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海以南

一

她終于停下，弓起身子，扶著墻。

客廳的掛表前幾秒被擊落，碎了，拖鞋亂扔在地上。沙發(fā)像是被力大無窮的西西弗斯推挪了位置，地板露出方形灰漬。綠色毛衣蛇樣盤在地板上，小板凳橫臥在一旁。我看著母親，她穿著一件的確良襯衫，下身是寬肥的褲衩，瘦弱的身軀整個向內緊縮，仔細聽，空氣從鼻子倒吸進去，癲狂還附在她身上。以前也是這樣，要等她平靜后，再收拾東西。鎦金的掛表是我買的第二塊，商家保證說這塊表盤是樹脂，絕對萬無一失，此刻仍舊碎得一塌糊涂。母親不高，僅一米六，極端情緒卻總能躥到天花板，從來都是如此。她的表達和行為不同，是極為清晰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我太孤獨了。自從父親突然消失后，這句話便冒了出來，也許本來就長在身體里，被時間悄然催生，總歸是個悲劇的人。鬧騰過后，她好一陣兒沉默，仿佛瞬間厘清了，無非是孤獨，跟什么都無關似的。

我躲著一地的雜物，扶她到沙發(fā)坐下。她坐好，我依次撿拾地上的物品，又去衛(wèi)生間找來掃帚聚起玻璃碴子。你說他去哪兒了？她用抽泣后的余音一字字地說。我找齊兩只拖鞋，遞到她的腳前，順勢抬頭看她，她耷拉的眼皮很長，頭靠在沙發(fā)上，白發(fā)重新捋到耳后。他走好多年了，我說。我只能用走這個字，他是真的走了，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是否還活著。在一個陽光剛剛斜進客廳的清晨，他留下一個寬大的信封，里面有存折和房產證，沒有信。信封里怎么能沒有信呢？他該說點兒什么的，表達對這個家庭的各種厭惡，表達對我的沒出息，對我媽的無能為力，都是可以的，我不會怪他。可是沒有，他厭倦了。我甚至幻想，他一定另外準備了一封信給我，但是忘了留下，就匆匆逃離了。我不怪他，我左右不了他，也左右不了她。

媽錯了，母親說。嗯，我附和著。我吃不下東西，覺得嗓子眼兒里老是有個東西堵著，她繼續(xù)說。嗓子里有東西，怎么吃得下，你先把嗓子里的東西咽下去，試試，我說。最后一塊玻璃碴子崩進了踢腳板，被我小心捏起，收進簸箕。她點點頭。表又壞了，她說。沒事，我換家店買，這些還是玻璃的，他們還說是樹脂。我拉起簸箕給她看。她又點點頭，我剛才把鞋扔上去了。是的，你扔得很準，我說。她笑起來說，我覺得我沒用了，房子我想賣了，你拿錢去學校附近買一套，也算是你爸給你的。不用，學校宿舍挺好的，上班不用早起，我說。清掃完沙發(fā)底的灰塵，我連沙發(fā)帶母親一齊推回原位，她身子前后一晃，又哭了。我坐過去，挨著她，握住那雙皮膚松弛的手。媽，你不能自己停藥的，這樣說吧，你這個電路板，以前不需要焊接，現(xiàn)在線路老舊了，有時候需要烙一下，這藥就是焊條，你吃下去，就有電，就沒事，你明白嗎？我接著說，如果藥沒有了你跟我說，學校和醫(yī)院挨得那么近，走幾步就到了，我跟李大夫說過了，也不用你去，我都能辦了。她哭著說，你別給我上課，媽是活夠了。我把兩只拖鞋掛進她的腳背，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又從臥室床頭柜拿起鹽酸氟西汀，捏出兩粒，回去喂她。她的哭聲似有似無，情緒起伏小了些。她乖乖把水喝了，又提到孤獨，我點頭，幫她拂去臉頰上的淚水，她的臉頰像干涸粗糙的土地，已經(jīng)不再溫潤。我扶她進屋，告訴她我今晚不走了，就睡沙發(fā)，明天上午沒課。她面無表情，也許是藥的作用，也許是折騰累了，躺下就閉了眼。我嘆了口氣，盯著多看了一會兒，竟還有些不習慣她安靜的樣子。

接近夜里十點，我把簸箕里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倒進垃圾桶，躺在沙發(fā)上，摸起手機。一直沒回胡倩的消息，她問我怎么樣了。我打字說，又鬧了一回，想賣房子把錢給我，我們家就這一套，她就是找事。又說身體不舒服，懷疑自己得了絕癥，她一周不吃藥了。回完信息我閉上眼，覺得說得不夠準確，又發(fā)了一條信息。我寫道，她大概是想死了。胡倩沒有回復，這個時間她在哄她兒子睡覺，講一本童話故事，她也是一個母親。我側頭，聽著臥室里的鼾聲，總覺得我爸也在那兒。

