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潔
(貴州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貴州 貴陽 550001)
《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兼具新舊交替的陣痛和喜悅,以其復雜的內容和深刻的思辨,成為馬克思早期著作中頗受學者青睞且最具學術爭議的作品。 在這一著作中,馬克思立足國民經濟的事實,沿著人的“本質異化—本質追問—本質復歸”的思考路徑,嘗試尋找一條與涉及人之外的物性邏輯不同的、關系人本身的“人”的邏輯。 這條邏輯以人的感性存在為根本標準,在考察實踐的人的活動的基礎上,提出“異化勞動”概念,以此揭示私有財產作為異化勞動的結果的普遍本質。 針對其起源問題,馬克思探索了勞動在人類歷史上自身異化的過程,并指明其實質是具體的歷史的人的異化,繼而通過對人的本質的追問,提出將共產主義作為揚棄人的異化、實現人的完全復歸的出路。
馬克思在《序言》中就指明了《手稿》寫作的實證研究基礎——國民經濟的事實,他沿用國民經濟學的語言和規律,考察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三大階級及其收入形式,說明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存在方式。
就工人而言,資本、地租和勞動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相互分離,使他們失去了一切生活資料和勞動資料,必須依靠資本家才能生活,在這種狀況下,工資作為其收入形式,僅僅是保證物的再生產和人的再生產的最低額度。 馬克思通過深入剖析工人工資與社會貧困之間的必然聯系,指出社會在衰落、增長或完滿的任意狀態,工人都必然處于貧困境地,由此揭示了國民經濟學理論中的自我矛盾——既肯定勞動者是勞動全部產品的所有者,又肯定勞動者只能得到產品中最小的僅僅維持生存的部分,提出“勞動在國民經濟學中僅僅以謀生活動的形式出現”[1]124的重要論斷。 就資本家而言,資本是工資的對立面,也是其收入來源,它的本質是“對勞動及其產品的支配權力”[1]130,這種支配權力被其所有者所擁有和使用,表現為資本家對勞動的購買和對勞動所有者的支配,因而“資本是積蓄的勞動”[1]130。 逐利是資本的內在要求,在國民經濟學看來,謀得利潤的增長是資本家將資本投入生產的唯一動機,實現這一追求的關鍵在于資本的量的積累,而“在私有制的統治下,積累就是資本在少數人手中的積聚”[1]134,這一過程必然導致殘酷的市場競爭,即大資本家會通過多種方式擊潰并吞并小資本家,使競爭逐步縮小乃至消失,最終形成壟斷。 這種資本家階級內部的對立以及小資本家的破產實際是資本家被經濟規律盲目支配的結果。 由此,馬克思深刻揭示了資本對勞動以及資本家的支配。 就土地所有者而言,地租是對他們所有權的確認,通過他們與租地農場主之間的斗爭來確定。 馬克思考察了土地所有者榨取社會一切利益的事實,批判了斯密土地所有者與社會利益一致的觀點,揭示了土地所有者與租地農場主、雇農、工業工人和資本家的敵對利益。 他強調,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土地所有者與資本家之間的差別將消失,地產必然資本化,使人對土地的主動性轉變為金錢對人的主動性,最終造成死的物質對人的完全統治。
通過對工資、資本和地租的實證研究,馬克思看到人的存在方式與政治經濟學理論之間的矛盾,揭示了國民經濟學中以工資規律與勞動價值論的矛盾為典型的基本“二律背反”,指明了國民經濟學家的資產階級立場——反對封建地主的剝削,但卻把資本家剝削工人視為當然[2]31,批判了他們把應當加以論證的東西——私有財產,作為前提的根本問題。 正是從國民經濟學所遮蔽的地方出發,馬克思開始了自己的批判研究,他立足于工人階級立場,圍繞勞動本身考察私有財產的本質,并站在人類社會發展的高度追問其來源和意義,從中提出的“異化勞動”概念是對政治經濟學的革命,他對人的本質異化的進一步考察也由此展開。
