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天早上,彪哥醒得很早,人還在床上,腦子好像就醒了似的。
醒來后,他躺了會兒,閉著眼睛,把當天要做的事在腦袋里過了一遍。
彪哥住在項目部二樓的一個套間里。項目紅火的時候,這兒像財神的新衣一樣光鮮靚麗,連锃亮的馬桶圈都洋溢著新鮮和喜悅,而這會兒,水龍頭第一個壞了,緊接著,蟑螂像聞到拓展領地的命令似的,在白天黑夜神出鬼沒。
彪哥一翻身下床了,拿起牙刷,草草刷了兩下,又胡亂洗了把臉,從晾衣架上扯下一件花襯衣,套在身上,拿起桌上的紙袋,就出了門。臨到門口,才又想起來,退回來對著鏡子刨了兩下頭發,從水池邊撿起一塊抹布,把皮鞋擦了擦,反手帶上了門。
彪哥大步走著,花襯衣拉著風,他要去吳老四家的早點攤好好吃一頓。辦大事之前要吃飽,這是老娘教的,可老娘已經走了多年,走之前,想抱抱孫子也沒抱上,這會兒楚楚也要跑了。跑就跑吧。彪哥抬頭看了看天,天陰著,藍天上有朵云,還有風,吹著云一個勁兒地向東邊跑,也吹得地面上起了一縷細細的灰塵,斜斜地就往天上去了。娘曾說,有煙塵往天上去,就要死人了。
彪哥一手端著財魚面,一手夾著面窩,窩在面鋪一角,一言不發,埋頭苦干,連吳老四那個愛笑愛嗲的老婆跟他打招呼,他也只在鼻子里嗡了一聲。要在以前,那個女人是很能得他一兩句玩笑的。郎君鎮人是認彪哥的,知道他是窮孩子出生,有了點錢也不飄,穩當,周正,大方。任何場合,他熱絡周全,幫忙張羅不惜力氣。在他面前,連最不起眼的女人小孩,都沒有受冷落。當然,這樣的人不止在郎君鎮,在哪兒都受歡迎。
彪哥知道,現在他垮了,垮到什么程度可能大家還不知道,但應該很快就會知道的,社會新聞里或許有一個小版塊,但傳到郎君鎮來,就是大新聞了。他不想再浪費女人的表情了。吃完面,掃碼付了款,彪哥來到大街上,他一會兒把紙袋拿在手里,一會兒夾在腋下,貼著屋檐,大步往前走。
面鋪對面就是中國電信營業廳,旁邊緊挨著銀行,一個騎電動車的女人,踏板上放著一捆新鮮的艾草,沖上人行道,卻被眼前的汽車陣攔住了。她慌張剎住車,嘆了口氣,唉!汽車軋斷了街!便又急急忙忙退到機動車道。
再前面,是鎮上的口袋公園,幾個老頭子在路邊排練,其中一個的曲譜上寫著:《來生再續未了情》。彪哥瞟了一眼,拉二胡的老頭連忙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彪哥,坐一下?
彪哥搖搖頭,說,哪有你快活!老頭倒很自得地笑了,朝他拱了拱手。他貼著屋檐,大步向前走,他要先去找王大磨,磨他的一把波斯匕首。
二
彪哥有一對波斯匕首,是從南洋回來探親的表叔贈他的。那時,表叔已經老了,他用黝黑的手指指著地圖上的小點,教他辨認: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度尼西亞……他想象著幼年的表叔隨父母一起乘船,穿過大海,抵達馬來群島。那里有香蕉椰林海灘,還有無數珍寶。彪哥心里有一股力量鼓噪,他不顧母親的反對,把這對匕首掛在了腰間。
掛了好多年,認識楚楚后,他把其中一把送給了她。
起初,楚楚不要,她把匕首拿在手上,用指頭撫摸著刀柄上的寶石,又翻過來看了看另一面的波斯字母,還給了彪哥。我要匕首干嗎呢?她說。
彪哥把她推過來的匕首又推了回去,說,你上夜班多,拿著防身。彪哥稍稍用力,匕首就在大理石臺面上旋轉起來,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接近楚楚,她一陣慌亂,捉骰子般按住了匕首。從此,這把匕首就一直放在她的坤包里。
彪哥今天要磨的是另一把。
王大磨正在跟他老婆罵仗,彪哥剛跨進門,就感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飛過來,他本能一閃,躲過了王大磨老婆扔過來的一只皮鞋。皮鞋還在地上跳躍著,就聽王大磨在罵,老子遲早要把你斬成八塊,一塊煎了吃,一塊腌了吃!
還有六塊咧?他老婆毫不示弱,一邊啃著黃瓜,一邊單腳跳著,從房里跳了出來,一只腳支撐著身體,另一只腳伸到凳子底下去找鞋。別人的男人都到外面去掙錢養家,就你窩在家里不挪窩——窩——窩——窩——窩囊廢!她繼續罵道。
罵他窩囊廢可真沒罵錯,讀書時,就常有老師這樣罵他,老師們常說的是:十個磙子也磨(王大磨的磨)不出一個屁來!畢業后,幾乎全班同學都去南方打工了,只有王大磨沒去,很快結婚,迅速整出兩個兒子來,這會兒提倡生三胎,聽說他老婆已經懷上了,孩子多,卻沒錢用,兩口子沒少為此打架。
窩什么窩?來了一個不窩囊的,你跟他滾吧,看人家要不要你!王大磨學他老婆結巴。
要!怎么不要!這么會生的老婆哪里去找?!女人一時站立不穩,彪哥一把扶住她,一口回答道。
王大磨到底是沒出過遠門、沒見過世面的,彪哥的這句玩笑就噎得他臉紅了,他蠻勁兒上來了,梗著脖子對彪哥說,聽說你也垮了!別不承認,昨天鎮尾的小孫親自跑來告訴我的!
彪哥一時不知怎么接話,不過他可以想見,不出半個月,街上到處奔走著的都是小孫這種人,他會根據對象的不同,為這消息選定一個合適的情緒,高興、傷心或痛惜,只為方便轉達給人們。當有人說不認識彪哥時,他甚至會花上一兩個鐘頭,講一講彪哥的前世今生。
那也比你強!女人找到鞋子,坐下來,把爛皮鞋套在腳上,斬釘截鐵地說。
彪哥揮了揮手,想制止他們的爭吵。在他無數次奔走,想從絞架里把頭抽出來,求人問路想辦法的時候,他早就想象過這情形,甚至還有更糟糕的他都想象過,比如,債務——他不是沒見識過那些要債的——如果讓他再選擇一次,他也許會像王大磨一樣,就窩在家里,一日三餐,熱湯飽飯,老婆孩子熱炕頭,比他現在強。
我想磨把刀。彪哥一邊說,一邊遞了匕首過去。
王大磨接過匕首,臉上的慍怒消失了,刀刃的寒光照得他整張臉生動明媚起來,他拿大拇指舔著刀刃,嘴里咂咂贊嘆著,說,好鋼好鋼!要磨?磨了干嗎?不會是去搶劫吧?
