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微權力監督難題的留壩“解法”

武利芳

陽春三月，春光明媚。

紫柏街道大灘村的村干部們正忙著布草洗滌廠的擴建工作，從確定施工方案、聯系工程隊到購買設備，村監委會主任張新安全程跟進監督。

“布草洗滌廠是村里的集體產業，必須保證每一分錢都花得明明白白。我們盯得越緊，群眾也就越放心。”張新安說。

基層安則天下安。20年前，全國首個村務監督委員會在浙江省后陳村掛牌成立。20年后，村務監督委員會已成為萬千鄉村的“標配”，無數個“張新安”活躍在村級事務監督第一線，捍衛著村民的知情權、參與權和監督權。

如何讓村（居）務監督委員會有位更有為，將小微權力置于監督的陽光下？各地紀檢監察機關探索的腳步從未停止。

通過深度賦能、科學賦權、精準賦責，陜西省留壩縣紀委監委在探索中走出了一條激活村級監督內生動力的有效路徑。

建強一支隊伍

近年來，財政資金、惠民政策紛紛向基層傾斜，加之“一肩挑”后，村級干部的權力更加集中，小微權力腐敗現象也愈加突出。

村監委會，離村級小微權力最近，是基層監督體系中尤為重要的一環。然而過去比較普遍的是，大部分村監委會主任“開會不發言、報賬只簽字”，甘當“老好人”，不會監督、不愿監督、不敢監督。

監督的缺位，導致了權力的“任性”。據統計，2017年至2019年，留壩縣立案查處的村級干部案件數分別占全縣案件總數的38.5%、53.7%、49.1%。

“要讓村干部能干事、干成事，還不能出事，監督不能滯后，更不能缺位。”留壩縣委書記史邦儉認為，只有靠強有力的監督保護好干部，才能夯實鄉村振興的基石。

“不知道眼睛該盯哪里，監督權該怎么用，有些事自己不懂也不敢發表意見。”回憶起2018年剛被推選為村監委會主任時的情景，張新安覺得那時只能“憑感覺”監督，對村里的事管得很“粗放”。

2021年11月，留壩縣76個村（居）務監督委員會主任都收到了《留壩縣農村小微權力監管事項指引手冊》。這本由縣紀委監委編印的《指引手冊》，張新安放在案頭時常翻閱，“《指引手冊》把抽象的小微權力細化為一個個具體的監管事項，還制作了流程圖，哪一步沒按規定流程辦，一目了然。”

《指引手冊》中每個事項的辦理流程下面，還貼心地列出了指導單位聯系電話、廉政風險點以及防范化解措施。“有了這本《指引手冊》，村監委會主任對照檢查，可以大幅提高監督的精準性。”留壩縣紀委副書記周惠民說。

2023年9月，青橋驛鎮新開嶺村脫貧監測戶蔣有萍因丈夫去世導致家庭收入下滑，想申請公益性崗位。村委會考慮到蔣有萍家里確實困難，符合公益性崗位的申請條件，便將她的信息上報到鎮里。

“沒有經過村民代表會議評議，也沒有經過公示，不能上報。”新開嶺村監委會主任黃龍新翻看《指引手冊》，發現選聘流程有問題，當即提醒村委會，“如果不嚴格按照流程選聘，群眾會覺得咱們村干部優親厚友，搞‘暗箱操作。”

最終，蔣有萍按照正常選聘流程被順利聘為村里的保潔員，家里每月多了600元的收入。

為進一步增強村監委會主任履職能力，留壩縣紀委監委每年還對其進行“全員培訓”，邀請縣財政局、縣農業農村局、縣鄉村振興局等單位相關部門工作人員講解最新的財經紀律和村集體“三資”管理、村級資金項目管理等方面知識，讓這支隊伍更懂業務、更善監督。

擔起一份責任

2023年深秋，火燒店鎮燒房壩村集體林地上的豬苓成熟了，村委會決定雇幾個工人上山采挖。

“豬苓是村集體資產，從采挖到售賣必須公開透明，才能讓群眾放心。”村監委會主任楊磊提議，每天安排一名村干部上山監督采挖，防止有人藏匿倒賣，造成集體資產流失。

8000多斤豬苓挖回來后，村里聯系了4家客商參與比價，又邀請了村民代表和熟悉豬苓行情的種植大戶共同監督。最終，村集體入賬20多萬元。

“有了村監委會的時時提醒、事事把關，我犯錯的幾率小多啦。”燒房壩村黨支部書記王海艷說。

如何看待村“兩委”和村監委會的關系？周惠民打了一個形象的比方：一個村就好比一輛奔馳在振興路上的車，村黨支部書記興產業、謀發展，踩足油門帶著群眾向前跑；村監委會主任則是那個在車子快“脫軌”時踩一腳剎車的人，“事前的預警、防范，永遠要比事后的追責問責更有價值。”

