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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酒

2024-06-04 00:00:00劉旭
特區文學 2024年5期

鬧鐘沒響,張玉貴先醒了。頭天夜里,他已把二兩裝的口杯擱在墻角。他盤腿坐起,啟開杯蓋兒,用小指點點,往眼皮上抹幾滴,嗍完手,才緩緩睜眼。

起床沒一陣兒,劉玲蹬倒騎驢經過他家。喇叭聲是信號。聽到后,張玉貴披坎肩,趿拉布鞋,端個盆,擰擰嗒嗒出了大門。劉玲天天一個樣兒,用鐵鏟剜起塊豆腐,緊跟著問,啥時候能戒啊?張玉貴吭哧癟肚,說真夠嗆,不喝手哆嗦,渾身使不上勁兒。劉玲不吱聲,裝好豆腐的同時,再從圍裙前兜兒掏小咸菜,有時是拌桔梗,有時是黃瓜錢兒,撇進塑料袋,就上車走了。張玉貴習慣了,扭身去后園子,打碗大醬,薅兩棵蔥。就著幾樣東西,不出半拉小時,酒便見底。

徹底喝完大概在七點二十五分。他拿簾布蓋好炕桌,騎摩托到儲木廠,照例做檢尺的活兒。酒味不小,同事全能聞出來,但誰也不多說,大家心知肚明,妻子去世后,張玉貴一直這樣。講究人家好壞,沒啥必要,只是個人習慣而已。愿意說他幾句的,除了劉玲,也只剩下兒子張旭了。張旭和酒不親,跟他爹也不咋近,至于嫌惡的情緒從何而來,兩件事情歸攏到一起,也許能解釋原因。張玉貴喝幾口就上聽,總愛亮出一副權威面孔,先講自己看不上誰,完后兜兜轉轉,又指揮兒子未來得做這做那。張旭不樂意聽,時常覺得眼前的醉漢已與時代脫軌,雖是自己父親,但他傳授那些視若珍寶的經驗,在他看來不過是失效的藥片。

唯獨有一點,在聊到婚事時,爹和兒子還保持統一戰線。最近幾年的年三十兒,張玉貴都迷迷瞪瞪地從電視柜里掏存折,拿給張旭看。數字緩慢地往上走,證明他沒犯懶,始終為這個家使著勁。展示結束,他再用繡著鴛鴦的紅手絹包起來。他小心翼翼。夾在存折里的,有張身份證,缺了個整整齊齊的角。

今年過年,爺兒倆的話題依舊毫無新意。外頭鞭炮炸了好幾輪,屋里卻沒啥動靜。張玉貴嫌太悶,從盤子里折一段魚尾,發出一聲“咔嚓”。他通通爐箅子,往蓋頂墊了張白紙,將半條魚刺擱在上頭。殘白漸漸變成焦黃。張旭躺床上嘟囔,還挺香。說完,他接著編拜年短信,換不同稱謂,挨個兒給領導發。張玉貴啜口酒,把杯放到水泥地面,嘶哈著問,你攢多少了?張旭說,二十萬出頭,存三年定期,利息兩萬來塊錢兒。咋了,有事兒要使?張玉貴說,我有個屁事兒,你對象家啥意思?張旭坐起來,有點兒不耐煩,說,她還沒跟她爸媽談呢,咱干著急也沒用。反正我聽她說,我倆要是留北京,買房錢一家出一半,要是去二線城市,男方付全款。張玉貴嘆口氣,說,得多少錢?

在聽到“一百五十萬打底兒”后,張玉貴撓撓腦袋,又嘆口氣。以前,張旭從不主動提這茬兒,話趕話說到這兒,他多問了一嘴,現在咱倆加一塊兒,能有多少?張玉貴說,差得不多。張旭說,不多是多少?張玉貴說,一百來萬吧。張旭笑笑。沉默片刻后,張玉貴說,要不這么的呢,我跟你玲姨先把手續辦了,你說行嗎?張旭盯著張玉貴的那張臉,黝黑,干巴,坑坑洼洼,還帶些浮腫。張旭木了一會兒,才說,我媽才沒幾年啊。說完,他撂下筷兒,拱開椅子,跟一句,算好日子告訴我,我給你倆隨禮。門咣當一聲。鎖吧嗒一下。電視里,主持人站得溜齊,喊起倒計時,數到一的時候,房間又被炮聲包裹。張玉貴心想,這一年又一年,真是鬧挺。