手機在胸口跳動，我醒了，也沒怎么睡著，做了斷斷續(xù)續(xù)的夢。胡倩回了消息，她說要不送養(yǎng)老院吧，老家現(xiàn)在有養(yǎng)老院嗎？老人在一塊兒，生活起居有人照顧，就是花些錢。我看了看時間，十二點過五分，猶豫了一下，還是給她打了電話。她小聲嘀咕，讓我別掛，我等了一會兒，聽到細微的腳步聲。接著她放開聲說，你忙了一個晚上？我說，是挺折騰的，你兒子睡了？她說，睡了，像頭小豬，我在衛(wèi)生間里。我嗯了聲，問她，你覺得合適嗎？她說，我們這里的養(yǎng)老院還不錯的，咱以前的同學就在里面上班，把老人們照顧得可好了，主要是有人能一起說說話，我覺得你媽是想讓人陪她。我說，我知道，可我陪不了，學校太偏了。她說，我不是說讓你陪，是去養(yǎng)老院，你和她談談。我拒絕了胡倩的建議，總感覺那是另一種拋棄，和我爸沒什么本質區(qū)別。我也不想把她送到那里，和一堆等死的老人在一起。胡倩不再說話。我說，我挺累的，今天上午有個學生把我舉報了，說我講課不太認真。胡倩說，那你不認真上課干嗎？我輕佻地說，我想你啊。她撲哧笑了出來，又快速收斂住，生怕把兒子吵醒了。對于她有兒子這件事，我并不在乎，也買過幾件禮物寄過去，學習機和鋼筆，送完才晃過神，兒子也就4歲，字都不認幾個。胡倩很開心，她希望我可以接受她兒子，盡管我們距離很遠，她在臨海，我在北寧，火車7個小時。不知道我圖什么，也不愿意想她的需求，反正就得過且過。

夜里我做了一個長夢，夢到我媽在家里用我新買的表砸死了自己，商家這回沒騙人，表是樹脂的，怎么敲都不會碎，越是如此，她越頑固，在等那一下破裂，不停地往自己頭上猛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接著畫面一轉，她又抄起床頭的藥瓶，猛地旋開，把瓶口塞進喉嚨。我驚醒時，發(fā)覺夢并不長，剛睡著十分鐘。我輕聲推開臥室的門，母親還在睡，側著身子，像一只被麻醉的瘦馬。我仔細檢查了藥盒，走回沙發(fā)躺下，給胡倩發(fā)了條信息，你說得對。

天還沒亮，我打了幾個電話，把下午的電工電子課調了，騰出了一整天。又問了衛(wèi)生所的同事，他很反感接入電話的時間，但還是告訴我郊外有個頤樂公寓，是去年新建的，環(huán)境不錯，有專業(yè)的醫(yī)護工，可以處理一些老年病，并進一步問我老人得什么病了，我沒說，掛了電話。

我做了煎蛋和粥，叫她來吃。她坐在餐桌旁時，好像知道了我有話要講，情緒已經(jīng)恢復，頭發(fā)有些亂，黑白相間，額前還有些斑禿。我?guī)退垌樍祟^發(fā)，垂到肩膀的發(fā)尾很不齊，是自己剪的。媽，同事說有個地方挺好的，熱鬧，人多，可以打打牌，跳跳舞，大家住在一塊兒。我直說，做好了和她爭執(zhí)的打算。誰知母親端起碗，抿了一口粥說，好。就是養(yǎng)老院，你不用在意錢的事，我也可以常看你，離學校近，比家近多了。我一鼓作氣把話說完。她喝完粥，把雞蛋推給我，回屋開始收拾東西。她整理出三件衣服，兩雙鞋，就是昨晚她鬧騰的那些，也沒什么別的行頭。母親把它們放進一個米白色布袋里，站在門口看我。她從袋子里掏出兩盒鹽酸氟西汀，晃給我看，她像一個要上學的孩子，說，藥我都帶了，能管一個月。

臨走前我發(fā)了信息給胡倩，我現(xiàn)在帶我媽過去。另外，我愛你。

二

車子從平滑的公路盡頭拐進山路，她在后座睡著了兩次。我騙了她，按照導航的提示，這里離學校很遠，有多遠我說不清，只是看著屏幕的三角標志和常用地的間隔越來越大。母親側頭看著窗外。我透過后視鏡瞄她的臉，沉著冷靜，像換了個人。山路兩旁是快速向后劃過的樹，分不清種類。你爸走的時候，也坐著車吧，也顛嗎？她突然問。我說，后座包里有水，你自己拿，把早上的藥吃了。她說，我昨晚做了個夢，我們在一個島上住著，海里養(yǎng)了很多魚，全是大紅鯉魚，你爸在剝魚，剝了滿滿一盤，喂給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很年輕，身材苗條，瘦小，沒生過孩子。你見過那個女人嗎？她說完開始翻包。你是在做夢呢，媽。我說。你見過那個女人嗎？她繼續(xù)說，我見過，在你爸廠子的宿舍里。她總愛這樣神經(jīng)緊張，我沒有說話，怕她情緒不穩(wěn)定起來，養(yǎng)老院不收。是啊，都是夢罷了，她最后說，兒子，謝謝你了。你謝我干啥，你去了看看，如果住不慣，我就把你接回來，說不定也會有幾個好伙伴，還有跳廣場舞的呢。我說。廣場舞挺好的。她說。

車子開進頤樂公寓，兩個老頭兒門口一側并排坐著，手里扶著拐杖。院子空曠，中心有圓形花壇，花壇一圈可以停車。正樓在花壇后面，只有兩層，樓頂有“頤樂公寓”四個鋼架大字，紅色，兩邊則全是平層，隱在冬青后頭。我?guī)赣H辦理入住手續(xù)，她表現(xiàn)得異常平和。房間分配到花壇右側靠近醫(yī)護站的雙人間，目前只有母親一人，另一個的情況工作人員沒有多說。這里到處藏著一種老氣，連死亡在這里都是常態(tài)。第二天一早需要空腹體檢，養(yǎng)老院不可以隨意外出，有問題可以按床頭的按鈕，就像醫(yī)院病床上的那種。工作人員是個女的，瘦高挑，掛著藍色的工牌，最后她說了句抱歉，有種照顧不周請多擔待，事務繁多請您配合的禮貌，不知道是生手，或是太專業(yè)了。母親點點頭，耐心聽著。我有一種恍惚，好像出來旅游，剛辦完酒店的入住。胡倩給我打電話，我走出大廳，站在院子里接，并點了支煙。我說，環(huán)境挺好，公寓后頭就是山，連綿一片那種，就算跑出個老虎、獅子也不奇怪。她笑著說，這么大自然嗎？我說，小時候來張家界，也就這樣。我還沒去過張家界呢。她說。我說，那好辦，我?guī)闳ィF(xiàn)在我媽有人照顧了，你想去哪兒我都能陪你。她說，當真？我說，也帶他一塊兒。電話那邊一陣竊喜。我回頭，母親就站在身后。我掛掉電話，怔著看她。她說，回屋吧，山里有點兒涼。

