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理論探討與現實發展

［收稿日期］2024-01-02

［基金項目］中國殘疾人聯合會2023年度殘疾人事業綜合課題“構建中國式殘障友好型社會研究”

（23amp;ZZ001），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理論邏輯及其政策體系研究”（22SHB171），黑龍江省高等學校智庫（青少年心理與行為干預研究中心）開放課題“特殊兒童社會融合干預”（ZKKF2022109）。

［作者簡介］龐文（1981—），男，湖北宜昌人，東北林業大學文法學院教授，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殘障研究、融合教育；于婷婷（1981—），女，黑龍江雞西人，黑龍江中醫藥大學人文與管理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殘疾人特殊教育。Email：pang@nefu.edu.cn

［摘要］殘障友好型社會是人們對殘障者與社會之關系認識不斷深化的邏輯產物，它契合了我國新時代殘疾人事業現代化的目標要求。通過對殘障友好型社會的思想脈絡、概念內涵和理論價值的闡述，力求將其發展為具有本土風格的殘障理論和話語體系。“兩個格外”的政治承諾，日益完善的制度體系，社會保障、公共服務和無障礙環境的持續改善等為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奠定了堅實基礎。面對目前存在的問題，需要在今后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確立符合國情的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理念，推進頂層設計和公共行動，加快無障礙環境建設，加強對不同范式下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研究。

［關鍵詞］殘障友好型社會；殘疾人事業；理論意涵；現實基礎；發展建議

［中圖分類號］D 66969;D 630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50310（2024）02007709

0引言

抽樣調查數據顯示，我國殘障者總數已超過8 500萬人，專家預測，到本世紀中葉，我國殘障者總數將達到168億［1］。如果參照發達國家更為寬松的殘障評定和分類標準，將慢性病患者、受傷人員等納入殘障者群體，殘障者的數量將更為龐大。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的加劇，失能失智等人群的規模也將持續擴大。殘障人口規模巨大的國情表明我國殘疾人事業現代化的艱巨性和復雜性，也為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提出了新的任務和要求。如何創新殘障治理，提升殘障者的福祉，幫助殘障者克服由殘障帶來的困難，實現社會參與和共建共享，已成為重要的社會課題。物質富足、精神富有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根本目標，一個無障礙、無歧視，強調切實參與和包容發展的殘障友好型社會是殘疾人事業現代化的本質體現。

相較歐美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的殘障運動以及由此而來的社會包容性變革，我國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建設起步較晚，且理論與現實的結合不夠。雖有學者提及殘障友好型社會的概念，但未進行系統性闡釋，理論的現實指導性不夠。在實踐層面，雖有媒體宣稱北京［2］、杭州［3］等城市正在逐步成為殘障友好型城市，但其報道內容尚囿于無障礙環境設計的基礎階段。2023年7月，湖南省委書記在省殘聯第八次代表大會上提出：“努力讓湖南成為對殘疾人最為友好的省份，讓湖南人成為對殘疾人最為友善的一群人”［4］，這一創新性的提法如何實施，尚需大量創造性實踐，并有賴于對實踐經驗的理論性研究。總之，殘障友好型社會已引起政府和理論界的關注，但其理論內涵和實踐價值仍有待發掘。為此，本文通過梳理國內外研究成果，探討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理論意涵，結合當前的現實基礎，提出未來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發展建議。

1國外殘障研究蘊含的殘障友好型社會思想

殘障友好型的社會轉向不是一個新產生的時代議題，而是隨著人們對殘障和殘障者認識的不斷深入，在現代化和文明的進程中不斷醞釀，并在當代形成適合其發展的基礎和條件后顯現出來的社會圖景。向殘障友好型社會的趨近始于西方，深受殘障理論和福利思想的影響，近年來日益受到發展中國家的關注。

