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新聞的名義”：偽新聞的舊內涵與新界定

【內容提要】數字新聞學作為新范式被提出以后，很多新聞學基礎概念需要被重新審視，偽新聞便是其中之一。通過話語分析發現，當前關于“偽新聞是什么”的話語共有7種，即假新聞說、非新聞價值說、公關廣告說、非社會價值說、自造事件說、身份不合法說和非新聞形式說。這7種話語的糾纏，使公眾在理解“偽新聞為何”時產生分歧，阻礙了社會共識的形成。因此，偽新聞需要被重新界定。數字時代，可以將偽新聞概念化為不是新聞卻又披著新聞外衣，并試圖以新聞的名義謀取私利的非新聞性內容，即最像新聞的非新聞性內容。這一界定，是厘清數字新聞元概念的嘗試，有助于在比較中重新探究數字新聞的邊界。

【關鍵詞】偽新聞" 數字新聞" 新聞事實" 新聞價值" 話語分析

在新媒介形態不斷涌現的數字時代，新聞學研究面臨的一大難題是，很多社會共識失效了。例如，什么是新聞，誰在生產新聞，這些大眾傳播時期已經有標準答案的問題，現在又重新問題化了。而且它們涉及的往往都是根本性問題，無法被擱置。在這種共識消散的大背景下，數字新聞學作為新研究范式應運而生，鼓勵學界同仁攜手努力，為新聞學元問題重新尋找答案。因此，數字新聞學研究的重點之一應該是，重新厘清與新聞相關的各種概念，尤其是新聞、偽新聞、假新聞等基礎性概念。只有這樣，才能在數字時代，重新為新聞業劃定合適的邊界，不至于讓其過度液化，以至于迷失、消融在更廣闊的信息系統之中，失去自己的獨特性和社會價值。本文以偽新聞這一概念為例，開展一次探索性研究，嘗試為重新問題化了的“舊問題”尋找可能的答案。

一、偽新聞的七種話語

想要在數字時代重新概念化偽新聞，首先需要明確偽新聞曾經是什么，以及舊界定為何不適用于新時代，這與概念史研究具有相似之處。借助劉海龍教授探討“傳播是什么”時使用的話語分析方法[1]，本文將“偽新聞是什么”的話語分為七類。具體研究方法為，以偽新聞為關鍵詞，在中國知網和讀秀數據庫進行全文檢索（檢索時間為2023年12月），共得到相關論文和專著362篇。最后經過人工篩選，總計獲得關于偽新聞的界定性表述58條（偽新聞機構、日偽新聞勢力等新聞史詞條未列入其中），話語出現的時間跨度為1993年至2023年。最后借助質化分析軟件NVivo14.23.0進行編碼，共得到七種相關話語。

一是假新聞說。偽新聞是假新聞，即不滿足真實性原則。在此類定義中，偽新聞即假新聞，二者內涵一致，只是說法上存在差異，即它們都是對違反新聞真實的統一表達。如張夢亭將偽新聞界定為違反新聞真實，是被“創作”出來的新聞。[2]茅羽瑤將fake news翻譯為偽新聞。[3]趙毅衡將“大躍進畝產萬斤”的照片稱為偽新聞照[4]等。在58條界定中，此類定義最多（19/58），這說明真與假的問題，或者說真與偽的問題，向來是新聞研究的核心問題。例如1930年，在《最新實驗新聞學》一書中，周孝庵就以“真與偽”為小節，論證了新聞真實性問題。[5]所以，在最初的語境中，偽新聞就是假新聞，二者并無本質差異，只是前者帶了一些文言文的意味。

二是身份不合法說。該話語從新聞生產者角度出發，強調偽新聞是“不具合法身份”的人進行的報道。這里的不具合法身份，有兩層含義，一是指新聞生產者并非職業記者而是普通公眾，二是指新聞生產活動不具政治合法性。前者被用來形容普通公眾生產的新聞，如王初華將違反英國政府規定，報道國內政治新聞的刊物，稱作偽新聞刊物。[6]邱方哲將失業后的主編寫的時事評論稱作“偽新聞”。[7]而第二種用法，在新聞史文獻中較多，但往往不單獨使用，而是以日偽新聞勢力、汪偽新聞宣傳機構等形式出現（本文未將其計入話語總數）。這表明，在新聞史領域，偽新聞作為政治上不合法的新聞，是潛在共識。

