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黎明的天空上閃爍著稀疏的晨星,寒風從傾斜的地平線吹來,發出呼嘯的聲音。從克拉瑪依油田出發,白雪皚皚的大戈壁灘上,G217國道像條沒頭沒尾的纖細的灰色長蛇,時而挺直身體,時而綿延迂回。
太陽升起來了。一開始,太陽掛在雪原上空,像顆熟透的、黃澄澄的大杏子。而當太陽將眼睛看向一九八二年行駛在G217國道上的一輛巨型卡車時,立即驚奇地放射出耀眼光芒,晃得卡車司機趙大勇睜不開眼。
巨型卡車叫做太脫拉,號稱“世界越野之王”。太脫拉卡車之巨大,普通卡車在它面前就像駱駝之與綿羊、父親之與幼童;太脫拉卡車之強悍,上坡下坎如履平地,半邊輪子懸著也能開。
趙大勇是一位身材高大、性格豪爽的油田卡車司機。他那滿臉胡茬、粗獷黝黑的面孔,看起來有些怕人。但他見人時總是笑瞇瞇的,又讓人心生好感。
平時,趙大勇開著太脫拉卡車在油區所在的戈壁灘跑,去風城作業區、石西油田、彩南油田運送油田物資、執行特殊任務,他也從不含糊,比如去林區拉木頭,為油田建設之用;再比如這次為油田職工過一個好年,去牧區拉牛。
接到去阿勒泰地區吉木乃縣牧區買牛的任務,趙大勇向隊長提出兩個要求:一是要帶兩個裝滿柴油的大油桶;二是要兩盞最好的噴燈。
理由如下:太脫拉燒柴油,去牧區的路上很難有加油站,多帶些柴油,有備無患;太脫拉是V12風冷發動機,極寒天氣下發動比較困難,必須用噴燈烤熱鋁合金缸體。
隊長痛快地答應了趙大勇的要求,交代庫房管理員說:“趙師傅去牧區拉牛,是為了讓我們油田職工過一個好年,后勤工作必須做好。”
趙大勇在庫房挑選了兩個嶄新的噴燈。他打開噴燈試了試,發現火苗有四五十厘米,高興地說:“嘿,這個噴燈好。”
油庫師傅準備將兩大桶柴油裝上卡車車廂的時候,他擺擺手不讓裝,轉身又去找隊長,說既然是去牧區拉牛,車廂板肯定得加高才能把牛安全拉回來。
車廂板加高了,又在車廂上焊了幾圈鋼架,鋼架上搭軍綠色帆布。再看這輛太脫拉卡車,人們情不自禁地贊嘆:“好大一間防風又保暖的移動帳篷!”
趙大勇滿意了,他從庫房領了鐵鍬、十字鎬、鐵皮桶、繩索等工具,正往車上裝的時候,隊長領著一個人走來,趙大勇一看是后勤上的哈薩克族青年木拉提。
隊長說:“趙師傅,木拉提跟著你做采購,行不行?”
“當然行啦!”趙大勇非常高興,路途遙遠,有個人做伴,遇到困難還能幫襯一把。
二十四歲的木拉提是個胖子,他有一雙山貓一樣的大眼睛,待人熱心又殷勤,是個機靈人,很適合與人打交道。木拉提在阿勒泰牧區長大,維吾爾語、哈薩克語說得都好,對牧區情況熟悉。油田生活物資采購、去牧區買牛買羊的事,木拉提是不二人選。
木拉提也很高興,他敬重并喜愛趙大勇,不僅因為趙大勇是老師傅,能玩轉太脫拉卡車。趙大勇實在是一個熱心腸,在別人遇到難處的時候,他總是豪爽地出手幫忙,也能給人出點好主意。他有一手套野兔的絕活,時不時地送兩只野兔到食堂給大伙打牙祭。
除此之外,趙大勇閱歷豐富,見多識廣,還特別會講故事。在前往吉木乃縣的路上,木拉提聽到一件非常悲慘的事情。十幾年前的冬天,油田生活車去阿勒泰拉羊肉,路上遇到寒流,車又壞了,司機和采購都凍死了。人們發現他們的時候,車里還有大半箱油。
木拉提感到很奇怪,他問:“為什么能凍死人?車壞了,打不著火了,可以把油箱里的油抽出來燒呀,還有六條輪胎可以燒,燒完輪胎,還可以燒大廂板,有大半箱油怎么還能凍死人?”
趙大勇就笑了,他說:“你個木拉提,虧你還在新疆長大,不知道極寒天氣怎么凍死人的嗎?”
