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的地方（紀實文學）

一

集市位于羊毛工鎮東南方向。我一邊逛街，一邊從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尋找那熟悉的身影。“羊毛工涼皮，正宗涼皮嘍！”到羊毛工來不吃一口涼皮都算白來了。還沒到涼皮攤位前，就看到了“馬敏捆饃”的招牌。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牌子，立在小電瓶車的座位上，不過比之前的稍稍大了一點，字跡是隸書。小電瓶車前有幾個顧客，馬敏正在給他們裝捆饃。人散去后，我來到她的小電瓶車前。她抬頭看到我，露出驚喜的表情，趕快過來拉我的手，

“姐，你咋來了？好久沒見你了。”

“想你了呀，經常吃你的饃，最近沒見到你的人，今天剛好有時間就過來了。捆饃賣得怎么樣？”

“挺好的，60個，快賣完了。”她拿出食品袋，給我裝了兩個。我準備微信付錢，被她制止了。馬敏還是那樣快言快語，說話間，陸續有人來買捆饃。“有段時間，我丈夫忙不過來，我給他幫忙，沒有上集市，好多老顧客打電話問呢，我還是舍不下這些老顧客呀。”市場上就她一家賣捆饃的，她不賣，想吃的人就買不到了。

我們這里鄰近三個鄉鎮，從周一到周六都有集市。20世紀80年代，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商販們帶著服裝、鞋帽、鍋碗瓢盆、日用百貨等琳瑯滿目的商品來到農村售賣，最早叫“商品交流會”。商品就擺在各鄉鎮政府所在地、商業最繁榮的街道兩邊，只要有地方，愿意來的人都可以擺攤，有在地上擺的，有掛起來的，也有在車里售賣的。由于隨意性大、門檻較低、商品豐富、價格適宜，受到農民朋友們的廣泛歡迎。

“商品交流會”也許就是現在各大城市舉辦的不同產品交易會的雛形吧！每到交流會的日子，大家就跟過節似的，放下手中的農活，逛一逛，需要的東西都可以買到。市場上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人與人接踵前行，場面熱鬧非凡。后來，隨著市場的發展，更多的農民朋友把自己種的蔬菜、菜苗、花卉、各類特色小吃、雞鴨魚肉等能賣的，都帶到集市里來。商販多，品類多，管理更規范了。現在農產品、特色飲食已經進城了，城里的早夜市便應運而生。這個大集市，是市場經濟發展最鮮明的時代印記。

二

我第一次去馬敏家，院子里干凈整潔，鋪滿了馬路磚。東西、南北坐向的兩排平房形成直角，順著房檐搭起的一架葡萄架，爬滿了葡萄藤，留下了一院的蔭涼。各種鮮花開滿小院，花架上大紅、白色、紫色等七色的天竺葵（村里人都叫臭秧苗）掛滿枝頭，三盆桃紅色、粉紅色、黃色的三角梅一人多高，花多得看不到葉子。主人沿墻砌的土爐，旁邊有張小方桌。院子前面有塊菜地，西紅柿、茄子、辣子等蔬菜應有盡有。東西坐向的房屋后面，是一塊空地，紅嘴雁、雞、鴨、鵝悠閑地散著步，不時傳來幾聲不安分的鵝叫。

馬敏熱情地招呼我們一行，我們圍著方桌坐了下來。她給我們每人沏了一杯大葉子糖茶，這是村里回族人家對客人最熱情的接待。然后又端上了瓜子、花生等干果，還有馓子、糖油果之類的油炸食品，最后端上了一盤饃片，一股香豆子的香味飄了過來，看到金黃的外皮，我似乎聽到了自己咀嚼的清脆聲，瞬間想到小時候媽媽做的鍋盔的味道。我按捺不住自己急切的心情，沒有客套，拿起一塊吃了起來，口感與鍋盔的味道稍稍不同。我邊吃邊和她聊了起來。“這是捆饃。”“捆饃？”我第一次聽說，一下來了興趣。

馬敏的父母早年從寧夏來到這里。媽媽健在的時候，早餐就少不了捆饃。媽媽做，她在旁邊看著看著就學會了。媽媽給她講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故事：一位放羊的回族老漢放牧中，偶然將發酵的面放在兩個大小不一、相扣著的銅罐里，周圍埋上木炭烘烤，沒想到烤好的面團味道獨特。從此這種烘烤方法在十里八鄉傳播開來，并流傳至今。

