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建言,多食雜糧。
如此,吃慣大米粥的我,早餐改煮小米粥。堅持一周后,味蕾漸起倦怠,身體發出強烈信號——到底又想念大米粥了。
東北長粒香適量,電力鍋壓好,盛出一碗,茸茸白白,筷子尖挑一撮,牽長長的絲。第一口,沁人肺腑,頗為滿足,堪比珍饈美饌。大米粥的醇厚綿柔洇染著特有的米香,淡淡淺淺,遠了又近了,時隱時現著,令時光倒流,一頭撲向溫暖童年。一碗大米粥,被我無比渴慕地享用著,直至額上微汗,內心一片寧靜,若聽梵音,如在深山。
兒時,大病初愈,母親文火慢熬一鍋大米粥,盛一碗到床前。強撐著爬起,耷拉著滯重頭顱,淺淺抿一口,病,霎時好了大半。這一碗米粥,似乎給予我千斤之力,它的精魂托舉著我,沉重的身體頓時輕松起來。喝完一碗,還想第二碗。彼時,鄉下稻米不曾被拋光打蠟,帶著粗樸的角質層,大灶柴火煮出來,結厚厚一層粥油,殊為養人。
成長于長江中下游平原的人們,身體基因里注定鐫刻著稻米的鄉愁,無論走到哪兒,始終改變不了。
杭州良渚文化遺址,出土過一把碳化水稻。科學家借助同位素方法檢測出,這些稻谷距今四五千年矣。這意味著我們的祖先,在新石器時代,便開始了野生水稻的馴化,當真了不起。
一次,看一部美食紀錄片,美國印第安原居民至今保留著烹食野生菰米的傳統習慣。菰米這種野生植物,喜水,生長于湖泊淺灘,因植株稀疏,無法一把把收割稻禾。當菰米谷粒飽滿植株漸黃,印第安人劃著兩頭尖翹而中間寬敞的小木船,前后兩人,一人負責劃船于稻禾之中,一人手持長棍,左右互搏地敲打木船兩邊的菰米穗子,如是,菰米谷粒紛紛落至敞開的船艙。也有相當一部分谷粒落入水中。翌年春,發芽生根,開花結果,再去采收……年復一年,無窮盡矣。
菰米谷粒運回家,倒入一種古老木槽,以木縋舂之,揚其谷殼,剩下窄而長的菰米粒。彼時,全家一定有一頓菰米飯享用。
中國自古也產菰米。得益于農業科學家的培育,自野生慢慢過渡至育種、栽培階段。只是囿于產量不能突破等諸多因素,并未大面積推廣。因產量極少,目前依然停留于禮品贈送階段。
幾年前,恩師贈我幾盒菰米,月牙般窄小,亮晶晶散發微光。作為食物吃下去,當真罪過——這菰米應放在水晶瓶內陳列起來,漂亮至極。煮成的米飯,口感超好。
我喝小米粥,不過是迫于減重需要。小米隸屬雜糧系列,既然無法戒除碳水,高粱、玉米等雜糧更是難以下咽,唯有選擇小米。砂罐熬煮,滾水下米,鼎沸,小火燜五分鐘,再中火,直至水米交融,大約十五分鐘便好。方便是方便,可惜,始終吃不出大米的綿厚香醇。且易消化,一會兒,便餓了。
自菜市買回合肥這邊特有的米團,每次小米粥快煮好時,搭半只米團進去,充饑,抵飽。吃來吃去,依然十足碳水。合肥這邊的米團,并非如江浙那邊的長條形年糕,而是手工制作出的圓錐體,有著稻米濃烈的香氣,聞之,可刺激旺盛的食欲。買一點兒回家,清水儲養,三兩日換一次水,一烹即熟,不可久煮,否則會失去彈牙口感。
癸卯酷夏,去山東小城日照采風。一個周末,在酒店用早餐,恰好與一對母子同桌,他們大約自縣里來海邊小城度假。瘦弱不堪的小男孩沉浸于母親盛來的小米粥,一碗接一碗,且發出滿足的哼哼之聲,菜也不夾一筷子。孩子大概粗養慣了,手里捏一只饅頭,吃得甘之如飴。
自古說小米養胃。但,西醫認為,這樣的粥易消化,長期喝,反而對胃不好,僅僅一點點碳水化合物而已,無其他實質性營養。維持機體平衡最重要的一項,則是蛋白質。故,要多攝入肉蛋奶,才能營養均衡。當然,谷物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種。
我們老一輩幾乎都是在這樣平易的碳水里跌打滾爬過來的,字典里不曾有過營養均衡的概念。畢竟中國人吃飽飯的日子,也才剛剛幾十年。