磨不磨?彪哥沒有理他,準備伸手奪刀。王大磨趕忙閃身躲過了,連聲說磨磨磨。
彪哥的兩把匕首,在遇到楚楚后,就沒用過了。以前,柴總愛打獵,彪哥鞍前馬后。匕首刺進兔子的胸膛,從前往后一拉,血噴涌出來,掏出內臟往農莊前的池塘邊上一拋,驚起了轟隆隆遮天蔽日一大片蒼蠅,頃刻間又都落到那些卷曲的腸子上,蓋了個密密麻麻。
如今,柴總遠去了,楚楚也要走。
認識楚楚,是在柴總的飯局上,水泥供應商帶來的,她話不多,喝酒也不主動,飯后去唱歌,也不主動,那種生澀的表情讓彪哥多看了兩眼——彪哥比她大十來歲呢。過了兩天,又在飯局上遇到了,照例又去KTV,其間,彪哥故意上衛生間,回來的時候,倚著三分醉,一邊擦手,一邊走到楚楚旁邊,用屁股把旁人拐了拐,就一屁股跌到楚楚旁邊,貼著她。他感受到了那具軀體的年輕美好,豐腴結實,他瞟了她一眼,從耳后和脖子的顏色來看,應該還很白。他擠著她,也沒打算往旁邊挪挪,楚楚右邊沒人,她也沒動。彪哥心里一閃,毫不猶豫就抓起了她的手,她卻把手抽了回去,朝右邊挪了挪。
興盡晚回家,柴總安排彪哥送楚楚,他那時候還是騎的摩托車,春風650。一路上他騎得飛快,把一盞又一盞路燈拋在后面,花襯衣不時飛起來打到楚楚的臉。路有點顛,楚楚不得不抓著彪哥的皮帶。出了鎮子,就是滿目的月色了,一條灰色帶子一樣的馬路,不時被拋起來又落下去。一個急轉彎又一個急轉彎的上坡路,彪哥的摩托車沖出了路基,飛行了一小段距離后,落在一片結滿豆莢的豆田里。彪哥早早松開了車把手,翻了兩個跟斗后落在離楚楚幾米遠的地方,所以誰也沒被車子砸到,土地松軟,兩人都沒有受傷。
彪哥的酒醒了大半,他看到楚楚從地上爬起來,突然想逗逗她,便躺著一動不動。哪知楚楚站起來,檢查了一下自己,就拍著身上的塵土往山上爬,眼看快爬到路基上了,彪哥實在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喂,你就把我丟這里了?
不然呢?
你這不仁義啊!
仁義?你仁義!柴總叫你送我,不是叫你送我上西天!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下回就再開快點唄!說著,楚楚已經爬到了路基上,月光下,山的剪影上多了一個小人兒,她背對著他揮了揮手,竟然用愉快的聲音大喊道:你就躺那兒好好反省反省吧!我祝愿你沒有斷胳膊斷腿!
彪哥一骨碌爬起來,撿起地上的土坷垃就朝楚楚砸去,可不僅沒扔上去,反而迷了自己的眼,他跳了起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連連朝外吐著灌到嘴里的土坷垃。
喲,這么快就好了呀?那不是擔架都省了?楚楚竟然又從山頂上探出頭來,嘻嘻笑著。
彪哥反倒不氣了,但嘴上說著,死丫頭!下回叫我逮到,不把你大卸八塊!
楚楚應該還說了一句什么,但彪哥沒聽清,只聽見她咯咯笑著,一路唱著歌,順著山坡走了下去。
過了一刻鐘,彪哥又撥通了楚楚的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問,怎么,還是需要擔架嗎?
是的!抬我的車。
車?
摩托車呀。
你把它推上來不就完了嗎?
沒有路,怎么推?
彪哥有些惱火,他感覺在楚楚的潛臺詞里,摩托車不配叫車。
之前,他打電話給修理廠,修理廠已經休息了,又打電話給兄弟,兄弟們都喝多了。他不能把車丟在這里,春風650呀,新車,才買了半年。他在田埂上走來走去,扯了幾個豆莢丟進嘴里,嚼碎,又吐出來,他坐在田埂上,使勁撓頭,一抬頭,看到頭頂的山坡上伸出個腦袋。
楚楚一條田埂一條田埂彎彎曲曲地走下來,走到最下面一條時,彪哥伸手去接她,才知道她懷里抱著吃的,三罐啤酒、一袋花生米、一袋蘭花豆、兩袋鴨脖,還有半只鹵鴨。
還有吃的?
你以為呢。
你怎么還能買到吃的?
熟啊。
彪哥找到一處平整寬敞的田埂,坐在毛茸茸的青草上,打開了一罐啤酒,說,干一個,敬今天的大難不死!楚楚嗯了一聲。彪哥又說,幸好,主人勤快。楚楚立即接嘴道,是啊,土坷垃松軟。
在主人勤快和土坷垃松軟之間,是有一條缺的,但兩個從農村出來的年輕人,毫不費力就跳過了這條缺,立即心領神會。彪哥又喝了一口啤酒,感覺像月亮一樣溫柔和熨帖,他沒有再想怎么把摩托車扛上坡,而是背靠著楚楚,心安理得地一口一口喝起酒來。
三
彪哥推開自家老屋的院門,舊院子里荒草橫行,苔蘚斑駁。彪哥踩著濕滑的苔蘚,徑直走到堆滿雜物的廂房,掀開彩條布,露出一輛摩托車、兩輛自行車,還有一輛腳踏車。
他操起笤帚,在摩托車上掃了掃,車子露出了原有的生猛。彪哥跨上去,打開油箱看了看,已經見底了,試著發動車子,轟一聲沖出屋,打了個滑,彪哥一伸腿,撐住了它。跨下來低頭看看,又看看靠在墻上的二八式自行車,只一秒,他便決定,騎自行車去見楚楚最后一面。
彪哥扛著車去了街頭,換了內胎、外胎,打了氣,試了試鈴鐺,還行,兜里揣著那把匕首,跨上自行車,就上路了。
風把他的花襯衣吹得飄起來。一會兒就出了鎮子,到了他和楚楚摔倒的山坡,他沒有停留,用一個迅疾的轉彎,把山坡丟在后面。大片大片開闊的田野和魚塘撞到眼前,天很藍,風吹著白云跑起來,彪哥吹了一聲口哨,干脆站起來,屁股離地,雙腿扭動,使勁蹬起來。一跑起來,他真感覺自己是個少年了——他不就是那個踩著自行車從小鎮走出來的少年嗎?
彪哥一口氣蹬了十多公里,沖到一個山坡上,一撒把,人跳下來,自行車沖到旁邊的溝里,他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
歇夠了,彪哥才從口袋里摸出手機,舉到眼前,點開百度地圖,輸入“漢口南望里”幾個字,導航顯示有七十一公里。自行車不能上高速,彪哥又返回切換了出行方式,騎行,路程變成了六十九公里,還少了幾公里。他把地圖撐開放大,仔細查看了路線,把要經過的地名一一記住,在心里默念了一會兒,便一翻身跳進溝里把自行車扛起來,扔上坡,摸摸口袋里的手機和腰間的匕首,一掀長腿,劃一個大弧線,跨上自行車朝山坡下沖去。
坡很緩,很長,彪哥跨在自行車上,任自行車緩緩滑行,他聽到鋼圈發出細密的喳喳聲,那聲音竟如此悅耳,讓他緊繃了半年的神經得到按摩和放松。彪哥站起來,隨著那個長長的緩坡長舒了一口氣,一聲口哨從他的胸腔里呼嘯而出——如此高亢、輕松和悠揚,讓他記起他剛得到這輛自行車時的情景:背出了英語課文,數學及格了,校運動會上標槍得了第一名……他也是這樣猛踩一通自行車,然后雙手撒把,讓自行車緩緩滑行……
一聲輕微的異響隨著喳喳聲傳入耳中,腳下頓感失重,踏板上繃著的那股力消失了——鏈條斷了,畢竟很多年沒騎了。彪哥俯下身查看,發現鏈條快銹成了渣。他左看看右看看,后方倒是有個村子,但看起來沒什么人,能修車嗎?正猶豫著,前面來了個賣豆腐的,彪哥小時候,那人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只是現在是騎著摩托車。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村里都沒什么人了,他還在賣豆腐。
嗨——彪哥揮著手,那人還是呼嘯而過——在彪哥身后二十米的地方剎住腳。
買豆腐嗎?那人扭過頭來。
不買豆腐,彪哥說。那人把踮在地上的腳收起來,似又要跨上摩托車,彪哥趕緊又說,附近村里有修自行車的嗎?