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實質是殘障者與社會的關系，對這一關系的認識正好契合了西方社會學關于社會秩序、主體行動與社會結構之關系等議題，并且不斷深化。20世紀以前的漫長時期，對殘障者的歧視較為普遍，即使存在慈善救濟，也體現出濃厚的不平等色彩。直到20世紀上半葉，殘障者仍被隔離式對待，他們的福利在政府和公眾看來并不值得優先考慮。

從20世紀中期開始，殘障開始進入學術研究領域：一是通過檢視社會問題；二是通過醫學社會學對“慢病和殘障”的研究［5］。就前者而言，學界將精神障礙、貧困等問題與工業化、城市化聯系起來，試圖解釋殘障問題的起源與發展軌跡以及可能的政策補救措施。就后者而言，帕森斯等功能主義者對“慢病和殘障”的研究，將殘障作為社會偏差來看待，主張通過對病人角色的管理恢復社會秩序。戈夫曼等互動論者主要關注殘障標簽化的社會過程以及在“污名化”狀態下產生的偏見和歧視。到20世紀90年代，殘障社會學研究的重點轉向分析殘障群體面臨的社會經濟不利因素和不平等問題，期待通過對現存社會的批判，提升有關“另類未來”（吉登斯語）的意識。隨著文明進步和技術的發展，殘障群體所希冀的“未來社會”成為討論熱點，社會正義、生命體驗、生活質量等規范性和倫理性議題日益被涵括其中，成為殘障友好型社會重要的認識維度。Funk曾將殘障認識的發展過程闡釋為殘疾人的人性化史，即認識到殘障者也擁有人類的需要和特點，在設計公共政策時必須反映并進一步挖掘人類的這種潛能［6］。

作為人們理解殘障、看待殘障者并選擇相應行動策略的參照框架，殘障模式是殘障理論的集中體現，殘障模式的演替與制度變革和社會轉型相生相伴，反映了人們對殘障者與社會之關系的態度變化，也為邁向殘障友好型社會提供了愈益深刻的思想認識。20世紀60年代以前，殘障的醫學模式居于主導，它視殘障為個人病理問題及由此導致的功能受限。殘障者是需要接受醫療系統治療和康復的病人，也是社會福利政策的依賴者，無法擁有與健全人同等的權益。20世紀70年代開始，伴隨西方殘障運動和對醫學模式的批評，殘障的社會模式得以興起。社會模式之父奧利弗認為：殘障不是個人問題，而是一種社會建構，是社會中的障礙甚至壓迫導致殘障者被隔離和被排斥，殘障者難以充分參與社會。因此，需要改變的不是個人，而是要消除社會偏見和環境障礙。進入21世紀，世界衛生組織在《國際功能、殘障和健康分類》（ICF， WHO， 2001）中引入殘障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式，力圖統合醫學模式和社會模式，將殘障視為個體與環境交互作用的結果。近年來，德格納、伯格等倡導通過殘障的權利模式明確社會改變的路線圖；米特拉在吸收阿瑪蒂亞·森、努斯鮑姆等人能力理論的基礎上，構建了整合殘障、健康、能力與福祉的人類發展模型，并指出僅僅消除障礙不太可能有利于所有人的發展，而應將發展性、包容性和預防性干預措施作為殘障與福祉議題的解決方案［7］。

包容性概念因倡導以人為本、公平正義、多元合作，尤其強調兼顧弱勢人群的發展等理念成為殘障友好型社會的重要價值維度。世界銀行認為，包容與排斥相對，其核心是彼此尊重。社會包容（social inclusion）的實質是一種平權行動，即注重改進弱勢人群的尊嚴、能力和機會，以及讓他們參與社會進程［8］，它反映的是福祉在全社會的生產過程和公正分配的狀況，被認為是實現善治的關鍵所在。2030年聯合國可持續發展議程將“建設包容、安全、可持續的城市和人類住區”列為各國的變革目標之一，提出要特別關注處境脆弱者、婦女、兒童、殘疾人和老年人的需要，為其提供安全、包容、無障礙、綠色的公共空間。Tan等學者認為，包容體現了社會生活的許多方面和相互關聯的問題，雖然明確界定包容性社會理想模式的構成和界限異常困難，但面向殘障者的包容性社會理應包含兩大支柱：無障礙社會和殘障者增權，即：有工作能力的人不會受到物理或社會障礙的阻隔，無法工作的人也能過上體面的生活，每個人都被鼓勵和賦權盡其所能去參與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要做到這一切，制定促進社會包容的政策是必要的、積極的基礎步驟，另一個關鍵是通過技術賦能，如康復和輔助技術［9］。

