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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記(散文)

2024-07-02 06:50:37春樹
作品 2024年6期
關鍵詞:上海

2023年的夏天,我終于有機會帶著兒子餡餅回國探親。這次疫情之后的回國,帶給我和之前回國截然不同的感受。這些感受是很個人的,我一直相信,要把個人的感受寫下來,在整個過程中,個人的感受很容易被忽視和抹去,而這些可能才是和文學相關的部分。

——題記

回北京

我們是從德國柏林飛到波蘭華沙,在華沙停留一夜,再坐飛機到北京大興機場。這么買,也是因為便宜。從柏林直飛北京的機票,受疫情影響,比之前貴了不少。左思右想之下,還是買了中轉的機票。何況我還從來沒去過華沙,趁這個機會一睹華沙也不是件壞事。

其實并沒有什么機會看“真正”的華沙,司機只花了十分鐘就把我們帶到了我提前預訂的機場旁邊的小旅館,路倒是小巧玲瓏,布滿綠意,有漂亮的晚霞,四周是低矮的房屋……有點浪漫。然而這就是所有的浪漫了。旅館的周邊正在修路,有一個很大的沙土堆,正好對著餐廳外面的桌椅區。四周略有些荒涼,栽了沒多久的樹還沒長大,其實附近就有公共汽車站,看起來交通還挺方便。之前看網上評價說吃的不錯,我點了一份小沙拉和一份薯條,女服務員很周到,她有點驚訝我只點了這么少,我又加了一杯干白,沙拉醬不太好吃。旅館里的廁所有股剛裝修的味道,洗發水的味道很可怕,幸好我帶了一小瓶Dr.Bronners杏仁味的18-in-1洗劑,可以用它洗頭,不然就要忍受那種可怕的味道了。

房間悶熱,沒有空調,床很難睡,我和餡餅翻來覆去。好不容易熬到了早餐時間,自助餐區吃的確實不少,有一種奶酪做的白色的團子看起來很有意思,我從來沒見過,味道還不錯。還有一種類似于卷餅的東西,還有小酸黃瓜條,我都嘗了一下??Х炔缓煤龋瑏磉@里的客人大部分看起來都像是東歐家庭團體游,有點俗氣,有點無趣。

坐電梯時分別遇到一男一女,他們都主動打招呼,女的抱怨太熱了,我說是啊,沒空調。

在飛機上,餡餅坐在我的右邊,他已經快八歲了,他一直在看旁邊女孩屏幕上的兒童電影,因為我們倆的屏幕不知道為什么,都不太好用。這趟飛機將近十個小時,很意外的是,我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漫長。以前我坐長途航班回國,總是覺得非常漫長,不知道時間該如何打發。我是個在飛機上什么事都干不了的人,不但沒法寫作,甚至就連書都看不進去,最多翻翻報紙雜志。我突然意識到,會不會是因為餡餅在我身邊,我的心很定,這讓我感覺踏實,時間也就不再那么重要,或者說時間不再像被拉長了一樣難以忍受。后來他睡著了,我給他掖了掖毯子,這個動作讓我想到《乳牙》的開頭。相依為命的感覺再次籠罩了我。這次,我感覺到了安心。我已經五年沒帶他回國了,這五年發生了許多事,其中有一件很大,那就是長達三年的疫情期,這三年,并不太平,國內外都深受其害。而這八年來,我無數次地想過要回國生活,但現實條件是我很難把他一起帶回來,我就在這種矛盾和彷徨中掙扎,這次終于可以帶他回來,看看北京,跟親人們聚聚,對我來說是久別重逢,更像是一場中場休息,或者說是勝利?!赌咎m辭》里寫木蘭打完仗回家“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這是后話。當我們兩個在華沙準備坐飛機的時候,我確實有種歷經滄桑終于要回到母親懷抱之感慨和欣慰。

飛機降落在大興機場,我弟來接我們,飛機晚點了一會兒,加上取行李又耽擱了一會兒,但他一直等在那里。上一次接我們,餡餅吃的是我媽做的包子,這次,他要吃麥當勞,而且只要吃薯條。他的飲食習慣已經變了,接受的大多是現在網友們戲謔的“白人飯”,而不是咱們司空見慣的中國食物。

北京,悶熱。路上的人比疫情前少了許多。

稍作休息,我先跟寫小說的孫一圣碰了個面。我們約在鼓樓東大街的Cafe Zarah,一家離我原來住的地方不遠的、我去過無數次的德式咖啡館。前幾年回北京時,我們常聚,總是我、孫一圣和林培源,那時候林培源在清華讀博,寫詩的嚴彬和幾位朋友在人大讀創意寫作的研究生。那時候我常去人大和清華那邊,有時候也約朋友來鼓樓東大街,當時我們也來過這里。

Cafe Zarah沒有變化,看著就讓人安心。我聽說前一陣兒旁邊的Alba咖啡停業了,那里也是我以前常去的地方,坐在二樓的天臺,能看到我以前住的房子的窗口。后來再打聽,沒停業,不過咖啡館空間小了很多。

我們也是四年沒見了,他說感覺跟前一陣就見過似的,主要是老看我發的朋友圈。我笑了,我確實喜歡發東西,也是因為“孤懸海外”,需要表達和交流,你看,這不是起碼有個好處,讓朋友對遠在天邊的自己的近況不陌生嗎?