自行車?沒有,現在灣里連人都看不到咧!往下三五里有集鎮,你去那里吧。說著,他跨上摩托車,一溜煙消失在山坡后頭了。
往下有集鎮,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想近點兒嗎?彪哥嘴里嘟囔著,推著自行車往下走,走了兩里路,碰到一對趕集回來的祖孫。小孫子坐在爺爺的電動車上,過去了很遠,還把手指含在嘴里別過頭來看著彪哥。
望什么呢?坐好!爺爺從后視鏡里看到孫子扭著頭,呵斥他。
爺爺,你看,那個人不會騎車!
彪哥啞然失笑,大聲說,是的哎,我不會騎車!說著,他把自行車扛在肩上,大步朝前走,大聲說,但是車會騎我啊!
彪哥把車扛到集上,找到修自行車的鋪子,門開著,一個老頭在躺椅上打盹,等他坐起身子來,彪哥看到他的頭發大都白了,還沒等彪哥開口,他說,現在年輕人都不愿學這門手藝了!連自行車都見不到一輛,還修自行車呢!他們都要去工廠,住宿舍,吃食堂。
說著,他蹲下來,兩根手指把鏈條拈住,送到眼前,說,這都爛了嘛,又把起子放在后齒輪上,輕輕一剝,整個鏈條就下來了。得半個鐘頭呢,他說。
彪哥走到門口,坐了下來,他從褲兜里抽出一根煙來——匕首的鞘柄頂著他的大腿,有點硌,他把匕首從褲兜里掏出來,拿在手上,楚楚曾不止一次當著他的面撫摸著上面的寶石。
彪哥吐了口煙霧,心想,一對寶石耳環和一條寶石項鏈,一定很襯她。
可那時候為什么沒有給她買呢?
忙?每天確實有很多事,但喝酒吹牛洗澡泡吧的時間還是有的。因為她沒開口?彪哥緩緩吐出一口氣,低下了頭。
彪哥眼前浮現出鎮上的小酒樓,熱鬧,嘈雜,煙霧深處坐著很多人,還有更多人在來往穿梭,大聲喊話。彪哥進去了,主事的叼著煙站起來,把記賬本遞過來——有時候是賑災,有時候是修路、修祠堂、修族譜,有時候是給孤兒寡母捐款,還有小學校慶、幼兒園校慶、鄉賢八十大壽……每一件事都這么體面,更重要的是,主事人永遠不動聲色笑瞇瞇地盯著你,大家也看著你,那一刻連飄浮在空氣中的煙霧都靜止了,直到你寫下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數字。
彪哥寫下的數字必須讓大家滿意,不然,過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那個騎自行車的少年,還要往前推很多年,大概是讀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家里很窮,一學期結束了,彪哥的學費還沒交,那天他早早到學校考試,別的學生都有試卷,他沒有,老師讓他回家拿學費來。彪哥找到在湖里挖藕的父親,父親帶著他去了唯一可能有錢的表叔家。可是等了一上午,也沒看到表叔。眼看到了中午,表嬸沒有留飯的意思,父親問,哥去哪里了?表嬸把手一揚,連頭都沒轉過來,她指的大概是面前的山梁。
父親領著彪哥坐到村前的山梁上,他們面前有一條彎曲的羊腸小路,一直延伸到另一個山隘口,又從隘口蜿蜒去了別處。路旁長著絲茅草、絆根草、艾草、野蒿,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草,隆冬時節,它們都枯萎了,仰著黃褐色的小臉,在冷風里輕輕抖動著。等了一整天,天快黑下來了,還沒有見表叔回來,遠遠看見山坳里走來一個人,父親站起來,高聲問,你看見王三張了嗎?那人回答,王三張?他半下午就回了啊。父親低下頭,扯了扯衣角,用一聲干咳掩飾了自己的尷尬,他像是說給彪哥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肯定從后山走的,那兒近。
但父親也沒有再去找表叔,他佝僂著背,提著打滿補丁的書包,一言不發,與彪哥一前一后默默走回了家。第二天,父親把家里的水車駝出去賣了。后來,家里又陸續失去了偏廈,耕牛,竹床,母親陪嫁來的箱子,甚至一只正在生蛋的老母雞……后來彪哥無數次回想,那是父母無數次咬緊牙關在和貧窮作斗爭,任何一次,哪怕稍稍松懈,他就可能被拋入更加窮苦的深淵。
四
修好一輛自行車的結束動作是,扳著腳踏板繞兩圈,騰空的輪胎向前轉動起來,鋼圈、鋼絲、鏈條一起發出細密又悅耳的喳喳聲,那聲音像是喝了蜂蜜水的喉嚨在歌唱,讓人心曠神怡,也把彪哥從記憶中喚醒了。
多謝,彪哥掏出手機問,在哪里掃碼?
掃什么碼?我已多少年沒修過車了,今天過了把癮。要不,老小伙子,我給你掃吧。說著,老人已躺到躺椅上,拿蒲扇趕著蒼蠅。彪哥一笑,去集市上買了一箱方便面、一箱礦泉水放在老人門口,提著自行車就出了門。
過了縣城,就是國道了。國道緊貼著高速,相伴而行,有時在左,有時在右,有時又從高速路下鉆過去。路兩旁都栽有高大的樹木,成群結隊的意楊在風里搖動著綠色的小手掌,在道路兩旁投下篩著光斑的濃蔭,彪哥穿行在樹蔭里。涼風吹拂著他的臉頰,吹起他的花襯衫,驅散了長久以來盤踞在他心頭的陰霾,讓他感到一陣輕松。
彪哥使勁蹬著雙腿,鋼針飛快轉動,進而形成一個完整的、連續的面。他越騎越快。
在父母和姐姐的接力下,彪哥勉強讀完了高中,大學肯定是考不上的,但他也不想回小鎮了。他想和那個遠房表叔一樣,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干什么?他還是模糊的,但有一種力量在催動著他,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秋季征兵的時候,上過戰場的父親鼓勵他試試,他報了名,沒想到真驗上了。
三年的軍營生活,有苦有樂。因為熱情仗義,彪哥結交了非常多的朋友。退伍之后,被幾個湖北老鄉牽扯著來了武漢。那時候漢正街生意很好,班長組織他們干起了物流,一個個意氣風發,小賺了一筆,可沒紅火兩年,就有人想單干,還有人嫌錢分少了,好好的班子經不起折騰,就這樣散了。
彪哥不想回到鎮上去,他白天黑夜地在漢正街一帶晃,多福路,大夾街,長堤街……條條街的青石板都快被他踩斷了,但還沒有找到生錢的門路。那時,他有個波導牌的舊手機,每天晚上就給人打電話,問對方在哪里發財。
發財?生財有道,可我們之間隔條缺。一位小學同學回答。
一條缺?小溝,一步就跨過去了。彪哥故作輕松地回答。
喏,同學在電話那頭努了努嘴,你看我面前這樓盤,簡直迎風漲,去年夏天,這樓盤還是兩千塊一平方米,下半年就漲到了四千塊一平方米。我就站在樓底下張著嘴望著啊,這樓上是在掉餡餅嗎,我就想張嘴接一張呢!怎么就漲了兩千塊呢?這不跟抽筋似的嗎!哪知我剛回家過了個年,就漲到了六千塊一平方米!你說,要是你我有錢,當時買一套,這會兒一賣,不輕輕松松賺個四十萬?四十萬啊,得你我存兩輩子吧!