你可以睡在這里，反正這個床沒有人，她把藥從包里掏出來放到枕頭下面說。房間不大，兩張床各挨著一面墻，床下是儲物箱，床頭邊是兩個小的床頭柜，床尾的墻上還有個電視機。我走過去打開電視機，屏幕上有幾條豎杠，只有畫沒有聲。我明天滿課，一早就要上，一會兒我就走了。我說。她沒說話。我接著說，護工跟我說明天中午這張床就有人了，年紀也不太大，和你差不多，性格好，兒子車禍死了，就是耳朵不太好使，你說話得大點兒聲，還有別老和人家講自己兒子的事，怕人家傷心。剛才打電話的，是個女的吧？她問。你不用管，就是一朋友。我說。你要是想好，就真心對人家，我是等不到給你看孩子了，老房子你得賣了，位置好房價還高，換個新的、大的，別讓人嫌我們，姑娘家，誰不要個好，要個面子啊。你瞎說啥呢媽，你歇一會兒，一會兒我看看中午伙食咋樣就回去了，這個電視機，我修一下。我說。她把掏出來的衣服整理好，放進儲物箱，躺在了床上。我把電視機的電斷了，液晶顯示器的排線有些接觸不好，我簡單看了一下，把下面的幾個旋鈕向里推了推，通上電，畫面正常了，聲音也有了。

企鵝群中一只企鵝的行為引起科學家們的注意，只見大部隊朝著開闊的水域進軍，而它卻停下了腳步，看著遠去的同伴，它并沒有選擇跟隨，而是背道而馳，逐漸遠離大部隊。科學家們試圖將其帶入正軌，然而這只企鵝態(tài)度十分堅決，仍舊選擇獨自遠行……脫離群體的企鵝絲毫不知疲倦，它們會一直向前進發(fā)，直到累死，餓死。

屏幕上一只小企鵝，趔趄地行走在冰川上，蹣跚地搖晃著整個南極。它的背影越來越小，我扭頭看向母親，她睡著了。我關掉電視機，給胡倩發(fā)了信息，安頓好了，這里空氣清新，呼吸都治愈。一會兒她回復說，我剛給一個老男人打針，他摸了我的屁股，我現(xiàn)在和他說這事呢，你等會兒。我回復說，好。

走出屋子，剛才的煙頭還在花壇旁的地上燃著，我用力踩了踩，怎么都踩不滅。坐在門口的兩個老頭兒開始拄著拐杖，圍著花壇轉圈，時不時往里看，花壇里還有一攤水，隱在雜草后頭，是一個小水池，在紅黃色的細小花瓣下，表層飄著一條紅色的金魚，水池里再無其他活物。有個老頭兒說，誰把你扔在這里了，你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呀。另一個老頭兒說，誰把你丟在這里了，沒人來管你啊，沒人來管你。兩個人像唱戲般互相附和著嘟囔，前后腳從我身邊繞開，徑直走回了左側的平房。我探著身子，伸手把死魚撈出來，埋在一塊磚頭下，我不希望母親出來逛的時候看到，這里也不應該養(yǎng)魚，花與草都太多，太狹窄太擁擠了，肯定活不下去的。我又點了支煙，開始對老男人摸胡倩的屁股感到生氣。

處理好了嗎？我發(fā)了個信息。天陰起來，山里的云更容易堆積，頤樂公寓的上空開始落雨。煙沒抽完，我跑回屋，母親側向墻面，背對著門口，身子在抽動。媽，你怎么又哭了，我坐在她的床邊說，算了，我們一塊兒回去，我不去學校了，就在家陪你，也挺好的。她哭得更厲害了，我就是覺得嗓子里有個東西，怎么也咽不下去，你們都沒法兒理解我啊。誰也沒法兒理解我啊，她說。我拍著她的背說，我知道，我今晚不走了，就在這兒陪你吧。我說。你爸就在島上，他過得快活著呢，他不要臉，他不要我們了，我要殺了他。她說。好的，我們去殺了他。我說。我按了床頭的按鈕，醫(yī)護工進來了，她身材圓滾滾，戴著方眼鏡，問了問情況，我大概說了一下，醫(yī)護工沉重地點頭，在本子上做了記錄，一副很有信心的樣子，然后安慰著母親說，阿姨，今天中午我們吃紅燒肉，不限量，可嫩，吃完了還可以看電視劇，《紅樓夢》，賈寶玉您知道吧，大帥小伙子，和您兒子一樣，您說是不是？醫(yī)護哄了一會兒，把我叫出去，說，嚴重的話，我們是不負責的，應該去精神病院的。我知道，她按時吃藥就可以。我說。藥沒問題，她說，真胡鬧就接走吧。我答應著。她又問，老伴兒呢，你父親。死了。我說。她哦了一聲，掉頭走了。

中午陪母親吃了紅燒肉，她嚼得細，花了很久，并說想要個掛表，她習慣了抬頭看表，覺得自己像根指針般，在走，在活著。她總是把生死掛在嘴邊，聽多了，跟吃白米一樣，不起波瀾，索然無味了。我沒有住下，她不想給我添麻煩，笑著送我走，又囑咐了一遍帶個掛表。看著她又笑起來，我放心了。