“寒流來了,氣溫零下三四十攝氏度,風呼呼地吹,像刀子一樣割你的肉。極寒天氣,車壞在路上了,立即下來修車,那是沒有經驗,因為不知道車壞在啥地方,全身心地集中在找毛病上,用不了十分鐘,手就凍僵了,扳手、起子就拿不住了。你手都不管用了,怎么打開油箱蓋子把油抽出來?怎么把輪胎從車上卸下來,怎么燒輪胎?全都不可能。”
“那怎么辦?”木拉提問。木拉提雖然在阿勒泰長大,但只要天氣冷,他就和大多數人一樣,守著火爐不出門,沒有人教他如何在極寒天氣下修車。
趙大勇也不賣關子,他說:“以我多年的經驗,先下車找問題,三兩分鐘能修好的,趕快修。問題找不到就先點火,隨車都帶著噴燈,路邊有梭梭、紅柳就砍來當柴燒,如果周邊是光禿禿的戈壁灘,找不到柴火,石頭總是有的,撿一些小石頭,放在鐵皮桶子里用噴燈燒,石頭燒熱,倒進駕駛室,駕駛室就暖和了,石頭涼了再拿去燒,駕駛室里一直是暖和的,人就有希望等到救援……木拉提,你記住,我們司機,汽車就是我們的崗位,把物資安全運送到指定位置就是我們的責任。”趙大勇說到這里,突然有一種悲壯的感覺,嚴酷的大自然面前,人類的生命顯得渺小、脆弱、不堪一擊,就像一粒草籽,風一吹就飛上天了,不知道要飄蕩到什么地方。他又暗自思忖,哪怕是一粒草籽,也要快快找到落腳的地方,生根發芽,積蓄力量,完成自己的職責。
二
新疆的冬夜來得早。臨近黃昏的時候,吉木乃縣城就在眼前了,從高高的駕駛室望去,除卻低矮的平房和四周連綿環繞的山巒,天和地之間似乎赤裸著相擁。
卡車駛進縣城,停在一家小旅店的門前。因為卡車的巨大威猛,原本在旅店里吃飯、住宿的客人爭相出來看熱鬧,沖著卡車熱烈討論。走下卡車的趙大勇就有一種英雄凱旋的威武。他情不自禁地向人們揮手致意,緊跟其后的木拉提也是昂首挺胸的模樣,很有氣場。
老板娘大約四十歲,是個矮個子胖女人,白圍巾下有一張和善、敦厚、讓人見了就很難忘記的臉。她端出的飯菜熱騰騰的,很合過路司機們的胃口。
第二天早晨,趙大勇去發動卡車的時候,木拉提還在睡覺。他先用噴燈去烤發動機,發動機烤熱了還是打不著火,再一檢查發現缺機油了。他爬上車廂取機油桶,打開油蓋,油嘴朝下試了試,機油的凝點雖低,但從零下三十攝氏度的寒夜走來,機油還是黏稠得像煮熟的苞谷茬子,倒不出來。
趙大勇用噴燈烤機油桶底部,機油遇熱熔化,才能加進車里去。一會兒,油嘴冒煙了,青色的油煙游龍般地徐徐游出,凜冽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嗆人的油煙味。
“干脆把油嘴烤一下,倒油利索點。”趙大勇這樣想著,手聽從大腦的指揮,噴燈上移,微藍灼熱的火苗尖兒隨著寒風搖曳,剛剛舔上油嘴,“呯”的一聲巨響,他瞬間丟掉噴燈,巨大的氣浪還是把他掀翻了。厚厚的積雪,承接了倒下的趙大勇,他臉上一陣灼燙,火燒火燎地疼。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趴在雪堆里的趙大勇滿眼還是火。
后來,趙大勇回憶爆炸的瞬間,惱怒自己犯下的低級錯誤:冒出的青煙是可燃氣體,遇到明火,直接爆炸。一個老司機,怎么可能不知道?爆炸飛濺出滾燙的機油,噴了他一臉,真是活該。慶幸他反應迅速,直接丟了噴燈趴下。冰冷的雪給予灼燙有力的打擊,緩解了臉部燒傷。如果沒有冰雪的瞬間承接,毀容是肯定的事情。
周邊的人聽到爆炸聲都跑了來,看見滾滾濃煙在寒氣中慢慢消散,看見爆炸后現場一片狼藉,看見一個穿油田棉服的壯漢趴在雪地里,七嘴八舌地問怎么了。
有人把趙大勇扶起來,他就站起來;有人替他拍打身上的雪,他就任人拍打;他的臉火辣辣地疼,也不敢用手去摸;他緊閉雙眼,墜入最黑暗的深淵。還有一個鋒利的錐子猛戳他的心。這個錐子是一句話:“完蛋了,眼睛肯定瞎了。”
他的耳朵嗡嗡的,他感到他的胳膊被一雙柔軟的手拽住了:“小伙子,你要不想成麻子,就聽我的。”
他聽出那是老板娘綿軟溫厚的聲音。昨晚吃飯時,老板娘就用這個聲音向他打聽太脫拉卡車。小縣城的老板娘雖然見多識廣,但太脫拉這樣的巨型卡車也是第一次見。
老板娘說:“不要睜眼,跟我走!”
