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元代繪畫首倡的“士氣”說,具備兩個基本內涵:一是基本圖式,二是精神價值。它不僅僅是在繪畫作品上賦予一定的審美標準,對畫家自身修養也有著高度的要求,進而促使中國畫走向更高的精神層次。“士氣”說提出后,隨著畫史的發展而嬗變,在明清時期增添了新的內容,其藝術影響和應用范圍也得到了擴展。在當代繪畫中,應當提升“士氣”說的精神內涵,進一步發揚其藝術價值。
關鍵詞:“士氣”說;嬗變;藝術價值
一、元代繪畫“士氣”說的產生與內涵
“士氣”說首見于畫史所載元代畫家錢選和趙孟頫二人之間的對話:“趙文敏問畫于錢舜舉,何以稱士氣?錢曰隸體耳。畫史能辨之,即可無翼而飛,不爾便落邪道,愈工愈遠;然又有關捩,要得無求于世,不以贊毀撓懷。”[1]其說具有以下兩種內涵:
(一)基本圖式
由于宋代院畫過于注重自然物象的寫實,用筆纖細工謹,設色濃艷富麗,忽視畫家個人情感意趣的抒發。因此,趙孟頫主張建立“書法入畫”的新圖式,希望通過建立新的筆墨規范來掃去宋代繪畫精工細琢、流于綺靡的“匠氣”,恢復唐人繪畫的古意。趙孟頫將“書法入畫”描述得十分清晰,對于山石樹木的筆法提出了具體要求。在其作品《秀石疏林圖》中題寫:“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應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2]《秀石疏林圖》以“飛白法”畫石,以篆書法繪樹,以輕重疾徐的筆勢,配合干濕濃淡的墨彩,攝取對象的形質、態勢,可謂疏空簡逸,絲毫沒有宋人院畫的描摹刻板。當然,也并非只有趙孟頫這樣盡心盡力地推崇“書法入畫”。柯九思的竹子在用筆上也十分有講究:“嘗自謂寫竿用篆法,枝用草書法,寫葉用八分法,或用魯公撇法;木石用折釵股、屋漏痕之遺意。”[3]隨著寫意的深入人心,元代士人評畫不再刻意追求形的似與不似,但這也使得當時的人們無法找到一個合適的寫意程度的標準,不過有意識地追求寫意的簡化,可以說是繪畫上的一大進步。
(二)精神價值
除了“書法入畫”的基本圖式外,“士氣”說還要求滿足畫家個人精神價值需求。與宋代“求道得理”這樣的宏大目標相比,元代的“士氣”說則是具體到人的身上,不再那么虛無縹緲,并且主張畫家“要得無求于世,不以贊毀撓懷”,將重心轉移到畫家的價值平衡上。元代士人將“無求于世”這一思想與優秀的畫家標準強行綁定在一起,這對畫家來說無疑是一個十分苛刻的要求。他們不為外界所干擾,不被他人的贊美與詆毀所撼動,只求內心平靜,堅持自身的創作。這樣一個趨近于理想的品質,需要畫家能夠合理壓制個人的欲望,追求心理上的獨立。不過把價值標準落實到畫家身上,也間接地給予人們以更多的創作自由,不用著重考慮“求道得理”。這種價值的實現在倪瓚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他的竹子便是書寫胸中之逸氣,“不以贊毀而撓懷”,如此灑脫和自信的態度在宋代畫家中是從未見到的。當然書法用筆和清高的修養并不決定繪畫自身固有的標準,以往的畫論仍然適合繪畫創作的評定。“士氣”畫的實現雖然對畫家自身的主觀追求有著更高的要求,但這絕不是為了畫家忽略畫技的學習而創造的捷徑,不然只會讓繪畫更加形式化。
二、從“行隸兼備”到“南北宗”論:明代繪畫“士氣”說的發展嬗變
