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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瓷與野雞

2024-06-04 00:00:00楊遙
特區文學 2024年5期

廟會真熱鬧,一張張新鮮面孔東張西望,像在籠子里關了很久突然被放了出來。安翔以前也和這些人一樣興高采烈地趕廟會,可是去年開始,媽媽說:“安翔,咱們也做點兒生意吧。”他們住大雜院里的人都趁著廟會做點兒小生意。安翔迷惘地問:“做啥呢?”他們家從來沒有人做過生意。母親買了幾包磚茶,煮好后裝進罐頭瓶子里。安翔懷疑不會有人買這東西,沒想到生意還挺好。

一張面孔在安翔面前停住。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背著尼龍袋,鬢角頭發花白,像脾氣溫和的灰斑鳩;耳朵旁邊有顆豌豆大的肉瘤微微發紅,上面沒長頭發。

安翔看到他的肉瘤有些害羞,忙錯開目光問:“大叔,您喝茶?”

男人客氣地笑笑,說:“來一瓶。”

男人慢悠悠地喝著茶水,邊喝邊打量安翔。安翔不安地低下頭,一只螞蟻被粘在快化完的冰棍上奮力掙扎。男人喝完茶水抹了抹嘴角說:“小弟,能在你這兒放個東西嗎?背著它太不方便了,我一會兒過來取。”

冰棍兒化完,螞蟻爬出來舔了舔腳,爬走了。安翔快樂地點點頭說:“沒問題,您記得來取。”

男人把尼龍袋子小心放地上說:“就這只剛買的罐子,我一會兒過來取。”

安翔用手指了指背后說:“我把罐子放家里吧,這院子里的第一家,這兒人多,怕打碎。”

男人點了點頭融入人流。

天黑下來時,人們手忙腳亂收拾東西。安翔把桌子、椅子、茶壺、罐頭瓶拿回家,坐在大院門口等男人。暖洋洋的晚風吹到身上,像有無數雙小手在安翔身上撫摸。

星星逐漸填滿天空,男人還沒有來,媽媽喊安翔回去吃飯。

吃飯的時候,安翔不安地說:“上午那個男人放下罐子一直沒有來取。”媽媽用舌頭舔出根夾在牙縫里的菜絲說:“他能打聽到咱們家,一問賣茶水的那個男孩兒,誰都知道。再說,或許他今天有事,明天才來取。”

安翔匆匆吃完飯,又去了大門口。人們一群群像搖搖擺擺的鵝往戲場院走。今天演《穆桂英大破天門陣》。塑料袋、冰棍兒紙、宣傳單在風中緩緩往前滾,一只卷成一團的花襪子仿佛站起來也要去戲場院。安翔這時驚慌地想起,沒有記住男人長什么樣子,只記得他鬢角的灰白頭發和發紅的肉瘤。安翔努力打量著街上四十多歲鬢角斑白的男人,路燈太昏暗,看不清有沒有肉瘤。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廟會結束了,男人一直沒有再出現。

爸爸說:“打開尼龍袋子看看吧,別是什么有問題的東西。”爸爸膽子總是那么小,生怕生活中出現一丁點兒意外。

安翔認為不應該隨便亂動別人的東西,但想不出反駁爸爸的理由,萬一袋子里是個發報機,或者一顆人頭,他還想到可能是個棄嬰。安翔把尼龍袋子打開,一件青花瓷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是一只漂亮的罐子,籃球那么大,上面畫著繁復的花朵和野雞。

媽媽說:“這不會是個古董吧?”

安翔把罐子捧起來,湖水一樣清幽的氣息從瓷器上傳過來。野雞有兩只,一大一小,拖著長長的尾羽隱藏在花叢中。野雞和花的葉子、花朵用的都是藍顏色,但濃淡不同,一層一層,極其分明,絲毫不亞于那些五顏六色的東西。安翔細細地撫摸著這個罐子,感覺時間在手中穿梭。

媽媽咳嗽著說:“這只罐子真漂亮,咱們把它擺桌子上吧,人家啥時候來取就給他。”

第二天一早,安翔看到媽媽在擦罐子,這么小的一只罐子,仿佛蘊藏著神奇的力量,把他們幽暗的屋子照亮了,媽媽因為長久營養不良而發黃的面頰竟有了團紅暈,屋角一張閃著銀絲的蜘蛛網,上面有兩只蒼蠅的空殼。兩只野雞和花朵越擦越亮,野雞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安翔,像他想要某種心愛的東西時,望著媽媽的眼神。安翔想,它們想要什么呢?