趙大勇依言不睜眼,跟著老板娘磕磕絆絆地走。
他被帶進一間屋子,屋子里彌漫著煙火味,他猜是廚房。一會兒,他的頭被按在一個臺面上,老板娘說:“你把眼睛閉好了。”
一些溫潤黏稠的液體澆在他臉上,但卻像銳利的鉆頭鉆進肌體,他打了一個激靈。液體流進嘴角,味咸,是醬油。又有黏稠的膏體涂在臉上,他舌頭一舔,是牙膏。
老板娘又說:“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他忍痛睜眼,眼前一片模糊,天地連接在一起旋轉,他伸出手去揉眼睛,一條熱毛巾遞過來,老板娘說:“手臟,不要揉眼睛。”
隨后,老板娘的面容出現在眼前,眼睛滿是善意和關心,還有一些同情。趙大勇心里一熱,心想:“這里的人真是心善。”
閃爆時,趙大勇本能地閉上雙眼,灼熱的油星迸濺在臉上、裸露的脖頸上,眼睛里連一個火星子都沒蹦進去。
“只要眼睛保住了,成了麻子也沒關系,反正老婆也娶了。”這么一想,趙大勇心里爽快了,坐著老板娘家的馬車去了縣醫院。
是個哈薩克族醫生,高高胖胖,頭發花白。胖醫生用棉簽麻利地擦去趙大勇臉上的牙膏、醬油,幫他涂上燙傷藥膏后,與他聊起天來。
“小伙子結婚了沒有呀?”
“結婚了,丫頭叫星星,五歲了。”
“那你要注意了,臉上留下疤痕,回家孩子會怕。”
“幸好眼睛沒事,可以看到東西。臉留點疤沒事,丫頭跟我親著呢。”
說完兩人都笑了。趙大勇向醫生告別,說還要去牧區拉牛,為油田職工改善伙食。
醫生極為吃驚,情緒激動地站起來阻止他:“你不要命了,你這燙傷特別容易感染發炎,牧區條件太差,萬一再受個凍傷……”
趙大勇當石油工人十幾年的意識里,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人們眼巴巴地等他拉牛回去過年,能半途而廢嗎?當然不能!不缺胳膊不缺腿的,一點兒燙傷怕什么?于是說:“已經說好了,必須去把牛拉回去,大伙還等著過年呢。”
醫生依然試圖阻止:“拉牛可以讓別人去呀。”
趙大勇想笑,因為疼痛,面部肌肉無法完成笑的動作,送給醫生的是一個詭異的鬼臉。他舉了舉手說:“我開的是太脫拉卡車,特別大的特型卡車,一次可以拉幾十頭牛,別人可開不了。”
醫生沒見過太脫拉卡車,也想象不出那東西有多么巨大,看趙大勇去意已決,就給他打了消炎針、退燒針,又開了些退燒藥、消炎藥,囑咐他不要洗臉,不要摸,怕感染了。
“千萬不要再受個凍傷,要不就毀容了。”和善的醫生千叮嚀萬囑咐。
趙大勇握著醫生的手,滿懷感激之情地說:“車里熱得很,臉不會凍著。”
盡管有心理準備,趙大勇在醫院走廊的鏡子里,看到一張奇異的鬼臉,也嚇了一跳:涂滿了黑乎乎的藥膏,顯得牙齒雪白,眼睛賊亮。他沖著鬼臉齜牙,鬼臉也沖他齜牙;他痛得扭曲了臉,鬼臉更難看了。
夜里,趙大勇發燒,夢里一會兒是太脫拉掉進深溝開不出來了,一會兒是一匹狼向他張開血盆大口,一會兒是一群牛瘋狂奔下沙丘,漫天塵沙飛揚,他想逃,卻發現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邁開雙腳……
趙大勇醒來已是第二天下午,木拉提憂郁地望著他,問他要不要打電話讓單位另派一個司機代替他去牧區。趙大勇堅定地制止,他說自己沒事,明天肯定能好。
老板娘送來了香噴噴的羊肉湯面片。
熱乎乎地吃了一大碗湯面片,發了一身汗,趙大勇蓋上被子又睡下了。
第三天早晨,趙大勇的感覺是病愈后的神清氣爽,臉部的燙傷已經結痂,做任何表情都一扯一扯地疼。
老板娘送給趙大勇一條黑色的羊毛圍巾,讓他保護臉以免凍傷。趙大勇覺得一個大男人戴圍巾特別奇怪,老板娘笑著說:“師傅,你得捂著點,別出去嚇人。”他這才乖乖地收下了圍巾。
三
坐在卡車寬敞的駕駛室里,木拉提的心被綿延的山巒牽引著,仿佛回到孩童時候隨父母草原游牧的那些美好時光。
