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
村里人都叫我爺爺“高嘮叨”,主要因為他愛嘮叨,不管走在路上,還是在飯桌上,只要瞅著空兒,就愛講他親歷的那些正義往事,或是一些家風故事、廉政故事啥的。總之,他見人總喜歡嘮叨,特別是對看不順眼的事,會嘮叨個沒完沒了。
不過在爺爺成為“高嘮叨”之前,他還只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村會計。爺爺十八歲當上大隊會計,早先負責給群眾分公糧,改革開放后按人頭分地,他從來都是公平公正,沒出過任何差錯。村里人信賴他,公社領導也常夸爺爺原則性強。那個時候,爺爺一心撲在公事上,幾乎顧不上家里,因此沒少遭奶奶埋怨:“自家的地顧不上種,光為公家跑腿了。”嘴上埋怨歸埋怨,奶奶心里和行動上還是很支持爺爺工作的。所以村里一旦有事,爺爺到得比誰都早。
爺爺那時候當會計是在家里辦公。他工作很有一套,買一支筆、一瓶“鴕鳥”牌墨水記賬,每月的賬務都是手寫在大紅紙上,貼到村口,算是賬務公開。他還管著村里的公章,大家開介紹信、蓋章就找他。能開的不能開的、能蓋的不能蓋的,爺爺心里門兒清,對于不能開的、不能蓋的,即使鄉政府領導打招呼也不行。爺爺不怕得罪人,他對村干部和村民一視同仁,要是不能辦的,他解釋完原因后,還告訴人家該怎么辦。他的辦公用品不用的時候一應鎖在柜子里,和家里的東西劃清界限,公家的東西堅決不許家人碰,保密工作極其到位。他經常說,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盡管爺爺不是共產黨員,但全國開始在基層成立監委會時,村里人見他性格耿直,敢于仗義執言,因此推選他擔任村里首屆監委會主任。而他這一干,就連任了幾屆。
在爺爺擔任村監委會主任時,發生過一件讓他的名字家喻戶曉的事。那一年,村里賣地得了一筆錢,時任村支書晚上召集村干部開會,想把這筆錢悄悄分給村干部們,以此拉攏眾人讓他獲得連任村支書的資格。可是爺爺卻認為這筆錢應該用來救濟家庭最困難的王某,因為不久前王某的媳婦意外去世,留下三個幼小的孩子,生活陷入困境,村里應該幫他們一把。村支書不同意,爺爺當場就和他吵起來。最后在村里群眾的支持下,村支書不得不拿出一部分錢來救濟王某。從此以后,村里人一提起這件事就會夸贊爺爺做得對。
奶奶因為此類事,沒少操心,經常勸爺爺:從十幾歲當會計起就喜歡“多管閑事”,成了六十多歲的老漢還當村監委會主任,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還改不了愛嘮叨的毛病。爺爺卻說,雖然自己沒有入黨,但這輩子一直兢兢業業為黨做事,為黨分憂,始終以黨員標準要求自己。
爺爺七十多歲時,右手肌肉開始萎縮,其他慢性病也隨之而來,在全家人反復給各方面做工作后,爺爺終于被“退休”了。
那一天,艷陽高照,爺爺小心翼翼地把記了幾十年的賬本,從舊窯洞的甕里一摞一摞地搬出來。他跟我說,放在甕里是防止老鼠啃或被水浸了,還能防止日久發霉,他要把賬本在交給村委會前拿出來曬曬。按時間和項目分得清清楚楚后,爺爺把賬本都交給了村委會,清清白白地結束了他擔任村監委會主任和會計的生涯。
但是直到現在,村里人遇到鄰里糾紛還是會找爺爺調解,村里有啥大事也經常會找爺爺主持公道,甚至鄉政府的年輕干部遇到問題也會登門向他請教。
村里有個閆老太是出了名的纏訪戶,有次她卷著鋪蓋躺在鄉政府大門口要求享受低保,誰都拿她沒辦法。爺爺知道后前去勸說,告訴她躺在這里既影響政府形象,又讓兒孫臉面無光,最后勸她要相信黨、相信政府會讓大家的日子越過越好……爺爺的話打動了閆老太,她收起鋪蓋,說:“你說話中聽,你說的話我信,你做的事我服!”說完轉身回了家,以后再沒上訪。
就這樣,爺爺雖然退休了,但依然忙前忙后嘮嘮叨叨地發揮著余熱。他給娃娃們講《三娘教子》《寒號鳥》,給村里務農的年輕人講《陰陽官》,還講他曾被山匪綁架,結果山寨匪頭是他年輕時收留過的流浪兒,因而轉危為安的往事。爺爺的嘮叨,在周圍人的心里埋下了“善良”和“廉潔”的種子。
而今,每次回家,爺爺依然會不停地叮囑我和愛人:要老老實實地聽共產黨的話,永遠跟著共產黨走,做人要清白,做事要廉潔,年輕人眼光要長遠,不要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雙眼……他重復最多的話就是毛澤東的那句“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反復叮嚀我們珍惜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作出年輕人應有的貢獻。
去年,我被選任為鄉鎮紀檢監察干部,從爺爺手中接過了接力棒,圓了他的夢,也將在新征程上完成我們這代“紀檢監察人”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