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泡香衢城

周秀國

香泡與衢州何時結緣，已無從考證。據衢州民間流傳的故事，說是乾隆下江南過衢州時口渴難耐，見路旁有紅艷柑橘而偷采食之，沒想到被隱匿一旁的守護人逮個正著，場面想必非常尷尬，卻也成全了一段趣聞佳話。而香泡與柑橘類同，衢州人素喜一并栽種，由此想來，香泡在衢州的種植歷史也是非常悠久的。

衢州人對香泡的喜愛，因循歷史而來，徹于心髓。你看，除了行道上栽種外，穿行城鄉大街小巷、小村野徑，皆能覓其芳蹤。這里的農家屋舍，除種有木槿、梔子、紫荊等五顏六色繁花外，還喜歡在庭中院后手植一棵香泡樹。外人甚是不解，問之為何？村人支支吾吾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反而會問，你們那里不種的嗎？確實，香泡之于衢州，恰如桂樹之于杭州，榕樹之于福州，棗樹之于棗莊，或因物種遷栽的因緣際會，或因水土山田的適宜巧合，歷經時空的選擇和撫育，已融入了百姓的生活，成了司空見慣的日常陪伴，如真要追問為何，只能說“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了。

作為生于斯、長于斯的衢州人，在我家老屋的后邊，就有一棵香泡樹，在村小的前面，也有一棵香泡樹，在村口溪邊，還有一片香泡樹。有香泡樹的地方，就是孩子的樂園。且不說幾人輪流攀爬樹干比高下爭大王，或黑白配分組繞樹追逐抓特務立功領賞，或拿小鐵絲鉆樹上蟲洞為民除害這些小玩樂，就算是一年四季，都會有很多快樂時光可供消遣。清明谷雨時節，頑劣的會聚攏一地落花，然后將花撒一對男女小孩兒頭上污其相好，羞得他們四處逃散后引旁人一陣哄笑。小滿后，就可以撿地上的落果當彈珠，光這就能一直玩到盛夏時候。最神奇的是七月份的鬼節和八月份的中秋節，都是可以用落果做鬼燈的滾輪的，到了晚上用繩子牽著滿村子跑，不認真的還以為鬼火流竄，于是乎相互驚嚇，氛圍驚險刺激。

至于大人們，則有其他更加深奧的做法。最不解的也是我最不情愿的，是年少貪睡時，總會被大人一早拎起叫去撿香泡葉。撿其實不是撿，而是用一根鐵絲去戳地上的落葉，戳得多了就像羊肉串一樣，然后帶回家曬干當柴燒。沒錯，香泡葉和牛糞一樣，都是農村以前不可或缺的柴火，不能浪費。

其次不解的是把香泡作嫁妝。香泡每四個一組，用紅絲帶下三上一扎成金字塔模樣，放置在臉盆架、皮箱、衣柜、寫字臺等嫁妝上，金黃的香泡和漆紅的嫁妝相得益彰，構成了農村婚禮的喜慶畫面。香泡渾身會散發出一種奇香，似佛手但香遠益清在佛手之上，這種香氣會隨著嫁妝，被迎親隊伍一晃一晃地抬著散播一路。為什么要用香泡作嫁妝，大人也說不清楚，耐心的就說因為香泡瓣多意寓多子多福，不耐煩的就說是祖上傳下來的風俗。及我長大后一查才知，香泡又名香櫞，含“香緣”之意，乃懂。古人行事確實講究啊。

還有不解的，就是對香泡的食法。香泡肉其味微苦微酸微澀并不好吃，但在以前沒啥可吃的年代，倒也能豐富人們寡淡的味蕾，治愈農事辛勞之后的疲乏和日子困頓之下的煩愁。現在世之奇瓜異果隨處可買，其果肉已不為衢州人所喜食。但衢州人對香泡皮卻情有獨鐘，一是做成咸辣重味的香泡豆豉，這是衢州人下粥的一道美食；一是取新鮮香泡皮，削去表皮焯水后切丁，加豆瓣醬和龍游朝天椒爆炒，這是衢州人下飯的一道美食。能把香泡皮做成美食的，這在全國恐怕是獨一份的有趣了。

衢州人對香泡花的癡愛也是令人費解。香泡花香濃烈，香得有點兒非主流，一樹香泡花即可香傾一村，一村香泡花即可香傾一鎮，一鎮香泡花即可香傾一城。尤其是到了人間四月天，萬點金花爭鬧枝頭，滿城盡飄香泡花的季節，馥郁香氣隨風而漫，暗香浮動整個衢城。這時你隨便闖進一個村子，但見有人在挺腰仰頭拼命吐納，定是在香泡樹下飽食花香不疑。余嘗作打油詩記載：

黃泥墻外香泡花，

今早爆蕾炸我家。

踮起腳尖聞不足，

急除鞋襪上枝丫。

除了嗜食其香，有清雅者，采其一二置于書頁，則香溢助讀；有失眠者，采其一二置于枕邊，則入夢如飴；有好啜者，采其一二置于茶中，則口齒留香；有風流者，采其一二置于衣袋，則倜儻撩人。我的父親，自小不識字，但每到香泡花飄香的時候，也常折一二枝插在酒瓶里，供在堂屋香案上，有點兒“道是渠儂不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的味道。但父親的解釋卻非此，而是花越香，年成就越好。他這么一說，我倒是立刻領會了，四月天也是青蛙打鳴產卵的時節，恰好是“ 香泡花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衢州人這情調，想想都是極美的。

可見，衢州人對香泡的特殊喜愛，一半勾留是其味，蓋因重情重義的衢州人，和重香重味的香泡，性情相投兩相宜吧。衢州人乃盆地之人，常年受煙雨濃霧侵擾，唯重味方可祛濕。此乃一方水土養一方植被，一方植被養一方人是也。

而香泡與衢州的奇緣，到現代又有了更為動人的延續。在衢州開化華埠鎮，有一老少皆知的地方，曰“香泡樹底”。名字雖直白，其幕后故事卻引人回到那激情燃燒的歲月。1937 年，為北上抗日，我黨決定集中整編在南方八省堅持游擊戰爭的紅軍和游擊隊。就在一棵香泡樹底下，陳毅將軍發布了集結號令，江南十二個地區紅軍和游擊隊組編而成的新四軍共七千余人，自此匯成抗日鐵流，浩蕩北上。如今烽煙早已散盡，這棵見過陳毅將軍在此忙碌的身影，也為新四軍北上抗日遮擋過最初風雨的香泡樹，雖逾百年，卻依然挺立在那里枝繁葉茂，向后人不斷講述著英雄的鐵軍故事，也接受著后人對它神奇經歷和紅色印跡的膜拜。香泡樹成了紅色樹，這在全國恐怕也是獨一份的尊榮了。

現在的衢州城，一挨四月，香泡仍會信守著與衢州人千百年來的約定，萬蕊吐芳，香飄滿城，沁潤著千家萬戶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