木拉提唱了一首古老的哈薩克族民歌為卡車開路。
悠長的曲調仿佛伸出了一只小鉤子,扯得趙大勇的心也跟著回到了故鄉。
“越野之王”太脫拉卡車爬坡、入溝、蹚冰河、過山巖,需要全神貫注。趙大勇大氣不敢出,需要奮力搬動方向盤,才能保持在崎嶇的山路上平穩行進。
翻過一座山,豁然開朗,一片空曠的大戈壁夾在兩山之間,放眼望去是一幅水墨山水畫,白的是雪,黑的是巖石和灌木叢。木拉提高興地指著前方說:“過了那道溝,牧場就到了。”
黃昏來臨了。夕陽像一枚雞蛋黃,明晃晃地掛在天邊,趙大勇無心贊嘆風景之美,他在心里罵娘,頭天下的新雪,掩蓋了前行的路,最淺的車轍都看不見了。
夕陽下去了,涌上來蒼茫的暮色。太脫拉卡車在一個巨大峽谷的溝底拐來拐去,趙大勇加足馬力欲將卡車開上一個巨大的沙丘。他一把方向,沒抓穩,感覺汽車別了一下,他緊繃神經,心跳如擂鼓,抓起方向盤用足力氣,想把方向盤扳過來,只聽砰的一聲,卡車往下一栽,不動了。情急之下,趙大勇雙手猛擂方向盤,喊道:“完蛋了,鋼板斷了!”
木拉提也是驚魂未定,跟著趙大勇下車查看,發現卡車的“羊角”斷了。
“羊角”斷了,巨型卡車趴窩了,零下三十多度的寒夜,又處于野獸出沒的深山,卡車能發動,帶的柴油也足夠,待在駕駛室里不會受凍。但柴油又不是多得用不完,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下車,步行去冬牧場。阿勒泰長大的木拉提曾經數次來過這里,他叔叔家的冬窩子就在這片冬牧場上。
夜的帷幕將整片山林罩得嚴實,能見度不足二十米。他們帶著匕首下車,以防哪塊巨石后面竄出一匹狼,或者別的野獸,比如棕熊。
他們奮力向坡上爬。一個多小時后,他們的前方,那些黑黝黝的灌木叢上方,顯出朦朧的亮色。
趙大勇問:“這是怎么回事?”
木拉提說:“是月亮要升起來了!”
他們爬上較高的山崗,木拉提高興地說:“老天爺, 我們走對了,那是冬牧場的燈光……”
木拉提的叔叔,哈薩克族牧民老別克,看到多年不見的侄子木拉提深夜到訪,還帶來一位朋友,驚喜得像天上的月亮變成寶石落到他家門前一樣。老別克將客人請進那間以石頭、木材、土坯砌成的冬窩子,讓他們坐在干燥的羊毛氈上,又吩咐女人給火爐添煤、燒茶,自己則拿起一把刀子、一個盆子,出去了。
冬窩子里沒有點燈,掩映著紅紅的爐火。老婦人驚懼地指著趙大勇,連連后退。趙大勇知道,自己受傷的臉嚇著老婦人了,便讓木拉提快快解釋。
一陣交談后,趙大勇在老婦人的眼神里看到了慈愛與憐惜。老婦人離開了一陣子,回屋的時候拎了一只罐子遞給趙大勇。趙大勇不解,經過木拉提的解釋,知道那是一罐旱獺的油脂,牧民專門用來醫治燙傷、燒傷。
圍著紅紅的爐火,他們喝上了熱騰騰的奶茶,馕在茶碗里泡軟的時候,老別克回來了,盆子里放著一只剝好皮的羊。只一會兒,屋子里便充滿了煮羊肉的香味。
老別克分肉的時候,趙大勇盯著他的臉欣賞了好一陣,那是一張平靜、溫和、如晴朗天空一般的臉。老別克戴著紅棕色的花帽,高高的鼻梁像一座峻拔的山峰。他不時地瞇起眼睛,舉手做出相讓的動作:“吃、吃,山里的羊,好吃。”
第二天,他們騎上老別克家的馬,去距離冬牧場數十里外的村子。通過村委會的固定電話向克拉瑪依油田報告了太脫拉的事故,等待油田派人帶著新的“羊角”來維修。
之后,是長達半個月的等待。
時間突然多得沒有了章法,天廣地闊,白天望天、瞎轉、跟著牧民放羊,晚上圍著爐火,吃羊肉、喝酒、彈冬不拉,把悠遠的哈薩克小調哼唱了一遍又一遍,天上的星星也仿佛聽熟了這些歌聲,每天在天空固定的位置亮起來,像是主人家按時打開的燈一樣。
半個月后,汽車修理工帶著“羊角”來了,修好了太脫拉卡車。修理工是一個小個子,因為說話帶著濃重的四川腔,大家都叫他小四川。小四川二十五歲,他的修車手藝是頂高超的,頭腦也是頂聰明的,微笑的時候便瞇起那雙小眼睛。
