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路的貓

夢回伊犁河

落地上海的這天剛好是立夏。許是看我從新疆遠道而來，上海的五月盡到了地主之誼，氣候舒適，似乎連空氣都是香甜的。跟著隊伍，我暫住在陳云故居的翠園。

剛走進園區，夜幕便落在不遠處的竹林里，這要是放在伊犁河，定還是陽光朗照，河面波光粼粼呢。在新疆，星辰常常綴滿我的雙眼，伴我入眠；今夜翠園雖少了星辰，我卻被一灣水迷住了，嘩嘩流水成了我在異鄉親切的夢。次日清晨，循著夢里的水聲，經過陳云紀念館，我沒有著急去瞻仰，想讓期待多留在心里一會兒。跟著水的腳步，我路過了文物廳、銅像廣場，再往前幾步，想必就是水渠的源頭。這水不像新疆的那么藍，是綠色的，綠到極致的那種顏色，綠到水面成了園區樟樹、柳樹等植物的天地。

起風了，有了些許涼意。五月的伊犁還在飛雪，很冷；五月的上海雖沒有雪，竟也有些涼意。可能是園區綠樹森森、水汽氤氳的原因吧。

走出水池，路過一片竹林。在這片竹林中，我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守候和等待。守候什么？又為何等待？我無法言喻，現在想來，或是守候內心深處的寧靜，等待不期而遇的美好吧。石階旁有兩根粗壯的竹子，兩個虎口才能握得下，它們屹立不動，像天上的保衛者，不禁讓我想起家鄉的楊樹，一樣挺拔、茂密，各自堅守在腳下的土地上。有風吹過，竹葉在風里沙沙作響，在風里不時牽著手、交換著舞伴。出了竹林，腳踝奇癢無比，原來是林中看不見聽不著的蚊子，留給我的見面禮。

躺在床上，仿佛置身一條大河里，白天聽它奔騰不息，夜晚聽它睡夢悠長，從新疆到上海的疲倦，被這灣池水溫柔地治愈。次日一大早，七時許，順著流水兩岸的大理石長廊，我悠哉地踱起步。這是一方人工水池，雖不像伊犁河那般遼闊，卻雅致極了，一派江南園林風光。水中央坐落著一處四角涼亭，不是木質的，是大理石材質，叫唯實亭，對面就是陳云紀念館的主館。

原來夢里的嘩嘩流水聲，是水池中的噴泉發出的聲音。工作人員告訴我，這是增氧泵，池子里有好幾個，全天都開著，聲音像下雨似的，很好聽，還有增氧的功能哩。站在唯實亭，只見池里的水聚集成半腿高的水柱，向四周噴射并在兩步遠的水面降落，營造出大河滔滔之氣勢。整個水面蕩漾起一圈又一圈漣漪，一小隊金魚在水下嬉戲，時而潛入水底，時而探出水面并張大嘴巴，將水面微生物吃干抹凈。

此情此景，光是站著看，就是一種享受。水流的聲音越來越大，從四面八方趕集似的涌來，聲音越來越響，掩蓋住了鳥啼聲，沖淡了花香，只剩下奔騰不息的大河，在默默流淌。河面上有涼意升起，我眼里的世界變得開闊無比，早已不似江南水鄉般溫柔。這不就是家鄉的伊犁河嗎？站在伊犁河岸，我不由張開雙手，靜靜體會遠方的大山大河。

走近一棵樹

夜色漸濃，整個園區變成一片海洋，是這棵樹以及樹下花草樹木和我的海洋。除了典雅的一葉蘭、紫竹、黑松、五針松等，還有許多不曾見過的植物，山茶花、迎春花、海棠花，酢漿草、吳風草、鳳尾蕨、金邊玉簪、八角金盤、紅花檵木，還有那棕櫚、香椿、龍棗、珊瑚、水杉、紅楓、金桂和樟樹等，有的色彩鮮艷，有的香氣撲鼻，給這片植物的海洋增添了不少樂趣。