隨著對殘障認識的不斷進步，學者們開始聚焦殘障友好型社會這一學術概念和發展目標并對其展開論述。印尼學者提出對殘障者友好熱情的4個“待客之道”：無障礙、安全性、解決問題和靈活性，這也是殘障友好型智慧城市的設計標準。他們主張應以殘障者的需求和問題為切入點，充分應用信息技術為殘障者的生活和公共服務，提供智慧家居、智慧出行、無障礙通達等解決方案，建設一個適合殘障者的友好環境，提升其福祉［10］。比斯科夫等人分析了南非殘障者的旅游和酒店住宿，發現只有157%的酒店房間是殘障友好的，他們強調無障礙設施和合理便利是無障礙旅游體驗和殘障友好最重要的環節［11］。梅塔等人研究了印度各類組織是否是殘障友好的，結果顯示，“殘障”在大多數工作場所仍被以醫療或慈善模式對待，殘障者在私營和公共部門的就業率分別只有028%和054%，僅有很少的組織對殘障者表現出積極的工作文化和招聘策略，要實現殘障友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12］。普爾諾莫等人通過對印尼城市泗水的案例分析發現，仍存在對殘障者平等權利認識不足、公共設施設計和建設不合理等問題。世界衛生組織確定的影響老年友好型城市的8個領域，即建筑和室外空間、交通、住房、社會參與、尊重和社會包容、公眾參與和就業、交流與信息、社區支持和健康服務等，對殘障者同樣適用［13］。這些研究表明：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研究領域廣泛，研究潛力巨大，研究價值很高，說明發展中國家對殘障友好型社會的關注度已然明顯。

2我國殘障友好型社會的提出及其理論意涵

21殘障友好型社會的提出

我國殘障研究在吸收國外思想的基礎上，始終秉承對殘障者境遇的關注和理論研究，以問題為導向，探討殘障者保障和發展的掣肘因素，進而提出構建殘障友好型社會的藍圖。

在西方社會中，殘障者與非殘障者存在的顯著不平等，以及充斥于各個領域的系統性歧視，在我國亦有不同程度的表現。殘障者的貧困發生率和多維貧困指數相對更高，返貧風險更大［14］；殘障學生的教育質量欠佳、融合教育支持保障體系不足［15］；殘障者就業難問題仍然普遍存在，且表現出新的結構性矛盾［16］；殘障者照護資源短缺、社會保障不足［17］；殘障者社會參與有限，存在制度阻滯的根源性問題［18］；殘障者在出行、生活方面仍面臨被排斥，障礙重重，公共空間的殘障友好度不甚理想［19］。

殘障政策和福利制度是解決以上問題的關鍵。雖然我國殘障者社會政策范式已從居養、人道主義等慈善模式轉向社會權利模式［20］，殘障者社會保障制度在理念、目標、內容體系和實施機制上取得了歷史性進展［21］，但是殘障者公共服務的均等化、標準化、專業化仍有待提升［22］，殘障者福利制度在福利分配基礎、福利給付形式、福利組織輸送和福利目標導向上仍存在一系列問題［23］。尤其是在政策理念和指導思想上，我國對殘障問題的認知和處理仍需深化，缺乏社會模式理念和積極發展策略，導致政策單一和碎片化［24］。學者們認為，社會服務領域促進殘障者實現正常化生活的社會建設和制度改革工作還要進一步完善［25］。