一場婚禮在距離老別克家十幾公里的地方舉行,太脫拉卡車拉著冬牧場所有的人前往,太脫拉出現在哪里,哪里就引起一片轟動,牧民們全都望著太脫拉驚嘆。聽說能坐著這個龐然大物去做客,就像登上國王寶座一樣爭先恐后。婦人孩子擠進駕駛室,青壯年則登上車廂。歡聲笑語從一個山坳到另一個山坳。
最后,才是買牛的事情。一共買了十一頭牛,如何把牛裝進卡車,頗費了一些功夫。最后,趙大勇找著一座與車廂幾乎平齊的沙丘,鏟平頂部,把太脫拉卡車開到沙丘下,趕牛上沙丘,等趕牛進了車廂,再搭起篷布。
太脫拉攜帶的備用物品、勞動工具,包括鐵鍬、十字鎬、扳手、鐵皮桶、繩索、水壺、手電筒等等,趙大勇只留了鐵锨和匕首,其余的則慷慨地分送給了前來送行的牧民,一時間牧民與三人難舍難分,揮淚告別。
四
三人回到吉木乃縣城邊上的那家飯店,老板娘以極大的熱情迎接他們。端出的菜肴讓趙大勇等人胃口大開,每個人都吃得肚脹胃飽,汗往下流。
老板娘贊趙大勇臉上的燒傷恢復得快,黑紅色的痂正在剝落,新鮮白嫩的紅肉皮如破土新芽長了出來。
老板娘說:“天氣預報說明天要鬧海風,就在這里待一天,不要走了。”
“啥叫鬧海風?”趙大勇疑惑。
“就是很大的風,把車都能掀翻的那種大風。”老板娘回答。
“能把我這輛車掀翻?”趙大勇不屑。
“那不能吧……”老板娘扭頭看看窗外,話便有了些許的遲疑。扯著老板娘話的是搭著綠色帳篷的太脫拉卡車,巨大、沉重、靜穆,車內偶爾傳出牛哞哞的叫聲。
趙大勇說:“嘿,刮風怕啥?我們克拉瑪依大戈壁灘,有一種風叫對時風,現在開始刮,明天這個時間還不停止;另一種風叫禮拜風,一個禮拜一場風,一場風能刮六七天。十一級、十二級的大風經常有,嗚嗚的,飛沙走石,昏天黑地,我們開大車的,整天戈壁灘上轉,啥風沒見過?”
趙大勇說著戈壁灘上的大風,就像風是收藏在自家衣柜里的某種物件,可以信手拈來,任意使喚。他卻不知道阿勒泰吉木乃縣的鬧海風,比克拉瑪依戈壁灘的風更不羈,更威猛,更狂暴。
鬧海風是新疆阿勒泰地區的特有天氣現象之一,是一種回流性大風并伴有吹雪、雪暴等天氣!鬧海風又稱諾海風,蒙古語,意思是瘋狗的狂叫聲,風刮起來像狗叫一樣。
為了阻止趙大勇,老板娘喊來一位老牧民說:“告訴這位從克拉瑪依來的師傅,鬧海風是啥樣子?”
牧民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被問起鬧海風,牧民說:“那個不對,不是瘋狗的聲音,狗的叫聲能有多大?一點點嘛,鬧海風刮起來的時候,聽到的是一座大山上的石頭一起滾下來的聲音,是一千頭牛一千只羊一起叫喚的聲音。”牧民喝了口熱熱的奶茶,接著說:“老哥,千萬別走,鬧海風厲害得很,除非你想回到媽媽肚子里去……”
牧民話音未落,一位本地司機插話了,他說:“鬧海風一刮,天昏地又暗,雄鷹不展翅,牧人不揚鞭,人遇難回還,車遇臥路邊。老哥,聽我的,老老實實待一天,等鬧海風過去再走。”
這位頗有經驗的本地司機還向大家說起了一次他在外圍看到鬧海風的情形。那一次,他從國道G217線黑山頭往吉木乃縣城去,路過托斯特鄉時,向車窗外望去,看到山邊有一片連續不斷、似霧似云的東西,那就是鬧海風。是霧?是云?其實都不是,那是鬧海風形成的低吹雪,如果不幸闖入其中,后果不堪設想。
平常趙大勇不是個不聽勸的人,他之所以一意孤行堅持要走,一是眼看過年了,太脫拉卡車里拉的十一頭牛是活物,活物就要吃要拉要消耗,還有可能掉膘甚至死亡。耽誤一天,潛在的損失就可能增加;二是出來前后近一個月了,老婆孩子都眼巴巴地盼著他回家,他自己也確實想家了;第三,縣城里的風給了趙大勇錯覺,趙大勇摘下棉手套隨手一丟,手套在風里打了一個旋,飄飄忽忽就墜落了,趙大勇心里就涌出了一些輕視,他想:“就這風?有啥了不起?”