這是一棵在新疆不曾見過的樹。它冠如圓盤，形似傘骨，枝繁葉茂。順著根系往上望，能看見筆直且粗壯的枝干不斷向上挺進，在抵達空中需要仰視的高度后，嘩啦啦一抖，竟散開一個圓盤。我仰起頭，望著這盤濃密的樹冠，它正一片片、一簇簇、一層層，伸出無數條枝丫，澎湃地向四周、向上伸展，成了大地上花草、昆蟲等動植物遮風擋雨的港灣。

此刻，站在樹下的我，發覺身子變得輕飄飄的，然后慢慢地轉起了圈。本以為樹冠會和我一樣轉動，可它卻絲毫不動。帶著疑惑，我加快了轉圈的速度，一圈、兩圈、三圈，腳尖交替得越來越快，終于眼前的樹冠和我同步轉了起來。天空突然出現一個綠線條勾勒的光圈，緊接著一圈、兩圈、三圈，變成一個童年的萬花筒。童年生活單一，萬花筒是我天馬行空的眼睛，更是我向伙伴炫耀的寶貝，我們一起驚呼、大笑，快樂在彼此間感染和傳遞。

布谷——布谷——，飛鳥從我的神奇世界閃過，留下一陣天籟。接著神奇世界透明了，消失了。我那因轉圈而暈乎的腦袋清醒了三分——眼前是一棵優雅的香樟樹。慢慢蹲下身，我看到一塊牌子，上面寫著：

1987年4月4日，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陳云同志在杭州參加植樹活動，親手栽種了這棵香樟樹。于2004年5月20日，經浙江省有關部門同意，特將此樹移植到陳云故居旁。

看著茂密的樹冠，我的內心凝重起來。仿佛有一束光灑落，樟葉上頓時落滿一片片光，反射到我瞳孔中，依稀望見陳云同志的背影，他正彎著腰，弓著腿，踩著鐵鍬，腳下用力一蹬，一棵年幼的香樟樹被種植在這里。這棵小香樟樹，一定是沐浴了最美好的光華，吸收了大地最滋潤的養分，寄托了革命家最殷切的期盼。36年后，我依舊能感受到它旺盛的生命力，感受到它還在茁壯成長。

次日清晨，我推開門，迎面撲來水藍水藍的天。走進紀念館的廣場，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正面向前方。要不是此次文學之旅，或許真沒有機會沉浸式體驗陳云故居。以前只知道陳云同志是黨的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的重要成員，如今看著他的雕像，內心深處被激起一道道漣漪。我所處的陳云紀念館，是經中央批準建立的全國唯一系統展示陳云生平業績的紀念館，于2000年6月6日建成開館。紀念館地處陳云的出生地——上海市青浦區練塘鎮，整個建筑設計得樸素而莊重，既體現江南特色，又與陳云故居及周邊民間建筑保持著一致的風格。

跟隨講解員，我走在陳云同志走過的一段路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靜。1936年10月，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兩萬余人，在河西走廊孤軍奮戰，慘遭失敗。為接應紅軍西路軍余部進入新疆，1937年4月，陳云到達新疆迪化 （今烏魯木齊市）。4月底至5月初，陳云以中央代表名義赴星星峽，接應李先念等領導的西路軍余部400余人進駐迪化。抗日戰爭爆發后，八路軍駐新疆辦事處在迪化成立。陳云擔任中共中央駐新疆代表。

此刻，我身在上海，心卻飛到新疆。在烏魯木齊市勝利路392號，不正矗立著一尊莊嚴的銅像嗎？他一身戎裝站在那兒，深邃的雙眼凝視前方……想到這里，我的心怦怦直跳。這深邃的目光，透過四千多公里的路程，從新疆一路抵達上海，深深地烙進我內心。一股敬意油然而生。趁著時光靜好，我用腳步丈量起這里的一水一榭，用心感受著這里的一草一木，感受著革命家走過的腳步，感受著今朝今夕的幸福之路。

石板街

夜色難得明朗，便腳踩星光，走進練塘古鎮。印象里的古鎮多是喧鬧的，但此處不同，是“清風半夜鳴蟬”，是“聽取蛙聲一片”，是氤氳的江南水鄉。這對喜好安靜的我來說，心里多少是有點竊喜的。