我們聊了些寫作的問題,包括“語言”。韓東說“詩到語言為止”,難道小說不是嗎?如果仔細留意自己的寫作,會發現腦子里想的東西,落到紙上可能就變了。而所謂的“真實感”,要遵從小說里的邏輯,因為現實生活看似無邏輯,其實是有邏輯的,只是我們知道的不是全部。小說則需要在短短的有限的字數里,寫出一個有邏輯的故事,所有的細節,也需要有邏輯、有理由。這是困惑過我們的問題,這問題得想明白,不然我們就無法準確判斷何為生活的真實,何為小說的真實。

能和聊寫作細節的朋友聊天太舒心了,我倆都有點喜不自禁。一圣今年過得不錯,能靠寫作活下來了。我們站在咖啡館門口抽煙,老板也出來抽煙,我們見到對方,也很高興。其實平時我們也都住在柏林,但這么久了,也沒約過一次。我們都覺得柏林不像北京,沒有一個我們都熟悉的、放松的地方。老板還說,雖然這幾年從網上看著北京好像沒法待了,其實回來一看,老朋友們雖然四散,但還都在,還能聚上。喝完咖啡,我和一圣還有點意猶未盡,我提議去趟三聯書店。我倆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探討小說的寫法。三聯的人少了很多,一圣說今天是工作日,也對。

我自己去電影院看了《長安三萬里》,就在我家旁邊的商場電影院。跟詩人相關的電影,肯定是要看的了。這幾年回國,我總會更關注那些國產片。既然平時生活在一個不說母語的地方,那就盡量在文藝作品里親近一下母語吧。

“姐,您看看英語有需要嗎?”剛走到樓梯口,我就被一個男銷售攔下了。我說我不需要。但他并不放棄,而是遞過來一張宣傳單,“您看看。”我接過,準備走,他又追過來,“您可以加一個我的微信嗎?放心,是公司微信?!蔽矣悬c無奈,卻不知道該如何直截了當地拒絕才不傷他的自尊心,只好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澳?,您什么時候有時間來試聽一節?”時間,時間就是我最少的東西。“您嘆氣了?!彼挠牡卣f。我愣了一下,趕緊說我有事,簡直像逃跑一樣下了電梯。

直到到家,我的腦海中還一直回想著“您嘆氣了”這四個字。

去杭州

很久沒有在國內坐飛機了,有時候觀察觀察眾生相也挺有意思的。我并不總會留意周邊的人,只有在我很舒服很放松的時候,才會觀察周邊的人。但也只是皮毛,是浮皮潦草的觀察。倒是在坐著等飛機時,有個發型做得很精神看起來像是東北人的大姨一屁股坐我旁邊,她身上的香水很好聞,身邊立著個新款LV旅行箱,在她幾步遠處站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生,有點局促的樣子,背著紀梵希的雙肩包??傊麄兪翘固故幨幍乇憩F出了有錢。廣播說飛往杭州的航班因為北京天氣的原因晚點,站起來準備去星巴克買杯咖啡,才發現這里等待的乘客要坐的飛機飛往長春。

必須得去買杯咖啡,提提神??斓叫前涂藭r,我路過了幾家餐廳,其實有一家是北京某家常菜連鎖店,于是我決定上去吃點東西。當我吃了碗炸醬面買了杯拿鐵重新回到候機區定下心來,我才有想觀察人群或與他人目光對視的愿望:把自己藏起來,用棒球帽加口罩,是另一種欲擒故縱。這棒球帽和口罩的顏色一定是精心搭配的,口罩在這里不僅僅作用于隔離或防曬,而是一種營造神秘感的工具。抖腿的,可能是平時不想太多的、幸福的。

在去杭州的飛機上,我讀完了庫切的《等待野蠻人》。出門的時候,我總喜歡帶一本書,有時候根本不看,但放著就很踏實。這次是真讀進去了。這本書把我震驚到了,一個一流的作家是不會在小說里輕飄飄地安慰人的。下了飛機,按約定,一個年輕的女孩來接我。天氣悶熱極了,新機場很大,在地下停車場,我們等了半天她的網約車。司機跟我在路上還聊了一會兒,他很健談,我也不遑多讓,搞得我倒像住在杭州的。他遞給我一瓶花露水,我抹了抹腿,滿車散發出花露水的味道。活動安排的酒店離西湖并不太遠,是家豪華的新酒店,看樣子應有盡有,游泳池、健身房,還有網球館,可惜我什么運動服都沒帶。記得從前我出門,總是會在行李箱里塞一套運動衣和跑步鞋,還會帶游泳衣,這次我想著輕裝前進,啥也沒帶。我們到時,參加活動的嘉賓們都已經在酒店的餐廳吃上了,我進去和主辦方,也是柏林的老朋友何見平打了個招呼,被帶到另一個包間,菜集合了全國各地的口味,甚至包括烤鴨??粗貏e像老嬉皮士的日本設計師熱情地送給我一個打火機。晚上大概八點半,嘉賓們就陸續告別,回房休息了,這里確實不是北京,要是北京,十一點估計也結束不了。

房間里有贈送的荔枝,我全吃了。就連小麻花都那么好吃。房間的一側是設計成小閣樓似的屋頂,下面放著一張寫字臺。我改了改第二天要用的稿子,在這種環境下寫作,何愁沒靈感。洗過澡,大毛毛又一次催我訂票,甘鵬說最好到上海火車站,那里離他家近。我用微信里自帶的軟件查了一下,這一查不得了,到上?;疖囌镜母哞F票全賣光了。我發現回國以后我就特別笨,國內的軟件太多了,我都搞不清楚怎么用,這個訂票就是,里面的“拼手氣”是什么意思?為什么還要“排隊”?我選了一會兒,買了張下午出發到上海南站的,發給大毛毛,她說你怎么訂了個轉車的票,沒有直達的嗎?我只好退掉,折騰半天,重新訂了一張。她說這個就是有點慢,是那種k開頭的火車。我說沒關系,只要能到就行。后來大毛毛說,你怎么不下載12306?我說我不知道呀。我還聯系了幾個在上海的寫小說和寫詩的朋友,不巧有兩個正在外地,但我最熟悉的幾個朋友還在上海。

睡覺前,我發現電視機怎么也關不上,服務員給我拿了一個遙控器,關上了,我這才知道,電視旁邊的是音箱的遙控,電視的放在床左側的床頭柜里。

早晨我一個人慢慢吃了頓早餐。服務員非常有禮貌,我說要坐在室外,她說我幫您把東西端過去。天很熱,酒店的建筑和四周的植物都罩在霧氣蒙蒙中。我的桌子上擺著油條、豆漿、半個咸鴨蛋、白粥、梅干菜包子,還煮了碗小餛飩,服務員又幫我拿了杯咖啡,盡管每一種量都不大,最后我還是吃撐了。

