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白楊

1992 年的云南東南部,交通仍然十分落后。那年冬天,我們一行四人從昆明去丘北,奔向一個彝語里叫“普者黑”的村子。汽車下了新哨往江邊方向行駛,公路就像掛在大山上的一條蜿蜒狹窄的腰帶,不規則地纏繞著走。
夜深了,山路上靜得嚇人,連樹枝搖動的聲音都能聽見,車內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但沒有誰是真正意義上的睡著了。突然,一串脆響的馬蹄聲踏碎夜空,從凜冽的寒風中傳來聲響。大家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拉開車門跑到路上站著看。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人一匹馬一輛車,趕車的是一個與我們年齡相近的小伙子,他突然看到路中間站著幾個人,還以為遇上打劫的,著實把他嚇得夠嗆。他渾身冒著酒氣,聽我們講完了情況,便很熱心地邀請我們上了他的馬車。我們又擔心車子丟在路邊不安全,小伙子卻拍著胸脯說:“沒問題,這地方叫白臉山,離我們村不遠了。鄉下人都淳樸,不會有事的。”
我問小伙子為什么半夜三更一個人在路上,他倒是快人快語,說住八道哨村的表弟訂婚,少數民族地區,酒不喝透不能體現主人家的熱情。這不,從日落他就喝到了現在,二麻麻地才趕著馬車回家,遇上了我們。我問他:“不怕迷路嗎?”他說:“不是已經說過,‘老馬識途呀!”
坐上馬車,我們擠成一堆抱團取暖。小伙子又掏出了今天主人家招待客人的“小紅河”香煙,給我們一人發了一支。點著了煙,看到煙頭紅光一閃一閃的,我們心里倍覺溫暖。聽著嘀嘀嗒嗒的馬蹄聲,三顛兩簸的,我們終于在沉沉的夜色里進了村子,也沒看清楚具體什么位置,只知道小伙子的家在湖邊上。
小伙子抱來了柴火,點燃在一口專門燒柴的鐵鍋上,又提來了一籃子的馬鈴薯,一邊幫我們烤著,一邊和我們聊著天。從聊天中我們知道他的名字叫“若搭”(彝語)。估計是米飯也無法滿足家庭溫飽,馬鈴薯就成了他們的主食。
馬鈴薯被快速地燒了出來,皮都燒焦了,里面還是半生不熟的。也不管了,吃吧!若搭想得很周到,給我們端出了油辣椒,還用搪瓷口缸端出來滿滿的一缸酒。就著月光、就著火光、就著那缸酒、就著那碗油辣椒,大家吃得很開心、喝得很盡興、烤得很溫暖。
當晚,我們就在他家馬廄的樓上湊合著住了一晚。
第二天天剛亮,若搭就叫醒了我們,他煮了一大鍋馬鈴薯,和我們一塊兒吃了之后,他又駕上馬車,帶我們到丘北往師宗方向的公路邊找了個修車師傅,再把我們帶到汽車拋錨的地方,“小面包”換了一個水箱的循環塞就好了。看我們的車可以發動了,若搭就駕車悄然離去。
我們竟然沒來得及對他說聲謝謝!
抱著一顆感恩的心,我們買了一些肉和水果,又找到了若搭家。
看到我們拎著的東西,他反倒拘束了起來,說話舌頭都打不直。我這才發現他家原來就在普者黑的湖邊上,門前就是大片的荷花池,只是由于季節的緣故,荷池無花,只有殘枝敗葉,把凄涼的美送給了朝霞和夕陽。他家房子很小,土坯墻,屋頂上的瓦片像是殘缺的歲月。他爹媽住一間,他住一間,怪不得那晚我們住在馬廄樓上。所謂馬廄樓,也就是馬廄上多蓋了半人高的堆放馬的草料的地方而已。
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湖的周邊都是低矮破舊的土坯墻的房子,有的墻體在雨水的沖刷下已經形成了立體狀的千溝萬壑,這與滿湖的殘荷倒也相配。聽說荷花盛開時是很漂亮的,我卻無緣相見,便感到些許的遺憾。
跟若搭告別后,我們繼續趕路,繼續著各自的人生。在飄雨的傍晚,也不知大家還會不會想起那段纏繞于大山上的路?那些燒焦的馬鈴薯?而我,日子平常,回憶就是用沙漏篩選的時光,時光中總會想起那個善良淳樸的若搭,總會期待著去看看他家門前盛開的荷花……
轉眼到了2020 年的仲夏,陽光葳蕤,我帶著一隊人馬,從昆明乘高鐵到丘北,再也不需要駕車走那些彎彎曲曲不是出事故就是出故事的山路了。我們打出租車到普者黑,又來到了這個有花的地方。
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普者黑還是那普者黑,但是,昔日泥濘難行的進村道路已經被硬化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面,昔日路邊那些高低不一的露天廁所、馬廄、牛廄全部被拆除,含苞怒放的三角梅、草坪等掩映著干凈整潔的水沖廁所,別墅型的村民住宅鱗次櫛比地圍繞在湖邊。聽說連湖中的荷花,都和以前大不一樣,已經從一株開一朵,進化為一株開兩朵的并蒂蓮。