上述兩種話語，是從“偽”字的原始內涵出發進行界定的。在《新華字典》中，關于“偽”字有兩種解讀，一是假、不真實，二是不合法的。這剛好對應了偽新聞的前兩種話語，貼合了偽字的原始內涵。

三是非新聞價值說。該話語認為偽新聞是對不具新聞價值事實的報道。與新聞真實一樣，新聞價值也是新聞研究的核心議題之一，于是有學者將偽新聞與新聞價值關聯起來，進行理論建構。在此類話語中，楊保軍等人的界定比較具有代表性。他們認為，偽新聞之“偽”，在于它報道的對象雖然是真實存在的，但是卻不具備新聞價值，或者新聞報道并沒有準確反映新聞事實的新聞價值。[8]后續，這一概念常被其他學者引用。[9]當然，這種界定方式并非原創。1993年，黃炎龍就從新聞價值出發，譴責了偽新聞現象。[10]后期，隨著假新聞成為學界研究熱點，它逐漸與偽新聞脫離，成為形容新聞失實的專有名詞，而偽新聞則試圖在新聞價值領域尋找自身存在的合法性，并成為界定偽新聞的第二大話語（14/58）。至此，偽新聞的假新聞話語與非新聞價值話語，成為兩種最常用的界定模式，并給理解何為偽新聞，帶來了很多邏輯上無法自洽的困擾。

四是公關廣告說。偽新聞是公關廣告，該話語指責新聞界的商業化傾向，認為市場邏輯過度侵蝕新聞實踐，可能會造成新聞系統獨特功能的喪失。例如1999年，周海斌用偽新聞工作者這一概念，指責一些從業者把新聞這種神圣的精神產品商品化，實行以金錢為中介的媒介購買[11]，強調新聞與廣告的規律不同，一定要分開。公關廣告說還對廣告軟文進行了批評，指出“廣告性新聞”和“新聞性廣告”均是廣告入侵新聞的表現， 是偽新聞[12]，需要糾正。該話語批評了新聞業的失范行為，當下依然具有啟發價值，因為它明確指出了一個核心觀點，即廣告軟文和公關文章不是新聞。這種“一刀切”的做法，干脆利落，最大程度地維護了新聞的應有邊界。

五是自造事件說。該話語指出偽新聞是對自造事件的報道。如果某一事件主要是由媒體發起、策劃，或媒體在其進行過程中起了主要推動作用，那么就可以稱其為偽新聞事件。[13]該話語的批判重點是，新聞從業者既是報道者，又是“導演”，如何保持公正、客觀和中立的立場呢？這其實是對新聞從業者“守望者”身份的強調，即只有作為旁觀者，而非介入之中，新聞業才能履行自己一直宣稱的“第四權力”職責。該話語從丹尼爾·布爾斯廷的偽事件（pseudo events）[14]概念出發，并借鑒施拉姆等人對媒介事件的界定[15]，批評新聞界自身（或與商業等其他力量合謀）強勢制造“新聞性事件”，影響議題設置，擠占公共交流空間。這種擔心不無道理，因為自造事件很容易與公關廣告合謀，為其確立合法性身份，進一步加重新聞業的商業化傾向。

六是非社會價值說。該話語強調偽新聞是對不具社會價值的事實的報道。也有學者立足于新聞業的核心功能——社會守望、監督引導、協調溝通和文化傳承，從更高的維度界定偽新聞。也就是說，偽新聞不是新聞價值問題，而是社會價值問題。如徐立軍指責跑網絡熱點產生的“誰做誰看，做誰誰看”的偽新聞，不具備社會問題意識。[16]許兆真批評偽新聞在反映民意上惜墨如金、吞吞吐吐。[17]這些忽略社會價值的做法，都可能造成公眾對真相的誤解。[18]這類界定，上升到了新聞應當為何的高度，對整個新聞界提出了極高的要求，批判的是新聞的大眾化、情緒化和娛樂化傾向，希望新聞從業者立足精英傳統，承擔起新聞界的固有責任。

七是非新聞形式說。該話語表明偽新聞是不具新聞形式的報道。在關于偽新聞的話語中，雖然僅有一條涉及新聞形式——他對“非虛構小說”和其他“偽新聞實踐”進行了一番批判[19]，但依然有必要對其進行討論，因為形式是區分新聞與其他信息類型的重要維度之一。趙地在翻譯《瘋狂時刻》這本書時，將非虛構小說視作偽新聞實踐，對違反常規新聞形式的新形式進行批判。這是維護新聞形式穩定性的努力，但從新聞實務的發展歷史來看，也有可能成為新聞創新的阻力。