沒想到“設計之夏”論壇這么好玩,我到時,藝術家厲檳源正在演講,前排的學員坐在蒲團上,看著既認真,又放松。工作人員問我要不要咖啡,我說來一杯吧。輪到我時,我拿出昨晚的打印稿,大屏幕上放著設計師為我做的PPT,我發現我是唯一一個打印了演講稿的演講者,別人都直接用電腦,可能這就是作家和設計師或藝術家的區別吧,我們還是覺得把文字打印下來才放心。事后總結,那些PPT之專業之精彩,令我嘆為觀止。一位來自維也納的做家庭木材設計和空間設計的女藝術家讓我沉浸在她的光影世界中,她說有一次度假時,酒店的天花板和四周用了威尼斯的風景圖給了她靈感,這是簡單的創意,卻讓人置身其境。主辦者、設計師何見平親自做了翻譯,他的德語好得不得了,又因為自己也是干這行兒的,對于專業詞匯毫無障礙。

“星”美術館的創始人的講座很像大學教授在講課,幾乎沒有用什么PPT,全是思想與觀念。何見平建議我有時間去“星”美術館看看。

吃晚餐時,我提議有興趣的人一起去西湖走走。可是大家都很困,工作人員說她可以開車送我去。我說我一個人嗎?可以嗎?黑不黑?何見平說春樹你放心吧,杭州現在有一萬人在西湖呢。幫我做PPT的男孩叫方鈺杭,他說可以陪我去散步。那就這么定了。

女孩開車把我們送到西湖邊。我們打著傘,邊走邊說話??赡芪矣幸环N讓人放松下來的能力,或許這是詩人的善感的天性,總之我會遇到一些一面之緣但很能夠坦誠交流的人。他跟我訴說他的生活,他的苦惱,我沒怎么談論自己。其實這樣更好,我變成了一個愿意傾聽的人。面對著比我小十幾歲的年輕人,我并沒感覺到有什么心理距離。雖然我經歷過許多事,但它們似乎也并沒有改變我的本質。大概走了一個小時,被雨淋濕了的涼鞋開始磨腳,我們決定停下來不走了,找個地方坐會兒聊天,這就選了一家附近的茶館。它位于附近的一條小巷子里。這個體驗很新鮮,沒想到晚上九點半還能去家茶館。這是家小小的店,一進門就看到一只貓,店員是位年輕的女孩,她把我們引到了二樓的一個小房間,臨街,靠窗,坐在類似于榻榻米的座位上。方鈺杭點了壺普洱,女孩送過來幾個小果盤和零食,便不再打擾我們。北京的晚上九點半只有酒吧和飯館還開著,而這里居然有茶館。似乎“浪漫”“小資”“情調”這樣的詞都不太適用這種氛圍,我只好感慨說,這就是江南,杭州真好。

離開杭州,我有些不舍。很多年沒坐過綠皮火車了,我覺得自己重新變成了一個小學生,不確定自己是否排對了隊,我問前面帶小孩的一對年輕夫妻,這是去上海的車嗎?他們點頭了我才放心。我也忘了其實不用那么早到火車站,我應該在酒店吃了早餐再來。一上車,我就興奮不起來了,車廂的地上扔著不少煙頭,列車員看著無精打采,乘客們面無表情,不是喧鬧就是東倒西歪地睡覺,在這里,時光像倒流了,回到了多年前我坐綠皮火車回老家的時候。

這趟車經停許多站,每站都有人拎著大包小包上車、下車,我旁邊的座位沒人,我還來不及反應,剛上車的人眼疾手快地把兩個塑料袋放到了我左邊的座位上。那兩個塑料袋里都是些孩子的零食和衣服。飯點到了,已經有人泡上了方便面,我有點羨慕,我怎么就忘了可以買包方便面呢,會不會有盒飯賣?正想著,一位個子矮小穿著樸素毫無化妝的女乘務員推著小餐車過來了,我要了一份盒飯,25塊錢,似乎我是這趟車廂唯一一個買盒飯的。打開一看,三種菜加一份米飯,米飯上還配了一個荷包蛋,出乎我的意料地香辣可口,超級好吃,我差點就想再點一份了。贈送的一次性筷子是那種特別結實堅硬的木質筷子,用來當一次性筷子可惜了。這趟車是從廣西發車,盒飯肯定是廣西廚師做的。沒一會兒,另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乘務員推著盛滿零食的小推車也經過我們,他看起來非常疲憊,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從他的衣著及形象上不難發現,在這兒上班的工資肯定非常微薄。

上海之夢

肯德基門口,隔著十幾米,我一下子認出了大毛毛。上次我們見面還是2019年。打量著對方,我們都說對方沒什么變化。我們走到停車場,她開了輛奔馳,車里還放著硬搖滾。我們現在的口味不太一樣,她說現在更喜歡聽布魯斯和放克,以前我們聽的差不多,都是朋克和英式搖滾。我們不緊不慢地開向“星”美術館,她平時周末沒事也會來這邊看看展覽,我們路過“龍”美術館,還有周邊的幾個咖啡館,上海的天晴了。大毛毛說我很幸運,之前幾天上海一直在下雨。我感慨這邊很舒服,大毛毛說周末還有很多來露營的人。北京一直是很逼仄的,即便是海淀區,也是鋼筋鐵骨。武博夫說他已經到了。他是我的網友,之前也在上海見過面,當時大毛毛讓我給她介紹幾個在上海的可以聊天喝酒談文學和搖滾樂的朋友,我就把他介紹給了她。武博夫說晚上要去看場后朋克演出,我說我不一定。

上了一天班,武博夫略顯疲憊,但完全沒有任何陌生感?!靶恰泵佬g館的館長何炬星先生帶我們三個逛了一遍展覽,美術館的空間非常舒服。他說二樓也很適合讓我辦講座,可惜我很快就要走了。我們三個人吃過晚飯,武博夫就一個人去看后朋克演出去了。

朋友就是那種幾年不見卻不覺得有變化的人,比如我的詩友蘇不歸。他約我在一家那不勒斯披薩店見面,他是那不勒斯球迷,那晚還特意穿了一件那不勒斯球隊的球衣。我先到,大毛毛和甘鵬隨后到。

披薩很好吃,雞尾酒很好喝,就連炸薯條都很好吃。廚師出來跟他打招呼,他還向他介紹我們。飯后,我們打算去蔦屋書店看看。大毛毛開車,車上我說哎,我突然忘了一種音樂類型,就是我很喜歡的,不是punk,不是skinhead,也不是金屬,是啥來著?她想了一下說,ska?我一拍腿,對!