開車下山，雨越下越大，路面上布滿了一蹦一跳的青蛙，我盡量躲避，還是把它們碾死了，不知道幾只，還是十幾只，呱呱呱和雨聲混在一起，延展到路的盡頭。

我掏出手機，胡倩還是沒有回復，我再發(fā)了一遍語音，處理好了嗎？

三

胡倩的屁股是生過孩子的，孩子和屁股我都沒見過，聚會后就只有電話聯(lián)絡，但我越發(fā)愛她，很難解釋緣由。中學時，她在班里是最漂亮的，單馬尾，雙眼皮，個子高挑，聲音尖，總夾著嗓子，說話聲像一只漂亮的鳥在叫。去年中學校慶她從南方回來，我們坐在一起吃飯，她說看我挺面熟的，我說我也是。再多看兩眼，發(fā)現(xiàn)我們有過一段不太尋常的交情，我暗戀過她，說了些上學時的糗事。她問，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我說，就是職校里一電工。能不能給她家里修修插座，每次插都會冒火花，怕兒子碰到。她說。我打趣道，是我們之間這種火花嗎？她哈哈大笑。舊情復燃得尤其輕松，成人后的日子頗為不得意，她聊了聊她的前夫，我聊了聊我媽，像是互為稻草，飯局過半，胡倩已經(jīng)略有醉意，手掌試探過來，與我十指緊扣。散場后多喝了一瓶啤酒，留了微信。送她到車站，她說要不去賓館，她可以多待一天。

領導叫我了三回，我才回過神來，坐在黑色皮革沙發(fā)上，手里捧著一本棕色筆記本，拿著一支筆。他問我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了嗎？我說，我知道，我會注意的，學生確實不好管。他說，不是學生的問題，是你的問題，有個叫張德強的學生，手被烙傷的事電話打到我這里來了。我問，是我班的嗎？他說，你說呢！你最近的腦瓜子咋了？他說“腦瓜子”三個字的時候，我覺得很好笑。我看著站起身扶著辦公桌的領導說，我知道了，您說得對，我記下來。最后他說，如果你有什么困難，可以跟我們提。我說，沒有，一點兒也沒有。

校長室是套間，里屋和外屋沒有門，里面?zhèn)鱽硇∨笥训恼f話聲，是個小男孩，還有一個學生。小男孩跑出來叫爸，學生走出來看著校長，校長推著他走進去哄了幾句，又沖著學生說，別老給他看抖音，你陪他玩玩。我沒搞清楚情況，就在沙發(fā)上坐著，胡倩的兒子可能也這么大。她一直沒有回我的信息，我不知道除了被摸屁股還發(fā)生了什么。我仔細考慮過，這段隔山隔海的戀情，介質太稀，實體不堪一擊。校長出來抬抬手示意我可以走了，里屋又響起視頻聲。我說，您應該多陪陪孩子的。說完我就走了。

這幾天不好過。母親在醫(yī)院又哭了幾回，耳背的老人如期而至，人挺和藹，跟她說話，看上去是在聽，也像是在做夢。母親又和我要了掛表，我把學校宿舍的表先摘下來帶了過去。她把表放在電視機上，斜著卡在墻縫，她還跟耳背老人講了很多，耳背老人邊聽邊緊緊握住我的手，好像我是她死去的兒子。她攥得太緊，我有點兒不舒坦，不過只要她能和母親相處愉快，我是她死去的兒子也可以，我不怕死。

胡倩還是沒有回消息，其間我打過幾個電話，她都沒接，鈴聲一直在響，從來沒有這種情況，我們都不喜歡玩消失。我還在等，坐在養(yǎng)老院的花壇邊上。花壇里又多了一條死掉的金魚，和之前那條長得很像，我想起那塊磚頭，低下頭去找，再次翻開，它還在，只是僅剩一張皺巴的皮。是啊，死魚怎么可能游走呢？看上去一切不會有什么意外，我很安心，又一次撥了胡倩的電話。我幻想她接起電話說，我在忙呢，我很想你，你等一會兒啊。手機里依舊是忙音。我再次把死魚用手捧住，看著水從指縫中流走，然后把它扔進不遠處的草叢里，磚頭底下已經(jīng)沒了它的位置，不知道它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來的。

我決定去南方找胡倩之前又接到了舉報。校長找班長看孩子的事也傳開了，他讓我做出深刻的檢討，給我放了個假，我自始至終沒有辯解。我把工具和課本留在學校宿舍，回了母親家。我收拾了房間，把冰箱里攢的食物全都掏了出來，有的菜葉已經(jīng)軟爛，又去陽臺把囤積的紙盒子踩扁，用麻繩綁整齊，躺在沙發(fā)上看手機，等胡倩的消息。什么都沒有，胡倩怎么處理的，反抗了嗎？老男人有多老，道理講得通嗎？派出所，不行就去派出所，總歸是在處理了吧。再轉念一想，這些跟我的關系到底大嗎？我把手機扔在地上，繼續(xù)想。哪怕沒她，我也是這樣過，還能有什么影響呢？沒有我，她也是一樣，生活沒有量變，也沒有質變，我又不是她兒子的父親，我什么都不是。老同學敘舊的故事比比皆是，我想了多種可能，情感仿佛坐上蹺蹺板，高高低低晃個不停。

我閉上眼，仿佛聽到她說話，她躡手躡腳地走下床，告訴我說話不能太大聲，她老公在，她兒子也在，她全家都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該死的，她沒有老公，離婚后，兒子跟著她過，她有一套房子，還給我留了個屋子，她在規(guī)劃了，她需要考慮周全的。她已經(jīng)考慮周全了嗎？我又在等什么、顧慮什么呢？電話響了，我猛地站起來，屋里很暗，空氣是死的，除了我，沒有人，更沒有誰在說話。