彪哥聽了這話,跟著抽搐了一下,同學還在那頭絮叨著,彪哥已經下定了要去建筑公司干活的決心。
可是一個沒有學歷、沒有特長的人能干什么呢?彪哥到建筑工地當上了保安。
但一個保安,和房地產的紅利有什么關系呢?
他工作盡職盡責,每天準點上下班,公司規定巡邏八次就八次,每次巡邏完,他都在一號樓下張貼的表格里簽上自己的大名。白天黑夜里,他一雙眼睛都滴溜溜地轉,看到誰有困難就伸手幫上一把,發現公司有任何漏洞,都會深思熟慮后在晨會上提出來。項目部每周一上午九點開例會,彪哥一定會提前把唯一通往項目部的那條路掃干凈。有位負責監理的副總住在工地,他習慣六點半起床,彪哥一定會六點起床,在項目部前完成出操、跑步、打拳等一個小時的鍛煉。
可一年過去了,彪哥還是保安隊的普通一員,跟房地產還是沒產生什么關聯,眼看著項目就要交付了,還沒找到接近老總們的機會,急得彪哥白天黑夜地在項目部附近轉悠,弄得保安隊長罵他,你是怕連夜下來幾個外星人把項目部搬走了嗎?!
彪哥一笑,用初中課本上的話回復他,麻雀哪知道大雁的志向?
隊長懶得跟他理論,把排班表調了,讓彪哥連上了一個月的夜班。
八月的一天,公司在項目部開最后一次高管會。不久之后,房屋即將交付,綠化將要全面驗收,整個基建部最后都將轉赴下一工地,所以,大家都在搬生活用品。一個胖胖的副總從會議室出來得較晚,到停車場時,場面已一片混亂,好多車橫七豎八地停在了道上。他掏出車鑰匙按了按,那輛帶著小金人的車叫了叫,可大多數人腦袋正扎在后備廂里整理東西,沒聽到。彪哥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悅,快步跑上前,敬了個禮,然后問他怎么了。那位副總看了看他,努了努嘴。彪哥挺直腰桿,快步走到幾輛車面前打了聲招呼,車主見到是副總,連聲說著抱歉,趕緊挪開了。有輛車沒人在跟前,彪哥跑到崗亭,查到了車主信息,打電話很快叫人挪了。
最后,那位副總倒車出來時嫌路窄,他把頭伸出來,左右看著,有點猶豫。彪哥一看,一手提起旁邊的鋼筋護欄,一發力,護欄生生后退一尺多。副總似乎露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他把車倒出來,調好頭,經過彪哥身邊時,把頭從車窗里伸出來看了彪哥一眼,彪哥心里一激動,那句“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差點就說出口了,可副總只是看了看他,點點頭,就一腳油門走了。
經過多方打聽,彪哥已知道那位副總姓柴,柴就是薪,薪就是財,所以柴就是財,彪哥想。他已被安排在新項目部,他很想再遇到柴總,但一直沒有。
這一年的春節,彪哥是在新項目部過的。前幾天下了點兒雪,武漢的雪總是化得很快,基本當天就化完了,只在灌木的北面、房子的背陰處留了一點兒。彪哥四處轉著,這陰沉的天,陰冷的空氣,遠處偶爾炸響一兩聲的鞭炮,令彪哥感到難耐的冷清。跟他一塊值班的還有一個叫老常的東北人,他已經好多年沒回去了,也不知他的妻子兒女在哪里。他只是倒了頭睡,晚上睡,白天睡,彪哥想找他說說話,他也只是哼哼唧唧兩聲就不言語了,這讓彪哥更覺得清冷難耐。
就這樣一直挨到晚上,彪哥心煩意亂地在工地上走來走去,在除夕的鞭炮聲中,步行去一公里外的街上買了一瓶白酒、一包蘭花豆和一斤熟食,裹在軍大衣里往回走。天很快就黑了,北風里又夾了些雪粒,抽在彪哥臉上,就像生活的大耳刮子。
又要下雪了嗎?彪哥一邊想,一邊加快了腳步。快到工地時,突然聽到一陣喧鬧,他吃了一驚,立住腳,側耳聽了聽,頓時臉色都變了,有人在鬧事!他曾聽到有傳言工人要來討薪,卻沒料到他們選在除夕晚上。彪哥把懷里的熟食一扔,反手捏了酒瓶就往前跑,他循著聲音沖到唯一亮著燈的項目指揮部,里面已被幾百個工人圍了個里外三層,彪哥握著酒瓶,高舉過頭頂,大喊一聲,干嗎呢干嗎呢?!要造反了?
人群循聲讓出一條縫隙,彪哥舉著酒瓶就沖到里圈,他把酒瓶對準眾人,一邊警惕地掃視著為首的鬧事者,一邊掃了一眼被圍住的五個人,高矮胖瘦各一個,還有一個女人。讓他有些激動的是,之前他見過的那個柴總就在其中。每年除夕未回老家的公司高管都會來新項目部祈福。
就是要錢嘛!要錢,好說!彪哥嘻嘻笑著,希望能緩和緊張氣氛。可是很快,他便感覺到不對勁,發號施令的幾個,絕不是工地上的工人,舉止、打扮、氣度,都太可疑了。彪哥一邊嘻嘻笑著,一邊提醒自己提高警惕。
難怪這邊的項目一直亂著,聽說澆灌了地基之后,一直遲遲未開工,就是后來開工了,也總有怪事發生,半年前塔吊手臂斷了,重傷了兩名工人,剛進臘月,公司的混凝土攪拌機在路上側翻,砸死了一名環衛工,還沒過三天,工地主干道又塌陷了。彪哥一邊賠笑,一邊把雙手往下按,嘴里說,平靜平靜,莫激動莫激動,卻一邊往后退,一邊把心里的弦繃緊了。照說,每個建筑工地都會有地頭蛇參與,但之前好像聽老常說過,公司的這塊肥肉,沒分勻。是公司一口吞了,還是分贓不均?彪哥沒來得及細想。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護老總們的安全,如果不能保護所有的,那至少要重點保護一個,最不濟,也要讓他們看到他的忠誠。這樣想著,彪哥便挪到柴總身邊。
柴總看了看彪哥,又看著面前的人群,面露難色,大聲說,你們的訴求,我們會考慮的,之前提的要求,我們不都在一一兌現嗎?凡事有個過程,而且,建筑行業越來越難,公司越來越規范,市場給我們的利潤越來越薄,我們的可操作性也越來越小,還是希望大家能夠理解……你們看,我們公司高層,不也跟大家一樣沒能過年……可他的話并沒得到大家的理解,還沒說完,前排的幾個高個年輕人便大喊,聽你放屁呀!你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開的什么車,我們開的什么車?我們“11路”走來的!你住的什么房子?我們住的什么房子?接著便有人跟著起哄,別聽他放屁!又有人說,他就是來忽悠咱的!別聽他的!咱們好不容易來了幾百號人,就這樣叫他忽悠回去了?今天咱不討個準信,誰都別想讓我們走!