黨的二十大提出，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宏偉藍圖，殘障者共同富裕和殘疾人事業全面發展成為新階段的歷史使命。中國殘疾人事業發展研究會會長關信平認為，殘障問題的實質是殘障者與健全人相比存在更大的行動障礙，是社會排斥和制度不完善所導致的，我國殘障者的去障礙行動相對落后，社會福利的可及性仍然偏低。因此，政府應大幅度提升殘疾人事業發展政策的目標高度［26］。葛忠明進一步強調，未來殘疾人事業全面發展的目標應是構建一套高水平的殘障者社會福利體系。殘障研究要注重殘障者的利益表達和利益維護。殘障研究應更具開創性，沿著政策現有立場的方向“多走半步”，為殘疾人事業未來發展進行前瞻性探索［27］。陳功也呼吁，在國際社會愈益表現出將殘障問題納入國家發展議程的主流形勢下，我國應加強頂層設計，出臺新時代促進殘疾人事業發展的文件［28］。

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時代背景下，提出并構建殘障友好型的現代社會恰逢其時。這一構想是往前“多走半步”，符合一定“高度”的發展目標，是“高水平”殘障者福利體系的直觀化表達，能為新時代殘疾人事業的頂層設計提供參考。部分學者如許琳［17］、黃賀［29］也在其研究中提出了這一概念，并倡議著力構建殘障友好型社會。湖南省提出“最為友好，最為友善”的殘疾人事業發展目標，并實施殘疾人友好型城市建設3年行動計劃、殘疾人友好單元創建等工作，表明理論研究與政策實踐的不謀而合。

22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理論意涵

殘障友好型社會是現代化發展進程中積淀下來的彌合殘障者與社會秩序鴻溝的社會文明付諸實踐的產物，反映了社會整體進步與殘障者全面發展的和諧交互關系，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應有之義，其理論闡發必將豐富中國式現代化創造的人類文明新形態的內涵。

殘障友好型與老年友好型、兒童友好型等概念異曲同工，都是將特定群體與社會系統勾連起來，重塑個體與社會之間關系的表達［30］。后兩個概念較早見于學術研究和政策文件，一些價值理念和目標方案為殘障友好型社會研究提供了參考，但不同群體在年齡界限、身心特質、觀念認識、法律關系、發展需求等方面均有明顯差異，所以應加以區分并進行專門的表述。殘障研究中的包容性社會概念，雖然與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精神實質相契合，可在思想理念、政策價值等方面給予啟發，但是包容性社會的概念因其涉及眾多社會主體，涵蓋經濟、政治、社會等多維度發展，內容相對寬泛，在促進殘障者這一特定群體發展時理論聚焦度不足、現實指導性不強。相較而言，殘障友好型社會的表達則更明確、指向更集中。

本文認為，殘障友好型社會是以實現殘障者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促進殘障者全面發展和共同富裕為目標，以“平等、參與、共享”為發展理念，以創建文明、包容、無障礙、可持續的生活空間和社會環境為內容，充分彰顯殘疾人事業高質量發展的社會樣態。具體內涵包括以下4個方面：

1）殘障友好型社會是殘障者事業全面發展的戰略目標。如果說包容性社會是國家可持續發展的目標，殘障友好型社會則是殘疾人事業可持續發展的目標，這一目標體現出合適的高度，有助于殘疾人事業的頂層設計和高水平殘障者福利體系的構建。殘障友好型社會不僅能統攬并推動殘障者民生保障、就業、教育、康復、無障礙環境等各項事業的發展，更能從宏觀上把握殘疾人事業與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系統之間的協調、可持續發展，推動殘疾人事業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發展。

2）殘障友好型社會是殘障者全面發展和美好生活的依歸。殘疾人事業發展乃至中國式現代化最終都要落實到人的全面發展和人的現代化上。在殘障友好型社會中，殘障者的權利和價值得到彰顯，他們從社會邊緣群體轉變為重要的社會參與主體，享有自主發展、平等發展的機會。殘障者的需要得到支持，使其能在社區和居家環境中生活，在參與社會時沒有物理和文化層面的障礙。殘障者的福祉和發展水平與社會整體的文明程度相協調。