我接起電話，是胡倩。她說看到了我的信息，知道我最近發(fā)生的事。我問她去哪兒了，她沒回答。我說，我去找你。她說，你確定嗎？我說，你給我發(fā)個地址吧。她一直沉默。我說，我現(xiàn)在可以想去哪兒去哪兒了。你那里有海，就當我去看看大海吧。你不接待，我就吃椰子活，沒什么大不了的。胡倩說，你要待多久？我說，我可以待多久？

四

臨海有個灣，月牙形，浪不會沖進來，被弧形消釋，永遠平靜。這是她之前告訴我的，下車后我去找，夏末傍晚的風不熱，到處都是水汽。我的行李就一個背包、一副耳機、一件T恤和一條褲子。耳機里單曲循環(huán)著同一首歌《思念是一種病》，我聽了一路。我覺得思念更是一種癌癥，我在向癌細胞核瘋狂靠近。她沒空接我，說她還要給幾個老頭兒打針，孩子已經(jīng)放在別人家了。我說我去找找臨海灣，看看有沒有椰子，總不能餓死。她笑著說一下班就過來，臨海灣在火車站的南邊，只要向南走，就可以找到我們要吃晚餐的飯店，她不會讓我餓死，起碼在這兒不會。我讓她先忙，小心屁股。她回了個鄙視的表情作為話題的結束。

我轉了好幾個路口，高架橋從火車站出來后就橫在頭頂上，綠化帶是灰色的，大概跟天氣有關。南邊可以在任何方向，我對這里是完全陌生的，這讓我十分興奮，一度忘了還有個遠在天邊的老母親。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她已經(jīng)在吃晚飯了，她說有豬肉、土豆、胡蘿卜和芹菜，她都咽下去了，王阿姨戲唱得可好聽了。她問我在哪里。我說我出來了。她接著又說電視機還是壞了。我告訴她，使勁把下面的旋鈕往里按，就會好的。她夸了我，又小心地說，你王阿姨在，不多說了，免得她想兒子。她記住我說的話了，這很好。你按時吃藥，我說完掛了電話。

站在風里，我覺得一切都好起來了，學校沒有再給我打電話，也許我可以在這里擺個攤，修電瓶車，或者修手機，都行。我在附近溜達了幾圈，在一家小賣部里買了盒煙，逗了逗里面的小白貓，也就幾個月大，在貨架底下亂竄。老板說著當?shù)卦挘覜]太聽懂，他又用普通話重復了一遍，你喜歡就送你。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始，但胡倩對貓過敏。我說謝謝，問了臨海灣的路。他說，你是專程從外地來看放生的嗎？我說，什么放生？他開始展露本地人的熱情，說，臨海灣馬戲團，每年4月都會在沙灘搭臺子，里面有老虎啊，獅子啊，熊啊，反正就是那些常見的雜耍動物，重點是每年都會放生一種動物，去年是什么火烈鳥，也只是聽說，他們最會搞花樣了，弄得新奇，專門吸引你們外地人。移動動物園而已，我心想。

到臨海灣的時候天剛暗下去，海面泛著橡皮末般的波。巨大的篷布依次遮蓋在沙灘上，一個個高聳地凸起，這就是所謂的馬戲團，遠處硬路面上還停著幾輛箱型貨車。這片沙灘遠比我想象的大，整個弧形很長，灣內平靜，沙灘也因此更為干燥。我站在堤壩上，海浪有節(jié)奏襲來，消得極快，想必這里完全不需要堤壩。一個女孩，身體纖細，穿黑色的緊身衣，辮子落及后背中間，提著一個水桶，里面是冒出頭的死魚，正在從一個篷布走向另一個，辮子左右搖晃，幅度比身子大得多，對她來說，桶太沉。一些人從最大的篷布里拉開簾子，他們看完了一場表演，正往外走，踩著沙灘，融入夜色。

胡倩讓我共享一下位置，她正在街道對面的斜路口。臨海灣的燈塔也亮了起來，閃著紅光。對于見她的興奮，有些被陌生沖淡了，她穿著藍色的牛仔褲，一件灰色的T恤，上面印著一只乳白色的兔子。還是看不出她生過孩子，時光在她那兒沒有展露殘酷的一面，她依舊年輕。我過了馬路，和她握手，她一怔，沒有伸手。我說，臨海灣沒有椰子樹，只有大篷布。她鄙夷地一笑，又用手捂住嘴打量我。我轉了個圈給她看，說，不滿意，那我走。她說，你哪里學的這些，你不是個電工嗎？我說，我還是個老師，喜歡看小說，身高一米七五，家里有一老母，會開車，房子五十五。她又笑起來，我補充說，不過是我媽的。海浪擊打在堤壩上如一聲聲悶鼓，像是正用力敲開一扇門，我上前摟住她的腰。她沒有反抗，也有沒順從，如一塊木頭。我搞不清她涂了什么，發(fā)絲里散發(fā)著一股熟悉的味道，像給我媽熬制過的中草藥。

我們沿著馬路走，她提前訂好了一家非海鮮特色的火鍋，就吃些牛肉，她說她不喜歡吃羊肉，火鍋的話就只吃牛肉，小料不要麻醬，只要醋。然后問我介不介意。我搖搖頭。她接著說，習慣了就很難改，也不知道哪天開始就這樣了。火鍋店嘈雜得厲害，一樓有小孩跑來跑去，把過道當成了操場。我們上到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盯著胡倩看，她正歪著頭看窗外。外面有一些大篷布，更多的人拎著水桶，走來走去。我試圖和她牽手，卻打翻了桌邊的一瓶醋，服務員打掃后拿了瓶新的，留下了菜單。我拿起筆，只在上面勾選牛肉。她說，你也可以點羊肉，沒關系的。我點點頭，還是只點了牛腩、牛肉丸、牛肉片。