悄然之間，夜色濃了起來。看了眼手表，才7點左右，兩岸的商鋪卻關上了門，只留下幾戶零星的暖色燈光。燈光下，一聲聲蟬鳴和蛙叫，在弄堂里不斷飄蕩，讓夜色愈發寂寥。對我來說，夜確實是悄然之間來臨的。這里要比新疆早兩個小時，初到上海，還不能適應天黑得早亮得早這一事實。走在石板街上，我想象著家鄉的人。他們有的在給羊群轉場，有的在搭建氈房，還有的騎馬暢游在綠山坡……總之，都在陽光下奔波和操勞。

夜色愈發濃郁，我竟迷失了方向，跟著導航才回到翠園。次日閑暇時，我想起昨夜路過的一家咖啡館以及為我熱情指路的阿婆。趁著天色尚早，我再次走進古鎮。

第二次走進古鎮，發現一磚一瓦，一花一樹，都藏著不少細節。一條俗稱“三里塘”的市河貫穿古鎮東西。沿街慢行，長廊、幽弄和深宅，青磚黛瓦，舉目間，仿若在時光里探尋到往昔。內庭院，木板門，花格窗，一、二層外廊還有木柱和欄板，建筑風格有著和新疆很不一樣的美感。河埠頭旁，老人悠閑喝茶，婦女沿河搓衣，小孩嬉戲打鬧，一派松弛、悠然、幸福的景象。

經過一座石拱橋，遇見一棵長在橋頭石縫里的石榴樹。走近一看，石榴花開得紅艷，綠色的嫩葉中清晰可見綠色的脈搏，正澎湃有力地跳動。想起天山河谷里的雪蓮花，也是在石縫里生長和綻放，也是開得這般朝氣蓬勃。

走過石橋，沿岸邊踱步，身后竟跟了一只小狗。繼續朝前，身后的小狗由原先一只變為三只。三只小狗遠遠地跟在我后面，發出噠噠的聲響。在我轉身的時候，它們立刻定住，晃著尾巴，吐著舌頭，同時警惕地與我保持著距離。我想起村里的哈巴狗，也是這般，甚是可愛。右手邊的市河水里，傳來幾聲咕嚕冒泡的聲音，是魚兒在吸氧嗎？左手邊的路燈和窗檐里透出的朦朧燈光，倒映在水面上，成了一個個閃亮的月亮。就像天山上的明月一樣，溫柔，皎潔，明亮。踏過幽暗小弄，眼前漆黑一片，四周愈發寂靜，只剩下河面冒泡的聲音，以及我的心跳聲。輕聲向前，有路燈亮起，竟是聲控的，至此終于長舒一口氣。

又經過一座石拱橋，終于找到阿婆家的咖啡店。看到阿婆，突然想起一位牧羊女，是在我來上海的前一周，在伊犁河谷鄉村里，遇到的。她是哈薩克族牧羊女，也是語言障礙人士，能聽到聲音，但不能說話。牧羊女十分熱情，她的熱情就像夏日里的陽光，洋洋灑灑給滿山坡的草地鍍上一層金，燦爛無比。那天是新疆少數民族的小年，我和朋友在鄉里拍攝素材。剛路過她家鐵皮大門，她就用力拉著我們一行人進屋，并比畫著吃東西的手勢。她一直站在我旁邊，生怕我會溜走似的。盛情難卻，我們在她家休息了一會兒，度過了一段短暫又美好的時光。如今在上海看到阿婆，就瞬間想起了她。阿婆、牧人和石橋，我、上海和文學，幾乎不可能產生任何交集，卻在此刻沿著市河水，在我心里聯結成了一座橋。橋頭是上海，橋尾是新疆。橋下流淌著文化潤疆的河水，橋上牛羊成群，鳥語花香。