從共時態來看,國民經濟學家視作前提的事實是“無人”的事實,他們“不把工人作為人來考察”[1]124、“不考察工人(勞動)同產品的直接關系”[1]158,僅僅以工資、資本和地租等客觀對象性的存在為前提,沿資本邏輯對物質生產過程進行考察,因而國民經濟學只是以自然主義作為解釋路徑的“關于事實的科學”[3]。 馬克思不僅關注創造價值的勞動,更關注作為勞動主體的人以及二者之間的關系,他遵循人道主義的解釋路徑,將人的感性存在作為考察經濟生活的根本尺度,通過對工人現實苦難的考察,揭示了資本主義私有制下勞動的異化性質,從而提出“異化勞動”理論。
第一,“物的異化”是異化勞動最為顯露的表征,指明了勞動者與自己勞動產品的關系。 在國民經濟的事實中,勞動者由商品的創造者倒轉為商品的奴隸,他生產的商品越多,商品對他的奴役就越強大,“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1]156,馬克思從這種對立關系中揭示了工人的商品屬性;第二,“物的異化”作為現象和結果,必然來源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自我異化”。“自我異化”是關于異化勞動概念的最本質的規定[2]38,指向勞動同自己勞動活動的關系。 在雇傭勞動關系中,勞動作為異己的東西,帶給勞動者的不是自我確證和自我滿足,而是自身的喪失,即“動物的東西成為人的東西,而人的東西成為動物的東西”[1]160,這揭示了“自我異化”中工人的動物屬性;第三,正如宗教異化必須由人本身的異化才能說明一樣,工人和勞動產品、勞動活動的對立關系只能用工人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來說明,由此,馬克思分析了勞動者同其類本質的異化關系。在他看來,人的類特性是自由的有意識地活動,這是人與動物相區別的依據。 但異化勞動將人降低為動物性的存在,使得能夠確證人的類存在的能動性被剝奪,因而人的類生活也被剝奪,變成僅僅維持個人生存的手段。 人與人的類本質相異化實質上是一種全面異化的出現[4],揭示了人喪失“類”意識的純利己性;第四,由于“人對自身的任何關系,只有通過人對他人的關系才能得以實現和表現”[1]164,所以,人同自己類本質的異化必然表現為具體的人與人之間的異化。 馬克思以“工人對勞動的關系,生產出資本家……對這個勞動的關系”[1]166,說明了在雇傭勞動中工人與資本家的相互對立,從更加現實和具體的層面指明了人的本質的異化現象,揭示了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受動性。 在分析異化勞動的過程中,馬克思先由“物的異化”之表推出“自我異化”之里,繼而從人和人的類本質相異化、人和人相異化兩方面考察其對主體的作用,最終形成了以“人”為核心的對經濟事實的思考,這一視域的轉變將國民經濟學家眼中的一般“勞動”還原為“異化勞動”,為建立科學的政治經濟學提供了鑰匙[2]51。
從歷時態來看,國民經濟學家視作前提的事實還是“無歷史”的事實,即“假定為一種具有歷史形式的事實”[1]156,他們將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的物質生產虛構為一種“原始”狀態,將私有財產視為具有超歷史的本源現象,以此為前提作出的所有分析只能是對資本主義經濟規律的考察,而作出的所有結論一旦超出資本主義物質生產視域,便會喪失全部解釋力,這暴露了國民經濟學“理性形而上學”的缺陷。 馬克思跳出資本主義物質生產視域,將異化勞動看作人類社會發展的特定歷史階段,追溯這一現象的根源。 他首先從異化勞動提出的前提——私有財產出發,以“神”和“人類理智迷誤”的關系為類比,厘清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的關系,即前者是后者的原因和根據,后者的發展導致前者的加劇,二者相互作用。 具體來說,“私有財產是外化勞動即工人對自然界和對自身的外在關系的產物、結果和必然后果”[1]166,在資本主義私有制條件下,工人外化勞動的成果并未復歸其自身,而是被資本家占有,轉化為資本家的私有財產,因此這種表現為異化的外化勞動產生了私有財產的物質內容,是其的根源;同時,作為異化勞動的結果,私有財產實質上代表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關系,它一經出現就獲得了獨立性,成為勞動借以外化的手段,反過來推動異化勞動的再生產。