真的太開心了。我說。

真的太開心了。甘鵬說。

真的太開心了。我說。

真的。大毛毛說。

在上海的氛圍跟在北京完全不同。如果說北京是家,那上海就是假期。

在上海,是快樂的,因為這些朋友,也因為上海本身就是一個適合到處逛的城市。羅大佑在《上海之夜》里唱:“柔情萬種,本色難改,胭脂內的你難解的胸懷/洋場十里,華燈凄迷,難以抗拒的是你唇上的吻眼中的雨?!比绻f上海有什么變化,可能是前幾年來,有更多的朋友在,我們那時候也更年輕,整個上海似乎也更蓬勃更有活力。

“春樹要是在上海多呆幾天,我的抑郁癥就要復發了?!贝竺蝗徽f。

甘鵬說,那是因為只有春樹才知道你原來的樣子,別人都沒法看到那個另外的你。當曾經的被隱藏的自我再次被激發出來,人的情緒肯定會產生起伏。這就是為什么每次我回柏林都得調整十天半個月的原因。

以前我們激情萬丈,都是搖滾樂愛好者,現在我搬到了柏林,成了單身母親,大毛毛上了十幾年的班,只有周末的時候才有時間去看演出。我們也說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可能他們也有有意思的,但這些人不怎么出來,都在小圈子里。大多數人看到的我們與真正的我們其實是兩種人。

大毛毛住浦東,先開車走了,我們三個騎車,在路上,我和蘇不歸終于聊了一會兒關于寫詩的問題,關于生活的問題,也間或地聊上了。盡管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鐘,也足矣。

我和甘鵬每天都困得不行了才去睡覺,每次都拖到半夜十二點。睡前我們會去陽臺待一會兒,我會點燃某個品牌公司送給他的香薰蠟燭,那個牌子我也很喜歡。我們一邊看著幾十層高樓下的高架橋,看著車水馬龍和行駛在路上小得像模型一樣的車,一邊聊天。有一回他拿過來一個水母燈,它發出粉紅色的光,一會變成了藍色,一會變成紫色。這半年,甘鵬迷上了水母,客廳擺滿了他從抖音直播間買來的各種不同大小的水母,還有淄博產的琉璃。他說這些都很便宜,做得也很精致。如果不是易碎又沉,我都恨不得買兩個帶回柏林送人了。

每晚我都睡得特別香,第二天我醒了的時候,甘鵬已經去游泳了。白天他會去趟公司,我就自由活動。反正在上海,不愁沒有去的地方。他推薦我去他家旁邊的luneurs咖啡館,他帶我來過,一人吃了一個冰淇淋。在他出門的時候,我在樓下掃輛共享單車就能騎到。上海的服務當然要比北京和柏林好,其實咖啡做得也相當不錯。只是我覺得一杯咖啡加一個可頌,還是稍微有點貴了。坐在戶外,一邊欣賞街景,一邊喝咖啡,一邊在手機里跟朋友聊聊天,還有比這更幸福的嗎?當我們路過武康大樓的時候,許多人正圍著拍照,甘鵬說這里可是網紅大樓,好多人來打卡,來,我也給你拍一張。

有天我去見另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朋友,約在馬勒別墅的咖啡廳。我曾在這里住過,很喜歡它的花園。我打算用最樸素的方法過去,先坐地鐵,再騎共享單車。中間有段路還不能騎車,只能走著。甘鵬跟我說過,上海有些路段是不能騎單車的,被抓到要罰款的。于是在烈日下,我就走了好長一段路。這對我來說,一點不辛苦,反倒是一種樂趣。上海的街景是漂亮的,我尤其喜歡那些樹和那些街心花園。路過一個街心花園,有綠竹,青翠挺拔,清香四溢,見之忘憂。我和甘鵬有次也一起走了一段路,在一個街心花園里,看到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一個才剛會走路的混血兒,媽媽的皮膚曬成了金棕色,超級健康和苗條,看著超級時髦。

賈妮發來短信,說要請我們吃飯。她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也是我在北京時最要好的閨蜜。就在今年年初,她搬離了北京,我還以為我們見不到了,沒想到她正好來上海出差。賈妮約我們吃云南菜,她是個懂吃的人,這次肯定是給餐廳做采訪,店家請她的。甘鵬查了一下說太遠了,那家餐廳要經過黃浦江,我估摸這遠多半是心理距離。其實我們也可以坐地鐵,但我們去的時候還是打車去的。那里有一個巨大的商圈,全是最昂貴的品牌,游客并不太多。我向路邊蹲著的正在抽煙的建筑工人借了個打火機。這里肯定不是給他這樣的人建的,也不是給我們建的。我們這次過來,也是因為朋友在這里請客吃飯。

云南餐廳果然如同想象中一樣,從裝潢到菜品都是一流的,賈妮殷勤地給我們夾菜,就像曾經一樣。她的女兒坐在她身邊,已經比她還要高了,少女戴著一頂棒球帽,和以前一樣不善言辭,或許她覺得我們跟她的年齡差得太多,沒法跟我們對話。朋友經過這幾年的重大人生變故,看上去也有點滄桑了,但她依然滿面笑容,只是在我不說話的時候,她顯得有點焦灼,她一直在探尋我的表情,似乎在擔心我在想什么跟她有關的事。其實我有許多想問她的,但最后還是什么都沒問。如果她想說,她會主動告訴我的。有時候保持沉默,也是一種對朋友的尊重。這個道理,我已經學會了。

我們不同路,在地鐵站里告別,看著她和女兒離開的背影,我和甘鵬都有些傷感。我們顧不上感嘆太多,立刻坐地鐵趕去徐家匯見秋微,她約我們在一個新開的商場的餐廳見面,一個我在北京時就買過她的《懶得哭》的書的有趣的女子。那時候我們在三里屯有過一面之緣,多年未再重逢。