現在，早已不用銅罐了，換成了平底鍋，食材也豐富多了。先用香豆子、牛奶、雞蛋、清油和面，面發酵好后做成餅，放些芝麻，放到一個平底鍋里，再用另一個平底鍋扣起來。一邊醒面，一邊用枯枝、麥草、稻草、秸稈或干牛糞燒火，等燃燒完畢沒有煙后，將扣起來的平底鍋埋進余火里，用火的余溫將餅煨熟。剛出鍋的捆饃厚厚的，表皮金黃酥脆，里面松軟噴香，咬一口，香味溢滿口腔。捆饃可以隨身攜帶，離家遠的農民去地里干活，帶一個捆饃，一壺水，一天的食糧就夠了。

聽馬敏說到香豆子，我渾身的細胞都活躍起來，那可是媽媽的味道。我媽是甘肅人，我媽烤的饃叫鍋盔，香豆子是必不可少的。面食的材料和燒火的原材料與捆饃差不多，可以將南瓜煮熟后，與面和到一起，做成南瓜鍋盔。可以將面搟成薄餅，抹上清油，再將紅曲、姜黃、香豆子粉撒在上面，再卷起來，切開，紅黃綠三色烤出來，真是色香味俱全，誰能抵擋住這樣的誘惑啊！媽媽做鍋盔不用平底鍋，而是用灶爐。父親用土坯砌成一個長方形的土爐，再按照土爐的尺寸做一個鐵盤，將發好的面放到鐵盤里，爐膛燒好后，把盛著面餅的鐵盤放進去，然后封閉所有的通道出口，與捆饃一樣，面餅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內，40分鐘里，隨著灶火從最旺到熄滅，把熱量全部傳遞給了面餅，成就了鍋盔。這樣一大盤鍋盔，大致有8個，家里人多，可以吃好久。別看這一盤鍋盔，和捆饃一樣，做好還真不容易，有很大的學問，發面、火候都很重要，只有親手反復操作，才能掌控拿捏到位。現在的烤箱、電餅鐺可以根據需要設置溫度，但是做出來的食物缺乏鍋盔靈魂的味道。

我們聊得非常愉快。一杯子大葉糖茶喝了三五道，喝敗了，一盤饃也吃得差不多了。在聊天中我們沒有了陌生感，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就像遇到了久違的朋友。

三

馬敏趕集市賣捆饃，純粹是事出偶然。

她丈夫一直在做訂制家具的工作，這份工作也是家里唯一的經濟來源。一次施工中，她丈夫斷了兩根手指，工作干不了了，本來就不寬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我見到她，不知道怎樣安慰她。馬敏卻微笑著說：“孩兒他爸一年四季在外面忙活，很少陪他們，這下有時間可以陪陪他們了。”我聽著心里很不是滋味。這一大家子人要養活，男人工錢沒有發放，馬敏又沒有在外面干過活，該怎么幫助她家渡過難關呢。

過了兩天，馬敏來找我說：“想去集市賣捆饃，既然你們從外面來的人喜歡吃，是不是還有更多的人也喜歡呢？”我聽了很驚喜，真是“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

一個女人趕集市，可以想象有多辛苦。做捆饃本身就是個體力活，一個人能不能忙得過來？進入冬季，沒有遮擋的電瓶車行駛在寒風中，馬敏能不能受得了？小電瓶車車身輕，天熱還可以，冬天路滑，萬一側翻怎么辦？我不由得擔心。馬敏微笑地說：“走一步看一步吧。”看到馬敏這么堅定，我決定全力以赴支持她，幫她找到村鎮，給她申請了個攤位，又幫她申請了2000元資金支持。

馬敏性格潑辣，說干就干。她去集市買了幾個平底鍋。她丈夫在家里，幫她燒火，干點力所能及的小活。馬敏第一次做了10個捆饃，她騎著小電瓶車，帶著10個捆饃，早上8點多鐘來到了她的攤位，把電瓶車停放好，將5個食品袋口敞開，亮出大大的圓圓的黃燦燦的捆饃，并將提前準備好的小牌子“馬敏捆饃”放在電瓶車把手上，每個捆饃標價5元。馬敏來集市前咨詢過，價格一樣的情況下，把捆饃做得比其他類似的食品大點，這樣更能吸引人。一切準備妥當，她忐忑地等待第一個買主。就像上考場一樣，特別緊張，各種擔心。她旁邊的商販是一對50多歲的夫妻，一起賣菜苗。他們從小型卡車上往下搬菜苗筐，馬敏上前幫忙。他們的菜苗種類特別多，好多馬敏都不認得，看到熱心的鄰居，夫妻倆邊干活邊與她聊了起來。原來他們賣菜苗有30多年了，苗子都是他們自己培育的，老主顧特別多，有些到市場來買，有些直接到他們家去買，從2月份忙到6月份，家里院子有1畝多地，一年能賣6萬多元。兩口子還給她講，賣東西要能吆喝，還要能堅持，最重要的是東西要好，慢慢就會有回頭客。閑聊中來了客人，不到一個小時，捆饃全賣完了。