阿婆很有趣，說話的時候，全程都帶著微笑，時不時還帶有幾分調侃。我問她這里的商鋪都關門了，你是最晚的，怎么不早點休息？她笑著說，其他人七點多休息，四點多醒，可我不是，我要做這里的最后一束光。說完，她爽朗地笑出聲。我問，那早上幾點起床？她說太陽叫我起，我就起。我又問，那會不會影響生意？阿婆幽默地說，如果誰一大早來買咖啡，太陽還沒把我叫醒，我什么都不管的啦。

回去的路上，練塘一如既往的安靜。用安靜來形容，總覺得少了點什么，想起阿婆口中的“幽靜”二字，對了，這就是練塘水鄉給我的感覺。

巨鹿路的貓

巨鹿路上的貓是自由的精靈。

在我生長的伊犁河谷的鄉村，大多數的貓都是黑暗里的行者。當然這黑暗不是指物理上的黑夜，而是指你看不見甚至察覺不到的任何地方。比如角落間、屋檐上、叢林中、草垛里，等等，它們默默地看著你，與你保持天涯海角般的距離。自從發現這點，每當我下鄉進山，都會刻意留意這些夜行者。當然有的會主動在陽光下，慢慢地靠近你，這種情況多是它們有求于你，想討點吃食什么的，否則你永遠不會虜獲它的心。可巨鹿路里的貓就不一樣了，它們時刻能夠虜獲你的芳心，尤其是復興公園的貓。好幾個夜晚我漫步其中，總會看見三兩只大橘、三花等貓，忘我地在長凳上、噴泉下、草地中，或打盹兒，或巡視四方，或洞察你的人生。有些害怕小動物的，此時想躲它們都躲不及呢，它們以為是你侵占了它們的地盤。

愛神花園也有三兩只橘貓。坐落在上海市巨鹿路675號的愛神花園，是一個神奇的所在，是許多醉心文學的人夢中的伊甸園，是絡繹不絕行人眼中忍不住駐足停留、打卡的地方，也是三三兩兩橘貓隨意進出的花園別墅。每當我走到這里，心情總變得復雜起來，緊張、激動、欣喜、不真實，還有敬畏，因為這里還是上海作家協會的所在地。

走進花園，我第一眼就被蝴蝶形噴泉吸引了，尤其是水中央的女神和她腳下的小天使雕像。這座噴泉處在花園的中軸線上，上面矗立著普緒赫的雕像，她雙手舉著飄揚的綢帶，微微側向別墅東南角的主臥室。我抬頭望去，敬意油然而生，因為我面前是巴金、靳以先生創刊的雜志社。不真切的時光里，依稀望見巴金和靳以先生，還有現當代著名作家的文學之路。不知日后，自己可否在此留名。

在作協陽光房里聽講座時，我看見一只胖乎乎的橘貓，它輕輕一躍，直接跳到二樓陽臺上。貓這種動物，別看它體形憨厚，人家機靈著呢。這只橘貓在我眼皮底下打起了盹兒，還時不時眼神迷離地看著我。難不成它有求于我，覺得我把它關在了門外？

授課專家恰巧講到上海的歷史和文化。一縷陽光垂落，滿墻翠綠的爬山虎變得綠意蒙蒙，透亮極了。陽光正好打在橘貓身上，它全身頓時亮起了光——好美！一聲感嘆在心中升騰。

恍惚間，百年上海的銀幕，在我眼前徐徐展開。老上海，上海的租界，海派文化，新上海人，等等，讓我再次感嘆。轉頭一看，窗外這縷陽光更明艷了，橘貓身上的光澤更明亮了，我看見它好像在笑哩。從它又圓又大的眼里，仿佛能看見滿臉通紅的我。

雨中對話

一場秋雨，讓我想起練塘的雨。

那場雨是在凌晨下的。我依偎在窗邊，開始聽雨、觀雨、嗅雨，用心感受雨。雨不大，是蒙蒙細雨。練塘鎮的雨，不比伊犁那般豪放，是微雨，是杏雨，是煙雨。新疆地大物博，山推著山，云拉著云，雨落其間，顯得壯闊，也寂寥。雨落在練塘卻是不同的。當雨輕叩在竹林、水池、窗檐，還有花草、樹葉上時，仿若“大珠小珠落玉盤”之妙音。在新疆從未如此聽過雨，上海的雨，真是別具韻味。

