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1
長期沉迷游戲的副作用是,看周圍人,常覺得像NPC(乃至物品)。在我出版小說集《晚春》的任務支線上,廣奈出現了。春天晚到幾乎以回憶形式存在的時節,我們一行人從上海出發,去黃巖的朵云書店做活動。當時,廣奈染著淺黃色的頭發,戴圓形黑框眼鏡,說話時有一些羞澀——不是真正的羞澀,更像是對環境中他者感受的一種尊重。有不少朋友在現場,事后說起,大家都注意到廣奈身上的“少年氣”。我卻更覺得他像一個NPC,外表清秀,處事周到,只是他與我們互動時的一種狀態,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可能隨時化鹿而去,或者戴上頭盔飛回母星球。
因為新書活動,我們巡游了不少地方。待到杭州時,我們已經相對熟悉了。杭州的活動場地在尤利西斯書店,離火車站挺遠,以至時間緊湊。我們本打算隨便吃一口,甚至已經走進一家以面點為主的餐廳。廣奈最終改變主意,選了附近一家西餐館。其實我們對食物都不算挑剔,可難得出差到異地,吃還是不能馬虎。我忍俊不禁,忽然想到唐·德里羅的小說《天秤星座》。小說重溯了李·奧斯瓦爾德刺殺肯尼迪背后的細枝末節,企圖從中尋求真相。刺客李就是天秤座,小說中有這樣一段: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這是肖的第一句話。
“10月18日。”李答道。
“天秤星。你屬天秤星座。”
“就是天平星?!辟M里說。
“又叫平衡星?!毙ふf。
這似乎已道出了他們要知道的一切。
肖說:“屬天秤星座的人有正反兩種。正者能夠自我控制,做事不偏不倚,四平八穩,通情達理,受眾人尊重;反者情緒不穩定,容易沖動,極易受到別人的影響,往往會做出危險的跳躍。不管屬于哪種人,平衡是關鍵?!?/p>
同為天秤座,廣奈究竟屬于正者還是反者,我還不愿輕易下判斷。不過,廣奈心中似乎也有一套平衡的尺度。這套機制守護了他,讓他得以更接近美、愉悅、公正。
作為一位NPC,我和廣奈建立起聯結的時刻,他的身份是一位編輯。我知道他做書,有審美,相對愿意接一些出差任務。我小說集的文案“晚景皆成幻夢,春色何以動人”,即出自他的手筆。然而,他的過去與未來,對我而言混沌一片。我可以選擇探索這條支線,或者回避它,永遠在毫無冗余的自我舒適區游蕩——對我而言,主要取決于是否有契機。在尤利西斯附近的西餐店里,我們終于聊到了一些工作之外的話題。我得知他曾就讀于華東師大的創意寫作專業,也在寫小說。說到創作,他有些不好意思。本就相對低產,工作后寫得更少。盡管如此,仍然緩慢地在寫,并且有寫長篇的打算。
我比廣奈大一些,但在交流過程中并不顯。換句話說,時間并沒有站在他那一側,經驗也并未站在我這一側,或許因為我們都不在乎。我是個樂于“去神圣化”的人,不愿做出對文學抱有太高期待的樣子。可每次聽說別人在寫作,我都會由衷替他高興,可能內心還是相信,文學能從晦暗中替人照出一條路來。世事何其難料,每一道細小的變化中都隱藏著暴風驟雨。就像《聊齋》里的葉生得志后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發現自己其實早已死去,因家中貧窮而只得停尸于屋中;就像哈姆雷特復仇后,所愛皆喪,因被剝奪弒父可能性而自我無法存在的他依舊無所依傍,乃至歸于塵土……而文學拯救了這些毀滅的瞬間,至少我相信如此。
