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言

位于湖南省北部的洞庭湖,是中國第二大淡水湖。八百里洞庭煙波浩渺,滋養了一方土地,更是無數文人墨客留戀垂青之地。它是“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是“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是遼闊壯美的象征。然而在三年級上冊課本中與劉禹錫的《望洞庭》相遇,順著詩題的“望”字與詩人一同翹首,這一細望竟發現,那一晚,月色下的洞庭湖竟換了面貌。
望洞庭
【唐】劉禹錫
湖光秋月兩相和,
潭面無風鏡未磨。
遙望洞庭山水翠,
白銀盤里一青螺。
一、望洞庭“和”之美
那一晚,被浩蕩洶涌的長江水澤被著的洞庭湖收斂了偉岸的氣概,給羈旅途中的劉禹錫展現了它溫柔的模樣。“湖光秋月兩相和”,秋月的素光灑在洞庭湖上,湖面也是一片皎潔,我們能想象那朦朧的銀光正包裹著、氤氳著洞庭湖,不禁讓人感嘆:好一個空靈縹緲的水國之夜!這一句里的“和”字用得精妙,中國歷來就有“和”文化,那么這里的“和”該如何理解呢?私以為《說文解字》中“相呼應”的解釋比組詞成“和諧”“和美”來得更傳神。素白的銀光是顏色上的呼應,而這自然之景竟可以有呼有應,似乎被賦予了生命。一個“和”字勾連出天地吞吐的韻律,此之謂“天地和”。
劉禹錫所見到的洞庭湖彼時正溫柔地吞吐呼吸,何以見得呢?因為“潭面無風鏡未磨”。湖上無風,又彌漫著朦朧的銀光,恰似那未經打磨的銅鏡。“鏡未磨”這個比喻可真貼切!若是“狂風怒號,濁浪排空”,哪還有如此湖月“兩相和”的美好呀!
二、望洞庭“和”之趣
我們的視線跟隨詩人的筆觸向遠眺望,“遙望洞庭山水翠”,借著朦朧的湖光與月光,似乎能看到一片濃郁的深綠。視線中洞庭湖上出現了君山一點。想來這君山上一定是植被蔥郁茂盛的,溫柔的洞庭湖因其清澈,也投影出一片水中的青翠。皓月銀輝,山青水澈,劉禹錫拍拍我們,問,此情此景何所似?
若是讓我來想,恐怕只能做出諸如“人間仙境”這樣虛幻的暢想。“白銀盤里一青螺”,真是匪夷所思的神來之筆啊!氤氳著素光的浩渺的洞庭湖此刻如一個大銀盤,而蒼翠的君山就像靜置于銀盤之上的小巧青螺。一大一小,一青一白,呼應成趣,此之謂“山水和”。
秋月之下的洞庭湖搖身一變,竟成了案臺上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珍品。這哪里還能找到分毫“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的氣概。在詩人眼里,這千里洞庭不過是案上杯盤,真是舉重若輕,趣味盎然。
三、望洞庭“和”之境
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曾說:“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詩人劉禹錫揮筆寫下的這首《望洞庭》顯然是“有我之境”,當我們跟隨詩人的眼光遙望欣賞這美景時,心中自然會和詩人產生情感上的共鳴。那么,升騰起來的是怎樣的情感呢?閑適、快樂、平靜……這美景無疑可以蕩滌心靈。久久凝望月下洞庭,仿佛人與景融為一體,此之謂“人與自然之和”。
但當我繼續思考,卻又覺得這份“人與自然之和”似乎沒有那么簡單。當人“春風得意馬蹄疾”時,自然是可以“一日看盡長安花”,但若是“夕貶潮州路八千”之時,還能有心情欣賞美景嗎?若是我,那恐怕自帶的心情濾鏡是要把萬物皆著“枯藤老樹昏鴉”之色彩了。那么,彼時的詩人劉禹錫正處在怎樣的人生境遇之中呢?52歲的劉禹錫正在被貶和州的路上,他有才華、有抱負,卻經歷了漫長的貶謫生涯,還接連失去了親人和摯友。命運拿著殺威棒痛擊,好像誓要讓劉禹錫沉淪低頭。既然如此,那這首《望洞庭》“以我觀物”,怎么沒有著染分毫低落失意的色彩呢?
原來,劉禹錫的底色從來就不是自傷自憐。且看他:
正值殘秋,萬物凋敝,處于人生逆旅卻高唱“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好不容易有機會回到長安,面對朝廷中當權的小人,仍不屑嘲諷“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
人生暮年,朋友都消極悲觀感嘆壯志未酬人已老,唯獨他昂首高歌“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回望不得志的一生,從不悲傷失意,永遠對未來充滿希望,他吟唱著“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回看劉禹錫失意時寫下的這首《望洞庭》,這是多么單純的一首寫景詩啊!沒有悲傷,沒有難過,有的只是欣賞風景時的快樂和愉悅。從不被困難打倒,永遠樂觀昂揚,身處逆境也要不斷發光發熱,昂首向前。這是怎樣的胸襟、怎樣的氣魄、怎樣的豪情啊!劉禹錫堅定地走心中的正道,雖是滄桑坎坷,但毫無懼色,磊落坦蕩,這就是中國詩人的風骨。
《望洞庭》中的那份“人與自然之和”早已是第三重“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境界了。詩人筆下那澄澈的山與湖,那人與自然之間親切的關系,不正是作者蕩思八極、涅而不淄的胸襟和氣魄的展現嗎?想到這里,再讀《望洞庭》,我不禁豪情萬丈。
月光如水,洞庭澄澈,君山蒼翠,相映成趣。劉禹錫在那個秋夜遠望洞庭,眉眼帶笑,且歌且行,吟誦著眼中美景,更給予了后來者一份直面生命缺口的磊落坦蕩。
(作者單位:廣東東莞市莞城中心小學)
責任編輯 楊壯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