一天,爸爸領來村里收古董的老安。

老安拿起罐子端詳了一會兒,驚喜地說:“這是康熙時期的人頭罐,看這畫片畫得多好,采用‘分水皴’,有七八種青色呢,寓意也好,金玉滿堂。”

安翔聽不懂什么叫“分水皴”,看見爸爸媽媽也一臉疑惑,他問:“為啥寓意金玉滿堂?”

“你們看,”老安用手指著畫片說,“古代人有畫必有意,有意必吉祥,這是錦雞,這是玉蘭花,‘錦’就是指‘金’,‘玉蘭花’指‘玉’。匹配到一起就是金玉滿堂。”

安翔沒有見過玉蘭花,但在書上見到過野雞,他想錦雞不就是野雞嗎?他望著發黃的屋頂、褪色的風箱和陶做的壇壇罐罐,想像金玉滿堂的樣子。

媽媽眼睛一亮問:“值錢嗎?”

老安笑了:“值幾個錢,但也值不了太多錢,這罐子沒蓋子。”

安翔莫名松了口氣。

男人一直沒有出現,安翔每天放學后,希望一回家罐子不見了;又隱隱約約不希望那個男人出現,希望罐子一直留在他們家里。

媽媽每天早上擦那只罐子,她面頰上的紅暈越來越多。

媽媽病了。她開始咳嗽時,誰也沒大當回事,以為著涼了。后來咳嗽不見停,反而越來越厲害。好幾次安翔夜里醒來,媽媽都在咳嗽。痰盂中已經落下厚厚一層痰,上面紅色的血絲在昏暗的燈光中像無數只猙獰的眼睛。

后半夜下起雨來,這個季節,下這么大的雨,罕見!很快,屋角開始漏雨,爸爸把空桶和幾只盆子放在下面,雨點落在器皿里面,開始時像箭射中了靶子,后來器皿里有了水,雨點落下去噗噗的,像自行車輪胎在放氣。爸爸媽媽同時嘆氣,安翔縮在被子里,閉著眼睛裝睡。

爸爸說:“別再拖了,明天去縣里檢查檢查吧。”

媽媽說:“沒事的。這雨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停?”

第二天,媽媽沒有去醫院。安翔吃完飯去學校時,雨還沒有停,桶和盆子都快滿了。安翔把桶和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放在漏雨的地方。媽媽又在擦青花罐,那些玉蘭花亭亭玉立,野雞則快樂地仿佛要跑出來。一陣哀傷涌上少年安翔的心頭,他背起書包,頂著一條尼龍袋子朝學校跑去。

終于等到星期天,爸爸陪媽媽去了縣里的醫院。直到傍晚,他們才回來。爸爸早上剛刮過胡子,一天時間竟長了密密一層,臉色黑得像鐵;媽媽的臉一片蒼白,前幾天那團紅暈不見了。安翔心里忐忑不安,卻不敢問,害怕聽到壞消息。

晚上,爸爸做飯。媽媽縮在被垛一角,默默地流淚。

安翔寫完作業,終于忍不住問道:“媽媽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正往灶膛里傳柴的爸爸,低著頭悶聲悶氣說:“肺結核。”

媽媽邊咳嗽邊問:“肺結核是不是以前說的癆病?”

