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求政績 貽害一方

宋雨

褚錦鋒，男，1966年3月出生，1987年7月參加工作，1991年1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陜西省原渭南地區財政局綜合計劃科干部，渭南市財政局辦公室副主任，渭南市財政局機關服務中心主任，渭南市財政局國庫科科長，韓城市政府副市長，渭南市政府副秘書長、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正處級），渭南市金融工作辦公室主任、市政府辦公室黨組成員，渭南市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黨組書記、主任，韓城市委副書記、市長（副廳級），韓城市委書記，渭南市政協黨組成員，陜西省果業中心黨委書記。

2023年3月，褚錦鋒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陜西省紀委監委立案審查調查并被采取留置措施；9月，褚錦鋒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其涉嫌犯罪問題被移送檢察機關依法審查起訴，所涉財物隨案移送。

韓城是司馬遷的故鄉，也是褚錦鋒仕途的重要一站。褚錦鋒曾在多個場合講要深入挖掘司馬遷精神內涵，樹立正確的是非觀、利益觀。但是，司馬遷寫在《史記》中的諸多歷史教訓，顯然沒有令他警醒。

在擔任韓城市市長、市委書記期間，褚錦鋒不顧當地財政實際承載能力，嚴重脫離發展實際，短期內盲目舉債，鋪攤子、上項目，給當地留下極其沉重的包袱。究其原因在于他背棄初心使命、背離黨性宗旨，最終利令智昏、權欲熏心，成為集政治蛻變、經濟貪婪于一身的腐敗典型。

“起點”與“拐點”

2023年3月，履新陜西省果業中心黨委書記僅1年的褚錦鋒在任上被查。在陜西省紀委監委的通報中，不少人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信息，褚錦鋒曾任韓城市委書記。

韓城市屬渭南市管轄，2012年升格為陜西省內計劃單列試點市，是典型的能源型工業城市。褚錦鋒先后在韓城工作8年，這里既是他走上領導崗位的“起點”，也是他腐化蛻變的“拐點”。

2002年12月，36歲的褚錦鋒出任韓城市副市長，3年后調往渭南市政府工作，在市政府副秘書長、市金融工作辦公室主任、市發改委黨組書記等多個重要崗位輾轉歷練。2016年1月，褚錦鋒再次回到韓城，先后擔任市長、市委書記，躋身廳級干部序列。

擔任市長伊始，褚錦鋒就向外界釋放出大張旗鼓“搞項目”的鮮明信號。在履新韓城市市長后所作的首份政府工作報告中，他明確提出“打造千億精細化工園區”“推進24個景區重點項目建設”“重點實施140個城鎮建設項目”。

上馬大量項目要耗費巨額資金，錢從哪里來？褚錦鋒的思路是“打擦邊球、闖紅燈”。他把黨中央的部署要求拋之腦后，既不嚴控新增政府債務，也不嚴防隱性債務風險，甚至不惜違紀違法，以犧牲長遠利益換取短期利益。

2016年2月，褚錦鋒委托一名副市長主持召開專題會議，審議通過黃河生態漁業示范基地項目建設。該項目位于陜西黃河濕地省級自然保護區，不僅沒有用地手續，而且明顯違反《陜西省濕地保護條例》。即便如此，褚錦鋒仍然簽批同意將3000畝國有灘涂地，劃撥給韓城市黃河特色漁業發展有限公司，作為該項目建設用地。1年后，該違法占地一事被媒體曝光；2019年，該項目被整體拆除，造成國有資產損失1.1億元。

對地方領導干部來講，既要著眼現實，多做一些人民群眾看得見、摸得著、得實惠的好事，也要顧及長遠，多做一些作鋪墊、打基礎、利長遠的實事。褚錦鋒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政績觀背后，實則是政治紀律和政治規矩意識的缺失。他在懺悔書中坦言，自己擔任市長伊始，韓城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大干快上”景象，存在大量違規違法建設情況，項目建設基本上都是“先上車，后補票”，特別是一些基礎設施類項目，大多靠政府舉債、借錢融資，“因為盲目追求政績，我沒有明確制止這些問題，只強調項目必須干，其實是債務甩鍋，拉垮企業。這些問題的產生都是政績觀出了問題，是違規蠻干不負責任的表現。”