明代初期,由于政治環境的變化,文人畫家的數量迅速減少。反之,在前代受到排斥的院體畫家則受到統治者的推崇而愈發壯大,隨之發展成為后來的“浙派”繪畫。與元代文人畫家不同的是,“浙派”畫家對繪畫精神層面的關注較為欠缺,繪畫的重點轉向技術層面,所以他們倡導繪畫的教化功能,宋濂、吳寬等論畫者認為逸筆草草的元代“士氣”畫風只能寄興取玩,不能服務于教化,不能看作是善于繪畫的表現。在統治者的推崇下,“浙派”繪畫聲勢強大,與元代文人繪畫不同的是,“浙派”繪畫的重點轉到了技術層面,追求筆墨縱逸、猛氣橫發,對繪畫精神層面的關注也較為欠缺,“士氣”說這一觀念逐漸開始模糊。隨著“浙派”群體的壯大,到明代正德年間之后,其繪畫風格逐步向草率粗獷發展,于是其遭受到了后來的江南地區“吳門派”文人畫家的斥責,并重新提倡“士氣”來規范其弊端。“吳門派”畫家對“士氣”的看法比元人更加嚴謹,他們認為“士氣”中隱含了一定的業余性質,這會導致繪畫過度簡單化,從而喪失其自身固有的標準。而明中期的畫家及評論家主觀上會避免這一缺陷,并以一種寬廣的胸懷接受前人的遺產。比如沈周、文徵明,他們在繪畫上就不帶一絲偏見,取眾家之長于己用,同時還注重自身的修養。他們也不像元人那般放逸和幽獨,文人畫和院體畫在他們這里已經達到水乳交融的狀態。“吳門派”畫家在重申“士氣”說的同時,還提出“作家”,即(繪畫技法)要與“士氣”(精神境界)兼備的要求。由于明代中期工商業和經濟的蓬勃發展,市民階層數量激增,“吳門派”繪畫中開始出現為社會經濟服務的現象,并且發展出了“行隸兼備”的繪畫特色,文人畫順其自然地發展成為商品。例如,吳門畫家文俶的重要代表作《金石昆蟲草木狀》就是由藥材說明圖像改繪而成的本草圖冊,傳統的本草圖是為了辨識藥材而作,在藥材圖像旁附有藥理、藥性的大段說明文字,文俶的繪圖刪除了說明文字,為畫面預留下空白,使得本草圖像完全脫離藥材說明圖的范疇,更像是精美的繪畫冊頁,筆墨簡淡、思致清幽、布局巧妙、境界空靈。該圖冊由文俶繪圖,其父文從簡(字彥可)題字,其夫趙均(字靈均)作序,極其精雅。明代文人張鳳翼在觀賞后盛贊趙均和文從簡的書法,稱:“靈均為之序述而紀,其目彥可為之標題而指其名。一則用墨,一則用硃,序目之書法遠追松雪、近擬六如,而標題之點畫遒勁,繇待詔而進于率更,二者已據絕頂。”加上文俶的畫,“千金易得,茲畫不易有,況又有靈均彥可指筆相附而彰耶,三絕之稱,洵不誣矣!”[4]本草圖像這種為醫藥服務的說明圖,在“吳門派”畫家的手下,借助較高的文化修養,加上名家的題字、作序,形成“作家與士氣兼備”的藝術特色,最終售出高價。楊廷樞在為此書題寫的序中稱:“靈均夫人畫《金石昆蟲草木狀》甫畢,四方求觀者,寒山之中若市,名公巨卿咸愿以多金易之。”最終,張方耳“酬之以千金”得到這件作品。由此可見,到了“吳門派”繪畫興盛時期,繪畫不僅僅是畫家抒發個人情感和表現人格情趣的藝術,更是謀生的手段和工具,士人畫家這個群體也不再幽獨和純粹,“士氣”失去了獨立的準則。
明代中期,在經濟發達的江南地區,政治與經濟之間出現了一些不正當的關系,商人的壯大使得他們可以憑借物質獲得一定的地位,這樣的亂象引發了更為緊張的文化環境,士人各自的立場因此發生轉變,開始尋找新的價值平衡。在以追求精神自由的價值觀下,他們在性情上得到了極大的釋放、極端的張揚,甚至使得他們無法區分自由和放縱的界限,但是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中,部分士人卻反其道而行,開始厭惡這樣的價值追求,逐漸走向保守的路線,士人的思想在自由和理性之間不停浮動。