在上海的每一天都既充實又充滿了情緒的內在感受,回國的意義可能就正在于此,與老朋友相處,說說心里話,同時再次熟悉和了解這座城市。這種感受如此之多,如此之美好,如此之澎湃,讓我常有種“如果要是每天都這樣生活就好了”的感慨。我愛上海,上??偰茏屛易兂梢粋€小女生,或者說它包容和理解我小女生的一面,讓我眼前總是冒出粉紅泡泡,讓我內心變得柔軟和甜蜜。

有一天甘鵬突然說,我走了以后,他可能會有一陣子不習慣。我以為他的意思是見朋友會耗精力,要閉門養養,哪知他說他會失落。

大毛毛也說了同樣的話。

我想起我曾經最好的朋友,有一次她告訴我,上次我送你走,回來經過地下通道,走著走著我就哭了,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這樣的詞可能只會出現在我們青春期或少年時了。

可是我們都已經四十歲了,還會產生這樣的失落感,這可能說明我們在某一方面還保持著少年的心態,可能我們依然保留著青春期時對友情的渴望和追求。

也正是我們對友情的渴望和追求還停留在青春期,我們才會把最本真的一面展示給彼此,因為知道對方懂。而真正的朋友是很少的。

雖然我一向自詡“廣交天下朋友”,可真正的朋友是很少的。我的成長并不主流,我吸引的朋友大多也不那么主流,還要性情相投,還要經歷時間的考驗,沒有走丟的,內心還葆有青春激情的,有什么事不用避諱對方,知根知底,多年后相見依然不陌生的,這些就是真正的朋友了。這樣的朋友,見一次不夠,恨不得天天見,時時見,要粘在一起,在處于同一空間,困得不行了才去睡覺,因為我們無論做什么或無論說不說話,氣場都是愉悅的、安心的。

離開前甘鵬帶我參加了一個活動的開幕,BTS街頭涂鴉文化展,場地很大,在地下,近一百位參展藝術家的作品。這里很時髦,出入也非常方便。這點很上海,出來就能看見天上移動得飛快的云彩。那夜我除了看了藝術,拍了照片外,還喝了Party提供的雞尾酒。攝影師鄭陽也來了,我們也好幾年沒見了。他帶著新女友,兩人如膠似漆。

以后回國來上海住吧,上海適合你。鄭陽說。

我沒搭話。

真的,上海適合你。他又說。

我說,上次見面你也是這么說的,你說搬到上海吧,我說沒錢。你又重復了兩遍,“搬到上海吧?!?/p>

是的呀,上海適合你。他固執地重復著。

好,如果我回國生活,首選上海。我答應道。甘鵬還介紹他的朋友、主持人萬蒂妮給我們認識,沒想到我們還是校友,都是北京育英學校的。他還把我介紹給《世界時裝之苑》的主編,建議我給她們寫專欄??赐暾褂[,我們不愿就這樣散去,由萬蒂妮做東,我們去了一家西班牙小酒館。這里特別火,人滿為患,熱熱鬧鬧,我們大吃了一頓,又喝了很多,每個人都無比舒暢。

“蘇州河才是上海的母親河?!弊骷蚁纳毯退睦嫌褞夜涮K州河,要從頭到尾走15座蘇州橋。飯后正好消消食兒,我是這么想的。好多年前我看過婁燁的《蘇州河》,只記得那時候好像蘇州河很臟,也只記住主角們糾結的愛情。夏商還邊走邊介紹,現在蘇州河兩邊修得可好了,有花壇,有長椅,舒服得很。我還跑到路邊的一個咖啡館上了個廁所,那個咖啡館的招牌很有意思,叫“人民咖啡館”。從蘇州河走到南京路步行街,人超多,我都很久沒見過這么多人了。在這里當然是打不著車的,于是我們又走到圓明園路和虎丘路交叉口,對面有座教堂,教堂前正有人拿著反光板在拍照片,我們分別開始叫車,也根本沒車要接單的意思。無奈之下,我們又走回去,去坐地鐵。

鄭陽一直想跟我再約見個面,他說可以給我再拍幾張照片。但我那幾天在上海的行程太豐富了,幾乎每天都有一個活動要參加,有朋友要見,直到走的那天,都沒有時間和精力跟他再碰一面。臨走那天,大毛毛到甘鵬樓下等我,她要開車送我去機場。天氣悶熱,已經有些掉雨點了,傳了好幾天的臺風快要來了。大毛毛說我是幸運的,在的時候臺風沒來也沒下雨,離開上海臺風馬上就來了。我們走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早晨我已經叫了外賣吃了一塊香蕉面包片和一杯咖啡,此時肚子挺撐的。她要了一份三明治,分成兩半,讓我把另一半打包帶走。

在北京

下了飛機,坐上機場大巴,雨就開始下了起來。一路上都在下雨。路邊橋下和商店邊有不少避雨的人。我一路上都在琢磨,一會兒下車后該怎么回家,手機也快沒電了。而離開手機似乎別的支付方式都不太方便,現在國內都不怎么用現金了。下車時的雨已經小了一點,我決定冒雨去等公共汽車,只要我手機的電夠上車刷卡就行。我按著記憶,下了立交橋,雨已經沒到了涼鞋,我走到車站,和幾個乘客一起等車。地上全是散落的槐花,這個季節,還有槐花?但確實就是槐花,滿滿一地。世紀壇這條路,兩邊種的全是槐樹。我擦了擦眼鏡,留意著我右手邊的幾個中年男人和我左手邊跟我年齡相仿的一個男孩。我意識到,我依然會稱呼我的同齡人為“男孩”或“女孩”,而不是“男人”或“女人”,這和年齡似乎關系不大,是一種稱呼方式。