我常因寫稿,誤了午餐,餓極,冰箱里有什么,吃什么。一次,扒拉出八個餃子,考慮營養均衡,又下了四五魚丸。末了,吃下五個餃子,再也不想繼續進餐。飽了?似乎沒有,就是純粹不愛面食,吞咽不下。那一餐吃得意興闌珊,一下午,整個身體都不得勁。晚餐,煮了一罐粳米菜粥,搭配幾兩肉末。剩下的三個餃子煎至焦黃脆香。一碗食罄,尚不解饞,又添半碗,只配一瓶黃豆西瓜醬,間或以筷尖蘸一點兒。一餐攝入的均是碳水,一種來自原始的暖老溫貧的滿足感,勝過一切豪華盛宴。
年歲愈長,愈回歸童年胃口。味蕾有著頑強記憶,它一點點提示著肉身,應該葉落歸根了,回到故鄉享用稻米。
童年的日子頻頻閃回,憶之溫暖,感念久之。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皖南地區,臘月時分,一村村婦女無一例外地開始了忙碌,分明是一場場圍繞大米的狂歡盛典——給孩子們準備過年的零食。
一切皆圍繞著稻米做文章。在一個盛產稻米的丘陵地區,再也不能翻新出別的花樣。
秈米浸泡一日一宿后,雙手插進濕淋淋米堆,捧起,搓一搓,一粒粒飽脹的大米閃著熒光,潔白如霜。我甚是愛惜,連淘米水也不浪費,倒入灶頭吊罐,溫熱,摻點山芋剩粥米糠,喂了豬。
石磨早已清洗干凈,靜等大米一勺勺被填入磨眼,流出源遠流長的玉液瓊漿,晃晃悠悠挑回家。灶房木柴堆得山高,接下來攤坯。對,攤坯,吾鄉向來如此稱呼,“坯”念三聲。
大鍋內沸水翻騰,廚房霧氣彌漫。挖滿滿一勺米漿,倒入一只特制的鐵盤內,晃勻,漂于沸水上,蓋上鍋蓋,不及一分鐘,米漿熟而凝固,輕輕揭下,薄如蟬翼,香氣撲鼻。這種被蒸熟的米制食品,廣東地區叫腸粉,澆上特質醬油,即熟即食。
吾鄉并非如此吃法,將之曬成半干,剪至長條,斜裁成三角狀,繼續攤開于竹簸箕里晾曬,直至脆干,備用。曬干的坯子又有了另一名稱——米角子。
黑砂置鐵鍋中炒至起青煙,挖一瓢曬干的米角子,丟入滾燙黑砂中翻炒,米角子遇熱迅速膨脹,直至焦黃,入嘴嘎嚓有聲,愈吃愈上癮。
講究的人家事先在米漿里摻一把黑芝麻,炒熟的米角子,嚼起來更香。母親向來節儉,她斷斷不肯加上芝麻。地里收獲的一點芝麻,只能用于正月十五的湯圓餡。
也是寒冬臘月,我去村南頭的小米家串門。她奶奶一見著我,一雙小腳顫顫巍巍的,飄移到里屋,抓出一大把炒好的米角子賞我。那是我吃過的最胖大最喧香的米角子。
小米姑姑的女兒左玲與我是小學同學,待人真摯。左玲每次來外婆家,遠遠在路上遇見了,總是大喊我的名字——但凡左玲手里攥三只菱角,總要遞上兩只與我。她潔白的牙齒笑起來閃亮的樣子,至今猶記。
左玲的外婆,正是小米的奶奶。
一入了冬,總能在這座城市的菜場邂逅售賣麻糖、糖餅子的小販,兩只竹篾編的扁圓筐子挑在肩上,一頭麻糖,一頭糖餅。作為中國鄉村的一種極其古老的零食,二者齊齊散發著滄桑的年代感。一見著它們,我條件反射般垂涎欲滴,清甜滋味卷土重來。
每次遇見,總要買一點兒糖餅。捻一塊擱嘴里,不咀嚼,一直含著它,慢慢地,相融于唾液,由百煉鋼化作了繞指柔,用舌頭將它翻個身,繼續含著。這種來自稻米精魂的甜,鋪天蓋地而來。
要走很長很長的人生路,方可抵達逝去了的遙遠年月。眼前這漫無邊際的雪花正一點點氤氳著口腔味蕾,直至迎來一個七彩童年。
一整座村莊的孩子,沒有誰不曾偷過家里大米,悄悄放布袋里,一路拎著,結伴步行很遠的辛苦路,到達一座叫橫埠河的集鎮,再翻一座山,一座神秘的小小村落忽現眼前。
這個村子里,幾乎家家生意人,一律加工糖餅子售賣。我們小孩沒有錢去買,唯有偷米去換。