《難忘今宵》開唱前,張玉貴想再喝一缸,但眼前的物件兒發虛,有的已經融化成倆一樣的了。他明白,夠量了,于是就此停下。他放好杯,啃了塊豬蹄,使勁嚼了一會兒,硬是沒咬動爪尖的筋頭。他吐到手心,嘀咕著,這牙口咋還不行了呢。他掐指頭算半天,上回利落地啃這東西,是在兒子的學子宴上。

那年,張旭讓對外經貿大學錄取了。裸分本來不夠,但高考前張旭參加的自主招生考試撈了他一把。當時,他蒙對不少題,這也致使他后來報志愿時,依然在蒙。偶爾,上天還真會眷顧稀里糊涂的人。他進了商務英語專業,低分飄過,壓線錄取。張玉貴上網查過,人都說,讀完這個前途無量,當翻譯,做生意,人生處處得意。那段日子,他正經挺高興。不管跟誰嘮嗑兒,到最后的話題一定是孩子。他重復同樣的話,從不膩煩。哎呀,沒承想啊,張旭這癟犢子,還真有點兒歪才,進京了,嘀里嘟嚕說英語,咱也不懂,反正光知道最次是翻譯官,整不好還能進外交部。白話完,他再禮貌性回問,你家孩子考啥樣?對方說不行,張玉貴緊忙勸慰,都一樣啊,上啥還不是上呢,兒孫自有兒孫福。

學子宴是在來賓飯店辦的。張玉貴恨不能把鶴北林業局兩萬多人都弄來。店門口的充氣拱門上寫著“賀張旭金榜題名,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真行”。字是張玉貴寫的,單個看,像蟑螂爬,可拼一起,卻生出一種別扭的和諧。開席前,張旭偷摸關掉鼓風機,字在日光下變得萎靡不振。沒過一會兒,張玉貴又讓那份名譽支棱起來,他給了服務員一百塊錢,特意囑咐他們要照看好。張旭拗不過他爸,在主桌縮著身子,不吱聲,喝了很多杯果粒橙。隨禮的人圖熱鬧,鼓動張玉貴發言。張玉貴說,那我恭敬不如從命,簡單講兩句。他從兜里掏出五張講稿,話說完,嘴角直泛白沫。大廳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在座的女士有些不高興,因為拔絲地瓜放涼了。張玉貴沒管那事兒,反正他不吃,甜了八嗦的。在他眼里,真過癮的得是肉,次一等是蘸醬菜。往常,有一樣就能下酒,而在那天,他什么都有。他陶醉在巨大的榮光里,喝了斤白的,以及不計其數的啤的。回到家,他美美睡了一覺,還做了個夢,張旭掙了大錢,開寶馬車載著媳婦,一兜兜地往外撒錢。

張旭學業不行,甭說專八,專四都沒過。比起英語,他似乎更喜歡中文,給幾家公號寫專欄文章。他尤愛寫美食,這點可能隨張玉貴,好琢磨吃。此外,這類書寫套路固定,只消寫明產地、滋味、烹制方式和人與食物的情感聯結,極易達標。文章兩千五百字,稿費在八百上下。畢業那會兒,張旭一個月能寫八九篇,他覺得還行,沒找正經工作,在通州臺湖附近租了小院,悶頭創作,幻想有朝一日成為美食作家。但時間久了,才思如枯泉,他終于明白過味兒,選了寫字這條道,基本上和掙大錢無緣。好在他擁有愛情,大學處的對象算是個寄托,頭兩年還行,吃網紅店,看豆瓣熱門電影,幸福唾手可得。可到了談婚論嫁的歲數,再純情天真的女孩也不免講現實條件。壓力陡然增大,張旭筆耕不輟,不為別的,只求多攢兩個錢。去年,實在撐不住了,張旭找了個班兒,給人寫廣告,老板比自己爹更難伺候。