趙大勇不知道的是,因東西走向的加勒哈甫山的阻擋,縣城外圍南北兩面刮鬧海風,縣城里反而風平浪靜。吉木乃縣的人說,在冬季,縣城越暖和,說明鬧海風越大。當鬧海風進城時,說明事情就鬧大了,形成災害了。
趙大勇更不知道的是,近兩天,新疆北部局地出現大到暴雪,降雪未止,強冷空氣又襲,新疆北部和東部將再次出現伴隨劇烈降溫、降雪和大風的寒潮天氣。
太脫拉卡車在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冰雪路上行走,像一艘輪船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破浪前進。一開始,駕駛室里的三個人唱著歌,《咱們工人有力量》《大海航行靠舵手》……一首接一首,快樂的心情無以言表,吉木乃縣到克拉瑪依市有三百多公里路程,冰雪路面再難,天黑之前也能到家。
“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咱們工人有力量……”振奮人心的歌唱出了激情和力量,唱歌的人卻紛紛瞪圓了眼,嘴巴張成大大的“O”形。
小四川弱弱地問:“老大,那是什么?”
趙大勇踩了剎車,兩手扶在方向盤上:“鬧……鬧海風?”
趙大勇話音沒落,天空就被黑云籠罩了,狂風裹挾著雪粒和黃沙形成幾十米高的雪沙墻,遮天蔽日,翻滾沖騰。雪和沙子摩擦車窗、車頂傳來細密的、越來越大的沙沙聲響,從起初的猶如細雨輕拍到后來似機槍射擊,雪沙墻快速移動逼近。
“掉頭、加速!”趙大勇在緊急情況下作出判斷。
太陽沒有了,漫天的沙粒、雪粒把整個天空弄黑了,路也給風刮沒了,白天跟晚上一樣,伸手不見五指。太脫拉卡車像一只困在牢籠里的巨獸,張牙舞爪向鬧海風發起進攻,車燈是巨獸無望穿透雪沙墻的眼睛。
一個更為劇烈的顛簸之后,趙大勇緊急剎車,猛拍方向盤說:“糟糕,爆胎了!”
“老大,老大,車……在……在下陷……”小四川語無倫次地呼喊被風聲吞沒了。風聲?風怎么可能發出這樣的聲音?那是山峰崩塌的聲音,大海起波濤的聲音,千軍萬馬廝殺的聲音,震耳欲聾,響徹云霄。
趙大勇也感覺到了卡車在下陷,他驚出一身冷汗,卻能斷定不是爆胎。太脫拉卡車有“前二后八”十個輪胎,其中后面八輪呈“內八字”,輪胎壁厚而結實,不易爆胎,卡車顛簸并不停下陷,可能是掉進雪窩子里了。
吉木乃縣附近的山野山高坡陡,地勢崎嶇,溝壑縱橫。被當地人喚作鬧海風的暴風雪伸出巨手,粗暴無禮地把這些溝壑抹平。表面上看,雪原一馬平川、人獸無害。稍有一點行車經驗的人都知道,戈壁雪原處處暗藏危險。
溝壑里的積雪,也不是一兩場風的杰作,其深度厚度乘載度皆不可測,一個人走上去蹦跳沒事,兩三個人在上面跳舞如履平地,牛車、馬車、小型汽車也可能順利通過,但一輛卡車不知好歹地駛上去,溝壑即刻恢復猙獰的面目,張開貪婪的巨口,吞你沒商量。更何況,趙大勇的座駕是十幾噸重的太脫拉卡車,還有十一頭牛的載重。
趙大勇也不是不知好歹,如果知道前方有一個填滿積雪的大坑,斷然不會開著卡車沖上去。他是被“鬧海風”弄暈,辨不清方向,摸不著主路了。
車身震顫得厲害,那震顫不像是風卷起的雪粒、黃沙、碎石塊敲打車身而來的,而像是千軍萬馬紛至沓來的腳步聲,也像是暴雨來臨之前壓著地面滾過來的悶雷,震得趙大勇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連綿幾十里地,被大雪抹平的大戈壁灘,鬧海風進攻的浪潮,奔騰澎湃。