她說，你媽還習慣嗎？我說，挺好，剛才和我通話了，她就是太孤獨了。她點點頭，用筷子插進火鍋，攪動那塊紅油，硬塊逐漸松散，鍋底一半白一半紅，一半滾燙一半冷清。她太漂亮了，對比之下，我感覺自己臉上有些不潔的東西，痦子、痤瘡什么的突然長出來，皺紋也變深了，全成了橫橫豎豎的溝壑。她用筷子把剛端上來的牛肉片挨個兒夾進了鍋里，說，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我說，不想讓我來？牛肉熟透了反而不好吃。她夾出帶血的牛肉片，放到我的碗里，像監(jiān)督孩子吃飯一樣看著。我被她盯得有點兒發(fā)慌，便把她的頭別過去。她說干嗎？我說你別盯著我，你這么看我，我晚上不給你修插座了。她笑起來，把頭扭過去，又用筷子把新上來的一盤牛肉夾進了鍋里。

那個老男人怎么回事啊？我像照顧母親一樣用筷子把肉丸戳出幾個孔，夾進她的碗里。老頭兒眼睛看不清，手總是到處亂抓。她嚼著牛肉說。怎么處理那么久？她一愣，抬起頭看著我說，給他推了一針安定，老實了。古銅色的火鍋盆，帶一個半張嘴的龍頭，熱氣向上翻騰著，眼前的她變得霧蒙蒙的。一樓的小孩上來了，在過道轉了個圈又下去了，應該在找人。我說，我也喜歡小孩，尤其是男孩，總感覺他們有用不完的勁兒，樂樂也是吧？她點點頭說，是，玩一天都不累，睡前聽故事的時候才安靜下來。我說，我也愛聽故事，更喜歡聽你講。胡倩坐直身子，挺起胸膛，說，都是書里的，我沒有故事。她放下筷子說，我們離得不近，沒想到你會真來。我伸出手，去抓她剛放下筷子的手。我說，我愛你，你知道吧。她說，知道。火鍋滾燙起來，熱氣熏著我的眼睛，我的身子也跟著熱絡。我想占有她，就在這里，前后座都已擠滿人頭的火鍋店二樓，充斥著醋味酸澀的空氣中，我不覺得過分的欲望有什么不妥，我們都是成年人，中學時的青澀早就留在了過往里，沒必要掩飾，我只想真誠一些。我說，我想要你了。她臉一下紅了，火鍋持續(xù)沸騰著，火鍋盆上的龍頭像在云霧騰飛。她斜身瞟了我一眼，拿起筷子給我夾菜，說，吃點兒熱乎的，不怕水土不服。窗外，大篷布亮起了燈，透過縫隙，能看到幾個矮小的身影，橢圓形，排著隊，在里面圍著柱子繞圈。

晚上我去了胡倩家，整個家居風格很冷淡，雜物不多，白色鞋柜里只有兩雙成人的鞋，有些酒店的模樣，屋內有一種潮濕的霉味，像久未通風。她把兒子的房門上了鎖。我說，你沒必要這樣做的，你把我買的禮物都鎖進去了。她說，沒有，我把你買的送人了，他才多大呢，用不到的。她讓我去洗澡，衛(wèi)生間是灰色的瓷磚，很素凈。淋浴的水很涼，我叫她，她走過來貼在磨砂窗上答應我。我說，水太涼，怎么調。她在外面給我說完，我又叫她。她說，你洗好了就出來，別老叫我，昨天買了很多楊桃，北方不多吧，到時候你帶點兒回去。我沒說話，更沒打算回去。

我洗好后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機，當?shù)仡l道上說臨海灣馬戲團會在周六放生一只企鵝，企鵝會自由自在地從平靜的海灣出發(fā)，游向南極，成人門票200元，老人和小孩半價。胡倩拖著浴巾走出來，我說，企鵝會得抑郁癥你知道嗎？它會突然離開群體，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餓死。她擦著頭發(fā)和我一起坐在沙發(fā)上，說，騙人的，馬戲團的把戲。電視開始播放筋骨膏藥，我說，你真香。她迫不及待吻了我，身上已經(jīng)沒有剛才那股中藥味。我把她抱起來，走向臥室。走到她兒子的房間我用背推了推門，果然鎖住了。她說，你要干嗎？我說，沒走穩(wěn)。她瞪了我一下，用手腕鉤住我的脖子。我們進了她的臥室，我把她扔到床上，她撲通一下像掉進了水里，床面起了一圈圈欲望的漣漪，我爬上去，傾身把褶皺壓平。

五

母親被關在小房間里，我可以聽到戲曲從里面不停地傳來，她在呼喊，聲音很混雜，戲曲像是京劇，聲音越來越大。我聽到掛表掉在了地上，玻璃又如之前碎了一地。王阿姨的聲音尖銳，嗓子像是劃刺的某種金屬。我用力撞門，肩膀幾乎脫臼，門紋絲不動。門縫里是母親的臉，她哭著把眼淚甩出來，全部滴濺到我的腳上，我沒有穿鞋，腳很小，像是孩子的。

我醒來時一身汗，胡倩不在身邊，夜很黑，外面只有幾盞灰暗的燈，勉強可以照進屋里。我爬起來，往外走，胡倩跪在兒子臥室門前。我叫她，胡倩。她沒有回應，我走過去，她才發(fā)現(xiàn)了我，猛地站起來，頭發(fā)凌亂著，嘴里不停地說，你別傷害他，你別傷害他。我抱住她，說，是我，王川，你怎么了？她緩過神后，說，王川，你不該來的，我們那樣不是挺好的嗎？她身子很弱，靠在門框上，我扶住她，說，你這是怎么了？她說，你也會傷害他的，只要你有機會，你一定會傷害他的，你們都一樣，你們都一樣。我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她渾身癱軟，我扶住她，你別這樣，到底怎么了？