3）殘障友好型社會是殘健平等、共建共享的社會。殘障友好不是殘障優先，也不是排他性的，而是以包容性平等的姿態考慮到殘障者的多樣性，既承認殘障者與健全人之間的差異，又適當忽略這種差異。殘障者不是社會的負擔，同樣可以成為社會變革的生力軍，與其他社會成員共享發展成果。殘障友好型社會在為殘障者創造無障礙便利生活的社會環境時，并非僅僅惠及殘障者，也等同于為老年人、兒童、傷病者提供安全與便利，是所有社會成員互惠共享的社會。

4）殘障友好型社會是將殘障理論、新殘疾人觀等理念轉變為政策制度的過程。通過相關政治議程和組織化方式，將殘障的社會模式、權利模式、社會福利思想，以及殘障友好和“平等、參與、共享”的現代文明社會殘疾人觀融入立法和政策中，滲透到社會運行的各個環節中，促進國家、社會和個體的共同行動，提高殘障者乃至全體成員的生活質量。

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研究和實踐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一方面，它契合了我國的和合文化品性，深化了對殘障與社會之關系的認識，能夠發展成為具有本土風格的殘障理論和話語體系。另一方面，它是對未來社會發展的合理構想，有助于提升我國殘障政策和殘疾人事業的目標層次，助力殘疾人事業的頂層設計，推進社會治理現代化。

3構建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現實基礎

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和政府高度重視殘疾人事業，不斷完善殘疾人權益保障的制度體系，積極推進殘疾人的社會保障和公共服務，加快無障礙環境建設，為構建殘障友好型社會奠定了堅實基礎。

31“兩個格外”的政治基礎

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始終關心殘障者，高度重視殘疾人事業的發展。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就做好殘疾人工作作出一系列重要指示批示，對發展殘疾人事業提出一系列明確要求，深刻闡述了新時代殘疾人事業發展的價值理念、地位作用、目標方向、重要任務和責任要求，為建設殘障友好型社會提供了政治保障和根本遵循。

在價值理念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殘疾人是一個特殊困難的群體，需要格外關心、格外關注。”［31］在地位作用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殘疾人是社會大家庭的平等成員，是人類文明發展的一支重要力量，是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一支重要力量……殘疾人完全有志向、有能力為人類社會作出重大貢獻。”［32］在目標方向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讓廣大殘疾人安居樂業、衣食無憂，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是我們黨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宗旨的重要體現，是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必然要求。”［31］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強調，要完善殘疾人社會保障制度和關愛服務體系，促進殘疾人事業全面發展。在任務要求上，習近平總書記在河北省唐山市考察時說：“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殘疾人事業、醫療衛生健康工作都是重要組成部分。”［33］在全國衛生與健康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努力實現殘疾人“人人享有康復服務”的目標。

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冬殘奧會籌備工作時尤其強調要增設相關無障礙設施［34］。在責任要求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各級黨委和政府要高度重視殘疾人事業，把推進殘疾人事業當作份內的責任，各項建設事業都要把殘疾人事業納入其中，不斷健全殘疾人權益保障制度。”［32］總書記的領航掌舵、黨的莊嚴承諾和堅強領導，為建設殘障友好型社會提供了堅實的政治保障。

