緒也找不到。
突然門外有篤篤的聲音。周岱翰說:
“我的病人來了,沈中秋。”
我是專門來等沈中秋的,但我對她的情況一無所知。沈中秋拄著拐杖,篤篤的聲音由遠及近。她剛一進門,整個房間似被一輪明月朗照。沈中秋的微笑有一種巨大的吐納量,卻是平湖秋水的安然。她穿著寶藍色羊絨衫,靛藍色底的印花裙子,寬擺的,淺藍的圍巾,頭發盤扎得十分精致,頭花是黑色滾了金邊。入門后,沈中秋拄著拐杖自己去稱體重。她的臉色泛紅,有光澤,她對誰都是笑著,對周岱翰笑著,對我笑著,對診室內所有的人都笑著。
我與沈中秋互稱為姐姐。她叫我姐姐,是有尊稱的意思,我叫她姐姐,是出于自然。從眼光對接的那一刻,我便沒把她當成一個采訪對象,也沒把她當成一個病人。
中秋姐姐拉著我的手說話。她的左手帶著暖白色的玉鐲和多圈珠串,是愛玉人最為喜歡的留皮籽料。
中秋姐姐說,她是1999年頭來找周教授看病的,那時候黑瘦黑瘦,不像人樣,沒有頭發,不到80斤,別人看了都很害怕,骨頭、指頭全部都是黑的,眼睛全部都是黑的,當時覺得自己完了。她是在三年前患上宮頸癌的,在某某醫院做了手術,沒想到1999年復發。當時,西醫專家說腫瘤有鴨蛋那么大,不可以手術了,怕侵犯到血管,只能放療。這一副鬼模樣便是拜放療所賜。
周教授說:“沒事的沒事的,很多人帶瘤生存。”
周教授說:“不要惦記著有多少時日。今天好一點,明天好一點。”
周教授說:“無視癌癥的存在,免疫力自然會提升。”
中秋姐姐說一見到周教授,便覺得看到了光明,看到了生之希望。
以前的號很難掛,中秋姐姐家在陽江市,周教授的門診在周五,他們在周四晚上便先過來廣州,凌晨四五點排隊掛號。20年前,從陽江到廣州并沒有高鐵,開車最少得三個小時吧。
喝中藥一個月后,胃口好了,骨頭的黑也變淺了,吃得下睡得著,整個人都向好。我很好奇,調整到最好的狀況是怎么樣,中秋姐姐說,可以上菜市場買菜了。我以為她從此可以過上幸福生活,她說,不是的,當時西醫專家介紹她來找周教授,是因為根本吃不下飯,西醫解決不了,等到恢復,他們又開始漫長的放療旅途。之前,是把中醫當成輔助治療手段的。我明白了,這與現在很多人的心理認知是一樣的。
可是,放療后又導致一系列的問題,首先是腸穿孔,東西排在腹腔里,發炎,并發了腎衰竭。手術準備在某某醫院做,但出現了腎衰竭昏迷,請某某醫院會診,轉去那邊透析搶救,七天,沒有好,還并發了脈管炎,腳面全部黑的,壞死了。中秋姐姐說,搶救時,輸的藥物太多了,人不像人,浮腫,像大象的腿,眼底全部是充血的。
陪中秋姐姐一起來就醫的是她先生,他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中秋姐姐有時會轉過頭去尋求援助,有時候是確認一個時間節點,有時候是確認哪一個病癥發生在前。這時,他慢悠悠地說,沒有好轉我們便接她回陽江。
神。這句話的背后有多少潛臺詞,他們是放棄積極治療了,他們是怕中秋姐姐的魂兒進不了村里,漂泊在外。
他說,當時有一段路正在建高速公路,顛簸著顛簸著,竟然在路上醒了。在當地醫院ICU住了兩個晚上,截了肢,沒拆線就返回廣州某某醫院做了造瘺口手術。
中秋姐姐說,從此之后,他們就不再看西醫了,只看周教授。
她講這些往事時,臉上竟然是笑著的,如果把她的話重新對著口型配音,她說:我去菜市場路過一家花店,買了一束百合回來,插在玉琮瓶里。是的,如果她說的是這些話,那也完全沒問題。
中秋姐姐說,中醫調治半年之后,奇跡發生了,CT和血液檢查,指標都正常,腫瘤也沒有了。我不禁好奇,那這21年,你一直堅持中醫調治,又是什么問題?
她那只戴著白玉鐲和珠串的手,往左臀部一抹,用手掌比畫出一個蓋甌那般大的圓形,說,這地方放療灼傷了,黑黑的,皺皺的,吃到上火的東西就發炎,潰爛。她的臉上依然笑著。
8. 醫學資料:帶瘤生存
“帶瘤生存”是目前中醫腫瘤治療的主流思想之一。
周岱翰提出“帶瘤生存”的治療理念,是在1997年。在當時這個理念的提出是革命性的,備受質疑。他在《腫瘤治驗集要》中寫道:“辨證治療常能延長患者生存時間,稱為帶瘤生存。” 他覺得,腫瘤是局部屬實,全身屬虛的病癥,在治療過程中,當邪正對峙、邪難壓正的情況下,可以出現“帶瘤生存”的特殊階段。
當時學術界強調治愈率,強調“無瘤生存”。為達到無瘤狀態,醫學界主流的治療方法以手術治療、放射治療、化學治療、分子靶向治療為主,但腫瘤的轉移和復發仍然是無法避免的問題。許多患者在“無瘤”治療后生存質量下降,有些患者甚至因過度治療而死亡。“帶瘤生存”的提出,無疑推動了腫瘤治療策略的改變,也有效防止了過度治療的出現,使得腫瘤治療過程中更為合理化和人性化。
直到2006年,世界衛生組織才明確提出惡性腫瘤是一種可控、可治的慢性病,部分不可治愈的惡性腫瘤,可通過治療提高生活質量,減少病患痛苦,延長生存期。
周岱翰提出帶瘤生存治療理念,是受啟于明清多位醫家關于“帶病延年”和“帶疾終天”的論述。
明代陳實功的《外科正宗》,創立和記載了當時多種外科手術方法,如截肢、鼻息肉摘除、氣管縫合、咽喉部異物剔除術等,還記載了多種腫瘤,其中頸部惡性腫瘤的記載,是現今已知最早的文獻,他把研制的和榮散堅丸、阿魏化堅膏稱為“緩命劑”。
“帶病延年”一語,出自清代醫學家王士雄。《王孟英醫案》是陸士諤輯錄的王士雄醫案集。針對很難治愈的慢性病患者,王孟英提出“帶病延年之策”,獲得“諸恙皆慢,且能作勞”的效果。
“帶疾終天”,出自清代醫學家高秉鈞的《瘍科心得集》:“細論之,發于臟者為內因,不問虛實寒熱,皆由氣郁而成,如失營、舌疳、乳巖之類,治之得法,止可帶疾終天而已。” 失營、舌疳、乳巖中部分為鼻咽癌或淋巴瘤、舌癌、乳癌等。
周岱翰說,這些理論其實在《黃帝內經》都可以找到源頭。“大積大聚不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過則死,此治積聚之法也。”
9. 流水賬:緣分之綺
中秋姐姐一直叮囑我,要把周岱翰寫得更好一些。我如何回答她才好呢,有些東西并不是我能隨意篡改的,虛高不行,埋汰也不行。其實,一個人可以把一樁事業堅持愛了55年,已自帶神性。還有一個秘密,中秋姐姐根本不知道,我們家與周太太是世交,我稱她為娜姑,按理說,我應該稱周岱翰為姑丈。可是甫一見面,他給人的感覺是嚴肅的,不茍言笑的,而且,我們潮汕話的“丈”字發音非常不敞亮,韻母是鼻化韻,發音時氣流要同時從口腔和鼻腔出來,我一遲疑便稱他為周教授。
娜姑現在很少回老家,我與她多年不曾見面了,如果不是這次做中醫線的采訪,估計我們依然生活在平行世界里。幫我們搭線的,是椰子君。我隨椰子君一起上羅浮山去見葛洪,我們聊了一路,便把娜姑給聊出來了。我們三家人的老家竟是鄰居。那是我從未去過的老家,是祖父家的祖屋,父親在那里出生。祖屋發生過的故事對我來說是闕如的,但那些故事的格調不可能春光旖旎。父親一周歲時,便隨著祖父祖母到縣城生活。祖屋留給了祖父的大房妻子。娜姑當時就住在我們祖屋的對門,她的記憶里,藏著我們家族的許多秘密。
經由著娜姑的關系,采訪周教授的事情安排得非常周詳。我對娜姑說,帶瘤生存,我還需要采訪兩位病人呢。在知網搜過周教授的論文,報道中有許多精彩案例。沒想到,這竟然讓娜姑十分為難,娜姑的為難也就是周教授的為難。他們覺得,病人大都不愿回顧這段歷史,不想去增加他們的思想負擔。后來娜姑想了想說,我跟教授商量吧,沈中秋應該是不忌諱的。