彪哥一看這陣勢,看看自己手中的酒瓶,頓時覺得捏著一個定時炸彈,他明白,這有可能是引爆全場的手榴彈,同時,也是把火力集中到自己身上的導火索。他把手里的酒瓶放在地上,舉起手來,把笑容堆在臉上,說,好說,但凡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項目部的地面并未整平,酒瓶在粗糲的水泥地上滾動起來,刺啦啦的聲音刺擊著大家的神經,一個滾圓的小伙子腳踩住酒瓶,尖銳的聲音戛然而止。
彪哥側著身子朝柴總挪了兩步,小聲問,報警沒?柴總向右前方看去,彪哥循著他的目光看到前方桌子上碼著六七部手機和平板電腦,一個黑胖的小寸頭看守著。
那怎么辦?
你有手機嗎?
有。
在哪里?
大衣右邊口袋。
你想辦法挪到我左邊來。
閉嘴!你還跟老子講?!話還沒說完,那兩個領頭的就走過來,大聲呵斥。柴總一邊微笑著說,好好好,不講話,一邊仍舊堅持和彪哥交換了位置。其中一個兩步跨過來,推推搡搡,試圖奪下柴總手里的手機,可柴總猛一轉身,躲過了,那人往前一撲,想勒住柴總的脖子,柴總趕緊往人堆里扎,其他幾位副總也趁機制造混亂,抱腰的抱腰,使絆子的使絆子,彪哥一伸手,拽住那人的夾克——其他人急了,不知誰吹了一聲口哨,人群便洶涌而上,把幾個副總和保安圍在里面。彪哥護在柴總身上,他蹲在地上,趁機把110三個鍵按出去了。
110出警很快,隨后120也到了。混戰之中,彪哥被人盯上,又想保護柴總,狠挨了幾下,最后,有人把帶著尖角的瓶頸扎到彪哥肚子里去了,害他在醫院住了半個月,但總算撿回了一條命。出院后,他成了柴總的專職司機——代價是他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肝臟。
五
當司機,彪哥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進城或下鄉,彪哥是不一樣的準備:去釣魚,是釣魚的準備;去唱歌,是唱歌的準備;去總部開會,是一種準備;去鄉下踏青,又是另一種準備。彪哥已穿上高定黑西服,戴上墨鏡,他甚至開始留小胡子了。看上去真像那么回事,柴總說。不論是柴總的家人,還是朋友,都夸贊,小彪不錯。
像上次那樣的群體性事件再沒發生過,但隨著公司越做越大,各種麻煩事也越來越多,時常需要彪哥出面。并不是彪哥比誰高明,只是他有著軍人的細致、穩妥、嚴密,有一張誰也撬不開的鐵嘴——這些都是柴總欣賞的稀缺品質。
兩年之后,柴總便把一些輔助工程交給彪哥做。開始時,彪哥轉包給他人,利潤也是老老實實上交。柴總叫人退給彪哥,彪哥又送上來,三番兩次之后,柴總收了,但收了三次之后,柴總便死活不再收了。彪哥知道,他的財運來了。摸到一些門道后,他便開始與人合伙,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當新公司的所有手續辦完,在寬敞明亮的會議室給幾個新招來的大學生開了個短會后,彪哥內心的激動已到達巔峰。他表面上不動聲色,關了門,卻在自己嶄新的辦公室里踱來踱去,踱了近一個小時后,終于下班了,他帶著自己的部下去花園道豪飲了一晚上。
那時候圍在他身邊的女孩是誰?他晃了晃腦袋,想起來了,是小玉、小珠,還有小紅,她們是老鄉、鄰居和同事,那時候楚楚還沒有出現。如果楚楚那時候出現,他們的關系會牢固點嗎?他們的結局會不一樣嗎?彪哥不知道。
彪哥確實看到了一列全速行駛的和諧號。公司像分蘗似的擴張,拿下一塊地,甚至是用融資的方式拿下,然后把地皮抵押,迅速弄到銀行貸款,自己建幾棟主樓,其他的分包出去,用這種方式加快資金流動。房子建一兩層之后,開始預售,預售款回籠,回籠資金又作為下個項目的啟動資金。
二〇一八年的時候,公司一口氣拿下五個文旅項目,其中有一個便是在郎君鎮開發婚戀主題的“文旅小鎮”。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彪哥回到郎君鎮,再次遇到了楚楚。
開始時他并沒有上心,只是偶爾想帶個女伴出去喝喝酒,偶爾想找個人聊聊天,唱歌時想要個女孩陪在身邊,他便想到了楚楚,楚楚也沒有拒絕。有時候喝多了也開開玩笑,捏一下掐一下抱一下,楚楚似乎半推半就。后來,也許是水到渠成了,他倆在一起了。那時,彪哥還是沒有當真,直到不知不覺過去了兩年,他才不得不正視起這段感情。
一旦正視起這段感情,彪哥便認真對待了,一切都按當地風俗有條不紊地進行。先見楚楚的父母,再帶楚楚回家見自己的雙親,雙方父母見面,每逢重要節日,彪哥都會去楚楚家拜節。可是這個程序走了一年多了,照說應該提結婚了,可彪哥為什么沒有提呢?
太陽已經偏西了,彪哥看了看手機,離南望里只有二十幾公里了。中午太熱,他在路邊的樹林里吃了半袋餅干,喝了兩瓶水,打了個盹兒。那時候他為什么沒提結婚呢?因為遇到楚楚是在飯局上?是柴總的朋友從KTV帶來的?有時候,彪哥看鎮上的小學教師,夏天的傍晚,洗完澡,三三兩兩路過“文旅小鎮”去鎮上,不管她們穿著什么顏色的衣服,不管她們是不是真白,他都感覺到她們很白凈,那身上散發的不是高級香水的味道,是香皂味或者花露水味,他都覺得好聞。有時候,眼睛不知不覺跟著她們走了好遠。
彪哥建的是“文旅小鎮”第一期的兩棟住宅。本來,他是沒實力參與競標的,但他捆綁了一個老牌建筑公司,借這個公司的殼參與競標,拿到了其中三棟樓的建筑資格。確實是有點著急了,可誰能等到下輩子再投胎呢,何況是像彪哥這樣的人。合作開始沒多久,那家建筑公司就因債務問題陷入糾紛,一度賬戶被凍結。
怎么辦?彪哥知道自己讀書不多,就不停地往律所跑,請各大律師支招,又請法院檢察院的人吃飯,又去拘留所看望那家公司的財務和副總,焦頭爛額了兩個月,終于征得了原公司股東的同意,把他的公司剝離出來,得以繼續推進“文旅小鎮”的項目。
彪哥知道自己走的是步險棋,可是馬無夜草不肥,哪一個股東又不是這樣呢?只不過,他需要更小心。
他每天去工地督工,甚至住在工地。他關心工人們的安全。他剛做老板,還是想跟他們做朋友的。他們工作的時候,他戴著安全帽四處巡查,遇到喘口氣的老師傅,他會遞根煙。休息的時候,他常去宿舍串門,有時候請他們喝酒;有時候一屁股擠在下鋪,跟他們打幾毛錢的紙牌;有時候請他們看看小電影;更多的時候,他在樓下朝上望,心想還要建多少層才能拿到下一筆資金?還要墊付多少,資金鏈才不會斷?很多時候他意滿志得,相信這一次會徹底打個翻身仗——沒有理由不自信吶!他一個漢正街的小麻木,一路乘著春風殺到這里,沒有理由不賺個盆滿缽滿!沒有故事不是這樣寫的!
但有時候,他也一驚,一身冷汗,擔心一覺醒來跟昨夜的汗漬一樣,消失不見了。
而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為什么項目階段性完結,拿不到工程款呢?
