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盈旭
一
我11歲那年,小姑當了我的老師。
聽爹說,小姑那年沒考上大學,落榜后,就被村里聘為民辦老師了。
彼時,我心里暗暗為她叫屈。我覺得小姑這樣一個人,在四壁漏風的小教室里,在十幾張缺胳膊少腿的高桌子矮板凳前,在一群衣衫襤褸、鼻涕邋遢的鄉(xiāng)下臟兮兮的孩子堆里,軟語溫聲地教我們唐詩宋詞,太委屈她了。她應該在綠窗下捧讀詩書,她應該在城里明亮的辦公室里喝茶看報。
可她卻成了一群鄉(xiāng)下猴孩子的老師。她在荒園似的小破學校里,像一朵露水洗過的蘭花,清澈地明媚著,不動聲色地瀲滟著,叫人生起依戀與向往。
二
一向淘氣的猴孩子們突然乖極了,很聽話,也許都喜歡美人老師吧。
她說一口流利標準的普通話,聲音清甜,含一點點的軟糯,分外迷人。
她的語文課,我們一群十一二歲的鄉(xiāng)下孩子聽得如癡如醉,以至于常常聽不到鏗鏘的鈴聲。
小姑還擔任我們班的音樂老師、美術老師。她給我們上音樂課時,男孩子比我們女孩子還高興。他們爭先恐后地跑去老師辦公室或者別的班級,簇擁著去抬那架學校唯一的老舊的風琴,一路上嘰嘰喳喳。
那架風琴據說還是小姑向校長申請的。校長知道小姑是怎樣來到他這所破學校的。
三
彼時小姑落榜的事情最早被鄉(xiāng)里知道了。
鄉(xiāng)里唯一的中學奇缺這樣的才女啊!中學校長自掏腰包買了好煙好酒,連夜與鄉(xiāng)里管教育的干部一起,深一腳淺一腳地冒雨趕到三爺爺家。
好不容易叫開了門,一生清骨凜凜的三爺爺,對桌上的煙酒與眼前摔了一身濕泥巴的年輕校長眼皮子都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