在解決異化勞動與私有財產的關系問題后,馬克思進一步以異化勞動為中介,“把私有財產的起源問題變為外化勞動對人類發展進程的關系問題”[1]168,即“把研究‘物’的問題歸結為研究人類活動本身的問題,變為研究人怎樣在發展中使自己的勞動異化的問題,即研究人類的生產勞動發展史的問題”[2]61。 這一問題,可以從馬克思關于“私有財產的關系”與“私有財產和勞動”的論述中窺見一斑。 在“私有財產的關系”中,馬克思一方面立足于無產階級立場,考察了異化勞動產生的歷史的部分。 他將私有財產的關系規定為勞動和資本的關系,其中工人的資本是作為主觀形態的勞動能力,資本家的資本是由工人勞動創造的作為客觀形態的財富,這是典型的雇傭勞動關系,其實質在于工人成為商品。 另一方面,他考察了資本與地產的對立運動,論證資本和土地的差別只是“歷史的差別”[1]173,而非國民經濟學所認為的“基于事物本質的差別”[1]173。 他認為,地產只是私有財產的第一個形式,是不完全和不發達的,會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失去自己的封建性質,日益轉化為以地租形式帶來利息的資本,由此從歷史發展的角度說明私有財產關系形成的必然性,揭示了發達私有財產必然戰勝不發達私有財產、資本家必然戰勝土地所有者、資本主義必然戰勝封建主義的客觀規律。 在“私有財產和勞動”中,馬克思沿著“貴金屬——特定勞動——抽象勞動”的線索,回溯了財富本質從重商學派到重農學派,再到斯密的發展過程,肯定了斯密在國民經濟學中的貢獻,即把勞動看做私有財產主體本質。 然而,在資本主義私有制下的勞動是異化勞動,資本作為“客體化的勞動”決定著財富的歸屬,這便暴露了以勞動為原則的國民經濟學中的矛盾,它一方面把勞動看作財富的唯一本質,另一方面又承認勞動者的非人化狀況。 馬克思通過批判國民經濟學,指明了異化勞動的揚棄方向,即向人的主體本質回歸。
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是對現實勞動所作的人學的思考,不僅批判了國民經濟學的“事實科學”,揭示了由資本邏輯所開辟的經濟事實的本質,還對這一本質做了歷史性的說明,完成對形而上學思維框架的消解。 在指出人的本質異化的實然問題后,必然要追問人的本質的非異化狀態以及如何克服異化以達到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
馬克思不但從經濟事實出發分析了人的本質異化現狀,說明了人的現實真理性、受動性和被限制性,還跳出“異化”范圍,站在哲學高度對人的本質問題進行追問。 他以對象化為前提重新審視人的存在,通過對人的本質屬性和本質結構的考察,說明了人的應當性、能動性和超越性,開啟了以“感性對象性活動”為核心的哲學革命。
異化概念并非馬克思的原創,黑格爾是將其作為哲學概念加以使用的第一人,在《精神現象學》中,他以異化為核心環節,描述了精神自我運動的辯證否定過程。 費爾巴哈從黑格爾哲學中衍生了對象化概念,并以“人的本質的對象化”賦予其人本學內涵,構建出從“對象化”到“異化”批判思路。馬克思遵循這一思路并將其延伸至經濟學領域,通過對勞動的本質的理解,揭示對象化勞動的道理,并以理論對照現實,批判了國民經濟異化勞動的事實,進而對由異化勞動所造成的人的本質的異化進行了說明。 因此,要追問人的本質的非異化狀態,就要跳出異化勞動的范圍,回到勞動的對象化過程,從對象性中去考察人的存在。
首先,作為自然的對象性存在物,“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1]209。 馬克思以費爾巴哈所闡述的“感性對象性”原則為依據,論述了以自然先在性為前提的人的自然屬性。 一方面,人具有與動植物相同的自然屬性,即作為自然界的一部分,人依賴并從屬于自然界,只有憑借自然界所提供的生存必需品,人的身體才能得以充實,生命才能得以確證,從這一點來看,人是受動的;另一方面,人還具有不同于動植物的特殊的自然屬性,即人是自然界特殊的、有意識的存在物,在充實身體和確證生命的過程中,能夠自主選擇并加工對象,使其成為符合自己需求的創造物,以滿足自己的欲望,這體現了人的能動性。 馬克思對人的自然屬性的揭示說明了人本主義的自然主義基礎,批判了黑格爾將抽象的自我意識等同于人的唯心主義觀點。 