很多城市新開發的樓盤成交率只有一兩成,售樓部擠滿了人,拿著號,指指點點,討價還價,可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大多數是黃牛。但凡有一兩個新面孔進來了,那些資深銷售,就會像鯊魚聞到了鮮血一樣,不聲不響地靠近過來,一番角力和廝殺,用盡一切辦法,讓他們成交。送陽臺,送入戶小花園,送車位,只是維持著沒有降價而已。這一切,柴總都不會告訴彪哥。因為,他讀大學的時候,老教授第一次上課就告訴他們,一塊磚不穩,整棟房子都會坍塌——柴總畢竟坐在頂樓。
那時,彪哥已沒給柴總當司機了,他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彪哥托了關系找到財務,請吃飯、送鮮花、送化妝品、送包,財務小姐姐都笑納了,但就是不打款,也不告訴彪哥是什么原因。是公司機密哦,她說。
彪哥又繼續找銀行。
潘經理,小額貸款,貸五十萬。冷氣開得太足的貴賓廳,彪哥從烈日底下走進來,一腦門的汗還沒干,猛然覺得毛孔一緊。
你上筆貸款還沒還完。昨晚在茶館已談好的,酒也喝了,歌也唱了,潘經理卻擺出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
那怎么辦呢,你想想辦法。彪哥把臉上的尷尬壓住,堆上笑,把手腕上的表解下來,推過去。
潘經理瞟了一眼,又推回來。彪哥,不能這樣。你還有什么可以抵押的?
彪哥飛快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他的房子、車子、祖上的老宅,他的春風250,他全都失去了。他看了看手邊的表,潘經理迅速會意,又看了一眼,然后更加堅決地推給了彪哥。
潘哥,彪哥往前湊了湊,半個身子伏在柜臺上,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盡量顯得滿不在乎,說,你們上頭跟我講,貴行有個小額貸款,專門針對我們這種新創業公司……彪哥擠著眼睛,吹著口哨,想要潘經理想起昨晚的勾肩搭背。他的目的顯然達到了,潘經理垂下了眼瞼,但很快又抬起來了,他換了一副更公事公辦的面孔,刻板地露著七顆牙齒,說,彪哥,我們今天早上查了你的財務狀況,真不適合你。
彪哥站起來,想一板磚拍在潘經理臉上,但他忍住了,畢竟還有要求人的地方,他很響地跺了幾下腳,當其他柜員把臉從門框里伸進來時,他大聲說了句:老子不貸了!老子上中行去貸!然后狠狠瞪了潘經理一眼,便揚長而去。
剛走到烈日下,老媽的視頻來了。父親走后,母親去了深圳姐姐那兒,姐姐在自己打工的公司,給母親找了個保潔的工作。得空時,母親常給他打視頻電話。鏡頭里,他像一只氣急敗壞的喪家犬,他想把臉上的晦氣掃干凈再講話。還沒開口,母親已看到了身后的“銀行”兩字。她臉色一變,又很快恢復了自然,笑著說,去銀行,肯定不是去存錢。
彪哥只好苦笑,繼而又狡辯,怎么不可能呢?存了取,取了存,銀行不就是靠這賺錢嗎?
母親不跟他爭辯了,問,房子還有多少層沒蓋呀?
他回答了,母親又問,回老家了沒?去楚楚家沒?給他們父母打電話沒?彪哥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朝公交站走,一邊回答了母親的問話。
當天晚上,姐姐給彪哥打來了視頻電話,給他轉了五十萬,是她的全部家當——父親的安葬費(剩下的)、母親的養老錢、她和姐夫這么多年干裝修的全部存款、她瞞著姐夫存下的私房錢、她閨蜜離婚的賠償金、她給兒子存的大學學費……
拿到這筆錢,彪哥顫抖了,他一夜沒睡,他很想把這筆錢還給姐姐,可一早,水泥供應商等在門口,鋼筋供應商等在門口,工人們等著發工資……不往下投沒辦法,不往下投只會血本無歸。
他只感覺自己攥緊的手一松,那筆錢就像一粒鹽消失在大海里。
六
彪哥只好再去找柴總。
之前彪哥找過柴總,找了兩回柴總都忙,沒見上。第三回,柴總想了想,無論如何得給彪哥一個面子,就把機票改簽了。
在綠地四百七十五米高的旋轉餐廳,彪哥宴請柴總。兩人好久沒見面了,又是彪哥有求于人,所以顯得有些生疏,兩人一不說話,尷尬就在空氣中升騰。柴總沒有去挽救這尷尬。彪哥盡力不去想這些,盡量顯得大大咧咧一些,仿佛昨天還一起在KTV歡唱——他想要柴總回憶起那些日子——柴總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彪哥還是把話題引到了他想說的上面。柴總勉強笑了一下,說,有些我真不能說,這是公司機密。他便又沉默了,夜色和冷漠趕走了尷尬,灌滿了整個空間,小提琴悠揚的聲音變得凄慘。
我只要求公司按合同規定的進度付錢就行,履行合同,就行!彪哥聽到自己壓抑著聲音喊,但嗓音破了,尾音干,澀,自己也感到喉頭發緊。他看到柴總握刀叉的手離開了鵝肝,他心頭一緊,知道自己失了分寸,趕緊補充,柴總,大哥,我幾乎把所有的錢都投進去了……那貸款吶,柴總打斷他。款也貸了,能貸的都貸了……彪哥感到自己的聲音正在飄遠,仿佛在說別人的悲慘故事……
彪哥聽到叮當響了一下,那聲音把他喚回了,柴總把刀叉扔到大理石桌面上,他偏過頭,做了一個表情,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彪哥一時沒明白,只聽到他說,你就不應該進這個行業。
說著,他取下胸口的餐巾甩在桌上,站起來。彪哥抬起頭來,看著他,心往下一沉。柴總轉身,不是朝出口走,而是去了衛生間。彪哥的心又活過來,他甚至感覺到一絲希望,他站起來,求生的本能驅使他站起來,跟著柴總去了衛生間。衛生間的門在他眼前哐當一聲關上了,他推開,進去,剛剛看到柴總拴上了隔間的門,里面傳來水響。彪哥在門外,醞釀著情緒,說:
柴總,大哥,我的再生父母,跟著您,我才從一個保安有了人前人后的顯貴,我一直在心里感激您,但凡有一點關于您的信息,我都留心著,您的生日,嫂子的生日,老太爺的生日,家里的大小事,不管我做不做司機,我都留心著,你的對手,給你臉色的人,我也都記著,但凡有機會,但凡你一個眼色,我就上去了……這一回來求你,確實是邁不過這個坎兒了,要是再邁不過去,我就要倒下了。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我不是,我是身上插了管的駱駝,身上架了刀的駱駝,身上生了蛆的駱駝。柴總,大哥,你也不情愿看著你栽的苗枯死吧?給他澆點水吧,你只需把那水龍頭悄悄打開一點,讓他有一口水濕濕喉嚨,他就能喘過氣來,他就又能生龍活虎,為你上刀山下火海,兩肋插刀,替你掃平那些你不愿干不能干的事,他不怕背鍋,不怕流血流汗……他只怕現在沒有錢渡難關……說著說著,彪哥撐著門框的手往下滑,他雙膝一軟,在隔斷的門口跪了下去。
門后面早就沒了水響,柴總打開門,看到彪哥跪在門口,彪哥抬起頭,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柴總拉住他的手,想把他拉起來,可是彪哥太沉了。
起來起來!起來再說!柴總有些惱怒。
彪哥更無所適從了。他似乎還要把頭伏下去。
柴總拉不起他,索性一把推開,大步走到洗手臺前,一邊洗手,一邊憤憤地說,起來!都什么年代了,還搞這一套?