想到這里,張玉貴摩挲了一把臉,敲了敲兒子的門,說,你別著急上火啊,指定能有招兒。沒有回音。張玉貴晃晃腦袋,權當說與自己聽。他往爐子里壓了一塊煤,回屋脫了襪子,聞聞,塞到枕下。他爬上床,拿拳頭在枕中央捶了個窩兒,很快,呼嚕聲便響起來了。

開春,路面化了凍,雪水在道邊肆意淌著,弄得兩側很埋汰。張玉貴腳上臟,心里卻挺干凈。他了了一樁事。這回還在來賓飯店,換成了包房。房號是三個六,總共坐了十來個人,沾親帶故,觥籌交錯,幾輪酒喝下來,桌面剩下二十來個空盤和懸浮著的祝福。酒局在下午三點來鐘結束,回家時,張玉貴打了輛老爺車。車主問,上哪塊兒?張玉貴說,康莊大道。劉玲說,聽他瞎扯,去十二委。鶴北林業局的路年久失修,走的人越來越少,不平整的地方更多了,老爺車像是浪中行舟,顛上顛下。走至一半,張玉貴不行了,他搖下窗,哇哇吐。車主見狀,緊忙停下來,劉玲打開車門,說,道兒不遠了,要不咱倆溜達回去,別給人師傅添麻煩。張玉貴點頭,從兜里掏出錢包,抽出張紅的,遞給車主。車主說,這老大票,找不開,要不掃微信吧。張玉貴擺手,說,別找了,沾沾喜氣。車主讓了兩下,揣兜里了,說,你家孩子是不是頭幾年上北京那個?張玉貴嗯了一聲,又說,擱哪兒不都一樣。

離家還剩一里地,以張玉貴往常的腿腳,十分鐘能到,這天愣是走了半個鐘頭。他打晃兒,劉玲攙他,有幾回好懸摔倒。終于快到了家跟前,張玉貴一下子泄了勁,跪在排水溝邊,摳嗓子眼兒。一攤穢物。他眼角帶淚,劉玲鬧不清楚,他是吐得難受,還是心里憋屈。張玉貴擦擦嘴,說,小崽子來電話沒?劉玲解開他手機的鎖,瞅了眼,除了今日頭條推送的新聞,再無其他消息。劉玲說,來了,咱光顧喝酒,沒接著,他心里能沒你嗎,先上屋睡一覺,完事兒再給他回。張玉貴哼唧幾聲,進了院。

趁著張玉貴睡覺的工夫,劉玲給張旭撥了個微信語音。頭兩遍沒人接,劉玲尋思再試一回,要還這樣就拉倒。第三遍,接通了。劉玲先寒暄幾句,之后說,旭啊,晚黑兒給你爸掛個電話吧,他總念叨你。張旭說,知道了,姨,還有事兒沒?劉玲說,沒了,你在外頭照顧好自己,別有壓力。張旭說,嗯呢,我有個稿子挺著急,先撂了。掛電話前,張旭又補一句,姨,我不是不想回,是真沒工夫,你跟我爸好好過。劉玲說,不用惦記,我倆這都知根知底的。通話結束,劉玲攥著手機愣神。她坐在炕沿,看著眼前的男人酣睡,自己仿若也做了場夢。

夢從1995年開始。兩人從牡丹江林校分配到鶴北,張玉貴去了林場當技術員,管造林和秋整地。劉玲家里有人兒,分在了防火辦,事兒不多,全年工作集中在秋天,余下的時間,打個卡,回家燉排骨、織毛衣,干啥都行。兩人處了兩年半,談婚事時,劉玲父親態度堅決,不同意。原因簡明,張玉貴一窮二白,且看不到任何致富可能。幾次上門,張玉貴都被拒之門外,他自覺無望,沒再爭取,轉年與媒人介紹的林場女人結婚,很快生下張旭。在那不久,劉玲也出嫁,產有一女。本該結成夫妻的眷侶,踏上兩艘負載各自命運的船,在同一水面行駛,卻因無風無浪難再靠近,鮮有交集。暗流在四年前涌動。兩人的另一半相繼去世,去北山上墳,他們重逢。這回張玉貴倒是主動。他拎著紙錢說,燒完這些,咱順道吃頓飯吧,不管咋的,活人還得繼續。劉玲口快,擺鴻門宴哪?張玉貴嘿嘿笑,那不能。劉玲又說,你要嘮以前,我就不去了,要是往后看,我尋思尋思。那晚吃了燒烤,肥瘦加糖,配著毛蔥,一百來塊錢,兩人喝得挺美。末了,張玉貴直暈乎,他一改往日酒后的儀態,帶了幾分輕柔地說,咱這個歲數,沒啥阻礙了,要行的話,再走一步?別留啥遺憾。劉玲不言語,兀自喝掉杯中酒。結完賬,兩人出門,里倒歪斜,作別前,劉玲說,你要有空,多來我豆腐坊幫幫忙,那活兒不是一個人整的。