我的腳步在這里迷失了方向,我的記憶在這里迷失了方向,因為我的思緒在原地打轉轉。我一邊走一邊打聽,終于在那片湖水環繞、荷花盛開的地方,找到了若搭的家。我的記憶是村莊圍繞著湖邊,而今天看到的,卻是荷花圍繞著村莊,更形象地說,這個村莊就像花海里的一個小島。就在若搭家辦完了吃住“一條龍”的手續,我問接待的大姐:“老板去哪了?”大姐說:“在游路上用馬車拉著游客去玩了。”
“游路”這詞,在村中新穎無比。
晚餐時,我們坐了一個大圓桌,旁邊還有其他游客坐了小桌子,看得出若搭家客棧的生意很好。正在上菜時,若搭回來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為我心中一直有他。可他卻沒有認出我來,或許他早已經忘記人生中曾經有過那么一段往事。
若搭放下其他物品,立刻拿起一壺酒,來給客人們敬酒。他端起酒碗,一首彝族的敬酒歌脫口而出(音):“蘇木地偉阿,曲波各拉蘇,你俄呷得嗦,木拉格得波。你木呷節嘞,支幾波各達,紙雜我木多,色拉洛我索。蘇你蘇達多多,蘇你蘇達多多。”(意:遠方的貴賓,四方的朋友,我們不常聚,難有相見時。我們有傳統,待客先用酒,彝家多美酒,美酒敬賓客。請喝一杯酒呀,請喝一杯酒喲。)歌聲嘹亮,民族風味十足,引得大家紛紛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為若搭鼓掌。
我給他報以熱烈的掌聲,此間的深意,只有我心里明白。
到了我們這桌敬酒,我讓他先坐下,他硬是推托。我把他拉了坐在我身旁,說我們要相互敬酒才是禮節,我們也喝他的,他也要喝我們的。看著他消瘦的面容,微微彎曲的腰桿,生活的滄桑,早已把一個英俊少年磨煉成了彝家漢子。把當年那幾間小土坯房子,翻修成了現在寬敞明亮的客棧,他一定吃了不少的苦,一股酸楚涌上了我的心頭。我微微地把頭偏向了一邊,拿起杯子,為他滿滿地斟上了一杯我買去的當地秘制黃精酒。
我陪他用漢語唱了一首云南比較流行的彝族歌曲《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后,我故意問他的名字,他告訴我說他叫若搭。于是,我呷了一口酒,向他講述了二十八年前的那個冬夜里的故事……
問起他這二十八年來的經歷和客棧的事,他呷了一口酒,沒說話,低下了頭。抬起頭時,又呷了一口酒,臉色有些怪異。我知道他的性格,他心中一定是沉淀了諸多的痛苦與歡樂,此時正在大腦里交鋒。
他又呷了一口酒,才向我們講起這些年的經歷。
原來,我們離開普者黑的第二年,因生活所迫,若搭只得離開家鄉,到更南邊的城市打工。好不容易攢了二萬元錢,準備回家鄉說門親事,娶妻生子,過過小日子,卻經不住工友共尋發財夢的勸說,他辭工后被騙進了傳銷集團,最后結果是發財夢沒做成,兩手空空地回家,守著父母、種著薄地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家卻還是擺脫不了貧困。
精準扶貧開始后,當地政府鼓勵若搭家利用住在湖邊這個優勢種植蓮藕。由于藕的收成高,品質好,若搭又勤勞,短短幾年下來,他家不僅成功脫貧,他還娶了媳婦養了兒子,同時積累了幾十萬元蓋房子的錢。
若搭正準備把房子好好翻修一下時,普者黑已被評為5A 級景區,被譽為世界著名的水墨風景畫景區,大量的游客涌入村中觀光旅游。駐村工作隊員看到了商機,多次來進行家訪,鼓勵若搭一家乘著翻修新房這個契機,一步到位,大膽投資,結合著鄉村振興戰略與綠色發展和生態文明建設,充分發揮自家身在景區腹地,又在荷花深處的優勢,連餐飲住宿觀光一塊兒搞了起來。
“現在生意真的很好,駐村工作隊算是給了我家一個‘金點子,不僅讓我家脫了貧,還讓我家致了富。”若搭抬起了頭,呵呵地笑了兩聲。抬起酒碗呷了口酒,用手抹抹嘴角,又自顧自地哈哈哈笑了起來。
若搭笑了,我也笑了,普者黑湖里的荷花也在笑……
三年后的今天,我又來到這里,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普者黑還是那普者黑。遠遠地,我已經看到了荷塘深處若搭家的客棧和左鄰右舍那一排排嶄新的客棧,這些具有時代感的建筑,都是在鄉村振興的號角聲中“成長”起來的,都是由當年的土坯房蛻變而來的。
細雨漸停,小水珠在荷葉上來回滾動,積少成多,漸漸地凝聚成了一顆大水珠。突然,一束太陽光沖破云霧,灑向這個有花的地方,我分明從荷葉上大水珠的折射光中看到了若搭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