彪哥的頭埋得更低了。
柴總還在怒斥他,他只看到柴總夸張的表情和一張一合的嘴巴,他擦干手,把紙扔在他臉上,他接住這團紙,扶著門框,站起來,跪久了,膝蓋真疼。
我回去問問。這是柴總最后的答復。
彪哥心里燃起一絲希望,他開始回去等,兩天,三天,一周,彪哥忍不住了,他盤算了很久,找了個理由,調整好語調,醞釀好情緒,撥通了柴總的手機,可卻被告知對方已關機。彪哥不信,又打辦公室電話,是秘書接的,秘書捂著話筒小聲說了句什么,然后告訴彪哥,柴總去加拿大了。
工地又停工了。
工人們已經三個月沒拿到工資了。
開始有人鬧事,聚集在指揮部門口。有人喊了聲,楊俊彪!有人朝墻上丟了顆洋蔥頭,便有人開始丟西紅柿大白菜臭雞蛋。彪哥出來了,一邊拿手擋,一邊說,各位鄉親、鄉親!便有人喊,誰跟你是鄉親!發工資!發工資!還有老婆孩子要養活呢!有人接著喊,誰跟你是鄉親,你是老板,你吃香的喝辣的時,跟我是鄉親嗎?彪哥往前走了一步,也不擋了,說,這幾個月我都在工地,跟大家一樣,吃的食堂,大家都看到了……有人打斷說,做樣子,你是做樣子!你碗底有肉!可惡的資本家!彪哥繼續說,請大家理解……理解?我的肚子不理解!我老婆的肚子也不理解!沒錢扯什么大旗?最后彪哥不解釋不爭辯,也不出來了。有兩次還叫了記者來,彪哥反拉著記者,給她看三十幾頁的合同,請記者幫幫他,最后記者也不來了。
最后,工人們也不鬧了,開始有人收拾鋪蓋,提著家伙離開工地。有人開了頭,就迅速蔓延。彪哥站在工地頂樓,撲在腳手架上,看著第一個工人離開,他感到如釋重負,可以少愁一個人的工錢了,至少目前是,可他又心痛,還能再請到他們嗎?這么好的工人,恐怕下次得給他們賭咒、發誓了。但他旋即便笑了,還有下一次嗎?銀行都不給他貸款了,他還有機會翻身嗎?
工地上,所有的工人都離開了,包括最后一個鐵桿,彪哥站在頂樓,透過綠色安全網目送著他,他的眼眶瞪得出血,但他沒有哭。他想跳下去,但也沒有。工地徹底安靜下來,平時熱鬧喧囂的工地,現在聽得到蛐蛐叫。彪哥在床上躺了兩個星期,他想餓死自己,但竟也沒有。月亮升上來,透過窗欞,照在彪哥床頭,就是這時候,楚楚的電話來了,彪哥才意識到,已經兩個多月沒跟楚楚聯系了。彪哥把電話摁掉,可電話又打過來,再摁,再打,看來楚楚還是比彪哥倔,他只好接了。
他坐起來,強打起精神,帶著笑容喊了一聲,楚楚!他明顯聽到那邊愣了一下,然后一如常地笑著回了聲,彪哥。
該彪哥接話了,可他不知道說什么,楚楚也沒把這個難題接過去,她也沉默著。
咳,最近好忙,都忘了跟你聯系了,彪哥硬著頭皮說。
哦。楚楚沒有戳穿他,繼續用溫柔的聲音說,你要不要來漢口玩兩天?
咳。彪哥沒有回答,他用手摸了摸自己長滿胡子、瘦得脫了相的臉。他很難相信自己還有力氣支撐著到漢口。
南望里這邊的圍擋聽說不拆了,房租便宜得可疑,我媽和我妹妹都來漢口了,我租了個大一點的房子,房租……楚楚還在說著,用她那固有的平靜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聲音繼續說著。彪哥在心里想,漢口老里份的房租,楚楚從什么時候開始覺得便宜得可疑?剛認識她時,是連路邊的礦泉水比超市要貴五毛錢也要計較的。
我買了房,彪哥聽到楚楚還在說,寫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楚楚用她那獨有的平靜溫柔的甜美聲音不著一字地讓彪哥明白了,她有了新男友,而且,對方還很有實力。
祝福你,楚楚。彪哥說道,便輕輕掛了電話。
彪哥繼續躺下去,睜著眼睛,以同樣的姿勢躺到天色再次黑下來。附近突然人聲鼎沸,不知哪里放起了煙花,嗖的一聲升上去,嘭的一聲炸裂出一朵巨大的花朵,把天空占滿,又變作流螢,披落下來。
彪哥想起公司成立的晚上,想起標書落地的晚上,想起楚楚第一次去他家的晚上,都有這樣的煙花升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一定也有人起高樓宴賓客。彪哥一點也不嫉妒別人,反倒在心底生出一絲溫暖,年輕人,希望你的路走得更穩,幸福更長遠。
這么想著,彪哥就翻身坐了起來,他把杯子伸到水龍頭下,接了些水,喝了兩口,又往電飯煲里丟了把米,接了些自來水,插上插頭。他走到衛生間摸出剃須刀,借著月色和忽明忽暗的煙花刮起胡須,刮干凈之后,他摸了摸臉頰,湊到鏡子前看了看,還行,還有個人樣兒。他打定主意,明天去見楚楚。
七
彪哥感到武漢近了,是先在空氣中聞到了漢口的味道,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動,最后才看到天邊豎起一棟又一棟的高樓。他騎到近前的山坡上,挑了處制高點,俯瞰著漢口。看夠了,他便坐下來,掏出兜里的最后一根火柴,點上煙,面對著遠處成群結隊的高樓默默抽完了煙。他把剩下的煙盒放在石頭上,風很快把它吹走了,彪哥摸了摸懷里的匕首,跨上自行車,沿著崎嶇的山路踉踉蹌蹌下山去了。
彪哥沒再吃東西、喝水,甚至連路也沒再問,一氣騎過東西湖、漢口火車站、黃孝河路、解放公園路、中山大道,太陽在他身后漸漸西斜。傍晚,在到達南望里門口的時候,他跨下自行車,深吸了一口氣,把自行車靠在里份門口,拍了拍那副人造革的座椅,就大步跨了進去。
他來過一回,是晚上,但這會兒他就是寧愿走錯也不愿問路,但慶幸的是,他走對了,他看到窗下掛著楚楚的粉紅色襯衣和碎花裙子——很干凈柔軟喜悅的樣子,他的心不由動了動,但他克制住了,抬起手來,敲了敲門。他腦海里有過多種設想,開門的會不會是他?或者是她妹妹,她母親?但都不是,是楚楚,她甚至還帶著些許熱絡的笑意。進門后,彪哥特意掃視了一遍這本可一眼看盡的小屋——沒有其他人,整整齊齊,干干凈凈,床鋪平整,床單潔凈,床側鋪著坐巾是楚楚多年來的習慣。床頭柜上放著一面鏡子和幾罐護膚品。窗戶下有一個五屜柜,高處立著一個花瓶,瓶里插著仿真花,旁邊是一個筆筒,里面卻插著梳子眉筆等雜物,再旁邊是一個鐵制點心盒——那也是楚楚多年來的習慣,里面可能放著許多小零碎:針頭線腦、藥片、剪刀什么的。彪哥什么也沒有說,推開衛生間的門,進去洗了個手,并再次確認,屋里確實只有楚楚一人。
喝水嗎?等彪哥從衛生間出來,楚楚問。
彪哥笑了笑,說,喝也可以,不喝也可以。
楚楚也笑了笑,卻什么也沒有說,默默倒了杯水給彪哥。一時間,沉默灌滿了這座小屋。
楚楚,祝賀你,就要成為一名漢口人了。彪哥擠出一句話來。
楚楚扯動嘴角笑了一下,說,一個小房子,沒什么好祝賀的。
出去走走吧,彪哥說。
好。楚楚站起來,取下衣帽架上掛著的小包,沒有任何猶豫,仿佛沒感受到任何危險。
出了里份的大門,彪哥左右掃了一眼,看到他的自行車還在墻上靠著,不禁笑了,便問楚楚,要不要坐這個去?楚楚說,好。穿梭在人來人往的車流里,彪哥載著楚楚,穿過勝利街、吉慶街,往江邊去了。
自行車穿過三陽路,來到江邊,彪哥沒有拐進江灘公園,卻繼續往前騎。經過黃埔門,穿過引橋,來到二七段,彪哥順著樹的濃蔭拐了進去。自行車停在一棵樹下,楚楚輕巧地從車上溜了下來,彪哥把車靠在樹上,往蘆葦叢走去。楚楚跟著他,面對越來越亮的武昌岸的燈光秀,彪哥突然站定,靜靜欣賞了一陣子,對楚楚說,你也不問我去哪里?