其次,馬克思還沿用了費爾巴哈的“類本質”概念,提出“人是類存在物”,從而將類屬性作為人與動物相區別的依據。 具體而言,人不僅依靠自然界生活,還將自然界作為自己的“精神食糧”和“無機的身體”,從理論和實踐兩方面加以認識和改造,由此“人在自然界面前為自己爭得了自由”[5]。 同時,人還“把自身當做普遍的因而也是自由的存在物來對待”[1]161,人在肉體需要之外依然進行生產和再生產,他將整個自然界作為自己的對象,并且使自己的生命活動作為自身意識的對象,以有意識的生命活動將自身與動物區別開來。 馬克思說明了人的類特性——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超越了費爾巴哈僅將意識作為人的本質的觀點。 再次,“自然界的人的本質只有對社會的人來說才是存在的”[1]187,馬克思進一步考察了作為類本質的表現形式的人的社會屬性。 他以活動和需求為中介,從“社會的活動”和“社會的享受”兩方面闡明了人的社會屬性,即無論是滿足生命需求的活動還是滿足發展需求的活動,所需的材料、進行活動的工具都是社會的,且人本身的存在就是社會的活動,人的成果只有為社會服務才具有價值,因此個人是社會的存在物,通過相互依賴和相互需要結成社會聯系,在此過程中充分認識和利用自然界,達到“人的實現了的自然主義和自然界的實現了的人道主義”[1]187。最后,在揭示人的社會屬性后,馬克思又從“人是特殊的個體”的角度,闡明人作為單個的社會存在物的特殊性和具體性,進而對社會同個人的關系加以考察,說明類意識是人在思維中對現實社會生活的確證,它是人作為社會存在物的理論形式,指向作為觀念的總體的人,以此為基礎,馬克思強調了人作為特殊的個體和觀念的總體的統一。
關于人的本質屬性的闡述蘊含著馬克思對人的本質結構的解構,他以“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1]162為核心,揭示了人的本質的結構。 就“活動”而言,它是人的生命存在方式,其中,滿足人生命需要、維持人肉體生存的生命活動是最基本的,在此之上,人會生出新的需要,進行滿足新需要的活動,因此,需要是人的活動的動力,在人的本質的結構中占據第一位,是人的本質的內在根據;就“自由”和“有意識”而言,它們分別指向人的活動的自主性、選擇性和目的性、計劃性,經過漫長的生產勞動的積累,成為人區別并超越動物的根本屬性,是人的本質的主體性規定;就活動展開的條件而言,只有處在一定社會關系中,人的自由的有意識的生命活動才能變成現實的生命活動,因此社會關系是人的本質的客觀現實性規定[6]251。 概而論之,這三個方面的規定性分別指向人的自然屬性、類屬性和社會屬性,并最終統一于個體的存在,通過個體的人的形式表現出來,它們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而變化,使人的存在呈現出歷史性、過程性。
通過考察人的本質屬性,馬克思說明了人的本質結構及其具體存在形式,最終以“對象性活動”為原則,回答了對人的本質的追問。 這一回答既吸收了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合理因素,又對他們有所超越,是馬克思新世界觀創立的重要前提。 一是他吸收了費爾巴哈將人作為感性對象性存在物的觀點,并以此為根據對黑格爾哲學的思辨性和抽象性進行批判,指出了黑格爾的自我意識是非對象性的存在物,即非存在物;二是他吸收了被費爾巴哈忽視的黑格爾辯證法的合理內核,肯定了“黑格爾在國民經濟學之中看到的主體勞動的外化—對象性—異化—揚棄的否定辯證法構式”[7]。 以此超越費爾巴哈對人的直觀的和受動性的理解,完成了從“感性對象性”到“對象性活動”的跨越;最后,他并不是在抽象的、一般的意義上談論“對象性活動”,而是訴諸國民經濟的事實,從人的現實勞動來理解人的本質,實現了對傳統哲學的變革。
面對人的存在與本質的對立,馬克思以對象性活動為前提,將共產主義作為人的本質的復歸道路,在批判各種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基礎上,提出自己的觀點。 他以“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1]185為最基本的概念,從人的主體的角度說明了私有財產的本質,即人的自我異化的感性表現,從而將對私有財產的揚棄的理解深化為對人的自我異化的揚棄。 以此為基礎,延伸出關于共產主義的三個相互聯系的基本規定,最終論證了共產主義是“歷史之謎的解答”的實質。