他們是從普通的醫患關系一路走來的,只因為生命相托,演變成為了親密關系。
中秋姐姐和她先生跟我講過一個故事,他們一直強調,那時候就是普通的醫患關系,那還是他們找周教授看病的頭三年。有一次,他們從陽江趕過來,塞車了,到診室已經下午一點鐘。周教授看完病人,已回家吃飯,診室里只剩下一位女教授在整理病歷,看他們遠道而來,便嘗試著打電話給周教授。不大一會兒,便見周教授一路小跑而來,那是大熱天,他跑得滿頭大汗。為中秋姐姐看完病,他匆忙趕車去了。直到這時,他們才知道,周教授這是要出差,趕飛機。
這塵世間的緣分,如溪流中的水草,或明或滅或浮或沉,不意間陽光一照,便散綺滿溪。我跟娜姑說,第一次見周教授,我還是一個14歲的丫頭。他們到我家做客,我不好意思說話,一直低頭吃飯。
10. 流水賬:過度
這段時間常想起一個病例。他是我一位同事妹妹的父親,醫生出身,后來從事衛生管理。
事情發生在六年前。叔叔的右側脖子出現小腫塊、頭疼,越來越疼,疼得生不如死,后來,手部突然受了影響,連用筷子夾東西也不行了,病情進展得特別快。住過兩次院,多番尋求會診,預估是一種惡性程度不低的腫瘤,做手術是唯一辦法。叔叔的第一次手術很順利,做完了頭也不疼了,手的功能也恢復正常了。一周后,開始試著下地走路,一家人開心得很。可是,就在大家以為一切向好的時候,傷口出現了大出血。很多人怕血,一見就犯暈或者犯怵。醫生不一樣,對血是有認知的,100毫升、500毫升或者1000毫升,不用測量就心中有數。可是,叔叔的出血連醫生也十分慌張,傷口是血流如注的,怎么也止不住。手術后病理切片是確診了的,上皮樣血管肉瘤,這是一個不常見的惡性腫瘤,出血是它的主要特點。想想,這是血管上的病變,出血是多么正常的現象。你不去動它它還出血,這么大動干戈,周圍的血管和組織也都損傷了。兩位專家在病房里,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進行紗布填充,壓迫止血。那種境況,類似于決口的堤岸裝填沙包,越狠勁越好,是不必顧忌堤岸的感受的。事情并沒有好轉,當夜,叔叔因為休克進入了ICU。從此,他的生命進入了一條暗無天日的隧道。出血,那么輸血,用止血針吧,國產的止血針沒用,那么去找進口的吧,四肢水腫,那么輸白蛋白吧。我的同事,她們姐妹三人,每天被指派去找這個進口藥去買那個血清制品。似乎只有這樣才是正確的積極的救治方式。
那段時間,我每天看著同事一臉疲竭,又一臉茫然。境況是一天天敗壞的。手術做了一次又一次,血還是不能止下來,每天都像在坐過山車。聽同事說,惡性細胞像發瘋了一樣反撲,切除了的傷口,重新長上來,是肉眼可見的速度。同事紅著眼眶說,進ICU病房見到父親,他一直流著淚,表情很痛苦,手一直擺著。她說:他疼,很疼很疼。我問她,為什么不打止痛針?杜冷丁打了嗎?她搖了搖頭反問,這不是有成癮性嗎?我聽了有點崩潰,這都什么時候了。后來又聽她說,昨晚下半夜,醫生又打電話讓我們買兩瓶白蛋白送去。這時我忍不住了,很生氣地大聲告訴她:
你趕緊去醫院,告訴醫生不要再用這些營養品了。用止痛藥!有什么用什么。要盡量讓他減少痛苦。你以為你父親還有多少時間啊,他維持不了兩周的。
叔叔是連一周也挨不過的,臨到嘴邊,怕她難受把時間調改了。我知道這個現實,她應該也是知道的,只是我們都不愿意面對。
可是,醫生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明白,他們為什么到了此時還執意要輸白蛋白。它在維持肌體營養的同時何嘗不是在滋養肉瘤組織。那些看得見生長的惡性細胞,我仿佛聽得到它們恣意生長的聲音。
叔叔是在三天后過世的。他的劇疼終于隨著生命終結而停止。六年了,那些疼痛在時光的撫摸下,慢慢地消失,在所有人的心里。
之所以這些天總是想起叔叔這個病案,是因為采訪周岱翰時,他說過一個觀點。他認為,腫瘤疾病異于其他內傷雜病,祛邪可能傷正,過度伐瘤可能導致瘤去人亡,而扶正可能助邪,過度扶正也可導致邪長正虛,如單純營養支持治療可加速腫瘤生長。
這個病案的治療策略,從頭至尾都是需要反思的。過度伐瘤,過度扶正,摧毀人的正是這種貌似正確實則過度的醫療方式。而且,六年的時間過去了,如果現在一切重來,這個病案故事也只是重寫一遍,不會有任何改變。
11. 采訪手記:生命的悲劇意識
對癌癥,中醫是否有一張神奇的秘方,三劑下去,病癥見輕,堅持吃它一個月,癌瘤便消失了。這恐怕是許多人的夢想。
醒醒吧,真沒有。
周岱翰說癌癥是基因病,它本身是無法消滅的。這是物種平衡必須的,如果人人不死,人類這種物種如何控制?
宿命一般,一如生命本身的悲劇意識。
那腫瘤醫生做的是什么?西西弗斯能夠把石頭推到山上嗎?
12. 采訪手記:木頭上長了香菇
周岱翰把身體長了癌瘤比喻為木頭上長了香菇,單純摘除香菇是會反復生長的,改變木頭的潮濕悶熱的環境,才是根本。
這個比喻讓我心頭一震。反復生長的香菇,正是很多癌癥患者手術后的噩夢。
周岱翰是大山一樣的長相風格,沉穩大氣,連接大地。他說話一字一頓的,似乎每一個字都加了著重號,使人辯駁不得。
周岱翰與別的受采訪者不一樣,在進行問答之前,先要把你引入鴻蒙太空。講宇宙講世界,講形與神,講道,講暗物質和引力波,他說,談中醫要從這里開始。要上金鑾殿,也是必得經過鋪著橫七豎八15層地磚的廣場,那手執旌、旗、傘、蓋、斧、鉞、戟的儀仗隊,和逶迤而至的中和韶樂聲,無不透著威嚴。進入學術殿堂,也是必須有莊嚴儀式的吧。這也是一場采訪的整體觀。
周岱翰根據中醫文獻,結合現代腫瘤研究成果,概括惡性腫瘤四大類病機:虛、瘀、痰、毒。并因此提出主要治法:清熱解毒法、活血化瘀法、除痰散結法、以毒攻毒法、扶正培本法、外治抗毒法等。治則主要有早治防變,扶正祛邪,因時、因地、因人制宜,治病求本,正治與反治,同病異治與異病同治等。
他并不排斥西醫,相反,他認為中醫應該吸收現代醫學的成果和理念,西醫的優勢在于,部分癌癥在早期能手術治療,根治,但80%~90%中晚期是沒有辦法的,死亡率極高。對于不同部位不同性質不同時期的癌癥,必須采取不同的策略。
周岱翰倡導中西醫結合。
中西醫結合,中醫黑和很多西醫生都對這一提法甚為不屑,有本事你自己去治啊,還需要拉著西醫墊肩?
但,他的主導思想是西為中用。
周岱翰認為,中醫治療癌癥的優勢在于以人為本,注重全身調節,這必須貫穿治療過程的始終。西醫著重于治療“病人的腫瘤”,強調局部,而中醫立足于治療“得了腫瘤的病人”,是注重整體。
以人為本,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當我作為一個病人去看醫生,西醫生說,咳嗽嘛先拍肺部X光片吧,胃疼嘛先做胃鏡檢查吧。我一下子被交給了更多的陌生人和器械,我的神突然被打散了,對自己的身體和疾病平添更多的焦慮。當我去看中醫生,他問,睡得好嗎?吃得香嗎?大小便是否正常?然后把手伸出來,我也把手伸出去。搭脈的時候,我覺得醫生的心是在的,我的心也便安定了,一個人囫圇而在。
13. 思想的蘆葦:什么樣的中西醫結合?