這一腳剎車敢不敢踩，什么時候踩，考驗的是村監委會主任的責任與擔當。

2022年8月，中西溝村監委會主任譚強在梳理村扶貧社食用菌基地租賃協議時，發現有6戶租賃食用菌大棚的農戶未繳納租賃管理費，欠款高達10多萬元。

在多次催繳后，有一戶農戶態度十分蠻橫，拒不繳納拖欠的租賃管理費，也不騰退占用的大棚。今年初，經法院強制執行，該筆欠款已順利追回。

這次“討債”，譚強知道自己把人得罪了，“上門發催款告知書的時候被人罵，心里確實不好受。”但譚強堅信，只有把錢要回來，才能還其他農戶一個公平。

事后，中西溝村也在村監委會的建議下及時完善了食用菌基地管理辦法，從制度層面預防村集體資產閑置、流失、浪費。

監督的底氣永遠來自自身的硬氣。對此，紫柏街道小留壩村監委會主任李和平深有感觸。

李和平的父母都患有眼疾，屬于一級殘疾，享受著殘疾人補貼，按照政策也符合低保條件。當街道干部要求報送資料時，李和平卻沒有答應。“要是把低保給了我家人，不熟悉政策的村民會說閑話的，以后工作就不好干了。”

為進一步壓實履職責任，留壩縣紀委監委每年給村（居）務監督委員會發放日常監督工作紀實手冊，鎮（街道）紀（工）委每季度對填寫的內容進行檢查，將檢查結果作為工資發放和評先評優的重要參考。

2024年初，李和平在年度考核中被街道紀工委評為“優秀”等次，銀行卡上多了2000元獎金。

留壩縣村（居）務監督委員會主任的報酬由1800元基本補貼和1200元績效補貼組成，通過科學考核，獎優罰劣，76名村（居）務監督委員會主任的工作積極性被充分調動起來。

完善一套體系

一年好景看春耕。在玉皇廟鎮兩河口村，農戶們忙著種土豆的時候，村監委會主任雷菊艷也拿上筆記本下了地。

“鎮周例會上對春耕工作進行了安排部署，我得早早記錄下每一戶的實際種植面積，將來農戶申報獎補時才能把好關。”雷菊艷說。

如何讓村（居）務監督委員會更快更全面掌握現階段的監督重點？留壩縣給出的解決方案是“添一把椅子”，讓村（居）務監督委員會主任和村黨支部書記一樣，直接參加鎮（街道）周例會。

“直接參會不僅幫我找準了監督方向，還讓我對村里需要完成的工作有了全面了解。哪一項工作滯后了，就及時提醒督促。”雷菊艷說。

留壩縣所有村（居）務監督委員會主任還同時擔任道德建設委員會主任和社會治安綜合治理中心主任等職務。“為村監委會主任賦權，不僅有力提升了村監委會的地位和權威，還能讓村監委會主任在深度參與村級事務中延伸監督觸角，在為民服務中收集民情民意。”周惠民說。

“群眾要是看見你們都醉醺醺的，會認為村干部在吃公款，影響很不好。”武關驛鎮河口村黨支部書記周曉明為了感謝班子成員一年來對他工作的支持，打算自掏腰包請大家到家里吃個飯，駐村第一書記兼廉政特派員、縣委組織部干部劉歡第一時間予以勸阻。

近年來，村監委會主任和村黨支部書記、村文書合謀違紀的事件在各地時有發生。將駐村第一書記聘為廉政特派員這一做法，是留壩縣紀委監委為小微權力上的另一道“保險”。

“我們不僅要監督村干部用權，也要做好黨風廉政宣傳工作，幫助駐在村營造一個風清氣正的發展環境。”劉歡說。

隨著監督體系的不斷完善，效果也逐漸顯現，最直觀的變化是信訪量持續下降。2021年至2023年，留壩縣反映村干部的信訪件數量分別為34件、17件、15件。

買皮尺費50元、香菇大棚掃雪費650元、管水員體檢費110元……小留壩村的村務監督欄里，張貼著一份資金費用報銷單。這份報銷單，也同步上傳到村民微信群。

“既然我們村沒有糊涂賬，也就不怕拿出來曬。”李和平說。

正如這份報銷單傳達出的坦然和自信，小微權力監督，在留壩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可觀可感可觸，成為群眾生活的一部分，成為鄉村振興堅定而持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