張玉貴醒了,頭一件事是喊渴。劉玲把早調好的蜂蜜水端過來,看丈夫一飲而盡。她對這一切有些陌生,緩過神兒后,她問,餓不?張玉貴說,有點兒。劉玲去外屋地下了碗掛面,臥倆雞蛋,張玉貴幾口禿嚕完。他擦額上的汗,說,再炸點兒花生米唄,我想透透。劉玲說,這家伙,能睡能造,真有活頭兒,你找個媳婦就為了可勁兒支使吧?她端著碗,一邊往外走,一邊嘟囔,今兒個特殊啊,給你開回小灶,往后沒這待遇了,少尋思美事,聽見沒。張玉貴笑笑,劃開手機,兒子依然沒音兒。就著花生豆和幾節紅腸,張玉貴喝了二兩,劉玲陪了一瓶啤的。

九點多鐘,劉玲收拾利索,鋪好炕被,和張玉貴一同躺下。屋里只有表針行走的聲音。換作三十年前,不會是這樣,兩人定得搖幾個朋友,喝上半宿,若有余力再云雨巫山。可到了這會兒,新婚燕爾,如兄如弟,只得取字面意思了。燈關了有一陣兒,劉玲睡不著,側過身捅咕張玉貴,問,這些年,你咋過來的?張玉貴說,我也不知道啊,遇事兒就硬挺,稀里糊涂也到現在了。劉玲笑笑,說差不多。又問,你咋想通的,之前不是說先給張旭辦完結婚,再張羅咱倆的事兒嗎?張玉貴撓撓頭皮,說,那玩意兒沒譜兒,差不少事,再說咱倆在這兒當啷著,不像話,我倒沒啥,你那頭傳出去不好聽,叫人笑話。劉玲說,沒看出來,還挺有心,你還安了別的心吧?張玉貴晃蕩腦袋。劉玲說,咱倆現在合法,你有啥想法,用不著背我。張玉貴揉揉劉玲肚腩,說,你年輕時眼睛就賊,現在還那樣。

張玉貴試圖組織語言,尚未開口,劉玲直截了當地說,養老金不能給你,得留著咱倆過河,剩下有十來萬,拿給張旭使吧。張玉貴說,算我借的,到時候還你,連本帶利。劉玲說,凈扯那沒用的,還得打欠條咋的?咱倆的好日子在后頭呢,先盡著孩子。張玉貴想抹眼淚,可幾十年沒哭過,這功能好似崩壞失靈了。他又鉚足勁兒往劉玲身上爬,折騰半天,身體啥反應沒有。他躺回去,說,酒喝多了,你等明天的。劉玲咯咯樂,擰過身體,說,你給我撓撓后背吧,我自己夠不著。張玉貴松木般的手在線衣里摩挲,動彈幾下,問,得勁兒點兒沒?劉玲說,再普遍撓撓,好不容易用你一回,你不得賣賣力氣。張玉貴說,那必須的。左右前后,又是一陣咔哧咔哧。

六月初,張旭給張玉貴去了電話,說他對象跟父母說完了,想找個機會當面談。張玉貴答應了,心里打著鼓,坐客車到佳木斯。張旭為他訂好機票,往女方的家青島飛。張玉貴沒坐過飛機,光是知道得早到,他提前四個點兒抵達東郊機場。如何安檢,怎么換登機牌,他都問的地勤。全套下來,離值機還剩倆小時。他在候機大廳里賣呆兒,待得無聊,就拿著手機沖窗外拍,完事兒把視頻發給劉玲,劉玲沒回。他自己點開。飛機在跑道上加速,輪子離地時,他聽見自己的動靜,哎媽呀,這家伙,沖起來了。起飛時,他把自己掖進座位,張著嘴,又重復了一遍方才的話。