中西醫結合幾乎是一個被用壞了的概念,大多數人對中西醫結合的理解是,西醫為主導,中醫為輔助。輔助的意思說白了就是可有可無。已故國醫大師鄧鐵濤對中醫的西化歸納為“自我從屬”,就是從屬于西醫。這種觀念屬于絕大多數人,甚至,一些被科學機械化規范的中醫生也是。
中醫與西醫,從診治策略(中醫的理),到診治方式(中醫的法),再到治療藥物(中醫的方與藥),不同層級的結合與相融,其實路徑是有萬千的。中醫大家們所說的西為中用,到底是怎么樣的?
鄧鐵濤有一個著名的提法“五診十綱”,是在“四診八綱”的基礎上修正。“五診”是指在傳統中醫四診的基礎上加入“查”,包括體格檢查和理化檢查。“十綱”則是在八綱基礎上結合現代預防醫學思想和中醫治未病思想,加入“已病”和“未病”。
以治療心律失常為例,鄧老認為應以“病證相合,辨病為先,辨證為主”作為中醫臨床診治策略,借助現代醫學手段,如體表心電圖、心臟彩超、冠狀動脈造影、心臟磁共振等明確病因,根據不同的病因選擇對應的方劑。如此看來,鄧老的診治策略是中醫的,在診治方法這個層面,現代醫學的手段參與了進來。他對于冠心病心律失常者,多用四君子湯合溫膽湯加減,風濕性心臟病心律失常者,則用炙甘草湯或風心方加減。鄧老認為,辨別“已未”對疾病的診療意義重大。如患者出現室性早搏,自覺心悸,但并沒有基礎心臟疾病,是屬于功能性的范疇。但長期的室性早搏,可引起心室擴大,心肌肥厚,這已是器質性病變。功能性病變屬于未病,而器質性病變屬于已病,早期干預未病,預防器質性疾病的發生,正是中醫治未病的前瞻性優勢。
周岱翰治療肝癌很有經驗,他用中西醫結合診治肝癌也是類似的思路。
現代醫學用手術、放療、化療和介入性手段治療肝癌,都在一定程度上損害肝功能。周岱翰說,有時候看到晚期的肝癌病人還在做手術,還在用大劑量的化療藥,整個人都頹了,真是于心不忍。他覺得,Ⅰ、Ⅱ期肝癌的治療,可以爭取無瘤生存。這個階段的治療是可以采取現代醫學方法的。但Ⅲ、Ⅳ期應該采取姑息性治療,爭取部分無瘤,部分帶瘤生存。這個階段,如果偏執于無瘤生存,勢必會造成過度治療。他倡議引入巴塞羅那臨床肝癌(BCLC)分期系統。這個系統融入了有關患者的功能狀態、小結的數量和大小、癌癥的癥狀以及按Child-pugh分級確定的肝功能數據,確定總體嚴重程度。周岱翰采用清肝祛瘀、健脾滋腎法改善患者的肝功能和全身狀況,也用一些中藥來增效減毒,提高肌體對放療、化療的耐受性。
周岱翰還有一個理論令人耳目一新。他用中醫理論來闡釋和論治化療、放療后的病證。比如,抗癌藥索拉非尼(商品名:多吉美),它的常見副作用為皮疹、皮膚皸裂或腹瀉。周岱翰認為其病機為濕熱瘀毒或脾虛濕熱,中醫辨證論治可以減輕癥狀,增強療效。比如,放射治療鼻咽癌,癌種消失可達90%,但放射后遺癥約高達50%,表現為顳頜關節纖維化、放射性腮腺炎、中耳炎、牙周炎以及放射性腦脊髓病。周岱翰根據中醫理論從病因、病機、癥狀、轉移等辨識,放射線的屬性為火邪、熱毒,從溫病學說論治,初宜清熱養胃,繼則滋陰補腎,有效地治療放療的副作用,減輕癥狀,延長生存時間。
14. 思想的蘆葦:中醫是生物—
心理—社會—自然宇宙醫學模式
中西兩個醫學系統雖然迥異,但它們相向而行,慢慢趨近的可能性卻越來越顯見。比如,從宏觀上看,西醫的醫學模式是一直進展的,自16至17世紀,歐洲文藝復興運動帶來工業革命,推動了科學進步,也影響了醫學觀。當時把人比為機器,疾病是機器部件失靈的表現。這一時期是機械論醫學模式。到了19世紀,西方工業化進程帶來了流行病暴發,促進了細菌學、生理學、病理學等學科的發展,以實驗觀察為方法來認識生命現象以及疾病。這一時期是生物醫學模式。1977年美國醫學家恩格爾提出應該以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代替生物醫學模式。這種模式使醫學從純自然科學發展到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人文科學相結合的綜合性學科。這是目前比較倡行的醫學模式。這種模式與中醫的整體觀已經比較接近。
中醫屬于一出手就達到高峰。《黃帝內經》是中醫理論的奠基之作,很多理論從《黃帝內經》衍生而來。《傷寒論》是中醫臨床的規范,中醫醫生離不開《傷寒論》。從這些經典文獻可見,中醫理論建構的是一種生物—心理—社會—自然宇宙醫學模式。
在現代醫學領域,公共衛生和流行病學對醫學模式的維度已有一些新的補充,但對此研究的深廣程度遠遠不夠。也有人提出生物—心理—社會—環境醫學模式。如果把這兩個模式做一個比較,環境的維度與中醫的自然宇宙維度,是不一樣的。環境只是一個元素,而自然宇宙維度,體現的是天人相應的整體觀。它的最大特點還不在于自然環境,而在于“相應”。這用中醫運氣學說來解釋最為詳盡。生命與自然宇宙的關系,并不是單一的線性的關系,許多領域目前依然是謎一樣的存在。然而我相信,這是醫學模式的最高層級。
鄧鐵濤曾經說過,中醫不是過時,而是非常先進。按照我的理解,中醫體系因為整體、系統,而具有無限的包容性和可能性。但也因為它太過浩瀚了,橫看成嶺側成峰,識得廬山真面目的人極少。所以,中醫理論的發展首先是傳承,然后是闡釋學的發展,是認知和踐行兩個層面的闡釋。
15. 思想的蘆葦:自然宇宙
中醫運氣學說,即是五運六氣的簡稱,與天文氣象學、物候學、地理學等現代學科和中國古代歷法等均有密切關聯。
以疾病與地理環境的關系為例。
《黃帝內經·素問·五常政大論》有這樣的觀點,我國東南地勢低下、氣候溫熱,而西北地勢高、氣候寒涼,故而“適溫熱者瘡”“之寒涼者脹”,意思是說,在溫熱地區居住的人,人體肌表受炎熱之氣,汗多,易感外邪,皮膚容易生瘡,而在寒涼地區居住的人,肌表受寒涼之氣束閉,容易腹部脹滿。那么,怎么治呢?岐伯說:西北之氣散而寒之,東南之氣收而溫之,所謂同病異治也。
周岱翰一直研究嶺南地域與腫瘤的關系,他認為嶺南地處北回歸線兩側,屬熱帶、亞熱帶氣候,地兼山海,兼之嶺南人多貪涼冷飲、多食魚蝦陰柔多濕之品,好食肥甘厚膩之物,導致易傷脾胃、易感濕毒,所以,鼻咽癌和肝癌發病率位列全國前茅。而民間也蘊藏豐富有效的抗腫瘤食療驗方,如在廣州街頭涼茶鋪外賣的葛菜生魚湯,可用于肺癌、鼻咽癌痰血、腸癌便血的治療。產于廣東新會一帶的葵樹子又稱蒲葵子,有活血化瘀、軟堅散結的功效。以葵樹子煲豬骨或兔肉,可治鼻咽癌、甲狀腺癌、陰莖或睪丸癌。民間有用葵樹子100~200克熬豬骨(3~4小時)常服治愈鼻咽癌的案例。他說這樣的例子還可以舉出很多。
中醫專家徐文兵在《飲食滋味》一書中提到應地而食,這也是《黃帝內經·素問·異法方宜論》的觀念。我們常吃的東西應該是本地方圓百里出產的食物。如果不以此為自己的主食、常食,身體就容易出偏。
人與那一方水土的內在關系,應該比我們肉眼可見的更加緊密。可是,我們對方圓百里的風物能夠知道多少呢?