屋里頓時安靜了,柴有些濕,在灶膛里燃燒發出嗞嗞的聲音。安翔想起在一本發黃的高年級舊課本上讀過一篇《藥》,身上一陣發冷,但強自鎮定著安慰爸爸媽媽:“不一樣,癆病以前看不好,肺結核聽說現在已經不算病了。”

煙道堵了,煙從灶火口逆出來,滿屋辣鼻子的氣味兒。媽媽大聲咳嗽起來。

媽媽自備了一雙碗筷,害怕把病菌傳染給安翔和爸爸,但他們還在一口鍋里盛飯,還在一條炕上睡覺,只是心里尋求些安慰罷了。

村子東邊有條河,叫東河。

媽媽沒生病時,夏天和村里的女人們在河邊洗衣服,洗好之后,衣服晾在草叢上,像一片片降落在地上的色彩斑斕的云彩。安翔他們在河里游泳、摸魚摸蝦。到了冬天,河水一結冰,安翔和伙伴們在上面滑冰、抽陀螺,一條河給了大家數不盡的樂趣。

秋天,莊稼快要成熟的時候,村里來了一位獵人。他穿著一條皺巴巴的紅顏色條絨褲子,好多天沒有洗澡,渾身散發著死老鼠般的氣息,一只眼睛瞎了,好像經過長途跋涉,歷經磨難。

村里也有獵人,但都是到了冬天農閑時才用自制的土槍打獵,主要打野兔。大家第一次在秋天見到獵人。安翔和伙伴們跟在獵人身后,他的氣味隨風吹到大家鼻子里,很臭,但男孩們不知道他要打什么,好奇心讓他們忍受了臭味。

他們浩浩蕩蕩來到河邊。水流清澈,河水上漲,微薄的涼氣從水中彌漫過來,沒有人在河水里玩了。河邊的草還綠著,經過一夏天的猛長,差不多有一人多高,但一棵棵草伏下頭,已經有了衰敗的跡象。這個季節,孩子們很少到草叢里去,密密麻麻的草叢隱藏著太多的恐懼,綠油油的蛇就不用說了,即使一腳踩到癩蛤蟆身上,也得膈應半天,還有人在草叢里發現過尸體。

男人望著草叢,忽然大聲嗬嗬叫了起來,叫了半天,草叢里除了蟋蟀的叫聲,只有風落在草尖上唰唰的聲音。男人疲憊地揉揉那只尚好的眼睛,往火槍里裝火藥和鐵砂。安翔他們搞不清男人發現了什么,充滿好奇地望著隨風起伏的草叢。

男人舉起火槍,對準草叢瞄也沒瞄就砰地放了一槍。在男孩們的詫異中,草叢里飛起一群色彩斑斕的野雞。

“野雞!野雞!”男孩們興奮地喊。他們從來不知道小河邊的草叢里藏著這么多野雞。“野雞!野雞!”安翔也跟著興奮地喊,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野雞。

獵人再次裝好火藥和鐵砂之后,那些野雞已經飛入前面同樣茂密的草叢中不見了。男孩們像一群獵狗跟著獵人往前追去,到了前面的草叢中,不等獵人吩咐,男孩們跳進草叢,嗬嗬大叫著驅趕起野雞來。安翔加入驅趕的人群,一只腳踩進水坑里,鞋和襪子都濕透了,他不管不顧地大喊大叫。

野雞再次驚慌地飛起,獵人手中的火槍響了。一只野雞掉下來。安翔和伙伴們高興地奔過去,野雞還在抽搐,有幾處鉆進鐵砂子的地方汩汩地冒著血。安翔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野雞,他沒有感覺到生命消失的痛苦,他和伙伴們興奮地圍著野雞,像大家一樣把手伸過去。野雞的毛光滑如鐵,身體暖暖的,但還沒等他摸夠,一只帶毛的大手伸過來,一把抓起野雞,裝進尼龍袋子里。

伙伴們看到獵人打中了野雞,有勁頭了,他們橫沖直撞地撲進草叢,嗨吁、嗨吁喊叫著,撿起石頭土塊扔進更深的草叢里。獵人的槍不時響起,河灘上彌漫著火藥的濃香。等到太陽將要隱入山的后面時,獵人足足打下五六只野雞,撐滿了他的尼龍袋子,淅淅瀝瀝不斷往出滲血。作為獎勵,獵人送給男孩們每人一支野雞翎。

