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好

小時候，視野向高向遠。看流云飄過屋后山頂，羨慕它能看到山外風光。山外是個什么模樣？

我跟著爸爸抵達過一次山頂。山那面是谷，谷中有零落的房。我又生出新的問題：那里住著什么樣的人家？蟈蟈在草里大聲地叫，山卻并不回應它的困惑，仿佛在說，別急別急，日子那么長。

日子那么長。我天天在山前山后徜徉，躺在爬滿菟絲子的山坡上，看螞蚱從身邊跳過去；脫下外套撲蝴蝶，兩只小手沾滿蝶翅的粉；坐在樹杈上吃杏子棗子，跟著小伙伴躺在熱氣騰騰的屋頂上“曬餃子”，灼熱的光從眼皮燒到心里邊。沒聽過童話，沒有葡萄藤和講傳說的老奶奶，仿佛和時間斷了線，一個野孩子混在一群野孩子中，糊里糊涂地長著。

五歲時，我跟著父母離開家鄉，來到河北張家口。軍隊家屬院像一塊吸鐵石，把我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孩童聚在一起。我漸漸忘了鄉音，忘了家鄉。我們不是異鄉人，也不是本地人。我們是誰？我們不想。我們還不懂得自己從此成了遠別的鳥，還沒有鄉愁的慌張。孩子的成長里只有眺望。

舅舅來張家口了，帶著一大袋子家鄉產的紅薯干。考上大學的老鄉來我家了，我不知道他是誰。我的籍貫里寫著保定，聽聞了白洋淀的荷花，聽說了白溝的箱包走天下，但我的日子里只剩下張家口，吃著土豆口蘑粉條。我不再是故鄉的孩子了。

他鄉好。在這春風掀起黃土、寒風拍打冰花的北方，我愛上了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聲，把日子砸成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石坑。我也一度迷戀江南，覺得如果有下輩子，一定要投生到水鄉去，住在江畔，烏篷船從門前搖過，每天清晨去河邊用木板打衣裳。后來又迷戀上了海，去看了村邊的海，曬著紫菜的海，熱鬧的海，寂寞的海，凌亂橫舟的海，人聲喧鬧的海，覺得如果有來世，我要成為海邊的一棵椰子樹。再后來，閱讀了桂林溫婉的山水，聽聞了千戶苗寨的歡歌，走了貴陽蜿蜒迷霧的路。火車從北向南，雖沒走過萬水千山，但也給童年的荒蕪補上了色。他鄉好，總盼著下一次出發的行程。他鄉好，是一顆心還在做著夢。

夢中也回過幾次家鄉。家鄉有一望無際的棉花田，門前長著高粱地，果園里結著蘋果和桃子，花椒樹又高又大，沁涼的井水里泡西瓜，小燕子掉到了地上，堂哥們頑皮，不放回去，我一著急，便醒了。我想起那列帶我離開的綠皮火車，想起列車員叫我站起來，看看是否有了一米高。現在，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會拿著本子寫關于故鄉的詩行了，會自己回鄉了。下了火車換汽車，黃昏時分抵村口，姑姑們引著我穿過高高的棉花田到小路的盡頭，喊一聲：“買（保定叫媽媽的音），回來了！”是在告訴她們的媽媽，我的奶奶。這一聲喚，恍如石子落心底。想起這一聲喚，淚水也泛了黃。

走在街上聽到保定話，恍惚間，我還是那個走在家鄉田壟上，滿腳泥濘的小娃娃。幼時長出生命線的殘破小土房，昏暗的窗子下鋪著席子的燒火炕，黃泥土坯墻被雨水沖破，雜草細長搖搖擺擺，就像終將剝離的命運。

故鄉回不去，他鄉皆旅途。四十余年的光陰，承載了生生不息的平凡歲月，老樹扎了根，便把他鄉當故鄉，所有的記憶都在這里儲藏。而我的孩子還做著和我年少時相同的夢，想住在東北可以天天玩雪，又想去大同天天吃削面，想念桂林的米粉……他鄉好，誰也不知道日子里的念頭怎么那么長。他鄉好，他鄉和未來的日子一樣遙遠而漫長。

桑顏：兒童文學作者，作品散見于多家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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