32日益健全的制度基礎

殘疾人事業法制建設是保護殘障者合法權益的根本保證，也是發展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客觀要求。自改革開放以來，保障我國殘疾人的制度體系從無到有、日益完善，形成了以《憲法》為核心，以《殘疾人保障法》為基礎，以《殘疾人教育條例》《殘疾人就業條例》《無障礙環境建設條例》《殘疾預防和殘疾人康復條例》等法規為主干，以其他法律法規為重要組成部分的制度體系。其中，與殘障者日常生活、友好發展關聯密切的《無障礙環境建設法》已于2023年正式實施，為改善殘疾人的日常生活環境提供了有力的法律支持。此外，從1991年開始，我國將殘疾人事業納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總體規劃之中，連續出臺7個殘疾人事業五年發展規劃。在《“十四五”殘疾人保障和發展規劃》中提出了殘疾人事業要高質量發展、向現代化邁進、促進殘疾人全面發展、不斷滿足殘疾人美好生活需要等高層次目標。我國還連續實施4期《國家人權行動計劃》，在《國家人權行動計劃（2021—2025年）》中強調，將促進全體人民的自由全面共同發展作為人權事業發展的總目標，加強對殘疾人等特定群體權益的保護和特殊扶助，促進所有人平等分享發展成果。我國還加入了《殘疾人權利公約》《馬拉喀什條約》等保障殘疾人權利的國際條約。所有這些制度的建設表明，我國殘疾人事業法制建設日益重視從生存到發展、從福利到權利、從觀念到制度、從紙面到現實的轉變，愈加突出殘障者的主體性，強調殘障者的尊嚴、權利和發展［35］，這樣的基礎和轉變為今后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建設提供了強有力的制度支撐。

33逐步完備的社會基礎

“十三五”期間，我國殘疾人脫貧攻堅取得歷史性成就，登記在冊的殘障者如期實現脫貧奔小康，為今后的共同富裕和友好發展奠定了物質基礎。近年來，我國對殘疾人事業的財政投入持續增加，2022年殘疾人事業公共預算支出為78292億元，比2016年的39364億元增長了989%，比2012年的9907億元增長了6903%［36］。按此趨勢，今后殘疾人事業現代化發展和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建設有持續的資金保障。社會保障和公共服務是殘疾人事業的主要領域，也是建設殘障友好型社會的核心。目前，我國已初步搭建起以社會保險、社會救助等一般性保障制度為基礎，以兩項補貼、康復救助等殘疾人專項福利為重要補充的普惠+特惠殘疾人社會保障體系。城鄉殘疾人基本養老保險的參保率超過90%，基本醫療保險的參保率達到95%，1 2126萬困難殘疾人獲得生活補貼，1 4738萬重度殘疾人獲得護理補貼，并建立起補貼資格認定申請的跨省通辦和補貼標準動態調整機制［37］。在殘障者的教育、就業、康復等公共服務方面，通過接續實施《特殊教育發展提升行動計劃》《促進殘疾人就業行動方案》《殘疾人康復服務實施方案》等各類行動，使相關工作和服務不斷提質增效，殘障者發展能力不斷增強。

無障礙環境是保障殘疾人獨立生活和充分參與社會的必要條件，是殘障友好型社會關鍵而直接的體現。隨著社會發展，無障礙概念從最初專門面向殘障者的特殊建筑設計，到消除物質環境、社會環境和態度環境中的各類功能限制性因素，再到面向全體人群的通用設計的轉變，彰顯了平等、人權和發展的要義。我國自加入聯合國《殘疾人權利公約》以來，不斷增大對無障礙環境的重視和建設力度，頒布了《無障礙環境建設條例》《無障礙設計規范》《建筑與市政工程無障礙通用規范》《信息技術互聯網內容無障礙可訪問性技術要求與測試方法》《無障礙環境建設法》等一系列法律法規，并通過創建無障礙環境建設示范城市（村鎮）、籌辦奧運會等大型賽事，推動了部分城市率先建設殘障友好型城市或無障礙城市，為其他地方無障礙、友好型環境的建設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4未來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發展建議

盡管我國殘疾人事業的發展基礎日益堅實，但正如前述學者們的研究所述，殘障者在收入水平、服務保障、環境友好、平等參與等方面仍然存在問題，加之受殘障者基數大、老齡化等因素影響，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建設任重道遠。我們應將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納入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做好理念引領、頂層設計、公共行動、環境優化、學術研究等系統性工作，從而實現殘障者的充分參與和高品質生活。