不問,你帶我去哪里就去哪里。
彪哥心里動了一下,一股熱氣仿佛從心底升騰了起來,他聽到自己在說,那就回郎君鎮吧。
那,已經來不及了,楚楚回答,在郎君鎮那么多年,你卻讓我走了。
旁邊籃球場上的燈光突然亮起來,少年們的歡呼聲和籃球有力撞擊地面的砰砰聲瞬間傳來,立即有孩子們旋轉著花式扣籃。彪哥不是沒想過跟楚楚修成正果,他甚至幻想過他們會有兩個兒子。想象里的楚楚一定會說,為什么沒有姑娘,我喜歡姑娘。那時候,想象里的彪哥就會說,如果你愿意生第三個,那就生個姑娘。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為什么那時候你不把我留下呢?楚楚的聲音再次在耳邊回響。
不想留。我也想看看結果會怎樣。如果楚楚再問一次,彪哥確定自己會這么回答。留與不留,重要嗎?如果結果都是他破產——三天前,彪哥收到了柴總的微信:已被迫放長假,賦閑在家。彪哥想問,公司是什么意思呢?一時不知道怎么說,還是柴總又追了一條消息過來:前路未卜。又說,目前形勢不好,多加小心。
在表叔家山梁上沉默的下午,父親給他講過戰場上的故事,后來,他自己也是這么干的,水車、偏廈、耕牛、竹床、母親陪嫁的箱子,甚至一只正在生蛋的老母雞……這次中標后,且不談他自己,姐姐拿出了所有的積蓄,夫妻倆打工多年攢下的準備買房的錢、孩子的學費、她背著姐夫存的私房錢、她閨蜜給女兒攢的嫁妝……還有母親的……她的養老錢、棺材本,父親的安葬費……用父親的話來說,他打完了最后一發子彈。如果他沒有破產呢?他在郎君鎮會有一套俯瞰整個“文旅小鎮”的湖景房,不出意外,很快,他在武漢也會有套房,可能暫時買不起江景房,但也不會太差。哪怕今天他照樣是騎著二八來找楚楚,只要情真意切,她也會回到他身邊吧。所以,留與不留,重要嗎?
沉默了片刻,彪哥聽到自己在問,他對你好嗎?
楚楚愣了一下,但也沒有辯駁。她頓了頓,好像想了很久似的,終于緩緩說,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年紀大了,浪夠了,想找個小姑娘結婚吧。
彪哥似乎很震驚,回過頭來,呆呆地看著楚楚。
你想聽到什么答案?他對我很好,還是很不好?很不好,現在還不會。很好?那我也不配。你更想聽到哪種回答?
這一連串的反問讓彪哥感到猝不及防,他張了張干涸的嘴唇,卻不知道說什么。他想說,楚楚,這座城市改變了你,但終于沒有說出來。話一出口,楚楚自己也有點驚訝了,其實她很想跟彪哥說,就那樣,不算好,當然也不算壞,看不出來他到底是喜歡她呢,還是只想結個婚。他當然不是個能干人,身上也沒有熱乎勁兒,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來,可是人家會投胎,城中村,一套四層的私房,高中畢業后就收租,沒上過一天班,沒看過一天老板的臉色,去年拆遷了,父母就想著這要趕緊結婚吶,不能讓兒子把拆遷款敗光了……這些話楚楚都沒跟母親和妹妹說過,但她想跟彪哥說,可又拿不準彪哥聽了會怎么說,但她能猜到母親會怎么說,她一定會說,彪哥倒是個熱乎人,但你們不是沒緣分嗎?
靠近江邊的是蘆葦灘,初夏時節,蘆葦已經兩米多高了,長得蓊蓊郁郁、密密匝匝。通往蘆葦灘的是一個一米來高的鐵棧臺,棧臺下面是一條行人踩踏出來的小路,彎彎曲曲往葦叢深處去了。彪哥走到棧臺上,楚楚這會兒猶豫了,沒有跟上去,彪哥轉過身來,沖她招著手,楚楚還是沒有挪動步子。彪哥只好跳下來,拉著她的手,她終于還是遲疑著踏了上去。
彪哥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楚楚也跟著坐下來。天色徹底暗下來,燈光秀在眼前閃爍,路燈溫柔地眨著眼睛,晚風輕拂,送來不遠處輪船的鳴笛和植物繁衍的暗香,彪哥突然抓住楚楚的雙手,把她往懷里拉,還來不及掙扎,彪哥的嘴巴就過來了,他吻住她,急切地吮吸著,像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用盡似的。楚楚想起那種沒有溫度的感覺……于是,她本能地回應了他。
彪哥把楚楚攬入懷中,她把右手擱在他腿上,她觸碰到那把匕首,隔著薄薄的夏裝布料,她再次觸摸到上面的寶石。匕首?她慢一拍似的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她使勁推開彪哥,站起來,跳下去,她不是沒想過今天的后果,但沒想到是這樣的。
楚楚!彪哥大喊一聲,可是楚楚沒有停下腳步。彪哥沒有想到楚楚會怕他,怎么會怕他?
她跳下棧臺時崴了一下腳,顯然傷著筋骨了,但她依然沒有停,用盡最大力氣,一瘸一拐向前跑。
楚楚?!彪哥又大喊了一聲,滿心不敢相信,她怕他干什么?難道他要找個墊背的?一股寒氣從彪哥的腳板心升上來,他是這樣的人嗎?她認為他就是這樣的,寒冷和挫敗感再次塞滿了彪哥的心,它被挖空了,塞滿了很多稻草、灰塵蛛網,還有尖冰、鋼絲和鐵釘。
不,不,彪哥設想的不是這樣的,他是帶了匕首,但他針對的是自己,他只是想見楚楚一面,然后找個安靜的地方……可是,眼看楚楚已經要跑出面前的空地,鉆進樹林里了。
楚楚!彪哥再次喊了一聲,伴隨著這一聲,波斯匕首刺進了他的頸動脈。
彪哥仰面倒了下去,倒下去的他看到了旋轉的房子,天空,星星,以及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