第一,共產主義是“通過人并且為了人而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1]185。 “通過人”是指共產主義不能僅僅停留于對物的異化的揚棄,而是要進入人的領域,實現對人的本身所具有的異化性質的揚棄。 具體而言,在異化勞動的現實下,人的勞動并未生產對象化的自己,反而生產了與自己敵對的對象,私有財產正是這一異己的東西,它并非人的本質力量的確證,而是人的本質異化的物質的、感性的表現。 因此,要將對私有財產的揚棄轉移到對人的自我異化的揚棄當中,而“通過人”反映了馬克思共產主義的“人”的出發點。 “為了人”則指共產主義絕不是單純為了占有物或者說占有對象形態的財富,而是人本身的解放[2]80。 它通過對私有財產的揚棄,徹底解放人的一切感覺和特性,既包括從客體方面使人在實踐活動中以符合人的本性的方式處理人與外部世界的關系,從中證明人的既包括理性也包括感性的全部本質力量,還蘊含從主體方面使外界對象對人的意義都能達到個體自身的最高感受性[8]。 “為了人”反映了馬克思共產主義的“人”的歸宿。 “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指的是共產主義使人“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1]189。 與私有制使人變得愚蠢而片面不同,共產主義對人的本質的占有是徹底而全面的,這種以“人”為核心的共產主義旨在結束主體的人與對象化客體的分離狀態。 馬克思從總體的人的高度追求人的解放,實現了對“庸俗共產主義”的超越。
第二,共產主義是“人向自身、也就是向社會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復歸”[1]185。 在這里,馬克思更進一步,對全面的人的本質加以考察,將其規定為“社會性”,說明了共產主義“對人的本質的真正占有”就是向“社會的人的復歸”,發展了第Ⅰ筆記本中將人的本質歸結為“類”觀點。 這里的“社會”并非資本主義社會,而是指人揚棄了私有財產和自我異化的本質,向社會的人的復歸內在地蘊含了三個階段、兩個層面。 從時間的縱向發展來看,“復歸”一詞就暗含從未異化到異化,再到未異化的否定之否定的三個階段,反映了馬克思對黑格爾辯證法的運用。 關于三個階段基本特征的具體論述在《手稿》及其同時期的《詹姆斯·穆勒〈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摘要》中均有體現。 第一個階段是私有財產尚未產生的階段,在這一階段中,生存需要是人進行生產的尺度,人的生產只用于維持他的生存,馬克思將人的這種狀態稱為“野蠻狀態”,此時人和自然之間的關系只是一種原始的關系,人作為動物式的人而存在。 在第二個階段中,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開始出現,并伴隨生產的發展達到異化勞動的最高階段——資本主義,馬克思將資本主義劃分為“不發達”和“發達”兩個時期,說明了只有當私有財產以普遍的形式成為歷史的力量時,它才完成對人的統治。 此時,社會變成有產和無產兩大階級的對立,工人解放成為社會從私有財產、從奴役制中解放出來的政治形式。 第三個階段是揚棄私有財產,恢復人的社會本質的階段。 這種復歸使人在對象化的生產中既享受自己的生命表現,確證自己真正的人的本質,又通過自己的生命表現滿足別人的需要,并從中獲得自我滿足。 “這三個階段的前后承接,演示出一個完整的異化、揚棄異化的否定之否定的發展過程,體現出事物辯證發展的普遍規律。”[6]218從時間的橫向展開來看,向“社會的人”的復歸蘊含自然主義和人道主義兩個層面。一方面,“只有在社會中,自然界才是人自己的合乎人性的存在的基礎”[1]187,即只有當人作為社會存在物時,自然界才能被認識和改造,進而由“自在自然”轉變為“人化自然”,成為人的現實的生活要素,為真正的人的存在和發展提供條件。 另一方面,自然界的人的本質只有對社會的人說來才是存在的,即只有在共產主義中,人的自然存在、他人的自然存在以及整個外部世界,才不再作為與人對立的異己的物,人才在對象化勞動中不斷確證自己的本質,即“自然化人”。 由此,人的社會性是“人化自然”和“自然化人”,即“自然主義”和“人道主義”的統一,共產主義是人的社會性的復歸,“人和自然界同時都得到了真正的解放”[2]93。