在上述七種話語中，假新聞說（19/58）和新聞價值說（14/58）是最常用的兩種話語，這說明，學者們主要在新聞框架內對偽新聞進行界定，即這些界定是在與新聞價值、新聞規范等具體細節的對比中產生的。從歷史話語分析來看，偽新聞的假新聞說與非新聞價值說是糾纏在一起的，這主要是因為關于“何為新聞價值”存在爭議。例如五價值說將真實排除在外，而六價值說則將其包含其中。因此，這也為界定何為偽新聞帶來了邏輯上的困境。

二、舊內涵的共識困惑

進行概念界定時，因為學者們的立場、角度和時代背景不同，所以偽新聞的七種話語存在著很多讓人困惑，或者說不符合數字時代實際情況的地方。

就假新聞說與非新聞價值說而言，因為新聞價值五要素說和六要素說對事實性是否包含其中的規定不同，所以導致在偽新聞和虛假新聞的關系梳理上，存在著很多矛盾之處。由于五要素說不包含真實性，而六要素說則將真實性容納其中，因此采用不同的新聞價值觀，會將偽新聞與虛假新聞的關系完全顛倒。所以，從價值出發界定偽新聞，會造成價值話語與真實話語之間的矛盾。例如有學者從新聞價值角度出發，認為偽新聞是虛假新聞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20]，但鑒于六要素說將真實視作新聞價值之一[21]，這就帶來了分類上的歧義，即到底誰包含誰？而且，經典的新聞價值觀是高度媒體中心主義的，即什么可以成為新聞是由職業生產者決定的。但在人人都有機會成為新聞生產者的數字時代，這一概念正在失去解釋力，而新的、符合數字時代特征的新聞價值理論仍在探索之中。因此，從新聞價值出發界定偽新聞，或許并不是一條可行的路徑。

就合法身份話語而言，新聞史意義上的第二層含義——新聞生產活動不具政治合法性——依然具有解釋力，因為這是對主權的尊重，是全球共識。但就第一層含義——非職業新聞人（用戶）生產的新聞是偽新聞——而言，則與數字時代的新聞生產特征背道而馳。如果采納該標準，那以用戶新聞為代表的新新聞類型，將直接失去存在的合法性，這顯然與社會現實不符。因為在當前的新聞生產實踐中，用戶新聞早已成為數字新聞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這說明，傳統媒體以外的新行動者，已經逐漸被社會和市場接受，逐漸獲得了合法性身份。

就社會價值話語而言，其提出的要求過高，或者說將新聞窄化為了深度報道和調查性報道，要求新聞記者都是“專家”，只關注社會上的重大議題。我們自然鼓勵新聞界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但這畢竟是個應然問題，而回到實然層面，在該標準下，恐怕絕大多數“真新聞”都無法做到。倘若從社會價值足夠高這一標準出發界定偽新聞，很多文化、體育和娛樂新聞就會直接被排除出新聞系統，而這顯然不符合實際情況，畢竟軟新聞自有其存在價值。

就自造事件話語而言，其內在邏輯是新聞從業者不應參與新聞事件的生成過程，是對策劃式新聞的批判和否定。該界定借用了布爾斯廷的“假事件”概念，是對新聞界主動策劃、制造新聞事件的反思。這與當前“積極的新聞業”轉向背道而馳。后者強調，記者不應該僅僅是報道者，還應該向前一步，促進相關問題的解決。當前大熱的建設性新聞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而這恰恰需要記者參與新聞事件尤其是重大社會議題的生成，如果僅僅當記錄者，顯然無法實現該目標。因此，把自造事件放在公關廣告的話語下，將其視作“為達到商業目的而刻意策劃的自造事件”，或許更為恰當。

就非形式說而言，數字時代的新聞業具有液化特征，固有的新聞形式雖然得以保留，但新形式卻不斷涌現，如果從形式出發界定偽新聞，有陷入表層現象，忽略新聞本質的危險。而且過度拘泥于傳統形式，不利于數字時代新聞創新行動的開展。一個顯性事實是，趙立批評的非虛構在新聞界已經被廣泛接受。

