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瑩瑩
淇水灣
胡續冬
我一下水就感覺到
這片海在沒收我身上全部的海。
山海關附近骯臟的渤海,我18歲時
吞下去的第一支海,被一個浪從我的胃里拽了出來,
渤海抖了抖它身上的塑料袋和螃蟹殼,
愉快地離開了我。2001年的深圳灣
也擦了擦它一身的淤泥
追著渤海跑出了我污黑的肺。海浪在我肋骨之間
拍醒了摟著我的乙肝病毒睡了12年的里約瓜納巴拉灣,
它打了個哈欠,扭著它湛藍的桑巴屁股
消失在這片海里無數個海水屁股波光粼粼的派對中。
海浪也找到了我藏在指甲蓋下面的
2008年的墨西哥灣和2014年的加勒比海,
我曾習慣于觀察雙手合十之時
左手的古巴海水和右手的美國海水如何在我指尖相遇,
現在,我的指甲半月痕里濤聲頓失。
我曾經從舊金山和臺灣花蓮兩個不同的方向
把轟響的太平洋搬進我粗暴的聲帶里,
這片海只用了它萬分之一的天真
就讓太平洋心甘情愿地拋棄我去做它迷途知返的母親。
一個肱二頭肌閃閃發光的海浪
剛剛從我腋窩下抱走阿姆斯特丹西邊大麻抽多了的北海,
又來了一個大波長腿的海浪,
在海水的T臺上走著十四行貓步,拐走了
在我的耳蝸里閉關寫作的冰冷的巴倫之海。
這片海在沒收我身上全部的海,
而我竟快慰于
通過我乏味的身體,所有的海都來到了這里。
——選自《一個揀鯊魚牙齒的男人:胡續冬詩選》,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3年版,第72-73頁。
《淇水灣》一詩富有真實和幻象雙重元素,不僅充斥著時空穿梭般的奇幻性,也仿佛一張描摹生命體驗的游記地圖,隨著詩人的腳步,讀者被納入這場冒險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