第三,共產主義它是“完全的、自覺的并且保存了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復歸”[2]81。 不同于浪漫主義的倒退,馬克思所認為的共產主義不是返回到非自然的、不發達的簡單狀態去的貧困[2]217,而是將異化勞動的發展理解為自身的必要條件,從私有財產的運動中,為自己找到理論和經驗的基礎[9]174,在此之上,實現對資本主義的辯證性超越。馬克思認為:“工業的歷史和工業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是感性地擺在我們面前的人的心理學……”[1]192然而,在異化勞動的背景下,人們一方面以外在的實用的眼光來理解工業和自然科學,使物質生產的對象與人類歷史相分離,自然科學成為僅僅研究物質自然界的科學;另一方面,又想象出某種哲學的、宗教的或其他意識形式的“普遍存在”,并從中尋求自己的本質和理想,把它們當做人的本質力量的現實性和人的“類活動”,這種離開現實生活空談人的本質的哲學是歷史唯心主義。 簡而言之,在私有制下,自然科學與哲學是相互對立、相互疏遠的。 對此,馬克思將工業看作“人的本質力量的公開展示”,認為工業的歷史是通過人的實踐活動改造自然的歷史,不僅為人與自然界的統一找到“工業”這一現實中介,還為自然科學找到了“人”的現實基礎,使其成為人的科學的基礎,從而達到自然科學與人的科學的一致,共產主義正是建立在二者一致之上的唯物主義學說。 至此,通過闡釋共產主義賴以形成的基礎,馬克思揭示了私有財產下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積極意義,盡管在異化的形式中,這些對象化財富都展現了人的本質力量,是人的本質復歸的基礎。 所以,就像人的自我異化以人的對象化為前提和基礎一樣,人的自我異化的揚棄也要以人的自我異化為前提和基礎,即“自我異化的揚棄同自我異化走的是同一條道路”[1]182。 由此,馬克思論證了“共產主義是一種否定之否定的前進運動”[2]102,以“積極揚棄”的觀點實現了對空想的改良的共產主義的超越。
從“私有財產的積極揚棄”出發,以“向社會的人”的復歸為核心,馬克思闡明了共產主義的三個規定,在此基礎之上,他將共產主義視為“歷史之謎”的解答,對其哲學基礎和意義加以說明。 關于“歷史之謎”,馬克思在批評赫斯關于國家集權問題時曾提出:“世界史本身,除了通過提出新問題來解答和處理老問題之外,沒有別的方法。 因此,每個歷史時期的謎是容易找到的。”[10]在資本主義社會,這個“謎”就是“人道主義”和“自然主義”之間的悖離和矛盾,指的是“社會進步與人的價值貶損”[5]相伴而行的問題。 馬克思將其表述為“人和自然”“人和人”之間的矛盾以及“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后者是前者的具體表現。 共產主義作為“歷史之謎”的解答,被馬克思稱為“時代的口號”,它通過社會連接人與自然界,使二者在社會中實現統一,從而消除資本主義財富生成環節中的矛盾;同時,通過揚棄異化的經濟關系,將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非人”與“超人”還原為真正的人,以此重新確立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關系,化解了資本主義財富分配環節的矛盾。 人與自然界、人和人的對立的解決,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等的斗爭也會隨之解決。 共產主義掌握了這些矛盾的秘密,理解了這些矛盾的本質,并找到解決方式,所以它是“歷史之謎的解答”,同時“知道自己就是這種解答”。
《手稿》作為馬克思主義生成過程中的重要著作,是長在舊哲學和國民經濟學中的新花朵。 馬克思將哲學中關于人的思考融入對經濟事實的考察,又將政治經濟學作為追問人的問題的現實基礎,在二者結合的基礎上提出了異化勞動理論,這一理論以“人”的邏輯為枝干,雖然存在新陳交替的陣痛,但作為馬克思主義的“秘密和誕生地”,其中闡發的諸多觀點,直到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價值。