卡車駕駛室漸漸平靜,三張臉貼近玻璃向外望去——白天似乎重返人間,風中狂舞的沙粒與雪粒之間有了一些空隙,在空中騰起一層薄霧,太陽在霧中懸著,變成一個淡白的點,好像隱在煙氣里。一望無際的戈壁雪原,暗淡、模糊、遼闊而又死氣沉沉。除了呼呼的風聲,連一只麻雀的叫聲也聽不到。
趙大勇推開車門想看個究竟,剛把頭探出去,他的棉帽子就被大風卷跑,夾在雪粒與黃沙組合的雪沙墻里向前滾,瞬間消失不見了。
趙大勇呸地吐著口中的沙,馬上有更多的雪沙混合物吹進他的口中。他眼睛睜不開,但抓緊車門的手不敢松。當他縮回座位,想重新關閉車門時,用了很大的力氣。
“這刮的是什么風啊!這還叫風嗎!”木拉提揉著撞疼的額頭罵道。
“太可怕了,克拉瑪依可沒刮過這樣的風。”小四川感覺哪哪都疼、渾身不舒服,便附和道。
“可怕?當然可怕!鬧海風?什么瘋狗叫來的風?呸!”趙大勇一邊咒罵,一邊吐著口中的沙子。他心里還惦記著車廂里的十一頭牛,他想:我們帶的柴油多,即使等到明天,人也不會凍著,但牛不一定行。
把牛活著運回克拉瑪依,是趙大勇心里最樸實的想法。
有一陣子沒聽到牛叫喚了,趙大勇顧不得天寒地凍風呼嘯,棉衣棉帽棉手套全副武裝地爬上車廂,撩起凍成鐵板一樣的篷布,牛們或臥或站,默默地反芻,鬧海風鬧出的驚天動地的聲響似乎與它們無關。
趙大勇放下心來,手腳并用跳下車廂。寒風凜冽,積雪在腳底下咯吱咯吱響,結在他帽檐、頭發、眉毛上的冰凌在風中顫動。卡車十個車輪全部沒入雪中。
趙大勇低頭縮脖回到駕駛室,對同伴說:“我們這個車厲害!我們不害怕!”
他重新啟動卡車,拉上前加力,不行;拉上后加力,不行;再拉差速鎖,依然不行。他向小四川和木拉提解釋不能行進的原因:車輪擔在冰雪上空轉,溫度上升,雪融化,瞬間成冰,車輪在冰雪上一直打滑……
“辛苦二位,下車挖雪!”趙大勇笑道。
他們只有兩件勞動工具:一把鐵鍬和一把自制匕首。木拉提用鐵鍬挖雪;趙大勇用匕首把凍成硬塊的雪割成方塊,就像主婦在案幾上切豆腐;小四川負責搬運雪塊。
刺骨寒風中,三人組勞動很快有了一些成效,卡車下被掏出一個大洞。三人索性將半個身子鉆到卡車底盤下挖雪。
卡車的四個車輪依然沒有著地,一旦塌下來,三人有可能被砸在車底。卡車自重十幾噸,砸下來還能有個好?他們一邊掏雪一邊害怕。
陣陣寒風在狹窄的卡車底部橫沖直撞,碰上彎突的地方,就嘯叫、旋轉,趙大勇縮回身子,揚起他那眉毛、胡子都結滿白霜的臉,沖著同伴們喊:“慢慢挖,不要著急,被砸到下面就完了……”
他們繼續埋頭苦干,時不時提心吊膽地抬頭看看頭頂上的卡車底盤,生怕卡車哐當掉下來,把自己砸在下面。他們也時不時步履艱難地爬進駕駛室,讓凍透了的身體稍稍暖和一點。
一個多小時后,卡車車輪全部著地。午飯后,趙大勇重新啟動卡車,車輪依然在冰雪上打滑,他意識到必須在每個車輪前撒上一層土,增加摩擦力。
趙大勇登上卡車最高處——駕駛室頂蓋極目四望。有一座牧民廢棄的羊圈,目測不足一公里。
趙大勇帶領伙伴們興沖沖向羊圈走去,剛踏進殘墻,一只野兔唰地竄出羊圈。他們高興地看到一間帶頂的地窩子,一扇破舊的門在風中吱吱嘎嘎地響。
他們在地窩子里挖土,用卸下的門板運土。
兩個小時過去了,在地窩子里挖土的趙大勇問:“土墊得差不多了吧?”負責抬土的木拉提支支吾吾地說:“好像不夠,風把土吹走了……”
趙大勇一驚,跌跌撞撞返回卡車,看著小四川和木拉提倒土,接著被風嘩啦啦吹走,他氣得跺腳:“為啥不早說?”