在深圳的夜晚,由一位當地朋友陪同,我們去了西灣紅樹林公園。由于到得晚,公園臨關門,只匆忙地沿石路走了一圈。所幸人也很少,不像落日時分,海濱需要喂養無數亟待滿足的眼睛。是夏日,但已過了最凌人的階段,剩余的暑氣可以交給水來平息。游蕩一天,我們的發條也松了,自由沿著縫隙灌了進來。于是,一切變得閃閃發光。紅樹、對岸的燈線以及巖石間的小螃蟹,美好事物環繞著我們。拍照,對我來說更趨近于記憶的補償,但廣奈是極為擅長的。另一個夜晚,我們做了衡山合集閉店前的最后一場活動。活動結束時,恰好有一對朋友從樓下路過,見到海報,就上來找我。像一場洪尚秀的電影,巧合使我們驚喜,即興開啟了一段凌晨徒步。廣奈也與我們同行,“波德萊爾”這樣可愛的身份,竟一時湊齊了四個。
2
有一天,我讀到了廣奈的小說《你說的愛與時間是什么?》。
小說首發于《青年文學》的“燈塔”欄目,另有李洱老師的一組問答與回信。我關注微信不多,在浩瀚的推送海洋之中,這篇小說恰好浮游于眼前。它使我驚訝,一來為廣奈的創作風格,二來為他能真正擁有這種創作風格——有趣、充滿想象的張力,并且它與創作者內在的性格息息相關,而非那一類純粹借助大師語言的作品。
無論如何,我讀了他的小說,我們之間“編輯—作者”的關系已不可逆轉。我作為讀者窺探了他的心靈。雖然在我看來,他的創作觀可能傾向于隱藏自我,將作者身份全然讓位于敘述聲音,但世上哪有密不透風的小說呢?在我自認為相對了解他之后,在我心中,我們關系更多比例地轉為了朋友。
《作品》即將刊登的六篇小說,據說寫于廣奈讀研期間。它們風格統一,以迷幻風姿盤旋于觀念的綠茵之上。近年來,我常感覺小說有一種無法回避的職責(或許這和它始于“故事”相關),即它必須以某種方式召喚讀者的信任。這種信任并非現實層面上的“真”或“假”,而在于作者構建的空間是否穩固,能容納人們進入其中。只有人們相信它,小說才得以擺脫成為語言廢棄倉的命運。在此意義上,源自一種觀念、一個細節、一種感情、一段劇情的小說,它們要使用的召喚法則幾乎不同。這一系列小說多以“觀念”為核心,要俘獲讀者的信任并不容易,但廣奈展現了一位獨特的召喚師的技術。
著名的《金薔薇》里,帕烏斯托夫斯基提到過一種富含礦物質的泉眼。只要往里投入隨便什么樣的一根樹枝或一枚釘子,過不了一會兒,上面就會凝結成許多雪白的晶體,從而變成真正的藝術作品。廣奈的思維結構中,似也帶有這樣一種泉眼。他所有的體驗、認知掉入其中,拿出來時,都能鍍上美麗的霜層。而既然我們都面朝重復的、厚實的日常生活,廣奈又怎會形成如此富有靈性的泉眼呢?也許因為他長久以來大量的閱讀,也許因為他對不同體驗的執著,也許……沒有確切答案反而更好,奇觀從不依邏輯立身。
《時間的形態》是我非常喜歡的一篇小說。同樣裝置了一個觀念核心,卻不再環繞觀念而行?!白穼ぁ薄皭邸薄皶r間”,這些主題在小說里自然而開闊地生長,彼此相連。小說中的“我”在想象的極致中落入虛無的困境,決定放棄虛構,等待事物自然地回到他身邊?!爸灰也桓淖?,永在此處停留,它們就會認得我的模樣,認得回歸的道路?!薄谖议喿x不多的廣奈小說中,這是罕見的具有永恒意味的時刻。愛不再是一段簡單的關系,或一種執念,而因為被愛者的缺席展露出其更本質的模樣:愛是所有可能性的總和,是無盡的返照。對“時間”的形態的把握,也是小說非常出彩之處。這不僅是從小說構思的角度而言,事實上,我自以為的兩個對小說認識提升的時刻,都與時間相關。一次是從愛麗絲·門羅的小說里領悟到時間元素所帶來的豐富敘事技巧,另一次是親人的離世,使我找到了從整體命運看待一個人的角度。