安翔想起人們說肺結核是營養不良引起的,便用乖巧的語氣說:“我媽得了肺結核。”

獵人毫無表情地拔下一支野雞翎,遞給安翔。

安翔的兩只鞋都濕了,衣服沾滿泥,回家路上,冷風吹進被汗浸透的衣服,他才感到冷;而兩只鞋走在路上,咯吱咯吱不停地響,一響就有一股水冒出來。

第二天,村里的幾個獵人都知道河灘上有野雞了。安翔上課的時候,不時聽到河灘那邊傳來槍聲。一放學,他就往河灘跑。河灘上的草叢被踩得東倒西歪,一團一團帶著血跡的野雞毛在風中無助地飄來飄去。安翔試著往草叢深處走,忽然看到一條胳膊粗的土黃色的蛇,昂著三角形的頭朝他吐芯子。安翔嚇出一身冷汗,慶幸昨天沒有踩到這條蛇,這時蟋蟀也停止了叫聲,草叢嘩嘩響著,仿佛里面藏著無數條蛇。安翔不情愿地離開河灘,扭頭望了望,太陽肥豬似的緩緩走下山頂。安翔回到家里,看到青花罐里面插的野雞翎,發現罐子上畫的野雞和他昨天看到的野雞一模一樣。晚上,安翔沒有睡好。一會兒夢見那條土黃色的蛇纏住了他;一會兒夢見好不容易捉住一只野雞,但野雞用堅硬的喙啄了他一口,一痛,他把野雞放跑了……

此后連續幾天,河灘上都有槍聲響起,但聲音越來越少。安翔坐在教室心里癢癢的,每天一放學就往家里跑,媽媽還在咳嗽,痰里的血似乎越來越多。

星期天一早,安翔跑到河灘上,經過幾天時間,草幾乎都黃了,大片的草伏在地上,像病入膏肓的人。安翔撿了一根木棒,邊揮舞邊嗬嗬叫著沖進草叢。地仍然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安翔跑了半天,也沒有趕出一只野雞,連根野雞翎也沒有拾到,只不時看到些凌亂的野雞毛,他想起那天河灘上一群一群飛起的野雞,覺得它們真傻。

又過了幾天,安翔再次來到河灘。草仿佛更黃了,上面還結了些鹽巴一樣的結晶,一隊大雁排成人字形,昂首叫著飛向南方,根本不知道地上發生了什么。安翔走過一叢又一叢草,在這本應該收獲的季節,大地上貧瘠得什么都沒有,走了好久,只發現一只碎了殼的鳥蛋,上面有些土黃色的痕跡,顯示著這里曾經孕育過一些生命。那些野雞真的不見了,它們不知道在這塊河灘上生活過多少年,就這樣不見了。安翔想起那些傻乎乎的野兔,比野兔更傻的魚,每次在河邊摸到一窩魚,記住這個地方,以后每次去,幾乎都能摸到。魚像蘑菇一樣,對地方留戀。可惜魚太腥了,連豬都不吃它們。安翔望著天上的云彩,想變成其中一朵,自由自在,不知道悲傷。

安翔好幾次被媽媽的咳嗽驚醒,迷迷糊糊中聽見外邊屋子里有人在壓低嗓子說話,依稀好像在談價錢。安翔不想聽到媽媽咳嗽,拼命讓自己放松,很快陷入了另一籠覺。他這次做了個夢,夢見天上的大雁全部變成了野雞,咕咕叫著飛向南方,南方的太陽又大又紅,像燒紅了的鍋。

早上,安翔看見野雞翎孤零零地放在陽柜上,青花罐不見了。野雞翎雖然放了些時日,但媽媽每日拂拭,仍然油光發亮,閃著斑斕的光。那只青花罐媽媽每日也擦拭,家里的每一件家具媽媽每日都擦拭,病重后也不例外。有幾次,爸爸讓她別干這些活兒了,媽媽總是嘟噥,我不擦誰擦?確實,爸爸每天干活兒顧不上,安翔也不愿意干,他只愿意看到屋子里整潔干凈。