16. 流水賬:風物
從電腦里抬起頭來,望向窗外。海邊沙灘上的厚藤,依然不知疲倦地擎著玫紅的花盞。角茶軒的女主人小鈺是我的朋友,飯后我們常去海邊走走。有一天,在棧道上看到一團一團被丟棄的小水草,捧近了卻發現有許多海生物,長著長條的身子,只有米粒那般大。用手機鏡頭放大,終于看清楚了一些。模樣有點像小蝦米,是帶殼的,尾部有六只大爪子,分列兩側,有的還長著一個大大的圓肚。我們都不懂這叫什么,像小孩子一樣好奇,一路奔跑著回角茶軒去問本地人,她們聚攏了看,抬起頭來相視,然后說小時候常常拿來玩兒,叫……那是幾個土音,根本寫不出來的名字。不過,其中一位妹妹說,那只長著大大圓肚子的是懷孕了。這么說,這些米粒大的海生物已是成年。它們因為長得太小,而不被人類認識,也不被人類擇定為盤中之餐。
又有一次,我們在沙灘上碰到一坨白色透明的軟體,像荷葉那般大,攤開來。海蜇?小鈺來南澳島也有四五年了,這竟然是她第一次看到被沖上沙灘的海蜇。我們都在餐桌上吃過腌海蜇,在海洋世界看過桃花水母,就是沒想到它還有這樣的一個狀態。怕被蜇到,找了兩根爛木頭去搬它,小鈺嚷嚷:帥哥,送你回海里啦。哪里知道,那身子是極其沉重的,而且,一點反應也沒有,竟是死了的。
寫作的間隙,小鈺常會讓茶藝師小妹給我送茶。
我們潮汕人把喝茶叫作食茶,把茶葉叫作茶米。聽起來,是把茶當飯的意思。在茶這件事上,我恰恰是應地而食,本地的單叢茶正好適合我的體質和口味。
這一天,小妹捧著一個木制茶盤進來,上面有三杯茶。她說,先喝這一杯,再喝這一杯,最后喝這一杯,然后,聞一下杯底的香氣,然后,告訴我們你的感受。
潮汕的工夫茶,在街頭在巷尾在樹下在壟頭在船邊在岸上,都可以沖得極有味道,市井小民、漁夫、莊稼漢誰都沒有違和感。我一直覺得食茶是不需要規訓的,放肆而自由便好。我按次序把三杯茶食了。食茶的樣子有點像山寨大王。然后,出了茶室去找她們理論。
我說,那是同一壺茶。第一杯,茶的香氣是有銳角的,那香氣奔突而來,薄,透。第二杯,銳角變鈍了,但薄、透的感覺還在。第三杯,沒有棱角了,既圓潤又醇厚,蕩漾著年深日久的戀愛感覺。這第三杯像換了一種茶。
她倆相視一笑,對我的感受力似是認可。小鈺說,第一個茶杯是機器吹制的,第二個是手工制作的,第三個是柴燒茶杯。
這是我第二次用柴燒茶杯,茶器對口感的改變,我是信的。還有很多人不信。小鈺聊起我們共同的一位朋友,他便把這當成玄學。當然,這并不影響我們對他的人格信任和美學信任,他是一位文學評論家。
17. 采訪手記:國醫大師
我經常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回放采訪錄音。仿若置身闊大的巖洞,靜默處聽天籟,聽天啟,偶爾有一兩只不知名的鳥兒嗤地飛過。
聽第一次、第二次與聽第N次,感受是不一樣的。我采訪過的兩位國醫大師周岱翰和禤國維,當我把他們的錄音聽過多遍之后,眼前不由得為這些錄音配上了影像。那是他們當年就讀的廣州中醫學院,三元里,一幫青年學子意氣風發地從學院門口走出來,然后,是教室走廊上這一個那一個的讀書人,偶爾地,他們三兩人聚在一起,探討起什么話題。背景配音是朗讀古代醫籍的書聲,由遠而近,由近而遠。像老影片一樣,影像是黑白的,像素很低,不時還有幾個小光柱跳躍一下。這肯定是借用了某一個經典鏡頭。
廣州中醫學院于1956年經國務院批準成立,是新中國首批4所高等中醫藥院校之一。其前身為廣東中醫藥專門學校,建于1924年。1995年更名為廣州中醫藥大學。新式中醫的締造,正是從中醫學校教育開啟的。
禤國維的專業是皮膚科,周岱翰的專業是腫瘤科,他們在嶺南中醫皮膚學、嶺南中醫腫瘤學中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開設學科,開創專業,推動了中醫高等教育。他們與同時代的許多校友和同仁,共同開啟了嶺南中醫的新紀元。
著名學者王汎森提過一個命題:“天才為何總是成群地來?”他認為,我們太注重線性的、縱向式的傳習與聽受,往往忽略橫向的、從側面撞進來的資源。事實上,這兩者缺一不可,應該交叉循環為用。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所謂橫向資源,大抵都與風氣有關。周岱翰說,在1960年代經濟困難時期,貧寒之家是很難維持的。當時的中醫學院剛剛建立,國家政策支持中醫發展,把其列為師范待遇,免學費,免食宿費,又可以無條件申請助學金。對于寒門子弟,這也是一條十分美好的人生路徑。
年輕學子一進學校,便感受到不一樣的學習氛圍。禤國維和周岱翰入學于1950年代末和1960年代初。當時的老師都是從全省征調的老中醫,經驗豐富,又都嗜書如命。老師們為大家定了調調,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背書是一項重大課業,背《黃帝內經》、背《傷寒論》、背方劑、背《醫宗金鑒》、背《景岳全書》,什么都背。教育大樓有光榮榜,某某某背《黃帝內經》得多少分,某某某背《傷寒論》得多少分,這就是最光榮的事。周岱翰說,每年暑假多數是不回家的,約好了同學帶上饅頭,爬上學校附近的白云山背誦古醫書。
到了臨床見習,背過的這些書很快地派上用場。今年85歲的禤國維講起他當年的一樁小糗事,還帶著靦腆的笑。大四那年,他和同學們被安排到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中醫那里跟診學習。他們的規矩是這樣的,老師問診完說出方劑的名稱,學生便在一旁寫出方藥組成。當時禤國維還沒背熟,一首“獨活寄生湯”把他難住了,老師便把寫方子的機會給了別人。寫方子是一個中醫生的必由之路,眼看著一只大天鵝被放飛了,追也追不回,年輕的禤國維很是受挫。接下來一段時間他便使了狠勁把方歌背熟,終于爭取到了抄方的機會,還得老師賞識。禤國維說,背書是學習中醫的最基本辦法,不只是把書背熟了,還有助于形成臨床思維和思路。即便到了今天,六十年前背過的書,他依然可以張口就背上一大段。
他說,所有的病癥幾乎都可以在古醫書里找到根據。比如癰疽,《醫宗金鑒》中是這么說的:“陽證初起焮赤痛,根束盤清腫如弓,七日或疼時或止,二七瘡內漸生膿,毒隨膿出精神爽,腐脫新生氣血充。”(《癰疽陽證歌》)整個發病過程它都描述了。紅腫熱痛,腫起來了,第一個七天有時疼有時止,第二個七天就生膿了,膿出來精神自然是爽了,腐肌脫下新肌生長,氣血就充盈了。背誦了之后,病程便清楚了。《癰疽總論歌》說:“癰疽原是火毒生,經絡阻膈氣血凝。外因六淫八風感,內因六欲共七情,飲食起居不內外,負挑趺撲損身形,膏粱之變榮衛過,藜藿之虧氣血窮。”背誦了,病因病機也就清楚了。
如果說,這一代中醫大家人生經歷中的第一個共同財富是背書,第二個便是基層經歷。