讀《時間的形態》時,我常想到托卡爾丘克《島》,無論結構、敘述形式都有近似的氣息。廣奈的小說風格顯著,且大部分作品并不屬于現實主義題材。由于相對缺乏衡量的尺度,這樣的小說很容易被拿來和一些國外的先鋒作家相比,比如卡爾維諾、波拉尼奧、博爾赫斯、科塔薩爾、舒爾茨·布魯諾等等。我相信在廣泛的閱讀過程中,廣奈想必被這些大師所驚艷過。(初讀他們時,哪個文學青年不奉為至寶呢?)然而,當我細讀廣奈的小說時,又覺得對它們的類比是不夠公正的,因為廣奈分明具有自己的聲音,所以小說的細部也能呈現出豐沛。
3
廣奈究竟如何看待自己——是一個偽裝成正常人的機器人,是一只被生活擠壓成紙片人的湯姆貓,還是一只強顏歡笑的悲傷蛙?我不得而知,但在我看來,他是一個小男孩,就像馬克斯·波特筆下的蘭尼。小男孩對世界抱有好奇,他眼中的所有事物都散播著古怪的聲音,金水仙、洛必達函數、用貓拼成的小型恐龍……這些聲音,不如說是他那充滿不確定性的自我的一種回響。小男孩常以魔術的方式,把尋常經歷變作一段奇景。當然,它們并非總是明亮的,但那種晦暗更多帶有藝術屬性,對自己的攻擊力遠大于他者。小男孩有太多猶疑,卻并不凝聚為痛苦,他們在嘈雜的世間循跡于一種輕逸如夢的生活。
我和廣奈曾討論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寫作者應該如何處理自己的身份。
廣奈不止一次向我說起,他認為,作家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保持神秘。顯然,他所說的似乎指向某一種典范。比如從未露面卻名揚全球的埃萊娜·費蘭特,一個純粹的筆名,讀者連他真實的性別都不清楚;比如J.D.塞林格,在《麥田里的守望者》取得巨大成功的兩年后,終身隱居于新罕布什爾州的科沃爾某處,長達四十七年。在傳媒如此發達的時代,作家更難抵御暴露自身信息的誘惑。盡管如此,仍應當盡可能減少談論自己的個人信息,最好僅就文學進行發言。
我倒是認同這樣的觀念。不得不承認,假如讀者對作者的私人生活了解得太多,作者多少會在八卦的審視中失去一種敘事的權威性。讀者首先要相信一篇小說,才能讀進去。而我們相信的,往往是神秘未知的事物。然而,其實我也欣賞從文本中掉落的作者真身的碎片。有時,作者以真摯的方式談起他創作相關的經歷,同樣給了我一把通往小說捷徑的鑰匙。如此說來,竟形成了一種矛盾。
在寫下這篇印象記的時刻,機緣巧合,我對作家的“神秘感”有了新的領會。最近,我沉迷一款名為《極樂迪斯科》的單機游戲。在《極樂迪斯科》里,玩家扮演一位失敗、落魄、不討人喜歡的警察。游戲之初,這位警察從宿醉后一片混亂的房間醒來。他失去了記憶,要在一個全然未知的島嶼上追蹤吊人案件,并尋找自己的身份。游戲中,玩家可以和每個NPC互動,不同的選項會導致不同的結果。游戲本身非常浩瀚,我只說其中一個細節。游戲里有一個郵筒,我每次從旁邊路過時,都會選擇“摸摸它”,并進入接下去的支線。但有一次,不知道為什么,我選擇了踢它一腳。由于體格技能很弱,導致我操作的人物直接死去。這一刻,對我而言是充滿神秘的。為什么平時溫和的我,忽然選擇了暴力?這是我對慣性的厭倦,還是在那一瞬間無法壓抑深層的暴力傾向?還是說,無論撫摸郵箱或施以踢打,對我而言都沒有意義?那么真實的我究竟落在何處呢?
多變、無常、活在瞬間,這是另一個維度的神秘感,并且意味著一種充滿詩意的存在方式。我想,廣奈大約也是一個某天會毫無由來地踢一腳郵筒的人,因為命運并非線性的。在這個巨大的游樂場里,我們可以極盡探索,交付給一段又一段古怪而絢爛的旅途。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