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里的回響（組詩）

菜根談

準確說，我是一個食用主義者，味蕾有偏愛

還好，沒亂愛，無非六井溪的五谷、水果、蔬菜

它們是父老鄉(xiāng)親，動用一生的汗水，在四時令里

種養(yǎng)的星辰和云朵——樸素，溫暖，無公害

正是這些赤橙黃綠青藍紫，教會了我

用玉米愛一個人的齙牙，用八月瓜愛一個人的童年

用折耳根愛一個人的小脾氣，用朝天椒

愛一個人的熱淚或者噴嚏

用清水煮青菜愛一個人的清風明月，但還永遠不夠

還要用麻稈升起的一柱炊煙愛掛滿蜘蛛網(wǎng)的老屋檐

用稻米愛一個稻草一樣的老人，用一根苦瓜

愛自己的九曲回腸。當我以家鄉(xiāng)愛我的方式

把人間愛差不多了，我也不會停下來，還要把愛繼續(xù)

我要用自己的骨灰，把萬物生的大地再愛一平方米

母親三周年祭

以前我馬不停蹄，回到六井溪

別無他事，就想叫一聲媽

就想看一眼她暮年的身影，每一次

我都覺得這個世界還值得信任

還有溫暖的陽光罩著我花白的頭頂

還有重心穩(wěn)住我蒼老的故園

如今我喊破嗓子，也只有墳上草

在風中，窸窸窣窣回應

在觀音溝

越來越偏愛觀音溝的毛狗路，不用回頭

也能看見西邊的睡美人，不睡，也美

睡美人是印江的一座山，現(xiàn)實中的那一半

歡喜你去爬，另一半活在傳說和地方志里

且，山上還有山。有長發(fā)有眼睛有鼻子

有嘴唇有下巴有胸脯

一個女人該有的磁力，她都有

她還緊挨人間，又不食人間煙火

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爬上她的眼睫毛

試圖走進她的石心腸

但她的眼里只有白云朵朵，只有日月星辰

我，不過一粒有心跳的塵埃

為此，我常常把一座山望到了云里霧里

幾十年了，還在望，還在想

今天來觀音溝，又遇見了童年果腹的燈火

深冬的紅籽果，勝過滿大街節(jié)日的燈籠

而每次，讓我忘掉自己的，非睡，非美人

乃，一溝草木的誦經(jīng)聲

赴宴

多乎哉，我的江山打出了一串飽嗝

再撐下去

也是在浪費人間的油鹽

何況，前方仍有無數(shù)桌盛宴在等我

它們一字排開

擺到了落日的宮殿

我得趕路，每個盤子里

都裝著未知的空氣

扛著你的身影走過人間

那年那月之后，你的影子代替你

被我思念成一處圣地

從此，我無人認領的靈魂

不再隨風飄搖，而是有了皈依

來往于你我之間的風

一直余音繞梁地吹

吹來吹去說白了，還不是

你的空氣吹著我的空氣

橫豎都是正經(jīng)事，一個筆畫

就是一株菩提

我坐在時光的冊頁上

把你的名字當偈語，悟來又悟去

為什么，遇到流水我就拜

而遠拜近拜，每一次上岸

你都站成無邊的海岸

抱著我無邊的濤聲

諸事如船槳，就讓它左右逢源吧

這輩子注定，跳出自己

也跳不出你名字里的平平仄仄

正如一位信徒，跳不出晨鐘暮鼓

后來我想了想，不如放下另一個我

利利索索，扛著你的身影走向天涯

向西路上，有人說你看

那個人在扛著一座廟宇走過人間

我有替身如云

每次來菜園，都會看見無數(shù)個我

抓住泥土，在空氣里忙著各自的事情

西紅柿還沒成熟，它發(fā)青的臉上

殘留著我對生活的冷表情

牛角辣椒開始泛紅，但底氣還不夠

不足以辣出往肚子里落的眼淚

是的，水桶瓜確實有點粗魯

那是我年輕時候的樣子，現(xiàn)在也沒多大改變

信不信，我也有一串一串的開心

如果你喜歡，就用這些牽牛花送你一程

真的，本不想招蜂惹蝶，但風一吹

我的黃花菜就搖擺不定

我也想掩飾內(nèi)心的幾個蟲眼

可菜青蟲的確來過幾回，我心軟

知否，知否。萬物不容置辯

我有替身如云

春風吹

春風好，萬物都站出來買單

蒜薹豎著跑，鳥膀橫著飛

我，橫豎不是，只好朝內(nèi)心狂奔

扯謊歌

今天灑下的白菜籽，卻在昨日

長出了胡蘿卜。不信，還是不幸

問題不在時間犯下了什么錯誤

而是我鉆頭不顧尾，今生想要的

就是在意外之外——種瓜得豆

婆婆針有婆婆針的生存哲學

倒鉤藤有倒過來的順理成章

比如此刻，兩只水桶在空中

抬著我走在小路上。為了維持平衡

藍天在水中安放下兩朵白云

整個下午，鋤頭模仿雞啄米

非要挖出我的老底，也就一身汗水而已

狗尾草也瘋狂，直到割瘦一把彎刀

在鐵心腸的事物背面，其實

我比鐵心腸還鐵，還要多一個花心

慚愧啊，一只碗吃了我五十多年

還是那樣天天喊餓，一塊地種了我半輩子

始終沒長出第二個我

但我絕對敢說，這些有意無意

一點不影響一雙筷子，繼續(xù)愛我

三個絲瓜

萬物也有收斂的時候，剛進入冬天

就低調起來，藏起五彩的脾氣

行人則豎起衣領，像豎起一道圍墻

仿佛最怕冷的不是靈魂，而是頸項

這時我看見三個絲瓜，懸吊吊

像三個人，形影不離，拴在同一根藤上

其中那個大絲瓜吊在中間

像在護佑，吊在它左右的兩個小不點

如果大風再大一點，世界剩下的

就只有一根枯藤。當然，最打眼的

還是絲瓜身上的綠，依然那么旺盛

如一爐火，在慘敗的瓜葉中固執(zhí)地燃燒

這讓我想起六歲那年，家里斷炊了

我們?nèi)ビH戚家借糧，回來時大雪封山

母親背著玉米和紅苕，走在懸崖路的前面

我和三姐連滾帶爬，跟在后面

母親大口喘出的白氣，像極了

眼前這根藤上最后一朵絲瓜花

落日賦

看落日，我選覺庵村西山

日暮之后，我會把長庚星指給你看

你不在，我就看自己的荒涼和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