陌生村莊的生意人,真會拿捏孩子們呢,半布袋白花花的大米拎過去,只能換回一點點糖餅子,到底也滿足了。回家路上想著,堅決不能吃掉。實在饞極,就摸一塊出來含著,直想著回村賣給小伙伴換幾分錢。到底,對糖餅子的渴望在孩子間流感一樣相互傳染,皆背著大人將米偷出來,去換。那些糖餅子,最終陸續進了我們各自的胃。那種為獲得一點口腔滿足,而深感內疚自責的矛盾心理,實在折磨人。
慢慢我們再也不曾去到那座陌生村莊。這些不可多得的甜蜜,令童年的日月無比珍貴。彼時,縱然窮乏貧瘠,隨著光陰的發酵,到得當下,終成琥珀,值得捧起來呵護。有著稻米之甜的童年,依然被我熱愛著,它一直在長江中下游平原游蕩,不盈不虧,如明月照著大地。
大雪憶舊
對于臘月、正月,我一直懷有特殊的感情。
在我的童年,它們是一年里最特殊的兩個月份,是寂寞日月之外的驚喜不絕。那份喜悅一直跟隨我許多年,長于整個童年,甚或持久于整個生命。
那時的臘月,整個村子里的人,忽然閑下來,小孩子也卸下了千斤擔,唯余一件照護牛的事情了。
牛也閑下來,歇冬于牛欄,眼神沉靜低垂,早晚被牽去池塘邊飲水。余外,我們備一根鐵鉤子,去稻草垛拔草,挑去牛欄。牛如老僧,對于枯草,沒有分別心,吞咽,反芻,沉思。累了,半躺下。
天黑了,天亮了。天又黑了,天又亮了。整個寒冬,一村人,與牛,與狗,與雞鴨鵝,彼此陰晴雨雪地過著日子。
鄉下的臘月,凜冽而沉寂,小孩子無處可去,不在牛欄,便去村頭望遠。蒼蒼茫茫的天空,映襯著灰撲撲的野畈田疇。北面群山剪影,宛如焦墨,粗粗一撇,鑲于墨黑的天邊。南面山坡上,隱現絲絲縷縷的綠意,那是貼地生長的小麥油菜。最有生機的地方還是菜園,菠菜、芫荽、萵筍、青蒜、韭菜、蘿卜、白菜……綠意幽幽。
我常被媽媽差遣著,頂著寒風挎個小腰籃,去菜園拔一些蘿卜撇一點白菜。途經塘口,蹲在青石板上,將蘿卜白菜洗洗干凈。塘面夜里凍住,已被起早的人鑿開一個大窟窿,水質清寒,色如翡翠,極為咬手。將雙手水滴甩凈,放口袋里捂起,癢極,麻酥酥的,如萬千螞蟻爬過。
吃罷午飯,小孩子也無瞌睡,喜愛去村口集合。
村口是一片巨大的打谷場。一堆堆稻草垛坐落于打谷場邊緣,高聳金黃,莊嚴肅穆。我們一個個袖著手,躲在草洞里避風……寒冬漫長,孩子們還能做些什么呢?
無非望望天時。
鄉下視野開闊,方圓五六里,盡收眼底——大大小小村莊,如臥蠶,靜靜蜷縮至天空下。
大抵臘月辦喜事的人家多。有時,望著望著,天盡頭,忽地來了一副副紅擔子,七八人之眾。異鄉人挑著木箱子、床頭柜、洗臉架子、木盆、馬桶。這些木質器具,一律漆成棗紅色,在蒼灰的天空下閃爍著,格外喜慶。慢慢地,慢慢地,他們自鄰村的一條小道拐上我們村口的圩埂,逶迤而來……
終于到了眼前,真是令人雀躍的事情。
我們站在高處,自遠至近,一路迎著他們的擔子,又目送著他們遠去。彼時,我仿佛聞到新鮮油漆的強烈香氣——那兩只木箱子真是好看,連捆扎著它們的繩子也被染成玫紅色。有一位大人挑著兩只稻籮。就這平凡的稻籮,也被染成了紅色,四面貼了巨大的紅囍字。不用猜都知道,稻籮里一定有新娘家回禮的芝麻餅、八珍糕、糖果等好吃的東西。
我遠遠望著這兩只稻籮一上一下富于韻律地顛簸在大人的肩膀,嘴里無窮的甜意翻涌。
那箱子、柜子可真新啊,天生自帶亮色,似將灰茫茫的天都照得透亮,整個田野都是澎湃著的了。
還有嶄新的棉被呢。紅緞子、綠緞子的被面上,繡著喜鵲登枝的古畫,抑或金鳳凰、銀鳳凰立于牡丹叢中。紅牡丹、黃牡丹開得繁茂,一朵朵大如臉龐。這些流水一樣渙渙的綢緞,襯著老粗布白皙的被里子,疊得窄窄一條,如若古畫冊頁,齊齊整整擔在架子上,被兩個人抬著莊重地走著。喜被上松松斜斜挽了幾道紅繩子,輕輕壓住了一張張紅囍字。寒風拂面,那一個個囍字,仿佛活過來,爬起來,要飛起,微微躍動著。被子皆為雙數,有的四床,也有八床。