門被我撞開了，里面是干凈的床，藍色的月亮床單，小書桌上放著藍色的書包，窗簾緊閉著，藍色的鞋子整齊地放在地板上。它們像是一直在那兒，沒人用過的樣子，從來也沒有。她的兒子長得也很漂亮，照片是黑白的，標準照，很大，就立在床頭上。

我關上門，把她抱回臥室，摟緊她，她什么也沒說，我給她蓋緊被子，外面的風會吹進來，雨稀稀拉拉地下著。她說，他會打兒子，也會打我。我說，沒事的，我在這兒。她說，你走吧，我們不該見面的，我太孤獨了。我渾身一哆嗦。我說，我知道。她吻著我，說，我不會放棄兒子的。我說，他已經(jīng)死了，對嗎？她咬著我的嘴唇說，我殺了我丈夫。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說夢話，我說，我不怕。

我很恍惚，她的身上很熱，在一定程度上像極了我媽，也許她早把藥瓶藏了起來，還有成堆的中草藥，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偏方。她還不到去養(yǎng)老院的年齡，她還可以擁有愛情和生活，哪怕是靠謊言支撐起來的。我的父親是否也遇到了一個這樣的女人，在雨夜的臥室里，被啃咬著，藏著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咽下去就真的咽下去了，咽不下去，就永遠卡在喉嚨里，多到窒息。

她再次問我，你走吧，活在回憶里，好嗎？我沒有回答，她坐在我的身上，照進臥室的月光反射在天花板，像卷起的一層層海浪。我狠狠地配合著，雙手掐住她的胳膊，她哭了。她不是一個殺手嗎？在醫(yī)院里用針頭小心翼翼地扎進老人們的手背，她也是這樣殺掉自己家暴的老公的嗎？這對她來說輕而易舉。被老男人摸屁股，她哪句話是真的呢。我說，我愛你，胡倩。我連胡倩這個名字都開始懷疑了，中學那會兒，她叫什么來著，到底姓不姓胡。她的聲音附和著海浪呻吟，欲望從靈魂中蹦到地上，在屋子里不停地沖撞，所有的聲音正在猛擊我，這是她的家嗎？

天還不亮，胡倩的腳露在被子外面，我給她蓋嚴，她醒了，好像忘了昨晚做的一切。她說，我是不是夢游了？我說，你睡得很熟。她說，我好累。我拍拍她，她又睡著了。我悄聲下床，拾起衣服，重新想著昨晚她說的話，像是我們一起做的夢，我在扮演一個闖入女人生活的陌生人，她在扮演一個夜晚精神錯亂的母親。

天色微明，夜正漸漸隱去，我踩著一絲絲白光往臨海灣走，海浪的聲音在黎明時分更加清朗，潮濕的堤壩如裹了一層白霜。不知道何時起了雨霧，在空氣中飄浮，往脖頸里灌，我裹緊雙臂，用力抱住自己。兩個小時前，我就是這樣用力抱住胡倩的，她顫抖時的身子像極了母親，我輕拍著她的身子，每一下又像拍在母親的背上。我想起該給母親打個電話，沒接通。我只好發(fā)短信給她，王阿姨還唱戲嗎？廣場舞你去跳了嗎？最近哭了嗎？如果那里還是孤獨，我接你回來，我們住在海邊。媽，我要結婚了。發(fā)完信息我走進更濃的海霧，我和胡倩，我和我媽，我和我，似夢如幻的海濱步道有陣陣私語，如流水般潺潺，聲音低沉安靜，從高到低，緩緩抽離。我愛她，不管她是不是騙我，等她醒了，我要告訴她，我想和她結婚，生活在這兒，在那兒，夢里夢外，都行的。

六

大篷布只剩下一個，高高聳起，另外的都已收走裝在了兩輛皮卡車上。附近集中了很多人，他們圍坐在沙灘，再往里開始需要買票。售票的是個胖子，他手里拿著一根棍子，在空中劃來劃去，我給了他兩百。路線已經(jīng)被兩個紅布條事先擋好，指導著走進遠處一片預先擺好的塑料凳子那兒。位置距離海邊很遠，在這兒也就是勉強看個企鵝的輪廓。

那天晚上的女孩又出現(xiàn)了，她從皮卡后斗里拎下一桶死魚，往大篷布走。我悄悄跨過紅布條，踩著軟糯的沙子過去。胖子的雨衣帽戴在頭上，忙著招攬觀眾。我走到大篷布的門簾口，拉開一條縫。女孩的頭正對著我，眼睛很大，皮膚白皙，鼻梁很高，也就十七八歲。她說，大叔你干什么，我剛才就看見你了。我嚇了一跳，側身進大篷布，她攔住我，我還是用力擠進來。我說，我有那么老嗎？她說，有。她拎著桶繼續(xù)往里走。篷布底下是用泡沫材料分隔開的幾個區(qū)域，并沒有什么鐵籠，像是速建房。她朝著一個畫著卡通企鵝頭像的房間走去，明顯的溫度降低讓我打了幾個噴嚏。我跟著她，問，真有企鵝嗎？她說，你都進來了，攔都攔不住，自己看不就知道了。她打開泡沫門，企鵝都涌了出來，踩在沙子上，也就半身高，很好玩兒。它們掙著去啃食水桶里的魚，女孩把桶抬高，企鵝試圖跳起來，腳蹼?yún)s離不了地，樣子很滑稽。我伸手幫女孩，把桶抬得更高。她說，謝了。我說，不客氣，你們要放生哪一只？放生？她的笑聲很冷，說完指了指篷布另一端地上的水桶，我走過去，里面是一件企鵝衣服，看上去很寬松，還有一件填充衣。我問，什么意思？老板才舍不得放生。她說。