詩人里所叫我參加帕拉《反詩歌》的詩集發布會,在智利大使館。我又見到了孫一圣。我收到出版社編輯的消息,因為一些原因,我的幾本已經初審和終審的書不再出版了,這讓我心情很糟,一圣又陪我來到了Cafe Zarah咖啡館。一到這里,我就放松了。一圣給我介紹他的出版社,還說讓我整理一下這幾年的短篇小說,爭取出版。我們坐到了傍晚,里所帶著“磨鐵讀詩會”的妙妙和后乞也來了。我們邊吃東西邊聊天,看著窗外的天空從粉紅色慢慢變成深藍色。她們問我在德國多久了,我說八年了。一下子鴉雀無聲,大家都被震驚了。也只有寫作的同行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想帶餡餅看看北京的名勝古跡,上網一查,才發現現在都得提前預約,要下載APP,每個禮拜放出個時間搶票,但根本搶不到。不但故宮國家博物館如此,就連軍事博物館都約不上。我一下傻眼了,這些我小時候可都是隨時去的,現在怎么變成這樣了。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了,沒機會帶他看看北京好的地方,沒辦法了解一下“中國文化”,這簡直是我的失職。現在好了,他天天待在家里看電腦,回不回國其實沒什么區別。不過轉念一想,這可能是我單方面的焦慮,對于一個小孩兒而言,他真對故宮和博物館沒什么興趣?,F在外面這么熱,即使買上票,跟一大堆人一起排隊也夠受罪的。再說我在上海的時候,我弟已經帶他去過延慶漂流了,多跟家人待待也好,陪陪我媽。這么一想,我“躺平”了。

與在上海相比,在北京的生活節奏變得很慢,我很多曾經的好朋友都離開北京了,其中就包括在上海見到的我最好的閨蜜。其實我依然可以按每天約一個朋友的速度來見朋友,但很難再出現在上海時那種幾個好朋友一起玩的盛景,我也沒興趣去酒吧,除非跟老朋友見面。是啊,我現在只想見那些最熟悉的朋友。剩下的朋友大多工作都很忙,北京又太大了。我一下子想上海了?;蛟S我對一個地方的情感,還是由人組成吧。我對北京的大部分街道還是熟悉的,但物是人非,這讓我心里不是滋味兒。

我在家呆得無聊,打算去游泳。我以前回國時常去游泳的賓館現在在裝修,我從大眾點評上發現,就在離我家不遠的地方有個地下游泳池,現在團購一張游泳票只需要三十多塊錢。我打電話過去咨詢,他們說來吧。當我興沖沖地騎自行車找到健身館時,接待的人告訴我,現在在換水,游不了。我驚訝地問,可我打過電話了啊。這時我又感到了一種剛回國的奇怪的感覺,似乎我已經不懂得如何來處理這樣的小事了。她們不置可否,我問何時能游,說周六、日可能就好了。于是我拿出手機,把票給退了。這時一個男服務員過來了,說要帶我看看游泳池。我心想也好,便分頭進去。很舊的紅色防滑墊,有個女士正在洗澡,我們看到對方都有點詫異。進去后,黑燈瞎火的,男服務員說您也可以自己游,如果您覺得好,辦張卡唄。我猶豫了一下,說不了。上樓后,他又給我推薦半天別的課程,我問,這附近還有能游泳的地方嗎?他說沒有。出門后,我不想回家,從大眾點評上查到附近還有一家游泳池。給他們打電話也不接,我掃了輛自行車,決定親自過去看看。

熱死了,悶死了。在路邊單腿著地等著過馬路的時候,我在想,這樣的北京,也真難以生活。太難受了,這空氣的濕度,跟南方有什么區別?我清楚地記得,小時候的北京夏天炎熱卻干燥,我喜歡的就是這個勁兒。那時候的雨,永遠是下完即止,而且也很少一直下雨。右前方是一個同樣等綠燈的女孩,她穿得很運動,短上衣、短褲、運動鞋。也許她也要去某個地方運動,或者剛運動完。燈綠了起來,我小心翼翼地推著自行車過了馬路,一輛要右拐的奔馳似乎想先走,但我沒讓,它在猶豫了一秒鐘后,停了下來等我先過馬路。

過馬路,必須得小心翼翼,永遠要注意有沒有“靈活”拐彎的自行車或小摩托車。實際上,在柏林我過馬路的時候也很小心,絕不可能像別人一樣目不斜視直視前方,這可能是在國內生活的后遺癥。

女孩騎在我前面,披肩長發、健美的雙腿、毫無贅肉的腰身都告訴我,這是個健身愛好者。也許跟我一樣,剛從國外回來,也許她是個學生,是回國過暑假。想到這里,竟有點羨慕她。這種看起來無憂無慮的氣息,必定是一個處于大部分時候都無憂無慮的狀態的人才擁有的。

到達小區門口時,看到“共享單車嚴禁入內”的標志牌,我把車停在了小區門口。那女孩也在停車。她也要去健身嗎?不會跟我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吧?這肯定是這小區唯一一個健身房,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了。我邊想邊按著導航所指的路線走進小區。

一條長長的軟管道鋪在地上,走近就能聞到一股難聞的腐臭味兒,幾個工人站在路邊正在處理前幾天北京暴雨后的積水。地磚鋪成的路已經有些破破爛爛了,這就是北京所謂的高檔社區,簡直讓人哭笑不得。當年,我還曾經在這里看過房,中介帶我去過一戶位于高層的三居室,房間是中式裝修,但又不倫不類,土得要命,壓迫感十足。往窗外望一眼,高得令我頭暈。那時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后來找了一個離這里很近的小區,一層,很舒服,還可以帶我的貓到院里散步。

迷路了,地圖導航不太對,我打了幾次游泳館的電話,沒有人接。我試探著右拐,一個帶著大約五六歲男孩的媽媽與我擦肩而過,看上去他們剛從健身房回來,孩子的頭發還是濕的。媽媽很年輕,看著三十出頭,穿著藕荷色偏紫色飄逸寬松的長裙,我又相信這里確實是高檔小區了。我掉頭回到原路,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女孩,她就走在我前面。

導航把我引到一幢很舊的樓后,這是座紅磚房,表面已被風吹雨打成了暗粉色。這幢樓與對面現代樓房格格不入,就連地都一分為二,右側是新的柏油路,左邊是殘缺不全的磚地。樓前甚至有一棵巨大的槐樹,有個穿背心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樹下,看起來,這一小片兒像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生活場景。有那么幾秒鐘,我被迷住了,感覺像進入了時空隧道,我站在那里,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幾乎都要忘了我是來游泳的。