周岱翰畢業后,參加醫療隊到縣級醫院鍛煉,后又分配到廣東省泗安醫院工作。這是一所地處廣東東莞的省級皮膚專科醫院,專門負責治療麻風病人。他是該院的第一位中醫師。因為同時畢業的有一大批西醫生,周岱翰與西醫同行耳鬢廝磨共同成長,熟悉了解他們的診療思路,并向他們學習了很多操作和技術,包括接生、外傷、小手術等等。開設中醫科就更有意思了,設置中醫診療流程、購置百草柜、協助配制中藥材,一切從零開始。由于在基層目睹了腫瘤患者的診療困境,從1970年代開始,周岱翰即把中醫藥治療腫瘤確立為畢生研究的方向。有的人到基層可能荒廢了學業,有的人卻是經受另一番歷練,周岱翰說,謀事在人。在基層工作六七年后,他調回廣州中醫學院從事教學和臨床工作。1978 年,他白手起家,開始在學院籌建腫瘤研究室,并在附屬醫院開設腫瘤專科門診。
禤國維早年也有基層工作經驗。大學畢業后他遵照國家分配,到湖南中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工作近十年。1970年代初,國家修建從湖北枝江到廣西柳州的枝柳鐵路,他被委派到鐵路醫療隊,為鐵路工人和農民工看病。同行十人,只有他是中醫。在當時,中醫還是難逃被忽視被邊緣化的命運。地處偏遠,又沒人給他分配具體任務,但禤國維絲毫沒有滄海遺珠之嘆,中醫智慧很快便被發揮出來。常德石門的筑路大軍遇到了醫療費難題,成千上萬人的隊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工作都是高危的,而他們的健康保健費用人均僅有5毛錢。禤國維說,中醫的優點便是簡驗便廉,在醫療資源匱乏的情況下,中醫正好有用武之地。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他將當地常見中藥材的相關知識匯編起來,抽調小學以上文化程度的隊員,開辦短期培訓班。首先教授藥物的性味、功效,然后帶他們上山采集草藥,認識實物,解毒消炎的,止血止痛的,化痰止咳的,外傷處理的……傷口感染了,就教他們采摘半邊蓮、金銀花等中草藥,洗凈了,用開水高溫消毒后捶爛,外敷。筑路工人易發過敏性疾病,他便把止血療法教給這些學員,獲得非常好的療效。最后,人均5毛錢的保健費用,居然還有盈余。
桃花脈脈自成溪。鐵路醫療隊的這段工作經歷,早已融入禤國維的人格,不只是對中醫文化的自信,對基層患者的體恤,還有對中醫業務持續精進的內在訴求。
18. 錄音回放:平衡思維
采訪對象:禤國維
禤國維:中醫臨證思維實際上就是指中醫對生命和疾病的認知方式,結合行醫體會,我總結出五種思維方式:整體思維、辨證思維、平衡思維、共性思維、模式思維。
整體思維很好理解,大到世界政治經濟、國家管理,小到企業組織運作、醫學保健,對整體的認識和把握總是解決問題的焦點。中醫自始至終將人體置身于天地宇宙之間,人與自然相互統一。整體觀對中醫基礎理論的建構起到主導作用。
辨證思維體現了中醫在整體認識下注重具體的、個體化差異的觀念,注意了人體的復雜性、非線性特點。傳統中醫的辨證思維主要是辨證論治。隨著時代變遷,實驗研究、現代檢測技術拓展了傳統中醫診療的視野和思路,辨證和辨病相結合,實現在整體辨證的基礎上,對“病”有針對性的判別治療。
平衡思維以“以平為期”“陰平陽秘”為代表。陰陽是中醫辨證的總綱,決定了中醫對人體“陰平陽秘”的生理狀態和陰陽失和的病理狀態的認識。中醫的平衡思維并非一成不變的僵化平衡,而是一種動態平衡模式。
共性思維在臨床最直觀的體現就是異病同治,異癥同病。中醫證候從宏觀表征對集體狀態進行認知和分類,注重整體把握人體功能狀態,因而存在其共性的內在基礎。而在長期實踐中,我發現許多疾病往往具有相似的病因病機,治法也相似。許多皮膚病,如濕疹、蕁麻疹、銀屑病等多為風濕熱毒郁結肌膚而發病,臨床多辨證為風濕熱證,法為解毒化瘀,利濕通絡;痤瘡、脂溢性皮炎等多由腎陰不足、相火過旺引起,多歸于腎陰虛證,治則是滋腎瀉火,涼血解毒;難治性免疫性皮膚病,如紅斑狼瘡、硬皮病、皮肌炎等多病程長,反復發作,耗竭腎元,往往導致腎陽虧虛證、腎陽虛水泛證,治療上多用溫陽補腎之法。
模式思維。中醫作為一門經驗學科,數千年的經驗積累探索出一套模式結構。陰陽、五行、臟腑、氣血、經絡等模式,將復雜凌亂的臨床診療論述精煉成綱要性指南。
林淵液:這五種思維模式,哪一種最為重要?
禤國維:平衡思維。以平為期,以和為貴。
《黃帝內經》中說“謹察陰陽所在而調之,以平為期”,目的是根據正邪的盛衰、陰陽之虛實,用相應的方法調整人體機能,以達到平和、協調、穩定的狀態。平衡總是相對的,不平衡才是永恒的。失衡容易,而平衡難。而且,平衡是一種雙向調節,調整陰陽而不破壞人體正常平衡,用藥物之偏性糾正機體之偏性,“寒者熱之”“熱者寒之”“虛則補之”“實則瀉之”,調整“太過”與“不及”。
為什么說以和為貴?“和”是中醫一貫的思維。《道德經》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指出陰陽和合的動態平衡才能衍生萬物。《黃帝內經》也出現大量關于“和”的概念。
林淵液:在臨床上,您如何運用平衡思維來治療?
禤國維:剛才提到的“和”的思辨,就常用來指導藥對的應用。如麻黃和生牡蠣。常言道:冬用麻黃,夏用香薷。可能很多人會疑惑,嶺南一年夏季最長,炎炎酷暑,為何反用辛溫發散之峻劑?其實,麻黃雖然溫散,但其疏風止癢效果很好,同時伍入生牡蠣,防其辛散太過。二藥伍用,一散一斂,一溫一寒,相反相成,以和為貴。
有一個患者,中年女性,反復口腔潰瘍三年多,經中西醫多方治療仍反復發作,嚴重時每月發作兩到三次,患者異常痛苦,就診時精神疲倦,并有牙齦腫痛、松動,頭暈耳鳴,舌質嫩紅,脈細尺弱表現,考慮為腎水不足,虛火上炎,以知柏地黃湯加肉桂,以滋陰壯水,引火歸原。服7劑后復診,潰瘍大部分愈合,進食無疼痛,再服10劑鞏固療效。后來這個患者因其他問題來診,說她曾介紹此方給兩位同事,也治愈其口腔潰瘍。
林淵液:頑固性口腔潰瘍病理機制好像不太明確,也很難治愈。調節精神狀態、補充維生素、含漱外敷、抗生素、激素,也有使用干擾素、成長因子等等。您覺得從中醫理論來看,它的病機跟腎有關?
禤國維:一些難治性、頑固性疾病與腎的關系非常密切。腎為水火之源、陰陽之根,腎陰不足則水不濟火、真陽無根、虛火上炎。陰虛火旺是眾多皮膚頑疾的病因。《醫學心悟》中指出:“腎氣虛寒,逼其無根失守之火,冶游于上,當用辛熱雜于壯水藥中導之下行。所謂導龍入海,引火歸原。”
19. 錄音回放:現代病
采訪對象:禤國維
林淵液:在過去這數十年,您接診的皮膚科疾病是否產生一些變化?
禤國維:過去,感染性皮膚病比較多,特別是在1960年代。現在,是以非感染性皮膚病居多,免疫性、過敏性等等。
林淵液:為何會發生這種變化?
禤國維:現代社會的公共衛生和個人衛生都比以前進步,所以感染性皮膚病減少了。但隨著科技發展,又出現了許多新病種和致毒因素,如工業廢氣、汽車尾氣、農藥、化肥、建筑裝修材料等釋放的有毒氣體,水源污染,藥物的毒副作用,肉、禽、蛋、食品中的生長素、催肥劑、防腐劑、各種添加劑,以及噪聲、通信、電話、電腦、手機的電磁波、超高頻率對人體的干擾等,均屬于“毒”邪的范疇。這成為一些人的致病因素,或者使原有的病情加重。空氣、水、日光、動物、食物、藥物、金屬,它們就在人類生活環境當中。
林淵液:這種致病反應只有少數人產生,大多數人并不產生,您覺得這是什么緣故?