韓城市政府官網信息顯示，從2016年到2018年，韓城市的GDP增速分別是11.7%、9.5%、7.1%，連續3年呈下降趨勢。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從2015年12月到2021年8月，韓城市有545個項目存在無立項審批手續、未辦理施工許可證、無土地手續等違規問題，其中67個項目由褚錦鋒負責決策和實施。包括通用機場、黃河新區會展中心在內的4個項目，因未辦理環評手續、違法占用土地、政府出資不到位、急于開工但資金缺口大、選址偏僻等原因，終止實施或停建，涉及投資8億余元。

事實上，早在2017年12月，韓城市違規舉借政府性債務3.57億元一事就被國家審計署點名通報。國家審計署公告稱，2017年1月至7月，韓城市住房和城鄉規劃建設局、市旅游發展委員會等4個部門向韓城市城市投資（集團）有限公司和韓城市旅游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借款3.57億元，用于市政基礎設施建設和古城基礎設施建設等支出。

一邊是捉襟見肘的地方財政，一邊是竭澤而漁的違規蠻干，透支的不僅是巨額資金，還有政府的信用和當地群眾的信任。為了推動相關項目建設，韓城市政府只能通過融資或拖欠工程款項變相舉債，這直接導致地方政府形成巨額債務，引發政府隱性債務信用風險。

“天線”和“底線”

“形象工程”“政績工程”等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的根源主要是思想上出現塌方，唯上不唯實，這勢必導致行為上的不理智、亂作為。

2018年7月，擔任韓城市委書記沒多久的褚錦鋒在北京結識了謊稱在中央某機關工作的李軍（化名）。從市長躍升市委書記，特別是又當選第十三屆全國人大代表，職務和身份的變化激發了褚錦鋒的野心，“我驕傲了，自負起來，萌生了要干大事、居高位的想法。錯誤地認為不僅要能干事，關鍵還要讓領導知道自己會干事。”

李軍是韓城當地企業老板王某引薦給褚錦鋒的。李軍信誓旦旦地告訴褚錦鋒，自己認識“大領導”，可以為其在職務晉升上提供幫助，兩人一時竟以兄弟相稱。同年8月，李軍提出要500萬元作為“活動費”，褚錦鋒安排韓城市一家市屬國有企業董事長斯某，挪用公款450萬元轉給對方。1個多月后，李軍再次提出需要100萬元。這次，褚錦鋒向一名曾在韓城市承攬過綠化工程的私人老板索要100萬元轉給李軍。

李軍并沒幫褚錦鋒搭上“天線”，相反，褚錦鋒還為此失了“底線”。為了表達誠意，褚錦鋒不僅為李軍的女兒在韓城市安排了工作，而且授意組織部門在未開展組織談話、未經支部黨員大會討論、未履行考察程序的情況下，違規將王某、斯某發展為中共預備黨員——兩人的入黨申請書日期、職務等都是偽造的。

2020年8月，李軍被北京警方抓獲。2021年8月，李軍因犯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擔心自己結交“政治騙子”跑官買官一事敗露，褚錦鋒于2021年先后兩次到陜西省紀委監委說明情況，謊稱自己與李軍交往，是為韓城光電產業爭取資金，兩人并無經濟往來。之后，褚錦鋒向西安某商業運營公司法定代表人張某索要430萬元，并將自己收受他人的300萬元交給張某，用于彌補挪用公款的窟窿和上述國有企業的損失，其荒誕不經的行為令人唏噓。

作為一名有著30多年黨齡、受黨教育和培養多年的廳級領導干部，褚錦鋒之所以能被“政治騙子”牽著鼻子走，就是因其官迷心竅，不走正道“抄近道”，不信組織信關系。“我跑官被騙的事情敗露之后，整日惶惶不安，知道自己已是釜底游魚，事業即將終結。我時常在夢中驚醒，在黑暗中哭泣，血壓飆升，整個人失了形，就像掉入了井中的困獸無力掙扎。”

褚錦鋒在懺悔書中用“癡狂”二字形容自己當時的狀態，這也是其權力觀極度扭曲的生動寫照。他把“不擇手段謀求‘官帽子”奉為圭臬，癡迷于出彩出頭、醉心于投機鉆營，最終喪失了最基本的政治判斷力，甚至是正常的邏輯思維和常識判斷能力，“這種狀態下，面對任何圈套我都會自投羅網。”