明代晚期,董其昌“以禪喻畫”,提出“南北宗”論,他把董源和巨然當作是南宗繪畫的典型,將閑情淡雅作為繪畫的趣味和價值追求。盡管后人對此觀點有許多爭議,但是“南北宗”對繪畫進行了整合,文人畫有了標尺,不再處于混亂的局面,“南北宗”論也因此成為后世極具影響力的畫論。雖然“南北宗”論極力提倡南宗繪畫,但它并非是對北宗繪畫的一味貶低,而是以“南北宗”不同的參禪方式來比喻兩者繪畫的成就途徑。北宗的畫家在董其昌看來是“精工之極又有士氣”[5],但是只有仇英一人成就格外突出。因此他認為北宗繪畫的任何優點都無法抵消它那致命的缺點,就是“其術近苦”,他不提倡如此,并且還傾向于將掌握繪畫精神的唯一途徑歸結為畫家自身的頓悟,這樣的學習方式給予其追隨者抵達理想繪畫境地的一條捷徑。雖然這也會使繪畫逐漸趨于簡單化,但是它再一次將創作主體的價值放到了重要地位。之后,由于“南北宗”論較大的影響力且與“士氣”說有著一定程度的重合,南宗的審美法則取代“士氣”開始成為文人繪畫新的評判標準,而“士氣”則因為圖式和趣味不斷地模糊和擴大,這個概念已經難以對繪畫進行較為清晰的區分了。
三、從“氣韻”到“雅俗”:清代繪畫“士氣”說的發展嬗變
清初的“四王”作為董其昌的嫡傳,他們在當時極力主張董其昌的觀點,同時在統治者的支持下,“四王”的畫風成為畫壇主流,董其昌的觀點因此被發揚光大。關于“士氣”的解釋,其有兩種解釋:首先是將“士氣”說概括為高超的書法用筆。相較于元人的筆墨觀,其繪畫中“筆墨”的獨立性更進一步,徹底擺脫了物象的束縛,筆墨自身就可以成為審美對象。之后,其又被唐岱、惲格、王石谷等清代畫家及畫論家進行了更多的發揮。他們將“氣韻”歸因為筆墨的結果,此主張在繪畫實踐中確實使清代畫家在筆墨技藝上愈發成熟,但也限制了繪畫自身的發展,畫家們一心鉆研筆墨的運用,繪畫徹底地形式化了。之后,由于在思想上變得更加狹隘,“四王”末流最終喪失了生氣,他們所主張的“士氣”觀也逐漸遺失在繪畫的潮流中。其次是“士氣”向抽象化轉變,變成了價值上的取向。另外“士氣”也成為繪畫“雅”的一個區分標準,而“雅”只是針對繪畫本身的成就高低,不再是對創作主體的要求。此后,“士氣”在評判繪畫作品是否雅和俗上得到了更多人的認可,它繼承了明中期之后的觀點,盡管還比較模糊,但是可以對不同品質的繪畫作品進行最直接的區分。清代的方薰、張庚、王夫之都在他們的畫論中用“士氣”來論述繪畫作品的優劣。從這些方面可以看出,“士氣”已然成為區分繪畫“通俗”和“精英”的標準了。
作為維持精英階層趣味的標準,“雅”這一概念隨著歷史的發展而不停地轉變著,盡管社會一直在分化,但它還是能夠給予士人一定的解釋空間。然而,隨著士這一階層的不斷變化,此概念已難以容納多個層級的趣味標準,“士氣”也無法籠統地將高品質的內涵進行全盤概括,而是采用更加細致的區分標準,這樣也無疑大大削弱它的解釋力了。另一方面,清代還有一部分不被正統畫派所贊賞的畫家,比如清初的“四僧”以及龔賢,還有之后的揚州畫派,他們更多的是繼承了徐渭的精神,相較于當時的正統畫派,后者更加具有創造力和生命力,并且有著自身所追求的新的價值和趣味。其繪畫中所表現的內容不再局限于前人所描繪的,而是覆蓋了生活中的各種事物。在創作中,他們盡情地釋放自身的個性,大膽地對繪畫進行革新。他們所主張的美學不是“雅”一字所能概括的,更不為籠統的“士氣”所涵蓋。在正統之外,他們追求的不僅僅是文人雅趣,還有自我和個性的釋放,而元代“士氣”說中的“不以贊毀撓懷”這一精神可以說是憑借一種更為直接的方式表達出來。
四、精神內涵的提升:“士氣”說的當代藝術價值