張旭在膠東機場出口等待。他比過年時清瘦許多,穿了件白襯衫,花褲衩,像要去度假。張玉貴問,你對象咋沒來?張旭說,有點兒事。張玉貴嘟囔,這家伙,比國務院總理還忙。又說,不來就不來吧,咱咋走?張旭說,坐地鐵,叫滴滴,都行。張玉貴問,哪個便宜?張旭說,地鐵吧,你體驗體驗。從機場到市南要一個半小時,路上張旭交代著對象父母的基本情況,她爸是銀行中層,每個月開兩萬來塊;她媽退休了,每天做做飯,余下時間和老姊妹做美容,跳廣場舞。張玉貴聽完,感慨道,瞧人家活的,貨比貨得扔,但人比人可不能死。快到燕兒島路站,張旭捅醒張玉貴,他從腳下拿起父親的包,感受到重量后,問,你帶的啥啊?張玉貴瞇縫著眼,說,猴頭、木耳、雞腿蘑,還有林蛙油。張旭說,拿這干哈啊。張玉貴說,媽呀,人家有錢人就得意這玩意兒,林區特色,想吃還買不著呢。臨下車前,張玉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問,他爸喝酒不?張旭說,過敏,不能喝。張玉貴說,完了,清醒的人最不好整。

這一晚,張玉貴被兒子安排在四方附近的酒店,辦入住時,他聞著大廳里頂鼻子的香味,看了眼價格牌,最低的也小三百塊。張玉貴扯兒子袖口,說,找個旅社就行,三五十塊錢得了唄,過夜的地方弄那么好干啥。張旭說,你不用管錢,聽我的得了。房間在五樓把頭兒,兩人乘電梯上去的。張玉貴搶在張旭刷卡前,敲了敲門。張旭說,這又啥講究?張玉貴說,天快黑了,得讓那些仙兒回去休息了。張旭哧一下鼻子,插好房卡,燈悉數亮起。張旭問,你睡哪張床?張玉貴說,哪個都行,咱爺兒倆還挑啥。兩人歇了二十來分鐘,張旭說,走吧,我領你吃飯去。張玉貴說,不咋餓,飛機上那大米飯泡肉湯挺扛勁兒。

張旭搜索點評,找到附近一家評分很高的店,兩人溜達著去了。張旭領了個號。張玉貴問,吃飯還得排隊?張旭說,也有不排的,不排的不好吃。張玉貴咂咂嘴,坐在塑料椅子上看了會兒手機。一個小時前,劉玲回了微信,囑咐他要好好表現,別在人家跟前兒現眼。張玉貴拿指頭笨拙地在手寫區劃拉,你把心擱肚子里吧,我自己兒子,能不讓他抱得美人歸嗎?約莫過了半小時,店內喇叭傳出幼童的聲音,65號顧客,咱家喊你吃飯啦。張旭掃碼點菜的工夫,張玉貴問,那小孩一直叫喚嗎?使童工是不違法?張旭嘿嘿笑,點了老青島炸肉、海腸撈飯、三鮮豆腐、海鮮拼盤。他又在軟件上打卡收藏,店家送了瓶嶗山可樂。上菜前,張旭問,喝點兒不?張玉貴搖頭,明天有正事,你爹我最有譜兒了。倆老爺們兒沒話,風卷殘云,二十分鐘,買單離店。

大啤酒罐在夏天的青島街面隨處可見。往回走的路上,張玉貴把它們當作景點,不時駐足看。張旭問,要不整一口?張玉貴說,不的了,明天是攻堅戰。差兩個路口就要到酒店,張旭說,喝兩杯吧,啤酒沒事兒。張玉貴又晃蕩腦袋,拉倒吧,不差這幾口。回房后,張旭和張玉貴簡單交談,內容無非是明天幾點起、最晚何時出發。張玉貴一一記下,完后在兒子提醒下,去衛生間沖了個澡。洗的時候,他打了幾遍沐浴露,身上的木屑味兒依舊難以消除。他知道,有些東西本就無可更變,縱使傾盡全力,該咋樣還是咋樣。