縱然一只馬桶,也是做工精致的,簡直是藝術品,圓形,細腰,闊肚,印刻著暗花,多為并蒂蓮。倘若揭開蓋子,里頭一定藏有零食,大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也還有雞蛋,煮熟了的,連殼一律染成大紅色,一枚枚,沉甸如金。
洗臉架子,也講究,細細窄窄的,頗有形銷骨立的西風瘦馬模樣。上面鑲嵌的一面小鏡子,是整個嫁妝隊伍里最精靈的東西,可反射沿途的天光,小河淌水一般亮亮堂堂的……
童年的冬天,大雪一場接一場。上下一白,天地茫茫,一群人挑著喜慶的紅擔子,被天光所映照,白的更潔白了,紅的更鮮艷了。浩浩廣漠的天地之間,雪白始終是虛無的底色,忽然有了這一點紅,一下下跳動著,人間俱成暖色。
當他們經過村口,旋即拐入另一條岔道,孩子們意猶未盡,寒風中佇立良久,目送……不免猜測,究竟哪一個是新郎呢?會不會是那個穿著湛青中山裝的人?數他的個子最高,或許年齡也最大,不是他,又是誰呢?
鄉下,結婚的日子,大多選在臘月,抑或正月。臘月初八、十八、二十八,均是好日子。臘月初六、十六、二十六,便是“送三人”的日子。確乎不知這“三人”到底是哪兩個字。這天新郎家一定會宰殺一頭豬,一分為二。一爿留于自家辦酒席,另一爿,要在婚禮前兩日送去新娘家。除了一爿豬,還得挑一擔芝麻餅、八珍糕、香姿、手帕等禮物。大清早出發,行于漫漫長路,到了新娘家,正是午餐時分,午后挑回嫁妝。
一個白天不多不少,一切正正好。
一爿豬,百余斤,趴在稻籮上,雪白肥碩的身上,也會貼上“囍”字。一爿白花花的豬,趴在紅彤彤的稻籮上,遠看近看,都是特別詭異的事情。豬的單眼緊閉,若沉思,單耳聳立若聞風聲……破碎的它一直沉默著,有煞氣,也有喜氣。
也有正月結婚的,多選于初六、初八。
鄉下稱正月不叫正月,而是“新正月”,額外平添一個“新”字,仿佛生活在正月里的人一起都變得嶄新起來了,從里到外,一年里最新的日子。這一月,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個日子,都被鍍上了金邊。
我們的整個童年,皆沐浴在這樣的新天新地里,怎能不快樂呢?
那時,還有說書人,自臘月農閑開始,來到村南頭人家駐扎下來。《隋唐演義》《楊家將》《薛仁貴征西》是常聽的曲目。一面小鼓,兩塊竹板,那么一敲一打,那些遠古的傳奇,浩浩蕩蕩,何等驚心動魄呢,一句一頓,是合著韻詠嘆而出的,亦有念白、對話,令一村老小癡癡頓頓,而屋外大雪紛飛……
老早的說書人,當真是藝人,一顆匠心永存。
倘說有什么文學啟蒙的話,說書人想必是我的領路人。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我們活在閉塞的村子里,像是活在時間之外,仿佛被世界忘記了。
我大娘是從江蘇遠嫁過來的。每回趟娘家,再回來時,我總要羨慕地問她,火車是什么樣子的。我記得她說過的,火車是綠色的。
偶爾,我一個人在村口,朝著橫埠鎮方向眺望,也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可是,我無法想象出遠方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自我們村坐蹦蹦車走十五里,就能去到一個叫湯溝的鎮子,接著再坐蹦蹦車走十五里,便到達了一個叫做桂家壩的地方。從這個地方坐小輪,就能去到遠方了……當年,十五歲的我離開村子也是坐的小輪。
清明節,我爸回鄉給奶奶遷墳。我們村要通高鐵了,奶奶的墳正在高鐵線路上。
那個六間屋子的青磚青瓦的家,從此常常來我的夢里。門口兩只石凳,依舊在。
欄目責編:田潤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