安翔拿起野雞翎,發現沒有了罐子,野雞翎好像沒有了合適的放處。他恨起那個獵人來,他們幫他打了那么多野雞,他把河灘上那么多野雞都驚跑了,只給了他們每人一根野雞翎。安翔拿起野雞翎端詳,霉味兒沖進他的鼻子,看似油光發亮的野雞翎有的地方已經枯槁,上面還有米粒大的白色蟲子。安翔拿起野雞翎,恨恨地把它扔進茅坑里。

前些天,安翔既盼望放罐子的人早早來把罐子取走,又不愿意他來把罐子取走。現在,他時時刻刻擔心放罐子的人來,他不知道怎樣向人家交代。他經常擔心一出門遇到這個人,一回家這個人在家里等著,他甚至害怕這個人來學校里找他。上學的路上,安翔遇到鬢角頭發花白的人都會一哆嗦。有時安翔想,為啥那個人把罐子交給他,對他那么放心。他想起“天命之選”的一些故事,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似乎與眾不同,對未來便生出了幾分期待。

家里有了錢,媽媽連續吃了一段時間中藥,據說那是用正宗野生藥材熬制的,又輔以吡嗪酰胺這種名字奇怪的藥,她的腰漸漸挺了起來,臉上有了血色。

媽媽突然不咳嗽了,這是安翔非常不安的一天,他不相信媽媽的病好了,記得村里有個老人臥床病了好些天,突然精神煥發出現在街上,手里還拿著未納完的鞋墊,第二天就死了。安翔害怕厄運降臨到媽媽身上,他整天側著耳朵,希望聽到媽媽熟悉的咳嗽聲,可是這天媽媽一聲也沒有咳嗽,反而飯量比以前大了。到了晚上,媽媽驚奇地說:“今天我沒有咳嗽!”吃過晚飯,他們一家守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捉賊一樣等候媽媽的咳嗽聲。一只蛾子圍著電燈不停地嗡嗡轉,讓人心生煩躁。安翔拿起蒼蠅拍,一把把它抽下來。沒有了蛾子的聲音,家里靜得讓人害怕。安翔好幾次懷疑媽媽像是咳嗽過了,只不過他沒有聽見,便問她:“媽,你咳嗽了?”媽媽搖搖頭。月色刀子似的穿過窗欞,遇到燈光后像冰棍兒一樣融化了。他們等啊等,等得安翔打起了哈欠,爸爸把他抱起來放在炕上,說:“睡吧。”遠處傳來一聲長長的狗叫,村子里的狗紛紛叫了起來,后來都安靜了,村莊跌入了黑暗。

安翔睡不踏實,隔一會兒就伸手摸摸旁邊,害怕媽媽不在了。媽媽每次把他伸出的手放進被子里,掖好被角。一碰到媽媽溫暖的手,安翔就放心地笑了。

接下來的幾天,媽媽再沒有咳嗽過,她的肺結核真的好了。

陽柜依舊擦得油光發亮,但放罐子那兒空空的,讓安翔心生不安。有時他一人在家,仔細查看這塊地方,這塊地方和其他地方一樣油光錚亮,沒有放過東西的痕跡。安翔常常懷疑是否有人曾在那里放過罐子?但只要一產生這個念頭,一張鬢角頭發花白的面孔就會出現在他面前,耳朵旁邊那顆豌豆大的肉瘤像旋轉的紅色警報,告訴他不能忘記這件事情。

這天,獵人又來了。安翔正埋著頭和伙伴們比誰走得快,今天他們體育課上學習了競走,忽然聞到熟悉的臭味兒。他一抬頭,看見他詛咒過無數次的獵人。他雖然沒有帶槍,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他依舊穿著那條皺巴巴的紅顏色條絨褲子,條絨已經磨平,紅顏色也變得發灰。不到一年時間,他老了許多,那只瞎了的眼睛像只蛆杏干,沒瞎的也暗淡無光。更讓安翔驚訝的是他的右手廢了,像只枯萎的花朵。