換了個舒適的姿勢，繼續靠窗聽雨。雨，開始落得快了，但好在還是細雨，像琴弦，又像銀線，總歸不是新疆那般粗繩線。雨各自下著，傾斜著，淋漓著，有時交織，有時碰撞，但大多時候互不干擾，只管各自下著。一串串雨線，輕柔地敲打在大地上，發出令人欣喜的響聲，如同幼時愛玩的摔炮，又清脆，又明亮。當最后一根摔炮玩完了，響聲沒有了，盡管意猶未盡，但不得不垂著頭，既留戀又失落地走回家。

有風吹過，窗外的雨斜落進窗檐，瞬間鉆進木縫里。我伸出手去，冰涼的觸感，讓眼前的雨，愈發寂寥了。雨聲、炮聲，現在、過去，如此氛圍，不禁讓我想起多年前的一場雨。

多年前的一天下午，還不到放學時間，我就開始期待下課鈴聲了。在焦灼等待中，終于迎來悅耳的鈴聲，無奈老師還要拖會兒堂。那天烏云滿天，有要下小雨的征兆，但我沒有直奔家門，而是去了書店，因為心儀的雜志上新了。果不其然，一本本嶄新的雜志，被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手中的新書，讓我如獲至寶，我將它緊緊地貼在胸懷，一路哼著曲，冒著雨，朝著家的方向奔去。也許你會好奇，我怎么會知道雜志到了，還是在那個信息不暢通的年代。確實，新疆太大了，雜志總會晚到，如果遇到什么特殊情況，更沒個確切到貨時間。縱然如此，并沒有打消我讀書的欲望，反倒讓我有了極強的行動力，不斷捕捉、詢問和推算新書到貨的規律。當然了，并沒有什么規律可言，每次去書店都是撲空。不過，我的一舉一動，得到了書店老板的關注，他會提前一天電話告知我父母，新書到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愛上了書店，更愛上了讀書，也讓我不斷見識到了外面的繽紛世界。至此，文學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了一顆稚嫩的種子。升到初中后，我開始訂更多青少年讀本。先是按月訂，再是按季訂，然后按年訂，這是根據家里生活條件走的，好在家里日子不斷變好，讓我汲取到的書本養分，也愈發濃郁。

今年五月，我有幸參加新疆作協和上海作協舉辦的創意寫作培訓班，站在文化潤疆的文學高地上，我得到了一次心靈的洗禮。從小地方來到大都市，我本以為會受排擠和漠視，但絲毫沒有，我感受到更多的是關懷和陪伴。上海并非我想象中的冰冷，而是有溫度的。現在想來，我是幸運的，在最舒適的時節，聽了一場最美的雨。記得剛到上海那天，坐在陳云紀念館的教室里，我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于是，我們對起話來。我問他，你好嗎？他說，我很好，謝謝你沒有忘記我。我笑了笑說，謝謝你沒有放棄，一直深扎在我心里，讓我學會了堅強，懂得了憐憫。他頓了頓說，美好的事和年代，總會留在記憶深處，謝謝你還記得我……

窗外的雨，開始落得慢了。一根根雨線，斷斷續續地落在香樟樹上。看著這棵樹，我想起蘇滄桑的《遇見樹》。“遇見萬物，遇見萬象，遇見最美的自己。”如今，我心里的這棵文學之樹，開始抽枝發芽了，在天山腳下，在河谷深處，開始了新的成長。

4500多公里，是從新疆北部的伊犁河谷，到上海青浦的練塘古鎮的距離。近一個月的旅程接近尾聲，返回新疆之際，我遇見了我的文學之樹。望著這棵樹，想到若干年后，未來的自己，會站在時光里，和現在的自己對話嗎？會記得在上海這片文學高地上仰望著的一個新疆學子嗎？

雨停了。云層里有光亮透出。嫩綠的樹葉上，有水珠垂落大地，大地傳來一聲呼喚，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