在日常工作中，褚錦鋒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他會在接聽市民熱線時為建筑垃圾無人清理一事致歉，也會在會議上大談特談如何“繃緊‘黨風廉政弦”。殊不知，這一切正是其慕虛榮、務虛功、圖虛名的表現，正如其在懺悔書中所寫，“我平常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也把自己裝扮得形象高大、正義感滿滿，結果是一出問題就是大問題，一犯錯誤就是大錯誤。”

“圈子”和“套子”

工程項目建設資金體量大、業務鏈條長，往往是利益輸送的“暗道”。自2006年擔任渭南市政府副秘書長以來，褚錦鋒的身后就始終跟著一個由工程老板組成的“朋友圈”。每逢中秋、春節，甚至外出開會、學習期間，這些老板都會“慣例”似的給褚錦鋒送錢送物。

由風及腐的蛻化并沒有引起褚錦鋒的警覺，他反倒很享受這種感覺。“逢年過節、大事小事，他們來得比我的親戚還及時，我慢慢地習慣和享受他們的簇擁。”褚錦鋒在懺悔書中坦言，“他們與我交往是為了打聽有什么補貼政策、賺錢項目，他們對我言聽計從，是因為我熟悉政策、掌握權力、有人脈關系。我在這些人面前找到了自己所謂的‘價值。”

特別是在褚錦鋒擔任韓城市市長、市委書記期間，隨著一大批城市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全面上馬，褚錦鋒與這些工程老板共同編織了一張勾連暗合的利益網絡，將“觸角”延伸至道路施工、市政綠化、棚戶區改造等多個領域。老板們把褚錦鋒捧著、慣著、哄著，變著花樣靠近、拉攏、突破，褚錦鋒則把公權當私器，慷國家之慨、肥一己之私，大肆在工程承攬、工程款支付等方面為老板們提供幫助。

2016年下半年，陜西某置業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請托褚錦鋒幫忙承攬道路拓寬改造工程。在褚錦鋒的關照下，王某順利中標該工程。為表示感謝，并為后續工程繼續獲得褚錦鋒的幫助作準備，王某先后3次送給褚錦鋒500萬元。

2018年4月，褚錦鋒被任命為韓城市委書記，得知這個消息后，陜西某房地產公司法定代表人楊某專程趕到褚錦鋒位于渭南市的家中送來50萬元。楊某提出，想在韓城市開發房地產，褚錦鋒爽快答應。后來，因為市場不景氣，開發房地產一事被擱置。即便如此，楊某逢年過節都不忘以“拜訪”為名，借機向褚錦鋒送錢。

“圈子”再大也是“套”，喜歡鉆“圈子”，早晚會把自己“套”進去。而且“圈子”編得越密，“套子”也會越緊。褚錦鋒稱自己是“被感情迷惑的人”，如果他手中沒有權力，幾人會為他“鞍前馬后”？如果他嚴于律己，“圍獵”之手又怎能屢屢得逞？如果他摒棄私心雜念，何至于在“溫水煮青蛙”中沉淪？實則是其理想信念動搖、組織觀念淡薄、紀律意識弱化，搞公權私用、權力尋租，在利益和誘惑面前，步步失守、節節敗退。

經查，褚錦鋒先后收受禮金共計181.35萬元，受賄共計1990余萬元。在向褚錦鋒行賄的眾多人中，不乏韓城市一些公職人員，這在潛移默化間助長了不良風氣的滋生蔓延。原本清清爽爽的同志關系、規規矩矩的上下級關系，卻在褚錦鋒這里變成私相授受的利益交換，影響十分惡劣。

虛假繁榮過后，便是債臺高筑。2024年韓城市政府工作報告披露，“債務化解雖然步入良性軌道，但存量大、期限緊、結構差的現狀仍未根本扭轉。”這與褚錦鋒主政韓城時大肆舉債搞建設不無關系。

被稱為“清代陜西第一名臣”的王杰就是韓城人，清嘉慶皇帝曾用“直道一身立廊廟，清風兩袖返韓城”盛贊其清廉品質。作為曾主政一方的市委書記，褚錦鋒卻把這座城市當成了過場、秀場、名利場，隨著幻境的破滅，他也一步步走向犯罪的深淵，等待他的必將是法律的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