男孩們再次圍上了他,他們好奇他的獵槍哪里去了?他的手為何會變成這樣?獵人似乎對人們的圍觀已經習以為常,他表情麻木地向前走去,男孩們跟上他不知不覺又來到河邊。水流清澈,水位卻已下降,還未立夏,水猶浸骨,一尾尾小魚跟著巴掌大的大魚往前游。河邊的草已經開始泛綠,一些小蟲子在草邊爬來爬去,到處洋溢著生命的氣息。

安翔忘記了去年打野雞時的不快,他看見湛藍的天空上,一朵朵流云奔向天邊,他感覺自己在長大。獵人脫下鞋襪,挽起褲腿,踏進河里。一瞬間,男孩們都打了個寒戰。獵人伸出他那只好手,用殘了的右手配合著,在沿著靠近岸邊的水草叢里摸索。男孩們在岸邊靜靜地看著,河水中清冷的氣息與岸上暖洋洋的氣息好像涇渭分明。

獵人摸著摸著,安翔緊張起來,前面就是個魚窩。果然,獵人的手伸進去,一條大鯉魚撲了出來,獵人的兩只手一圍,他大概忘記右手殘了,手沒有完全圍起來,魚從缺口處跑了出來,在水面上躍了一下,尾巴打在獵人臉上,像扇了他記耳光。岸上發出一片唏噓聲,這真是條漂亮的大魚,大概有一尺長。獵人擦擦臉上的水珠,繼續朝前摸去。又連續摸到幾次魚,都因為獵人右手的殘廢,讓魚跑了。男孩們從惋惜變得興高采烈,他們數著獵人失敗了幾次。獵人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麻木,他泡在河里的小腿顏色越來越蒼白。

終于,獵人再次摸到魚后,沒有用手抓它,而是兩只手合攏往上捧,魚連著水被帶到岸上。魚上了岸,驚慌地往水里掙扎。獵人整個身子撲了上去,他的頭正好按在魚身上,魚一下一下甩著尾巴,好像不停地在獵人臉上扇耳光。獵人把魚捉住后,他的臉上滿是泥和魚鱗。可惜的是,這條魚不如剛才那條大。

獵人用這種辦法抓了三條魚,男孩們以為他要像上次打野雞那樣一直抓下去,沒有了興趣。獵人卻在河灘上生起一堆火,然后搭起架子,要烤魚。男孩們馬上圍了過去,安翔想起紅軍爬雪山過草地,在草地上捕到魚,也是這樣吃。他同情起獵人來,說:“我去家里拿點兒鹽。”

等安翔跑回來后,獵人身邊鋪著幾張油印的卷子,上面放著兩個饅頭和一顆土豆。獵人把腳湊在火堆邊,他的腿烤得微微發紅,濕了的褲子冒著熱氣。魚已經發出了香味兒。安翔趕緊把鹽遞過去。獵人不緊不慢把鹽撒到魚上面,把土豆用泥巴包了包,放到火堆下面。又過了一會兒,魚微微發焦,散發出更加濃郁的香味兒。安翔奇怪,他們在家里做的魚,都特別腥,獵人用這樣簡單的辦法烤出的魚,卻聞起來這么香。

獵人仿佛要證明自己烤的魚很香,他拿起一條吃起來。他吃魚不像本地人那樣小心翼翼,害怕魚刺卡到喉嚨里。他像吃饅頭一樣大口吃著魚,很快吐出一個完整的骨架,而那些細刺完全被他吃進肚里了,好像根本卡不著他。

獵人吃完一條魚,一口氣吃完兩個饅頭,那顆土豆也烤好了。獵人吃了土豆,又吃了一條魚,跑到河邊喝了幾口水,響亮地打了個飽嗝,忽然唱起歌來。他的歌聲柔和而低沉,男孩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歌,但歌聲中說不清的孤單和悲傷吸引著他們,他們默默地聽著。河水緩緩在流淌,河里又出現一尾一尾的小魚,跟著巴掌大的大魚往前游去。歌還沒有唱完,獵人眼角流出淚水,他長嘆一口氣,提著鞋襪,在男孩們的驚愕中,蹚進河水里。待男孩們反應過來,獵人已經蹚過河消失在對岸了。

