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房間里響起那個難以言傳的歌聲時,我相信外面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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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窗外看去,天氣確實陰沉,天色接近黃昏,冷冽迷蒙。北方,冬天,黃昏,加上麥斯米蘭·海克(Maximilian Hecker)的歌聲,萬事俱備——如果再飄起雪,這個傍晚就很完美。
只是外面沒有雪。
這樣的錯覺經常有。聽海克的歌,即使正是夏日炎炎,也會覺得窗外有雪花紛飛。很多人說,聽他的歌,最好是在一個雪夜,世界很安靜,屋內很溫暖。
我不知道這種歌聲來自何方。我知道海克是德國人。
德國是哲學家的搖籃,他們有康德、黑格爾、費爾巴哈、尼采、叔本華、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哈貝馬斯、胡塞爾、馬爾庫塞和弗洛伊德,對了,還有馬克思。德國是科學家的搖籃,他們有愛因斯坦,普朗克、倫琴、海森堡、萊布尼茨、高斯和馮諾伊曼。德國是工程師的搖籃,他們有西門子、奔馳、寶馬、奧迪和空中客車。這些名字,代表著人類的理性。他們智慧,嚴謹,而且面無表情。
德國田野風光如畫,卻像是用尺子量好按比例畫出來的。街上秩序井然,“禁止”是最常見的標志牌,也是外國人首先學會的德語單詞。德國國旗是整齊的黑、紅、黃三個長方形。德國國徽是象征著力量的黑鷹。
德國人也笑容滿面地喝啤酒,吃酸菜豬肘子。他們也把足球踢得風生水起,而且3次奪得世界杯冠軍。只是,5次奪杯的巴西人是藝術家,他們把綠茵場變成桑巴舞場;日耳曼人靠肌肉男組成鋼鐵戰車,橫沖直撞。
當然理性德國也有音樂,并且是最好的音樂,比如貝多芬。貝多芬是德國的土壤里長出來的,大氣磅礴,莊嚴宏偉。貝多芬本身就是命運的抗爭者,旗幟鮮明地關注人類的前途命運,英雄主義是恒久主題。正如貝多芬自己所言:“我們的時代需要精神健壯的人物。”
德國音樂還有巴赫。巴赫是抒情的,而且抒得深沉。只是這種抒情也是德國的。最深刻的宗教音樂在德國。巴赫創作了眾多的受難曲、彌撒曲和管風琴曲,主要成就也體現在宗教音樂中。他以數學般的嚴謹,力圖體現嚴格的均衡關系,用最完美的曲式訴說著虔誠。在這個意義上,與其說巴赫在抒情,不如說在表達信仰,音樂只是巴赫與上帝對話的云梯。
至于德國當代音樂,可以聽到滿地金屬咣當聲。重金屬、工業金屬、哥特金屬、旋律金屬、鞭擊金屬、死亡金屬、另類金屬、前衛金屬、黑金屬、維京金屬、厄運金屬。嚎叫,怪笑,驚悚,恐懼、詭異、爆發,瘋狂,自虐、壓制,殘忍,陰暗,強悍,惡毒、變態、焦慮,絕望……可以用100個詞來描述金屬們竭盡所能展示的咆哮,其實隱藏在骨髓里的,只有一個詞——干涸。
內心被理性沙漠占據,即便是金屬之心,也希望保留濕潤柔軟的地方。金屬們的音樂,是感性被理性壓制時的無力掙扎。
2
麥斯米蘭·海克卻是超然若仙,陰柔至骨,縹緲似夢。當金屬們咆哮的時候,他只對你夢囈般耳語。然而,似有似無的耳語之聲,卻讓多少貌似堅強的內心頃刻土崩瓦解。
聽他的歌的人,喜歡用孤獨、哀傷、敏感、沉郁、柔腸百轉、乖巧自閉和純凈來描繪他的聲音。也許是。但就我的感覺來說,沒有合適的詞匯來形容,只能說,像風從蒼白的指縫中穿過。我寫這些字的時候,感冒發燒,頭也疼,精神有些恍惚。這種狀態下,正適合聽海克,讓身心落在他的船上,從水面掠過。
有人說他的嗓音是稀薄的“白色嗓音”。實際上,如果一定要用顏色來形容,那么可以說是無色,接近透明。
以柔克剛,水滴石穿,似乎也是一種規律。在宇宙的四種力量之中,引力被認為是最弱的力,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然而,引力卻又是萬有的——它存在于任何物體之間,具有幾乎無限的作用范圍,在宇宙系統中發揮著決定性作用,用天體物理學家的話說,是“統治著宇宙的脈搏呼吸”。麥斯米蘭·海克的歌聲聽起來輕如晨霧,可是所感受的重量超過任何金屬音樂,包括重金屬們。
我覺得他的歌任何年齡段的人都可以聽,甚至有閱歷的人應該可以聽出更多的東西。有句話說,年少愛聽貝多芬,年長多聽莫扎特。貝多芬的音樂激情蓬勃,鋒芒畢露;莫扎特則把大情懷藏起來,隨手撿起一顆草葉上的露水,然后牽出一片海洋。在這個意義上,麥斯米蘭·海克與莫扎特有暗合之處。
2004年,麥斯米蘭·海克來到中國。他對觀眾說,“不要靠得太近,我會很緊張。”他安靜地唱著,用一個粉絲的話來說,這時的他成了“美麗的黑洞,我們都在里面”。
看著這個低著頭,閉著眼睛,喃喃自語彈著琴的歌者,你會覺得這是一個生錯國家也生錯時代的男人。他的歌聲不是德國的,也不屬于任何一個國家。
這種聲音,只能從天飄落。
歐陸:本名沈愛民。中國科學技術協會榮譽委員,原中國科協書記處書記。多年從事我國科技管理和政策研究,負責學術交流、學術期刊和科技社團等工作。經常組織和參加國內外科學考察,如中國首次遠征北極點科學考察、南極科考、東非大裂谷綜合科學考察、亞馬遜熱帶原始雨林生態考察等。除專業著作外,主要文學著作有《極地心路》《偶爾上路》等散文集。
編輯??? 沈不言?? 78655968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