41確立符合中國國情的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理念

首先，要體現中國特色和中國優勢。堅持黨在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中統攬全局、組織協調的領導核心作用，確保方向正確。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盡力而為、量力而行，使改革發展成果惠及每一個殘障者。發揮我國整合資源、和諧共富的政治體制優勢，推動殘疾人事業與經濟社會協調發展，將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與共同富裕、鄉村振興、健康中國等現代化戰略緊密結合，探索出具有中國特色的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模式。

其次，要樹立友好包容、共建共享的價值理念。殘障者是人的多樣性的一部分和人類的一份子，健全人和殘障者應當相互理解、互相尊重、友好和包容，消除一切基于殘疾的歧視，使殘障者生活得更有尊嚴、更有價值。建設殘障友好型社會不是僅僅為殘障者而建，也不能簡單地理解為是對殘障者的特殊關照，而是所有社會成員都能從中受益的一項重要事業。要以社會模式、普同模式和全生命周期的視角看待殘疾和障礙，引導社會成員樹立科學的殘障觀，做好全生命周期的預防和應對。

再次，要以點帶面，以階段性實效推進整體發展。處理好友好家庭、友好社區、友好城市、友好社會的遞進關系。以殘障友好型城市建設為抓手，不斷總結環境友好、政策友好、服務友好、參與友好的經驗模式。

最后，要突出殘障者的主體地位。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殘障者是主體，不是客體。要深刻領會習近平總書記有關殘疾人是“兩支重要力量”和“一個也能少”的價值教導，引導殘疾人自尊、自信、自強、自立，在涉及殘疾人切身利益的社會事業中，充分發揮殘障者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在改變社會的同時，也重塑自我。

42推進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的頂層設計和公共行動

如若將殘障友好型社會作為“促進殘疾人事業全面發展”的總體目標，則需要通過加強頂層設計、完善相關法律制度、做好多部門協調合作等措施來實施。殘障友好型社會的頂層設計意味著自上而下的系統謀劃、結構要素的統籌考慮，關鍵在于通過制度建設加以落實和推進。今后，可考慮在相關法律法規和殘疾人事業發展規劃中明確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目標定位，強化其頂層性、權威性和獨立性。除了前文提及的內容，其他有條件的省市應出臺殘障友好型城市建設的行動計劃，先行先試、立好標桿。同時，完善相關制度體系，如：加快修訂《殘疾人就業條例》，研究并推動殘疾人社會保障立法，完善殘障者收入分配制度，加快建立符合我國國情的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完善殘障者社會福利制度、社會優待政策和重度殘疾人托養照護政策，推動殘障者兩項補貼“擴面提標”，整合殘障者與老年人福利政策，完善殘障者家庭支持政策等。

在政府主導下，實施一系列公共行動，解決殘障者的生活和發展問題。通過殘障者就業促進專項行動、特殊教育融合行動、康復服務普惠行動、輔助技術增能行動、平等權益保障行動等，為成年殘障者、殘障兒童及其他有需要的殘障者提供及時、有效的服務，提升他們的生活品質。通過殘障友好單元、友好空間、友好城市的創建行動，激發各類單位的積極性和創造性，推動學校、社區、景點、工作單位、公共場所等的無障礙改造和包容性文化建設，助力殘障友好型社會的總體營造。

43加快無障礙環境建設

雖然我國無障礙環境建設在規范標準和經驗積累上已取得一定成就，但仍存在認知理念偏差、工作機制不健全、專業性和規范性欠缺、建設流于形式、供給不足及使用率低等諸多問題［38］。今后，應秉承實質平等和非歧視原則，以公共產品屬性和發展性視角看待無障礙環境，將無障礙環境建設看作是社會投資的一種方式和可持續發展議程的一個組成部分，貫徹落實一系列法律法規。要不斷完善各領域的無障礙標準規范，鼓勵研究機構、行業組織、企業、殘障者等多元主體參與無障礙設計、無障礙服務、信息無障礙以及無障礙評估等方面的標準制定和評估。開展無障礙理念宣傳和無障礙環境建設促進工作，同時，行政機構對外服務場所、交通樞紐場所、學校、醫院、景點、圖書館和博物館等重點場所，應優先優質完成無障礙環境建設，在城鎮老舊小區改造、新建筑物施工、鄉村建設行動中統籌推進無障礙設施的建設和改造，將殘障友好型與老年友好型、兒童友好型兼顧整合，開發通用無障礙的解決方案。加快發展信息無障礙，彌合殘障者的數字鴻溝，協助其共享數字紅利。信息技術應促進消除不平等，而不是創造新的障礙，確保新技術、新產品和新服務對殘障者是無障礙的，使其可以更充分地參與社會，助力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