男孩們把獵人剩下的魚每人分了點兒,魚身上帶著密密麻麻的細刺,他們誰也無法像獵人那樣把魚大口吞下去。他們小心地吃著,魚沒有一點兒腥味兒。吃完這條魚,男孩們把火堆攏旺,跳進河里去摸魚。河水很涼,男孩們摸一會兒就得上來烤烤火,但他們的雙手很靈活,不一會兒就摸起好幾條魚。他們學著獵人把魚清理干凈架在火堆上,魚還沒有烤熟,他們就唱起歌來。他們唱的歌都是在學校學的,奮發昂揚,《打靶歸來》《團結就是力量》《咱們工人有力量》……把老師教的歌都唱完之后,魚烤好了,他們一吃,一嘴土腥味兒。

又是一年廟會,學校照例放三天假。

安翔剛把茶攤擺出來,就看到熟悉的面孔走過來。它像一張臉映入水中,剛開始面目模糊,逐漸越來越清晰。安翔看到了頭發花白的鬢角,豌豆大的肉瘤,還有來人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他一下子怔住了。

男人走到茶攤前停住,露出溫和的笑容,和去年一模一樣。安翔感到恐懼,結結巴巴地問:“您喝茶?”

男人用手摸了摸嘴唇上刮得干干凈凈的胡子說:“小弟,一年時間你長高不少,我來取罐子,用尼龍袋子裝的罐子,你還記得我吧?”

安翔尷尬地點點頭,不知道該怎么和男人說把他的罐子賣了,他發現街道上驟然擠滿了人,像陽光突然灑滿大地,他感覺燥熱,喃喃地說:“到我家吧。”

媽媽在擦陽柜,看見安翔領進來的男人,仿佛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的臉騰地紅了,結結巴巴地說:“坐,您請坐。”

男人客氣地說:“不坐了,這次趕廟會,我把罐子拿走。”

媽媽面紅耳赤地對安翔說:“把你爸爸叫回來。”

在男人驚訝的目光中,安翔奔出屋外。街上的人更多了,像下雨前要搬家的螞蟻。

爸爸正在城南澆地,看到安翔吃驚地問:“你沒有賣茶水?”

安翔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去年放罐子的那個人來取罐子了。”

“嗷!”爸爸野獸似的叫了一聲,用雙手抱住腦袋。

水嘩嘩流進地里,每一條水流里都有無數個太陽,正準備播種的土地大口大口喝著清涼的水,把太陽一起吞了下去,還有無數明晃晃的太陽往這里趕。爸爸大步往前走,安翔聽到爸爸走路發出陣陣風聲,爸爸的褲子后面破了一個洞,露出紅色的底褲。

來到老安院子里,爸爸急促地喊:“老安,老安,老安在不在?”

進了屋子,安翔一眼就看見了那只青花罐,它上面落滿灰塵,但還是能看到漂亮的野雞和玉蘭花。安翔暗暗有些惋惜,但松了口氣,這時才感覺剛才走得太快,喘起氣來。

爸爸看到青花罐也放松下來,指著它說:“老安,這只罐子還沒有賣?伙計要把它贖回來……”爸爸結巴起來:“但秋天賣了玉米才能給你錢。”

安翔發現在他心中一向高大的爸爸瞬間好像縮小了幾分,他這么年輕,已經微微謝頂,發紅的那塊頭皮像顆水果糖。

老安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爸爸緊張起來,眼睛漸漸泛出紅色的血絲,帶著絕望的神情低下聲音來說:“伙計。”

老安嘆口氣,撫摸著手指上翠綠色的扳指說:“那天從你家出來,走得好好的,在平地上摔了一跤,你說怪不怪?罐子磕了一下,要不早賣了。”

老安拿起抹布把罐子胡亂擦了擦,又放回原處。安翔小心地把罐子抱起來。罐口磕掉一塊,罐身上出現條細線,正好穿過一只野雞的眼睛。

爸爸帶點兒慶幸而又不甘心地問:“還有這種一模一樣的罐子嗎?”