十點多鐘,張玉貴翻身打把式,手心直冒汗。他瞇縫著眼,瞧了瞧左手邊,兒子雖已酣沉入睡,臉上卻滿是疲態。他心說,時間太快,騎在他背上滿炕爬的小嘎豆子,如今也長成了扛事兒的大小伙子。他下地,給小伙子掖好被角,然后獨自預演起明天的流程。一想到彩禮和買房款,他舔舔嘴唇,汗更多了。他找不出答案,決定下樓轉轉。此時,啤酒攤人聲鼎沸,有穿西裝襯衫的三兩男女,抱怨領導智商存在重大缺陷,幾句夾帶著推測的敘述,緊跟著的是罵娘的話。靠盲道還有一桌,看上去像是坐地炮,個個光膀子,給俄烏戰爭出著招。氛圍實在是好,張玉貴近前看,攤主問他,來哈口?喝酒的人,最怕讓,一旦有人發出邀請,那這局大概率湊成。張玉貴沒忍住。要了兩兜扎啤,四廠的,據老板介紹,這最是地道。打好酒,張玉貴又點兩串微波爐烤肉,外加盤海螺拍黃瓜。泡沫綿密,酒體澄澈,關于生活的所有想象,盡情傾入杯中。張玉貴攥住杯柄,仿若能將命運全然掌控,他仰起脖,一口接著一口,沒有半滴遺灑在臉頰。

張旭起夜,發現床上沒人,他召喚了兩聲爸,無人回應。他給張玉貴撥微信語音,問,你在哪兒呢?張玉貴說,啊,我下樓上便所,擱家旱廁上習慣了,坐馬桶上整不出來,你說怪不怪?聽筒里很鬧騰,張旭心明鏡兒似的,排泄不可能搞出開會的陣仗。他踱向窗邊,父親就在眼前,貓著腰的小老頭兒,坐在馬扎子上,費力編織著讓人一下就洞穿的謊言。張旭輕出口氣,說,知道了,完事兒早點兒回來。張玉貴說,行。他遞出酒牌,又要了一杯。

上樓前,張玉貴對著電梯門照自己,問張旭,我這形象咋樣?張旭說,挺好。張玉貴說,你都沒看,連你爹都糊弄。張旭說,沒有,我有點兒緊張。張玉貴說,趙本山小品看過吧,你叫不緊張。他哈哈樂,張旭沒笑。張旭對象家在十層,到的時候,帶密碼鎖的門虛掩著。張玉貴敲敲,里面出來了個男人。男人戴金屬邊的眼鏡,穿藍色襯衫,左胸口繡著一個騎馬甩球桿的小人,下身是條西褲,襯衫掖在里頭,稍嫌違和的,是腳下踩了雙拖鞋。男人說,張旭父親是吧?說話的同時,他伸出手。張玉貴說,對,丹丹爹,你好。他握了握,對方的手干凈,細,沒老繭,不是干活兒的人,這是張玉貴粗暴而精準的判斷。父子倆進門。丹丹和母親從廚房走出,沖他們打招呼。張旭脫下鞋,跟著忙活。張玉貴迅速地把腳從皮鞋里放進拖鞋,怕有味兒躥出來。他坐在沙發上,一屁股陷了進去。丹丹父親借著燒水的工夫,寒暄了幾句,問路上辛不辛苦之類的標準問題。張玉貴抱膝,有問必答。水快燒開,丹丹父親問,您平日喝什么茶?喜歡用哨子水,還是八十度水?張玉貴說,喝啥都好,我不挑。丹丹父親說,祁門紅茶吧,我一個朋友前些天去黃山帶來的。張玉貴連連說好。

茶喝了三泡,正式開飯。桌上備了十道菜,張玉貴能叫上名的,只有海螺拌黃瓜,剩下的有些食材,他只在短視頻里見過。他縮著身子,不吱聲,喝了很多杯果粒橙。丹丹父親問,不合口味嗎?張玉貴說,不是,上歲數了,吃東西沒以前潑實了。張旭在一旁補充,潑實,跟嘴壯一個意思。丹丹父親笑笑,說,沒事兒,東北話大多數都能聽懂,不用單獨解釋。說完,桌上陷入長久的沉默,沒人主動提婚事,唯有碗碟碰撞的聲音。