隨著時代的發展與進步,“士”這一階層已經不存在于當今的社會中,“士氣”這一概念相較于以前已經很少被提及,但是現代畫家對于前人的遺產則是從現實出發,也是以一種更加開闊的眼光來看待,而“士氣”這一較為寬泛的概念則被更加具體的描述所取代。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士氣”說已經被時代所拋棄,它能被以往各個時期的畫家及畫論家深入討論,就一定有著重要的價值和意義。隨著畫家筆墨意識的普遍提高,書法用筆已經不再是“士氣”畫的獨有優勢。因此,“士氣”說存在的意義來自它所蘊含的精神內涵。
“士氣”說對畫家所要求的清高的人格和修養,是文人追求繪畫理想境界的渴望,寄托著畫家的精神和遠大的追求,這些精神內涵是永不落伍的。“士氣”說促進著畫家整體素質的發展,同時也繼承了畫家們的品格和精神,這些優秀的品格和精神,對于現代的畫家來說無疑是巨大的精神財富。而在生產力極大豐富的時代,人們更容易被各種物質和欲望所包圍,“士氣”正是一片凈土,它可以內化為畫家內心的一個指引,促使畫家免遭物質欲望的侵蝕,以純粹的內心去追求自己的理想,更好地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在繪畫自身層面,“士氣”說的發展可以促使中國繪畫不斷向精神層面深入,它使得中國繪畫在受到外來文化影響的同時,仍然能保留其獨特的地位和意義。那是因為只有外在的形式還不能夠支撐中國繪畫,其中蘊含著的精神價值才是讓它一直璀璨的支柱。所以,藝術絕不能被平面化和簡單化,沒有精神層面的藝術作品也終將會被新的時代所拋棄。中國繪畫藝術應該在順應時代審美的同時,不斷地提升筆墨語言和趣味,以此來向更高層次的精神層面發展。
五、結語
“士氣”說這個觀念自其誕生起就不是一成不變的,它的嬗變既是對前人藝術觀念的傳承,又是對新時期思想的融匯,不管如何發展變化,精神內涵始終都伴隨著它的跌宕與起伏,因此精神價值是“士氣”說最為寶貴的價值。它以不同的方式在繪畫的歷史長河中助力著中國畫藝術的前進,這不僅提高了畫家的整體水平,而且促進了中國畫深層次的發展。在新時代,中國畫藝術也進入了新的發展語境,“士氣”說的價值在現代藝術中仍然有發掘的空間,它對中國畫未來的影響仍然值得我們去關注與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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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文俶.金石昆蟲草木狀[M].臺北:世界書局,2013:4-5+7.
[5] [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A]//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05:733.
作者簡介:
顧響(1999—),男,漢族,江蘇連云港人。常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畫。
楊衛華(1973—),女,漢族,江蘇徐州人。常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美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