雖然七種話語之間存在很大差異，且界定上常常自我矛盾，但它們的底層邏輯相通，即從同一性中尋找差異。這些界定傾向于將偽新聞視作新聞失范或違反新聞價值的結果，導致新聞與偽新聞之間有各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系，模糊了二者之間的差異。所以，這些界定很難達到區分新聞與偽新聞的目的，甚至有人認為偽新聞有很大用處，是一些弱勢群體進入新聞和公眾視線的唯一途徑[22]，這顯然背離了偽新聞這一負面詞匯被提出時的初衷。因此，在數字時代重新界定偽新聞，這既是以共識推動理性對話的需要，也是數字新聞自身發展的需要。

三、數字時代重新界定偽新聞

數字時代重新界定偽新聞，首先需要明確的是，偽新聞不是新聞，這是討論的起點和第一原則。曾經的界定，或多或少都暗含著這一原則，但問題是，七種話語過于強調把偽新聞與新聞的細枝末節放在一起對比討論，過于關注二者之間的聯系，始終缺乏“一刀切”和“快刀斬亂麻”的決心與魄力，所以常常越辨越亂。因此，不能沉迷于從新聞價值或新聞失范角度討論偽新聞，更不能將偽新聞直接視作新聞失范的結果，因為這樣只會不斷模糊二者的區別，擾亂公眾對新聞本身的理解，導致新聞為偽新聞的錯誤買單，不斷消耗新聞的公信力。

在認識論上首先明確偽新聞不是新聞后，這個問題就變得簡單了很多。那什么是新聞？目前被廣泛接受的是，新聞是對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數字時代，在人人都有麥克風的背景下，這一定義調適為“多元行動者對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公開敘述”或許更加合適。其中，多元行動者強調每個人都具有參與新聞生產的機會，公開敘述則突出新聞性內容在形式上的豐富性，以及只有公開的言說才能被界定為新聞。既然偽新聞不是新聞，那學界為什么要一直討論它？原因很簡單，因為偽新聞最像新聞。有多像呢，像到很多人（包括新聞從業者和新聞學者在內）經常分不清二者。但就小說等其他信息形式而言，顯然不存在這種辨別上的困難。

因此，可以將偽新聞概念化為不是新聞卻又披著新聞外衣，并試圖以新聞的名義實現私利的非新聞性內容，即最像新聞的非新聞性內容。關于該界定，可以從三方面理解：一是偽新聞不是新聞，它不是對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公開敘述；二是偽新聞披著新聞的外衣，以新聞的名義偽裝自己，在形式上追求無限靠近新聞，甚至可以以假亂真；三是偽新聞的生產往往是主觀能動性下的刻意為之，目的是盜用、轉移新聞的社會價值，為自己謀利。偽新聞不是針對新聞真實或新聞價值而言的，而是針對新聞本身而言的。在該定義中，偽新聞與虛假新聞的關系是部分包含，即故意造假的虛假新聞屬于偽新聞。

我們為什么反對偽新聞？道理很簡單。因為偽新聞不是新聞，卻打著新聞的名義“招搖撞騙”，持續消解整個社會對新聞的信任。明明不是新聞的錯，卻讓新聞背了鍋，這對新聞有害，更對關注新聞的公眾和社會不利。

那么，誰該為偽新聞的出現負責？這不是單個主體的事，但最直接的主體是傳統媒體和自媒體。首先，新聞界自身要進行反思，不能讓商業思維凌駕于新聞思維之上。采用共識化了的新聞形式為廣告、軟文等非新聞性內容站臺，只會不斷消解自身的權威。其次，數字時代，很多自媒體以新聞的名義為自己謀利，使原本就陷入危機的新聞業雪上加霜。而想要解決偽新聞難題，始終繞不開新聞業如何盈利的問題。所以，經濟問題不解決，偽新聞就會一直存在。

四、結語：在對話中形成新共識

這是一個新概念不斷涌現的時代，體現了網絡文化的活力，但也給學術研究帶來了困惑，尤其是影響社會共識的達成。對于同一個詞語、概念，各方觀點常常很割裂。因此，我們需要重新審視很多元概念，并立足中國的具體語境和數字時代的實際情況，推動新共識的達成?；竟沧R是我們有效對話，破解交流無奈的基礎。數字新聞研究如果沒有概念上的基本共識，就不是交流的無奈了，而是根本就無法交流的尷尬。

本文以偽新聞為起點，對厘清數字新聞的元概念進行了初步嘗試。未來，數字時代的新聞邊界如何劃定，何為數字新聞價值，那些重新問題化了的元問題如何解決，需要更多的探討。最終的目標是，促進全社會基本共識的達成，為數字新聞業的獨特存在價值重新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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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昊，西北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張兵杰，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

編輯：白 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