44加強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學術研究

目前，一些地方已經開展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實踐，如何將這些地方性嘗試進一步發展為國家層面政策行動，離不開理論界對實踐經驗和制度創新的深入研究。今后，面向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學術研究可以依循以下5種范式。

范式一：在制度和政策分析框架內，視殘障者的福利為各種各樣制度綜合的產物。研究如何通過政策目標設定、政策價值選擇、政策過程執行，增進殘障者的福利，從而邁向殘障友好型社會。新制度主義及其各流派思想、福利多元主義理論、發展型政策、政府購買服務的福利遞送機制等均已在殘障研究中得到應用，彼得·霍爾提出的理念建構政策和回應過去經驗和新信息而調整政策目標或手段的社會學習模型等［39］，對理解殘障友好型社會的政策構建具有重要意義。

范式二：基于社會模式的殘障觀和權利保障理念，研究如何為殘障者、老年人等創建平等參與的環境，最具代表性的是無障礙設計理論。1974年，聯合國殘疾人生活環境專家會議正式提出無障礙設計的概念，其后這個概念成為國際殘障者事務的核心主題［40］。我國于1985年引入這個概念，發展至今已形成了較為成熟的法律體系和技術規范。在殘障友好型社會建設中，無障礙理念廣泛應用于建筑設計、城鄉規劃、信息交流、社會服務等領域。通用設計是在無障礙概念的基礎上進一步發展而來的，它遵循人本主義設計原則，不僅滿足殘障者的需求，還擴大了受益者范圍，方便所有人的使用，更具包容性和全民性。

范式三：在技術賦能的邏輯框架內，研究各種形式的康復和輔助技術促進殘障者增能的實現機制。學者們認為，僅靠消除環境障礙不足以實現殘障者的充分參與和獨立生活，還需要借助現代技術提供的解決方案和設備來實現殘障者的主體性增能。動力輪椅、仿生手臂、智能傳感等現代科技能幫助殘障者減少障礙和壓力源，使其具備獨立生活的技能，可以全面感受生活的美好，愈益成為殘障友好型社會的助力者。如何讓殘障者負擔得起康復和輔助技術費用，如何將其發展成一個可持續的、可盈利的產業，還需要在技術、政策和市場的多維空間中加強研究。

范式四：以個體生命歷程和家庭生命周期為進路，對殘障者個體的成長與社會結構的關系作縱向考察，探析殘障者的生命事件，對生命的組織化過程和不同代際間的政策銜接進行更加深邃的理解。殘障友好一定是全生命周期的友好，研究也應跳出僅涉及工作年齡段的成人這一狹隘范疇，考慮生命各個階段這個更為寬泛的議題［41］。如此，才能更好地認識代際內殘障者個體及其家庭的任務、風險和不確定性，以及代際間個體生命的斷裂與接續，尋求預防和干預的途徑。

范式五：基于梅洛·龐蒂、保羅·謝爾德等人的身體現象學，具身性地理解殘障者的意識與身體之間的關聯。通過經驗研究，感知殘障者的生活體驗，檢視什么程度以及通過什么方式“損傷和長期慢病會對殘障者行動的日常性限制有直接因果作用，并探討社會話語在塑造身體如何被看待時的權力，以及物質和文化情境的重要性［5］。具身性的研究視身體為一種象征、一種隱喻、一種社會規劃，對理解殘障經歷、建設殘障友好型社會具有啟發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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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柴智；責任校對齊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