飯后,丹丹父親向張玉貴提議,去第二海水浴場走走。張玉貴問,就咱倆?丹丹父親點頭。張玉貴明白咋回事兒,他穿好鞋,下了樓。天氣預報說,當天氣溫是三十五攝氏度,不適宜戶外活動。兩人沿著樹蔭,溜達至二浴附近。沙灘上,戴著遮陽帽的小孩正在挖溝,他們格外喜歡這項活動,似乎生來背負著引水填坑的使命。靠近陸地的海面,也有不少成人,曬得皮膚發紅,戴著泳帽隨著潮的波動而起伏。丹丹父親說,我開門見山了。張玉貴說,我林區來的,見山好。丹丹父親說了段精心準備的開場白,諸如,我的女兒是如何在愛的呵護下成長的。耐心聽完,張玉貴說,咱這孩子,都是一家一個,雖說不是泡蜜罐長起來的,但也沒受過啥大風浪,我就想問問,他倆要結婚,還是那條件嗎?丹丹父親說,是,這是我和她媽媽商量的結果,我們不想孩子受苦。張玉貴說,明白,當爹媽的,這點兒心思能理解。張玉貴思考一會兒,說,那這么的,我在這兒給你許個諾,我和張旭都使使勁,他倆要辦事兒的時候,錢頂得上。見丹丹父親一愣,張玉貴接著說,就是把一百五十萬,如數拿出來。丹丹父親說,東北人這點是真好,爽快。聊完正事,張玉貴說,那咱說定了,我也不久留了,晚上就走,家里頭還有事兒。

張玉貴回了酒店。他孤身一人躺在泛著消毒水味兒的床上,越想越憋屈。他給劉玲打電話,講了來龍去脈。張玉貴不解,為啥現在年輕人結婚都跟做買賣似的呢?咱倆那會兒,哪有這些說道啊。劉玲說,時代不一樣了,你也別犯愁,咱再湊湊,活人不能叫尿憋死。話音沒落,張旭進了屋,問張玉貴,下午都說啥了?張玉貴按掉手機,風輕云淡地說,沒啥事兒,給你談妥了,你們想啥時候結婚?張旭說,一兩年吧。張玉貴說,行,想好留北京還是去哪兒了嗎?張旭說,打算來青島,但也說不好。張玉貴說,老大不小了,最好能定下。張旭說,我盡力。張玉貴說,嗯呢,只要我干得動,也會盡力。

火車晃得猛,張旭在臥鋪睡不實。他換了幾個姿勢,橫豎都很難受,索性爬下床,掰開椅子,靠窗發愣。這趟回家突然,主要是父親病得急,接到通知時,張玉貴已經腦梗住院。得虧有劉玲在身旁,送去得早,阻塞通得快,加之幸運垂青,除了半拉身子暫時不靈活,人尚無大礙。近幾個月,劉玲與張旭聊天兒挺頻繁。前者往往主動分享,所說內容全與張玉貴有關。譬如,從青島歸來,張玉貴在做儲木廠的活計之余,還承擔起清掃防火辦大樓的工作,要起大早,代價是酒喝得少了,回報是每月能多開一千多塊。在林業局,這是為數不多能見到錢的兼職。還譬如,張玉貴養成了買彩票的習慣,一天一注,多是機選,自己偶爾寫號,換來換去,也不離家里幾口人的生日數字。聽到這些,張旭不知做何回復,通常甩入一個表情包,應付了事。不知怎的,父親越使勁,張旭反倒越泄氣。就在前幾日,他還與對象聊及此事,兩人各執一詞。一方篤定,愛能攻克現實中種種關隘;另一方則認為經濟基礎才能決定上層建筑。油鹽是一點兒不進,誰也說服不了誰。怒吵一架后,張旭叫了輛貨拉拉,搬走行李,說等冷靜下來,再議前程。想到滿地皆是雞毛,張旭感到無盡的疲累,他趴倒在桌,終于瞇了一陣兒。