我戀戀不舍地繞著樓走了一圈,游泳池肯定不在這兒,我再次撥打了電話,這次接通了,一個男聲說你好,我說你好,我現在在一幢很老的樓前面,咱們的游泳館在哪?他說你是從正門進來的嗎?你回到正門吧,我在那兒等你,就在有幾個大紅燈籠那里。

我品味著“幾個大紅燈籠”這句話,感到有點回味無窮了,國外哪有隨處可見的大紅燈籠呢!而他所說的大紅燈籠,就是正門口,我回到主路,往回走,一個瘦小的黑衣男子站在路邊等我,我向他揮了揮手,他疾步走了過來,邊走邊問,你已經團購了?我說還沒有。他說你看的是多少錢的?我說八十。他沒說話,我跟著他走過那幢舊樓,沒多遠,健身房就在路邊一幢居民樓的一樓。進到大堂的時候,他又問我想不想辦卡,我說先看看這里怎么樣。他指給我看大堂的監控錄像,這就是游泳池。我說人挺多的哈。這不算多的。他說。你把錢打給我吧。他又說??梢赃@樣嗎?我為什么不打給團購?他沒出聲。我又問,打給你能便宜點嗎?他頓了一頓,可以。多少錢?五十。我瞅了眼柜臺前的兩位女工作人員,她們就像沒有發現我們一樣在忙活自己的事。我猶豫了一下,從微信打給了他。你要洗澡嗎?他又問。我愣了一下,游完泳當然要洗澡。洗澡也要洗澡票。他說。我頭一次聽說洗澡還需要另外買票,就說算了,我不洗了,我回家洗。

從女更衣室進去,里面人還不少,還有不少小孩子,都是媽媽或者祖母帶著來的。這里肯定辦了暑期游泳班。儲物柜上沒有投幣或者自帶的鎖,我問正在鏡子前整理頭發的阿姨這個怎么用,怎么沒有鎖,她瞬間反應過來,說沒事,把東西往里面塞塞就行。

今天我是戴眼鏡來的,最近我想讓眼睛休息休息,就沒戴隱形眼鏡。我打算把眼鏡留在岸上,朦朧著游吧。我換上游泳衣——其實是比基尼,準備淋一下浴再進去。浴池里有幾個奶奶輩的人正在沖澡,我擰了一下淋浴頭,沒有出水。我又擰,還是沒出水。我不得不再次問人,這怎么用?人家有點好笑地回我,這得刷卡!哦,原來那人說的要洗澡票是這個意思啊。我只好就這樣進了游泳池。游泳池的右側泳道多是小孩子在游,我選了右邊第二條泳道,大家游得也不是很積極,比較休閑的樣子。水質一般,但溫度正好,不冷不熱。我游到對面那頭,水里頭站著幾個人,他們都是在我前面來的,估計已經游得差不多了。我就問我前面的男的,走嗎?他說你先游吧,我休息一下。我笑了一下,就繼續游了。我游泳基本上不會停,一圈一圈,直到游累為止。游泳的人雖然多,但都挺友好,沒人加塞,也沒人不顧方向亂游。因為沒戴隱形眼鏡,我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這也有種奇妙的效果,仿佛置身于電影當中,只有我一個觀眾。其實我也是被觀看者,但我看不到。在這里游泳,好像在逛街,我莫名有種這樣的感覺。說到底,只想游泳的人最喜歡的,還是空無一人的泳道。

我游了大概半小時,差不多了,再游下去明天腿就疼了。運動跟任何事都一樣,要持續,不能走極端。出門時我打算洗澡的時候突然想到我沒有洗澡票,沒法洗澡,我只好用浴巾擦了擦頭發,換上衣服,就離開了。你猜在出門前我看到了誰?那個路上遇到的女孩正站在大廳右側的拳擊課教室里,一個教練正在滿面笑容地跟她說著什么。

游完泳心情舒暢,即使外面依然悶熱。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我騎著共享單車,饒有興味地欣賞著不遠處的電視塔、路邊公共汽車站的廣告牌和綠樹,我騎過一片郁郁蔥蔥的區域,右手邊的指示牌上寫著“濱河綠道”,這是河邊的一個街心花園。我突然想起來,我離開北京前的某年,院里的黃貓去世,我和我弟還有他的兩個發小,在這街心花園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挖坑給它埋了。我仿佛看到當年的我們在小樹林里到處走,選了一塊靠近其中一棵樹的平地,用手機照著,拿鏟子彎腰挖土的情景。那時我弟和他發小也才二十出頭,不知道他們中間有沒有養寵物的,但他們表現得很盡心盡力。我們把黃貓的尸體放進那個坑里,用土埋上,再壓平。它裹著條毛巾,看起來小小的。我怎么突然想起來這個?許多次我騎車路過這里,卻沒有一次想起來,簡直就像不存在一樣,難道這件事對我并無意義?不,當然不是。只是生活里的浮雜事太多,重要的反而被隱藏了?;蛟S我該找個時間去看看喂貓阿姨了,出國前,我們住在一個樓道,她是我們院兒唯一一個喂流浪貓的人。

回家后,我發現剛游過泳的地方團購已經降到了48塊5了,看來我又吃虧了。

餡餅拒絕吃一切炒菜,他只想吃薯條。他小時候可是啥都吃的,這可把我們愁壞了。最終,我媽從樓下超市買來圓滾滾的大土豆,大熱天的在廚房給他炸薯條。餡餅拿起一根吃了,“太好吃了!”我媽樂了,辛苦蕩然無存。我抱怨今年怎么這么熱,我媽一邊搖著蒲扇贊同道,今年北京特別熱,而且特別悶,濕氣大。我說以前也這樣嗎?“往年也這樣,但只有十幾天。”又補充道:“你這是這幾年在德國住的,不習慣這熱了?!蔽艺f不會吧,我記得以前夏天是干熱,現在是濕熱啊。吃完飯,我回屋找出我的書,翻到里面寫北京夏天的段落:

“熱浪滾滾。時空都像變形了,我眼前的一切都像罩上了一層紗,模糊、變形,像在看3D電影時沒戴3D眼鏡。

“汗水從我的每個毛孔里爭先恐后地涌出來。我比以前要怕熱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生完孩子,還沒恢復原樣。以前我沒這么怕熱,這可是北京啊,北京的夏天是我最熟悉的,以前家里根本沒有空調,不也這么過來了?我以前還挺喜歡這種燥熱的天氣,可以吃西瓜吹電扇,痛痛快快,干燥而徹底。不像上?;蛘呗?,那里是濕熱,喘氣都困難?!保ㄟx自《乳牙》第三章)所以,其實我說得也沒太錯,是這幾年的北京變得濕熱起來,我小時候的北京更干燥。

去樓下超市時,我看到一個矮小的女人站在路邊,原來是她。以前人們都稱呼她為“穿花衣服的傻子”。我小學的時候就經??匆娝驹诼愤叄矚g穿一身花衣服,手里還拿著一條花手絹。有時候她跟別人說話,表情猙獰,說出的話也口齒不清,難以辨別。她那時候就看著很老,沒想到二十年過去了,她還是原來的樣子,倒是顯得年輕了。她還是穿一身花衣服,左張右望,在看風景。我一陣欣慰,看起來這些年她過得還可以,她的家人對她照顧得還不錯。

我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兒干,于是從大眾點評網上找打網球的地方。果然讓我找到了,友誼賓館有,團購也不貴。友誼賓館大而美,綠植生長茂盛,不知名的鮮花正在開放。進入館區,感覺明顯比外面要靜謐,來往的人看著似乎也更從容,換句話說,看著更有錢。這可能也是這幾年我回國的另一個感受吧,有錢人和沒錢人,看起來區別更明顯了。

我按著手機地圖很快就走到健身房,來早了十分鐘,負責接待我的高女士還沒到。長椅上有個年輕男子坐著在玩手機,見有人來也沒有抬頭。網球館里正有一對中老年男女在打球,看著氣氛很熱烈。我出門買了瓶水,再回來時,高女士已經到了,她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染著黃發已經有點褪色了。我跟著她走到網球館,上一堂課的兩個男學員正在收球拍。原來我這堂體驗課一共有三個學生,我、另一位比我年紀大的婦女和一個比我年輕的、面無表情、一身黑的瘦弱女孩。神奇的是,那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女孩把外套一脫,居然露出兩條肌肉滿滿的胳膊??伤嫔n白,看著好像隨時要倒下去,但看她的肌肉,又像是在健身房花了不少時間。難道這就叫運動過度?我們有兩個男教練,都很年輕,像剛畢業。一問,原來是體校的。他們一對一地幫我們發球,指導我們的站姿和揮拍的動作,我們輪流上場,別人打的時候其他人就在旁邊等。一小時過得很快,在這期間,我和那個婦女還會笑著對視一下,跟那個年輕女孩則毫無交流,她似乎打定主意,絕不跟人有任何眼神或語言碰撞。上完課,高女士問我感覺如何,我說不錯,可惜我住在國外,不然就辦卡了。她聽了也沒追問,我住在國外這個事實讓她難以發揮,索性就放棄了這個客源了。我去女浴室洗澡,里面只有一個老年婦女正在穿衣服,看她穿的衣服,是這里的清潔工,我們嘮了幾句家常。浴室沒有過度裝修,像是以前家里的那種,簡樸的碎花浴簾,安靜的午后陽光,其實我很喜歡這樣的氛圍,這比那種精裝修的豪華的健身房更能讓我放松下來。

我約寫詩的朋友半夜去胡同的酒吧,他在IT公司工作,下班已經很晚了;我約另一個寫小說的朋友下午去頤和園,看了荷花喝了咖啡;我們全家帶著餡餅去了玉淵潭公園,這是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那時候每周日我都會約同學一起去“宋慶齡兒童基金會”滑旱冰。我又帶餡餅去了北京天文館,看了一個跟星座有關的展,還帶他去南城電影院看了場漫威電影。走馬觀花。這四個字完全能概括這次我在北京的日子。為了了解和適應幾年沒回的北京,也為了讓餡餅對北京有個大致的了解,我馬不停蹄,試圖在有限的時間內用最快的速度來接近它和再次解鎖它,然而依然像是盲人摸象,得不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我無法跟上北京變化的速度。就比如,我喜歡的“摩拜單車”幾乎看不到了,改成了美團單車、滴滴青桔單車和哈啰單車,這又是怎么變的呢?我甚至不像疫情前回來時天天對著各種家常菜吃個不停了。2018年回北京的時候,我還寫過兩首跟“吃”有關的詩:

久違

那么多吃的

吃得我停不下來

豬耳朵、四姨家的香椿、

新鮮的豆瓣醬、青蒜

韭菜餡餅、米飯、八寶粥

醋熘土豆絲、大饅頭、臘腸

臥在床頭看書

還在嗑著瓜子 吃著棗

整整一天

我一直在吃

吃撐了也停不下來

2018年4月22日

鄉下的香椿

這是我四姨家的香椿

跟北京可吃不著這么新鮮的

聽聞此言

我又多吃了幾口

2018年4月22日

久居國外就是這樣的,味蕾依然留著小時候的記憶,吃,可能是最能代表何為“回憶”的動作了。

還有音樂,同樣能勾起人的思緒。音樂和嗅覺、味覺一樣直觀。坐地鐵時,我找出許巍的《一天》,這首歌是多年前我第一次從北京音樂廣播電臺聽到的,“我站在這里/靜靜感覺和你/走過的艱難/才發覺這是一個逍遙之旅/最終要告別?!蔽亿s緊關了。

有幾次我站在陽臺窗前,看著對面的樓,看著下面的馬路,僅僅是發呆。有次突然想起《冬冬的假期》,一部我好幾次想看但一直沒看下去的電影。我意識到,這次回國,對我來說,也是假期,對餡餅來說,也是。我知道我在北京的時間還有一點兒,但這終將度過,終將成為過去,并且成為懷念。

責編:胡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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