禤國維:這與先天因素有關,中醫講的稟性不耐。
20. 醫學資料:皮膚解毒湯
禤國維經過反復臨床實踐,在辨證基礎上構建了“皮膚解毒湯”,廣泛適用于難治性皮膚病的治療。組方如下:烏梅、莪術、土茯苓、紫草、蘇葉、防風、徐長卿、甘草。
方取烏梅滋陰解毒,莪術祛瘀解毒,土茯苓利濕解毒,紫草涼血透疹解毒,蘇葉解魚蝦毒,防風祛風解毒,徐長卿通絡解毒,甘草善解藥毒。全方關鍵在解毒,解除外犯之毒與內蘊之毒。
隨證可根據各種毒邪之輕重加減藥物,如知母配烏梅可加強滋陰解毒之力,石上柏、九節茶配莪術可加強活血解毒之力,川萆薢、白鮮皮、綿茵陳配土茯苓可加強利濕解毒之力,生地、蚤休、半邊蓮、魚腥草配紫草可加強清熱涼血解毒之力,蒲公英、葛花配蘇葉可加強解食積酒毒和魚蝦毒之力,苦參、地膚子、白蒺藜配防風可加強祛風解毒之力,當歸、川芎、地龍干、全蟲配徐長卿等可加強活血通絡解毒之力,臨床根據患者病情變化隨癥加減則可。
21. 采訪手記:孩童的眼神
禤國維操一口粵語普通話,說話細慢,頓挫有致。可憐我不懂粵語,生怕在他話語的天空里疏漏了一些霞光,只得緊張地盯著他的表情,揣測、確認、記錄,虧得還有他的師承弟子劉熾在旁翻譯。意外地發現,他擁有一種孩童般的眼神。他是用一個孩童的眼神表達著一個耄耋老人的智慧。
禤國維近年致力于《中醫臨證思維》一書的整理。剛聊了一會,他起身說要去取一些復印資料送我,竟是一些尚未發表出版的文字。我戰戰兢兢捧住了似乎怕它們掉下去。在學術界,個人原創的學術觀點在尚未發表之前一般是不外傳的。多年前,看過著名學者陳平原在著作的前言感謝自己的夫人夏曉虹教授,把她尚未發表的論文給他參考。他們是著名的學術伉儷,即便這樣,各人觀點的所有權還是必須確認的。禤國維一直謙虛地強調,這些觀點是他綜合整理的,不敢獨占。
除了學術研究,禤國維的臨床工作強度也令人十分吃驚。劉熾說每周七天,禤老出診六天,而且其中有幾天,上午和下午去的是不同分院或藥店。這般奔波,竟是我們年輕的人不敢想象的。
禤老長得清癯,并不高大,他也不是那種擁有雄辯的口才和威懾的氣勢,一開口便吸引全場的人。然而,只要場子足夠安靜,只要他開始頓挫有致的說話,就有了一種輻射力很強的氣場。他慢悠悠的話語里,有一種堅韌的生命意識。每次想起他,白襯衫、棗紅領帶、黑西裝,還有一雙孩童的眼睛。
22. 流水賬:半個化學家
與父親聊天,有時是在電話里,有時是在他的跟前。我經常會把中醫大家們的觀點,或者我自己的思考講給他聽,有時也向他求證。大多數時候,他安靜地聽,口頭點贊,或者補充幾句中醫理論觀點,或者講一個什么醫案,大致還是附和的。這畫面倒是和諧得很,只有我暗暗遺憾。有時他的興致不太好,說得就更加敷衍了。如換在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肯定不是這樣子。父親是一個十分驕傲的人,很少服輸。當年,我想必是極喜歡激發他的斗志的,而且,我潛意識里早就知道,如果我以一種仰視、崇拜的語調在說一個人一件事情,他就按捺不住,會動用所有的知識儲備和臨床經驗來反駁,激越而熱烈。這可正中下懷,當年那個極喜歡應戰的我,插著武旦那一對長長的翎毛,手執紅纓槍,沖殺出來,嚨咚鏘,嚨咚鏘,直殺得天昏地暗不可開交,最后,幸虧母親在廚房里一聲大喊:吃飯了。父女之間,沒有什么好計較的,所有爭斗都是競技性的。
兩年前,父親因為直腸癌做過兩場手術。之后,他就老了。是的,他現在是一個大致健康的軀體,但他分明已經老了。他坐在空調房里,穿著厚厚的衣服。他老是擔心我如果出門了,因防控了回不來怎么辦。他擔心的那些事情都是我們人力解決不了的。他很少談及醫學問題了,身體出了小問題,他也時常忘記自己是一個醫生,需要我和母親不斷地提醒和啟發。
這一天,我跟父親聊禤老的故事。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禤老當時還擔任行政職務,是廣東省中醫院副院長。有一天晚上,禤老巡視醫院時發現幾個小偷正在盜竊,他被小偷們合力襲擊,一人卡著他脖子,另一人用羊角錘朝他頭上猛砸……他的腦部受重創,顱骨廣泛性、粉碎性骨折,伴有腦挫傷、腦血腫。這是多大的災難,術后連站起來走路都困難,記憶力也急速衰退。堅持鍛煉,恢復行走能力。背方歌和古籍,恢復記憶力。每一項,都需要堅韌的毅力,他一個果兒一個果兒地摘下了。到最后有一個果兒摘不了,外傷性脫發。一個皮膚科醫生,頂著一個禿頂,這是他無法接受的。禤老開始翻閱大量的醫學古籍,最后在《本草綱目》密密麻麻的條文里發現了松針這味藥,經過對它的藥性研究,試驗出一種外涂藥液,輔以梅花針治療,獲得了非常好的療效,頭皮上又有茂密的頭發萌萌地生長出來。后來,他在治療脫發、斑禿的處方里加入松針,幫助了許多患者康復。
禤老說,在試驗藥液時,家里的客廳都快成了臨時實驗室,茶幾上擺著各種中藥材浸泡的藥液,每天都在鼓搗著。
這是多么熟悉的場景。每一個優秀的醫生應該都是半個化學家和發明家。我的父親年輕時也是這么鼓搗的,他其實是有抱負的,一心希望當一個好醫生。基層醫生是包治百病的,為治療各種民間雜病,他每天不停地折騰,將土荊皮、苦參、胡黃連和地膚子浸泡在酒精里,外涂治療急性濕疹;硫黃粉、爐甘石粉、氧化鋅、枯礬調成膏狀外涂治療慢性濕疹;黃連、冰片、朱砂、珍珠末、枯礬研末,吹入耳內,治療慢性化膿性中耳炎;吳茱萸碾末,以適量米醋調為藥泥,貼涌泉穴治療復發性口瘡、小兒流涎癥……
可是,在那特殊時期,他的醫學生涯被摁下了暫停鍵,他的醫學論文被通知用不了,雜志停刊了。那時候,個體行醫是不被允許的。他的才能只能投放到了其他的領域,他到工廠當化工師傅。
當我還是一個小女孩時,我擁有兩樣東西是別的小女孩所羨慕不已的。一樣是塑料鞋,一樣是彩色珠子,這兩樣東西皆緣于我有一個當化工師傅的父親。當時,父親專門研究一種珠光粉,這是一種有光學效應的材料,是塑料鞋必須用的添加劑。加了珠光粉,塑料鞋子就有了光澤感,那種光澤還不搶眼,是天然珍珠的柔和顏色。父親的珠光粉做得極其出名,一開始有兩個化工廠在搶他,后來,被一個塑料廠挖去當技術員。他們廠的珠光粉除了自用,還有產出。因為質量太好,供不應求,父親的名聲在業界香飄萬里,湖南株洲的一個化工廠專門過來考察,把父親請過去指導他們的試驗。因為這段經歷,父親是我們小縣城里非常早就坐過飛機的人。一個醫生做不成自己的專業,卻在另一個行業里做得風生水起。那正是父親最為精壯的十年。當時,滿大街流行的塑料鞋,我永遠穿的是獨一無二的那一款,因為,樣品總是第一個送到父親的手里。我更愛的是彩色珠子。塑料廠進貨來的原材料,是一批被粉碎了的塑料珠子,在回爐之前有一道工序,是分揀顏色。我常隨父親去工廠玩,分揀時突然發現,有一顆珠子居然是完整的。滿手瓊瑤更有光,有了第一顆當然就有第二顆第三顆。廠里的阿姨都把我當成公主來寵,紛紛幫我挑揀珠子。我把它們裝了滿滿一盒,每天像守護著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寶藏。那一段日子在我的童年記憶中,竟是出乎意料地明艷美好。都說黃連入口極苦,這用的是根莖,其實每年三月前后黃連也是開花的,五枝綠色長萼上開著燦燦的小黃花,花瓣的中央還有蜜槽。
23. 流水賬:一棵樹
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我父親與兩位國醫大師算得上是同齡人,都生于1930年代末到1940年代初。
一個民間中醫與國醫大師本來沒有什么可以相提并論的,但他們在時間縱軸上剛好走過相同的一段。是什么使他們走了迥異的人生?