晚八點半,張旭抵達病房。他沒著急進去,立在門口,順著小窗往里望。屋內只有一個病號,張玉貴住中間的床,他臥姿極為老實,燈影在臉上晃啊晃。劉玲坐家屬凳,在他側邊伸手夠得著的地方。她握了根香蕉,遞到丈夫嘴邊,張玉貴腮幫由動至停,循環一次,她往下扒一小截皮。反復幾回,張玉貴咕噥完,張旭推門而入。劉玲寒暄幾句,搖起病床,張玉貴吐字有點兒不清,還埋冤劉玲,說那么老遠,讓孩子折騰回來干啥。講話時,他樂得直露牙花子。張旭說時候不早,提議讓劉玲回家休息。劉玲囑咐幾句,說給你們爺兒倆來個二人世界,之后拎上暖壺,道了別。

背景音是手機上的新聞連線,主持人聲調沉穩,嘉賓的舉止則盡顯亢奮。屏幕外,張玉貴和張旭四目相對,言語寥寥,爺兒倆之間,這是常態。爹問,兒子答。回應在“挺好的”“還行”“就那樣”三個句式中隨機切換。旁的話,張旭一句不多說。張玉貴感到憋悶,喉嚨里像有東西,咳嗽兩聲,示意兒子將床下的保溫杯取至跟前。他沒讓張旭擰蓋,說得自力更生,權當康復訓練。他抵住杯體,用手使勁搓動,感受著力一圈圈泄開。咔嗒,分離成功。他猛喝幾口,效果立竿見影,精神比此前有所提振。他問兒子,你瞅你玲姨咋樣?張旭說,我看挺好,但我怎么看不重要,關鍵是你倆合拍。張玉貴說,是這么個賬兒,老來伴兒嘛。那我再多句嘴,你感情發展啥樣?張旭說,談不上好,說不上壞,中不溜兒吧。張玉貴說,嗑兒沒有你這么嘮的,凈往死胡同去。張旭說,沒啥大變化,而且確實有很多事兒,我一時也鬧不明白。

張玉貴再喝幾口,嗓子潤濕,話語也跟著滑順。他說,關于你的婚事,我能說的其實不多,能做的,也在我進醫院之前基本結束,我的身體我最清楚,拖著半扇身子,給人扛活已經不現實了。我不扒瞎,我打聽了不少弄錢的招兒,全是劍走偏鋒,我想過在崗上騙工傷,可我沒那么干,我得活,憋了巴屈也得繼續,我有我的命,不光得為你,還有你玲姨。不怕你笑話,我還想過上街碰瓷兒,但你知道,咱這兒留下的人,和我大差不差,難為他們,我更不忍心。所以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怨我也好,理解我也罷,未來的道兒指定不能太亮,但你得獨自走。張旭點頭,默不作聲。張玉貴又說,還有一點,照我理解,感情不比生意,討價還價未見得能帶來理想結果,道理你比我懂得多多了,再講該嫌我磨嘰了,天黑透了,你肯定累,早點兒躺下,睡醒了,興許啥都能好。

張旭半宿未眠。借著樓道的光,他不時看向熟睡的父親。在他眼中,張玉貴的那張臉依然黝黑,干巴,坑坑洼洼,只是浮腫更厲害了些。挨了幾個小時,天微微亮,張旭起床,拿起保溫杯,出了醫院。到早點鋪,他打算盛些熱豆漿,剛打開杯,一股刺鼻的味道傳出。他倒出杯底,又確認了一遍。此時,他已無意質問自己,為何昨夜不離父親近點,從而阻止他攝入損害身軀的液體。可他清楚,有些話,注定要被用來下酒。他搖搖頭,想說些什么,又不知如何說起,以及與誰講。他坐下,模仿起父親的老樣子,點點,往眼皮上抹幾滴。心濕漉漉的,接著是冰冰涼涼,空空蕩蕩。最后,一切煩憂好似都變為遙遠之物。再睜眼時,他拿出手機,打開與女友的聊天兒界面,將早已編輯好的信息復制到文本框。他點了發送,沒有猶豫。

作者簡介

劉旭,1996年生于黑龍江省鶴崗市,現居北京。有小說發表于《西湖》《青島文學》等文學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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