老安撇了撇嘴說:“咱們這種地方,這種罐子能見一只也不錯了,開始我還以為是假的呢!”

爸爸躊躇了一下問:“我把這只拿回去,現在多少錢?”

“可惜了,”老安說,“但擺家里看畫片也不錯,給我一袋兒面錢就行,算我倒霉。”

安翔擔心地問:“人家的罐子以前是好的,現在破了怎樣給人家?”

爸爸不回答,問老安討了條尼龍袋。安翔記不清當時裝罐子用的什么樣子的尼龍袋,但罐子被裝進去后,他稍微感覺踏實了些。爸爸背著尼龍袋往家里走,步子明顯比來的時候慢多了,步子一慢,洞里的紅色底褲就看得更清晰了,安翔努力不去注意它,可由不得自己,爸爸走一步,那個洞就晃安翔一下。

父子倆慢騰騰回到家里,他們隊的人已經在等爸爸,一見他們回來就說:“地漫了!”

爸爸慌慌張張把尼龍袋子放在炕上,沒頭沒腦地說:“我得趕緊去地里看看!”

爸爸屁股上的破洞在門口一閃不見了,安翔慌亂起來。

放罐子的男人用手摸了摸安翔的腦袋,對媽媽說:“這個孩子真聰明、懂事,好好培養吧,長大一定有出息。”說完就背著尼龍袋子走了,根本沒有打開看。

安翔看見炕上放著半罐頭瓶子茶水,還在冉冉冒著熱氣。看了會兒,他重新坐在大門口賣茶水。今年的街上和去年一樣熱鬧,天氣越來越熱,不時有人過來喝一罐頭瓶子茶。安翔心不在焉,不時把茶水灑出來,好幾次還把人們給他的錢掉地上,他在擔心男人發現罐子磕了回來找他。

天氣越來越熱,今年仿佛比哪一年都熱,安翔望著茶水冒出來的熱氣,希望自己也被蒸發掉。忽然,從東邊沖過一群人,大聲喊著抓小偷兒!那個放罐子的人跑在最前面,剎那間他被人群圍住,安翔還沒判斷出誰是小偷兒,人群里傳來陣陣喊打聲。一群人圍過去,像河中間投入一粒石子,漣漪在不斷擴展。架在路中間好幾個賣寢具的攤子被碰翻了,床單、被罩、枕巾撒了一地,有人撿起一塊枕巾溜了,越來越多的人去拾地上的東西,人群從一個中心分散成好幾個中心。警察趕來時,許多人像樹葉被大風吹跑了。放罐子的人從地上爬起來,身上都是腳印和泥土,鼻青臉腫,一只耳朵在流血,把鬢角的頭發弄得濕漉漉的,但尼龍袋子不見了。

人們押著放罐子的人去了派出所,安翔覺得身上涼颼颼的,但買茶水的人越來越多。安翔七手八腳地給人們遞著茶水,想起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獵人,想起放罐子的男人撫摸在他頭頂上的手,又想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覺得肩上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像一片一片沉重的雪花落在上面,但比剛才輕松了好多。

在馬路中間擺攤的人們罵罵咧咧地收拾自己的攤子,有幾塊鮮紅的被罩上被踩了幾個黑腳印,攤主心疼地拍打著被罩。來來往往的人流往東走、往西走,越來越多的人涌了出來,他們興高采烈地東張西望,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事情,街上恢復了正常。

作者簡介

楊遙,中國作協會員,山西省作協副主席,文學碩士。在《人民文學》《收獲》《十月》《中國作家》《上海文學》等刊物發表作品,有作品多次被轉載和收入各種選集。著有長篇小說《大地》《所有人的春天》,出版《二弟的碉堡》《流年》《村逝》《柔軟的佛光》《閃亮的鐵軌》《隱疾》《理想國》等多部小說集。曾獲趙樹理文學獎、《山西文學》《黃河》《十月》《上海文學》《小說選刊》等刊物優秀作品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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