“必須修一堵墻擋住風,天黑之前還能運一些土過來,每個輪子下撒一門板土,就可以了。”他一邊思索一邊借著漸晚的天光觀察四周,他的視線落在一塊塊從車底挖起的雪磚之上,他指揮伙伴們搬雪磚筑雪墻。
一開始,他們筑起一面單薄的長方形直上直下的雪墻,不到十分鐘,雪墻在風中轟然倒塌。又筑起一面弧形的雪墻,墻基加寬拍實,像筑堡壘。雪墻為卡車筑起了一個避風港,再次投到車輪下的泥土沒有被風吹走。
趙大勇緊握方向盤,猛踩油門,太脫拉卡車像脫韁的野馬沖出坑道。
在木拉提和小四川嗚里哇啦的歡呼聲中,風把烏云吹散,露出西邊紫紅色的霞光。
五
黃昏時分,天空籠罩著一層橙黃色的薄霧,風在雪原上飛舞,吹起層層雪浪,太脫拉穿浪前進,也像在跳舞。高大而寬敞的駕駛室里,木拉提和小四川沉沉睡去,是卸下千斤重擔后的松弛。趙大勇疲倦地瞇縫著兩只銳利的眼睛,與先前的鬧海風相比,此時的風吹雪就像一個小弟弟,頑皮卻無傷害,他不敢放松,握緊方向盤。
遠天由橙黃變成深灰的時候,趙大勇突然坐直身體,臉上變得嚴肅起來,疲倦消失了,仿佛被風刮跑了似的。前方,汽車燈光劃破蒼茫的夜空,映照著黑乎乎的雪原。
汽車橫七豎八地堵在路上,起因是鬧海風填平了公路,一輛大巴車不辨方向一頭栽下路基。一處較陡的坡,大巴車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自救,而且越陷越深。大巴車載有四十多名乘客,恐懼在車內蔓延,除了小孩子,人們心里都明白面臨的險境:夜色陰沉,寒風凜冽,所帶食物有限,如果救援不能及時抵達,如果汽油全部燒完……后果不堪設想。
一輛212吉普車伸出援助之手,結果也歪栽下了路基,動彈不得。一輛拉煤的小卡車經過一輪又一輪的奮戰,終于敗下陣去,卡車上拉的一車煤,大半卸在路基下,為輕裝上陣,也是寒夜里的一絲希望。又來了一輛拉貨的小型客貨車,自知無法將前面的任何一輛車拖上公路,載著一位抱嬰兒的母親和兩位年邁的老人去縣城報信。
最先看見巨型卡車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哈薩克族男孩。大巴車栽下路基已經兩個多小時了,四十多名乘客,每個人的心境都經過一番震蕩,每個人都壓制著恐懼,默默等待救援。男孩將臉貼著玻璃窗,瞪著大眼睛瞧向夜空。突然,男孩大喊一聲:“大怪獸!噴火的大怪獸!”人們紛紛看向那穿破夜幕而來的大怪獸,七嘴八舌地吵嚷開了,一位見多識廣的男子笑道:“老天爺呀,油田上的太脫拉卡車,有十個輪子三個撬,有前加力后加力還帶差速鎖,我們得救了。”乘客們紛紛說起太脫拉卡車的厲害,有的說,沒有路的戈壁荒漠,其他車進不去的山區河灘,太脫拉卡車都能如履平地。有的說,巨大的井架、超重的油罐都是它運輸,太脫拉卡車為油田建設立下汗馬功勞。
乘客們說著笑著,內心燃起一團大大的火焰,仿佛駛過來的不是卡車,而是脫離險境的希望和對生命的期許。乘客們看到卡車司機趙大勇,更加放心了,一個外表淳樸的人,也一定藏著一顆善良的心。
在人們關切的目光里,趙大勇掛上鋼絲繩拖車,就像壯漢拖著半大的孩子,輕而易舉。大巴車、212吉普車、小卡車,一輛一輛回到公路上。
夜色更加深沉,汽車燈光明亮而動人心弦,雪原在移動的亮光中不斷伸展。
趙大勇瞇縫起眼睛,遙望北極星,星星的寒光并不很亮,但非常刺眼,他感到事成了,很快能回家了,便情不自禁地唱起歌來:“那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趙大勇高昂的情緒感染了木拉提和小四川,他們身子向后仰著,面帶微笑,激奮地加入了合唱:“……啊每當人們,從這里走過,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每當人們,從這里走過,都說啊多么美麗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