我曾經問過周岱翰教授,在從醫的數十年是否有過致命的阻障,讓人懷疑醫學的意義,懷疑從醫的意義。他說從來沒有,做醫生是愈做愈有體會,愈做愈有成就感。也就是說,不管時世如何變遷,在學術的小環境里,他是可以精神自足的。十年特殊時期,從周教授和禤老的時間譜上看,恰好是他們下基層的時候。在人生途程這也算一個重大的曲折。今天我們是用回顧性眼光來看,它有一個固定而美好的結局,所有的過程都是有驚無險的。但在當時,一位是在麻風病院,一位是在窮鄉僻壤的筑路醫療隊,黃昏的暮色里,樹動鴉噪,前途未卜,作為當事人,他的內心有多少虬結和皺褶,皺褶里長了多少跳蚤和虱子,它們怎么在無人的深夜里叮咬和撲騰,這都是可以理解的。甚至,如果不是心志堅定之人,在這樣的外部環境中迷失和沉淪,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頗有深意的是,我的父親此時卻為了養家糊口在做珠光粉,并且做成了一個優秀的化工技術員。如果,他因此成為一個化工工作者,再不原路折返,這事情就不一樣了。可是,父親不是。多年后我們縣城的縣志編撰者輾轉找到父親,詢問當年珠光粉的發明情況,要在志書上記上一筆,被父親一口回絕了。他跟我說,這是“無影跡”的事情。無影跡,在我們方言里的意思是沒啥用、沒啥意義。
父親一心從醫。當時,我們家有故交在隔壁縣的一個村子。在權力的毛細血管的末梢,反而有些人情味。他們邀請父親去那里當醫生,如果用不太友善的話語來表述,那就是,當游醫。父親在那里收過一個弟子,治愈過很多病人,也學習了很多民間治療方法。1980年代,政策開始允許個體行醫,父親在那一場全市統考中取得第一名。父親的診所就設在我們的家,草衙門巷2號,是在一條羊腸小巷的巷底。父親釀就的那壇酒想必是足夠香的,從來也不怕沒有病人上門。
他女兒當年一雙小腳上的塑料鞋有多時髦,他的生命的悲劇意識就有多深。
一棵長成盤口粗的樹,一旦被砍下,它再成長起來的枝干會有多大呢?
父親后半輩子的醫學生涯依然走得磕磕碰碰,一開始他謹慎認真地應對各種考試,他的成績一直是優異的。可是,考著考著他老了,老了之后也就懈怠了。《執業醫師法》頒布時,他已將近六十歲。他用前半生的時光積累了那么多臨床經驗,寫過那么多論文,可是,他頓時成為了非法執業醫生。這根刺一直梗在他的喉上。他發表過的36篇醫學論文,大部分創作于1980年代和1990年代,21世紀初也有少量發表。我查過知網收錄的他的部分論文,其中,發表于《針灸臨床雜志》上的一篇報道火針治療頸椎病的論文,被引頻次為103次。父親晚年收了一位學生,是鄰市一位自幼喜歡中醫的公務員。一開始,他是前來就醫的,有一次他購得一本新版的《針灸學》,里邊的現代研究部分,幾個地方轉引了父親的論文,忙不迭前來求證是不是他。白云一片去悠悠。等到關于傳統醫學確有專長醫師資格考核考試的實施辦法出臺,他已經73歲了。我問他,咱們還去申報嗎?他說,老了。那聲音聽來,是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寂寥。
我在龍口居的生活頗為清簡,一個人,一張桌子,兩張床,一張用來睡覺一張用來放書。我把全部時間用于采訪和準備采訪,日常社交甚少。娜姑很關照我在廣州的生活,也很惦念我的父親,有一次專門過來龍口居看我。我們盤腿而坐,喝著工夫茶,聊家常,聊著聊著,聊往家族歷史的深處。
祖父娶了兩房妻子,我祖母是祖父自己選的,是二房。娜姑說,大房與二房關系并不好,總是吵架。我父親一周歲時候,祖父終于下定決心帶著祖母和父親離開祖宅,到縣城重新開啟生活。大房祖母是老式的女子,便守住了一個沒有丈夫的家、女兒,還有祖宅里的家神牌。老式的家族是有根系的,重要的人際關系也便被大房祖母繼承了去。祖父有一個弟弟過番到泰國,細老叔經常寄銀元回老家。大房祖母不通文墨,每次通聯都得央娜姑的媽媽代筆。娜姑的老家與我家祖宅對過。娜姑繼承了她媽媽的高顏值,她媽媽有一個綽號叫作“雅姿娘”,這是潮汕人用來形容美麗姣好的女子的。雅姿娘一直與祖父祖母交好,經常來縣城探訪,老宅的境況也是她帶過來的。因為有細老叔的接濟,大房祖母一家倒也過得衣食無憂。我曾經央求過父親,我們回去看看祖宅吧,把大房祖母一家認回來。在我心里,大房祖母也是苦命人。父親沒有答應,他心里有芥蒂。祖父出事時,大房祖母怕遭連累,已經辦了離婚手續。
祖父出事時,父親還不到十歲。祖父就是一介民間醫生,新中國成立前后在偽縣中醫師公會當過干事和秘書,父親說,當時偽政府已在潰敗,工資資金被人卷走,祖父連工資也沒有拿過。等到出事了,祖父成了替罪之羊。祖父愛好誦讀古詩文,書法甚為精湛,愛好下棋與謎語,那個本應羽扇綸巾的書生,被流放五年。得到平反是在十二年后,祖父已先于這一份清白的告示而去了。父親對于祖父的緬懷和敬意,移植在對我的栽培上,我四五歲時就開始的書法研習,是以祖父那一張張毛筆處方箋為終極目的的。當我放棄了醫學臨床工作、放棄了書法藝術,把父親的夢想生生踏碎之后,我內心諒必是有很大歉意的。后來,我為父親印制了一張私人處方箋,不遵任何形制,翠綠的墨色,雅逸的字體,一紙莊重而淡然。這一張處方箋,伴隨了他的后半生。它與父親的關系,比其他任何人和事都更加緊密。且說當年那個成長中的男孩,十二年的貧寒和屈辱,細掰開來是有多少的晝與夜。饑荒年,生活幾乎難以維持了。那時祖父已被赦回家,可是,他溫厚的性格更加內斂,他單薄的脊骨更加枯瘦,對妻兒他已沒有庇佑之力。娜姑的媽媽“雅姿娘”到縣城探望他們,看著于心不忍,告訴我祖父說,她因為幫大房祖母寫信,手里有細老叔的通信地址,趕緊跟他聯系吧。祖父終于獲得了自己弟弟的救濟。
父親的那一棵樹,不只是在盤口粗的時候被砍,它從一開始就不被祝福。它拱破的那一片土壤是被水泥封過的。
24. 百年鉤沉:尋找老醫館
一個人去逛西關,那是老廣州惦念的地方。
禤老小時候居住在龍津東路,那曾是廣州最為著名的中醫街,名醫云集。他說,街上有很多醫館、藥局,樓下看診,樓上住人,他要去同學家串門,都要經過許多醫館的。醫生看病、藥童抓藥的場景是十分熟悉的,也因此聽聞了不少中草藥名字,親眼見證了患者在中醫治療之后恢復健康或者挽回了生命。聽起來,那是人生的一場盛大啟蒙。
西關果真是一個老地方,龍津東路有很多小巷道,麻石路,騎樓式的兩三層小洋樓,下鋪上宅,老式的雕花門,鐵皮生銹了。百貨、地產租售、煙酒店、很多百年老字號、理發檔、超市、養老院、電信服務廳、國際連鎖洗衣店,一棟蒼苔斑駁的老宅,傳聞住過一對通靈的母子,開鎖匠推著一輛鐵皮車,上面掛著用鐵絲串起的一圈圈鑰匙,誰家的屋檐下掛著吊籃,誰家的門口用竹竿高高晾著衣衫,誰家在門口撐起來做起了小買賣,上面寫著:火龍果,10元3個,包甜。市井煙火味在一個個窗口飄蕩,外來的本土的混雜一處,酸菜魚、澳洲龍蝦、咸煎餅、艇仔粥、狀元及第粥、姜撞奶、雙皮奶、沙葛燉排骨湯。膩煩了,剛好有茶香飄過,茶店架上是云南滇紅和安溪鐵觀音。走過收購店,門口的牌子是手寫的,字跡歪趔著,收購舊電視機、舊空調、舊衣服、報紙和鐵皮。巷陌間,有的房子在拆毀,有的店鋪在裝修。差點撞到一棵樹,是一棵不開花的洋紫荊,高高瘦瘦的身子斜探到巷子的中央。
哪里有什么老醫館。只看到口腔診所、盲人按摩室、大藥房,還有廣州頗為流行的涼茶店,賣感冒茶、廿八味、祛濕茶、牙痛茶、痱子茶、便秘茶,門口一副對聯寫道:莫道人生無百歲,應知草木有回春。