在認識論層面,從本質異化到本質追問,再到本質復歸,對人的理解貫穿于馬克思的整個思考過程,這可以為新時代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提供注解。 其一,二者都以人的現實存在為理論基礎。 以“現實的人”為出發點,馬克思發現客觀經濟事實和國民經濟學理論之間的矛盾,進而提出了人的異化問題,由“以人為主體”的重要轉向,開啟了他的一系列追問和研究。 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中國共產黨同樣立足世情國情黨情的客觀現實,將人民作為社會發展的核心進行考察,在繼承歷屆領導集體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實現了個人價值與社會價值的深度契合,是對馬克思“現實的人”的繼承和發展。 其二,二者都以人的需要為根本尺度。 馬克思在《手稿》中初步提出了關于人的需要的觀點,他將需要看作人的本質的內在規定,認為人的需要的豐富性是人的本質力量的新的證明和人的本質的新的充實,由此表明了對需要的必然性和正當性的肯定。 新時代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深刻把握了人的需要本質這種最為深刻的問題,將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根本要求,深化了《手稿》中關于人的需要的理論。 其三,二者都以人的解放為最終目標。 雖然《手稿》還未擺脫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的影響,但已經將人類解放作為共產主義的思想旨趣提出來,為此后的進一步說明奠定了堅不可摧的基石。 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正是吸收了其中觀點,將實現人的解放作為目標導向,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堅定的人民立場和對馬克思主義思想精髓的不懈追求。
在方法論層面,《手稿》中關于自然主義和人道主義相統一的觀點,實現了對人和社會解釋路徑的方法論轉變,這可為我國宣傳貫徹落實新發展理念提供方法論啟示。 其一,堅持價值取向與事實取向相統一的原則。 馬克思認為,政治經濟學與哲學的互動是從二者相互對立、分離到相互統一、促進的過程,這一過程體現了價值與事實的統一。 這一方法論原則強調,在宣傳新發展理念時,既要關注以事實為導向的有形層面,也要關注以價值為導向的無形層面,從二者相互依存的視角勾勒中國發展的真實輪廓,彰顯新發展理念的價值意義。 其二,堅持物的尺度和人的尺度相結合的原則。 馬克思不是單純以人的尺度全盤否定國民經濟學,而是秉持“物”與“人”兩個尺度結合的態度,在批判異化勞動時,仍然肯定其對人的發展所具有的積極意義。 這一方法論原則要求,在貫徹新發展理念時,既不能單純思考經濟層面,也不能僅僅聚焦道德尺度,而是將經濟合理性與道德合法性相結合,引導人民群眾從物質發展和精神追求和諧同步的角度,理解社會的進步和個人的發展,把握新發展理念的豐富內涵。 其三,堅持現實性與理想性相協調的原則,這一原則是前兩個原則在理論上的深化和實踐上的落實。 理想性體現在馬克思對共產主義的構建上,即共產主義是人和自然、人和人矛盾的解決,是歷史之謎的解答;現實性反映在馬克思關于共產主義的實現方式上,即共產主義只有通過現實的行動才能實現。 可以說,馬克思作為理想主義者,同時也是現實主義者,作為現實主義者,同時也是理想主義者。 這一方法論原則啟示,在落實新發展理念時,既要緊扣在改革發展穩定的過程中存在的現實問題、矛盾,又要從全局高度對發展的方向、趨勢作出宏觀把控,凸顯新發展理念的實踐邏輯。
總之,“人”的邏輯作為理解《手稿》的重要線索,是馬克思在揭示國民經濟學二律背反的基礎上構建的,它開啟了哲學上的本體論革命,是通向唯物史觀的關鍵環節。 在此后的思考中,馬克思逐漸克服了人的本質的先驗性預設,使這一邏輯不斷完善,獲得更加豐富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