她開始讓小企鵝排隊，轉圈，看樣子她是企鵝訓練師。她說，小企鵝演完，我穿上這件愚蠢的衣服，從沙灘往海里游。你游去哪兒？我問。去你們看不見的地方。她說。企鵝轉了三圈，她發(fā)了六條魚給它們，它們叫著吃，她及時抽回手，差點兒被咬。它們長大了，她說，不好管了。女孩喊了一聲，坐。企鵝全部用肚皮趴在地上，這是我第一次見，跟著笑了幾聲。我說，你每次都能再游回來嗎？她說，不一定，得看我想不想了。

她帶著一隊小企鵝從側門走了出去。我在大篷布里聽到外面的人喊叫著，拉開門簾看了一眼，是女孩開始了表演，企鵝們在轉圈，人們的呼喊有著愉悅的節(jié)奏。濃霧還沒散盡，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掌聲在臨海灣響起。

母親回了電話，她哭著說，王阿姨就是你爸的那個女人，你知道嗎？我一直和她住著，我怎么能和她住著。我說，媽，你做夢了吧，王阿姨比你還大。她說，沒有，我沒有，那天是她接的你爸。現(xiàn)在她死了，可是我沒有殺她。我沒有殺她呀，你爸不會信的，他不會原諒我的。我渾身戰(zhàn)栗起來，問，誰死了？母親匆匆掛了電話，手機里傳來一陣忙音。

女孩領著小企鵝進來，小腿肚上流著血，我問她，怎么了？她說，被企鵝咬了一口，魚太少了，它們長太快了。你剛才咒誰呢，我還沒死。我說，沒有，是我媽。我指了指手機。她說，那對不起。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把企鵝趕進隔間，去摸企鵝衣服，胖子探頭進來看她。快點兒，趁現(xiàn)在霧沒散，正好看不太清，最后一個項目了，別出意外，你游兩圈沉下去就可以了。她腿上還在流血，看上去傷口不小，蹲下來用幾張紙巾捂住。我說，我替你去吧。我從水桶里摸起企鵝衣服，直接把兩只手伸進去，又抬起腿伸進褲腿，勉強把自己塞進去。她遞給我填充衣。我說，你看我還用填充嗎，已經(jīng)鼓鼓的了。她拾起地上那個仿真企鵝頭罩說，我?guī)湍愦魃希阕笥覔u著身子去海邊，大概游出去十米就行了，然后沉底，把脖子里的拉鏈拉開，衣服不要了，不值錢。胖哥安排好人在那里接你，別逞能，不行就算了。我說，人小還挺啰唆的。她繼續(xù)問，你會游泳的吧？確定能游回來吧？我說，那也得看我想不想了。

衣服徹底穿好，有點兒緊，大白肚子被我頂起來圓滾滾的，看不見腳尖，她一直在笑。戴頭罩前，她把手機放我嘴邊，我給胡倩發(fā)了條語音，胡倩，馬戲團沒有騙人，臨海灣確實有企鵝放生。臨走時，我給你開了窗，屋里太悶了。昨晚你夢游了，你說了很多話，都不重要，做個好夢。說完，我朝大篷布的側門走去。她喊，記得搖擺。我把手臂貼緊身體兩側，手掌翹起來，橫在腰部，左右跳著向前走。她哈哈大笑，問我，大叔，你叫什么？我頭也沒回，說，企鵝。她笑著喊，我叫胡柔柔，和你女人一個姓。我擺擺手，走出了大篷布。

人群再次呼喊起來，我做著搖擺的動作踩在黏膩的沙灘上。胖子用著擴音器喊話，他說，下面是我們的企鵝放生活動，一只企鵝，為什么要被困在人類的世界里，它們有屬于自己的自由，它們一定會回到南極，找到自己的家。人們高聲歡呼。我很怕衣服被撐破，小碎步挪移著走進海水里。霧氣中有微小的水珠，瞬間如細雪覆在面罩上，視線也逐漸模糊。我現(xiàn)在是一張巨大的塑料企鵝皮，擺動著雙臂，任身子漂浮，這比我想象的簡單得多。漸漸地，人群的呼喊聲變淡了，我勉強回頭，在霧氣和雨線后藏著的人影變成了黑點，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擠在了臨海灣。我該游去哪兒呢？我沒看見胖子，他剛才還在喊話，現(xiàn)在什么聲音都沒有了，只有我的呼吸、恐懼和漫長的游弋。我的胳膊越來越弱，塑料企鵝皮里灌滿了水，頭套已經(jīng)變成了水球，我伸手去拉拉鏈，卻卡住了。在海里，所有的方向都像是南方，我想只要我繼續(xù)向前就可以回到南極，回到家。波浪開始起伏，身體在下沉，我不停地被海水涌向南方。

恍惚中，我到了一座島，太陽在視野的右上角，海邊有幾棵掛滿椰子的樹，我爸坐在木房子門口的石頭上，夾著公文包剝魚，魚刺剔進公文包，魚肉放進我媽嘴里。她笑得開心，臉上沒有一點兒皺紋，手掌平放在膝蓋上，沖著太陽。小男孩在院子里跑，看到漂上岸的我，他捂著嘴笑問，你是企鵝嗎？我抬頭看了看太陽，陽光射進眼底，我瞇起眼，笑著告訴他，我是，我從來都是。

作者簡介

西小麥，1988年生，現(xiàn)居山東濟南，教師，濟南市作協(xié)會員。作品散見于國內各文學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