這就是了。
藥食同源理論應該是從《黃帝內經》開啟的:“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無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養盡之,無使過之,傷其正也。”我在龍口居生活之時,深深感到廣府飲食文化,甚為注重中醫的平衡思維。牛肉是必須用苦瓜來炒的,紅豆沙是必須加陳皮的,牛奶是必須加姜的。對了,牛奶是現代生活理念所大力推行的一種飲品,但從中醫理論來看屬于寒性食物,不宜長期食用,姜撞奶恰好完美解決了這個問題。這一點,現代醫學估計是難以理解的。
25. 思想的蘆葦:懷想波普爾(之一)
在中醫理論的所有疆域,皆強調整體性、平衡性、動態性、陰陽調和。這個理論到底是否科學,一直是最具爭議性的問題。但我們發現,它是一套邏輯自洽的理論,有很多東西是無法證實的,但也無法證偽。陰陽是什么,經絡是什么?實證主義者說,你拿出來看。陰陽確實無法拿出來看,經絡在目前的科技條件下也無法拿出來看。可是,在中醫理論中,世間萬物皆分陰陽,人是從動物演變而來的,朝天、朝外一側為陽,朝地、朝內一側為陰,因此,人體經絡命名,便有陽經和陰經。這套理論幾千年來用于指導臨床,既是中醫外治法的理論核心,也是中藥歸經的理論基礎,有人能夠證偽嗎?
這讓我想起了思想家卡爾·波普爾的觀點。波普爾認為,科學與非科學的區別在于可證偽性,科學理論的標志并不是它能夠被證明是對的,而是它能夠被證明是錯的。這并不是完全否定科學的正確性,而是強調科學的發展是通過猜想、質疑、反駁、修正來達成的,它本身應該包含被證偽的可能性,也就是說,科學的正確永遠是一種不徹底的正確。
用證偽主義理論來看待中西醫問題,是一目了然的。西醫是一種確鑿的科學,它是可以證偽的。而中醫并不是一種確鑿的科學,或者說它不僅僅停留于科學,它是不可以證偽的。這是一個幾乎不討好任何人的闡釋。挺西醫者,不愿意強調科學和理性的局限性。挺中醫者,不愿意承認它不是科學。其實,波普爾的理論有一個重要前提,那就是他堅決否定科學是區分有意義和無意義的標準。波普爾與邏輯實證主義有著尖銳的本質沖突,他不認為科學是唯一有意義的事情,甚至,他認為宗教、神話、心理分析學說等命題,它們本身有著豐富的意義,而且,也可能成為萌發科學想象的源頭。許多被邏輯實證主義判定為“偽科學”的理論,波普爾也認為,它們雖然無法在經驗上予以檢測,但它可能是正確的,有意義有價值的。波普爾對于未知性的尊重,是啟蒙理性主義所難以想象的。
西醫的科學性是大家達成共識的,可證偽的例子幾乎隨處可見,不論是疾病的病理機制,還是治療藥物。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西醫取得突破性發展是因為建立了微生物病原說,發現細菌和病毒,然后發明了抗生素。這剛好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死去的一千萬名士兵中,大約有一半死于感染,一個小小的傷口、一道劃痕都可能致死。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由于抗生素的使用,傷員因感染致死的概率已經很少。我父親早年當醫生時,常用的抗生素是鏈霉素、四環素、土霉素。像四環素類藥是廣譜的,在當時適用證非常寬。等到我當醫生時,四環素類藥已經淘汰了,因為副作用太大,特別是影響骨和牙的生長,最著名的便是四環素牙。鏈霉素也因為耳聾、眩暈、麻木等嚴重的毒性反應而使用甚少。我們相信,每一位化學家和藥物學家,在發明一種新藥時都是傾盡全力的,每一種新藥的問世在當時都是最為優秀的。科學的可證偽性,其實是人類的理性的局限性。
通過理性祛魅,人類在認識論上獲得了重大的提升。可是,片面推崇理性的結果又造成了一個后果,科學成為了至高無上的權威。祛魅本身也成為了一個“魅”。科學的實證性是步步為營的,這限制了它對于浩瀚的未知的探尋。而且,科學的確鑿性也容易讓人產生自大性的懈怠,以為世界不過如此。這兩方面的局限性,幾乎是科學的難以承受之重。更何況,科學適用之外,還有一片廣袤的領域,生命的意義、愛情、美學、世界的存續和重建,等等。
復魅是勢在必行的,但它的意義并不是回到過去尋找魅惑性和神秘性,而是,在科學的基礎上重新觀照、喚醒和點燃前理性時期的某些特點,使神秘轉化為神奇,使世界更趨于自然與美好。從這個意義上看,一個有價值的理論,它當然可以是非科學的。但我不主張把中醫定位為非科學,而應該是超科學。中醫復魅的意義正在于此,它可能不僅僅是科學,還是哲學、藝術和其他。
當然,目前的中醫也不是幾千年前的中醫,禤國維、周岱翰們的中醫理論和實踐都體現了一種現代性特點。科學性依然是中醫的方向,中醫科學性的加強與其超科學的品質并不相悖。
26.思想的蘆葦:懷想波普爾(之二)
波普爾的“批評理性主義”,既強調理性的作用又強調理性的自我批評。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理性和可錯性。很少思想可以像它一樣,既應用于科學哲學領域,又延伸到社會政治領域。
波普爾覺得人類不可能創造出完美社會。社會規劃工程只能是局部的、短期的,而不可能是整體性的。歷史的發展是否有一套規律可循?如果連科學性的確立我們都得不斷地試錯,那么,在人類更多主觀性參與和篡改的社會領域,哪里可以實現呢?即便能夠實現,它難道不是一直在修改當中嗎?
完美社會我們是不可能創造了,一棵樹的完美人生也是。只是,希望不要再有水泥澆灌下來。
27. 流水賬:海風太大
立秋之后,天氣轉涼了。從南澳島回來之后,我的生活恢復了常態,每個周末都會回去看望父母。
父親的診所又開了,每天看病人一兩個小時。都是老病號,或者老病號介紹過來的,是認定了非他不可的那種。我想,于他來說,這大概才是最好的養生之道。擇一事,一起變老。
周日午后,與父母在客廳里聊天。娜姑說,找一個日子一起回老家一次,帶我去看祖宅,像一個觀光客那樣。我想父親想必是不會反對的。但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把這事情說起來。
父母在朋友圈看到我曬出的北回歸線上“日中無影”的九宮格照片,我說,那一天,我本來還想在自然之門做另外一個實驗的,我揣著一支筆,想看它立桿不見影……
結果呢?
結果,我一次也沒有做成功。那一支筆不曾站立過,海風太大了。
他們便笑我,像笑一個孩童那樣。在他們眼里,我一直都是。
走廊上母親種了一廊的花,午后的陽光燦燦地把花們擁住,一同投射在我們面前的電視機屏幕上。突然,想起席勒《希臘的群神》中的幾句詩:
那時,還有詩歌的魔力外衣,
欣喜地,裹住一切真實,
那時,萬物都注滿充沛的生氣,
從來沒有感覺的,也有了感覺,
人們把自然擁抱在愛的懷中,
在自然之中認出一種高貴的意義,
萬物在初見者的眼中,
都顯示出神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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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