事后，我曾問馬敏，如果第一次沒賣出去會怎樣。“大不了送人，上了集市的東西哪有賣不掉的。”馬敏笑呵呵地說。

第一次賣捆饃賣得順利，讓馬敏的信心大增。她說，我一周趕三次集，中間留些時間準備，人也不至于太累。捆饃越做越多，一天可以做到40個，一周賣600元，一個月下來有2400多元，維持基本生活已經不成問題了。后來她的捆饃回頭客越來越多，市場需求量大，一些賦閑在家的婦女，還有一些年過60歲、身體仍然健康也想出去掙錢的婦女，苦于找不到出路，便開始跟著馬敏做捆饃。家家都會的手藝，不需要教，只說好大小尺寸就可以了。做好后給馬敏，讓她幫忙銷售。她和村里送牛奶的聯系，談好收益后，將捆饃放到各小區門口，有些放到涼皮店、飯館、商店。她周一到周六照常去集市，“小電驢”換成“大電驢”。藍色的“大電驢”，一年四季，穿行在人群里、鬧市中。

她丈夫也有了新的事業，開了家廢品收購站，回收鋼材、家具、舊家電等，還與安寧渠一家地膜生產廠家合作，回收地膜。為鄉村生態振興出點力，她丈夫說：“我們沒有多大本事，做點自己能做的事。”他勸馬敏別趕集了。馬敏還是那句話，放不下老顧客，放不下村里的老姐妹們。

四

80多歲的波日汗·賽依提大媽以前喜歡吃馕，特別是窩窩馕。現在，她更喜歡吃捆饃。

波日汗·賽依提大媽和馬敏是鄰居，她長期一個人居住。一天早上，馬敏起來忙活，沒有看到習慣早起的大媽，于是就來到她的屋子里，發現大媽躺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她慌了，急忙給老人的女兒打電話，女兒一家過來，將老人送到了醫院。幸虧搶救及時，老人并無大礙。出院后，老人說什么也不愿意到女兒家住，女兒說服不了她，只能農閑時間過來看看。從那以后，馬敏每天早晚都過來看看老人。馬敏的兒子小杰非常懂事，經常到老人屋里來打掃衛生，陪老人聊天。

老人經常給馬敏送馕，馬敏則以剛烤出來的熱乎乎的捆饃回贈。兩家早餐一起吃，餐桌上有捆饃也有馕，還有奶茶。大媽最擅長的是沖泡奶茶，大媽沖泡的奶茶街坊鄰居都愛喝。大媽將磚茶放到茶壺里，用滾燙的開水沖泡，泡開后，倒入杯中，放入酥油，再少加點鹽，一杯醇香的奶茶就做好了。這時候，將捆饃切成片，蘸著奶茶吃，味道妙不可言。馬敏跟著老人學煮奶茶，卻怎么也煮不出來老人煮的奶茶味道。

馬敏的媽媽去世得早，她把波日汗·賽依提大媽當成自己的母親。老人有什么不舒服的，馬敏騎著自己的電瓶車，帶著老人去看病。有時間她也會帶著老人逛集市。村里人都說，她們真像一對母女。

農忙時節，大媽的女兒早出晚歸，根本沒有時間照顧老人。有一天，馬敏看到老人偷偷抹眼淚，原來老人想女兒了。于是馬敏用手機讓母女倆視頻，老人看到女兒，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開心地笑了。老人從心底里感激馬敏，教會了馬敏做抓飯，做烤包子，如今馬敏做出來的這些食物的味道都和大媽做出來的差不多了。遠親不如近鄰。春天，她們一起收拾菜地，馬敏翻完地，栽苗子澆水除草全是老人的活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老人替她打理，一切都井然有序。

因喜歡一道美食而記住一個人，因一個人而留戀一個村。三年駐村生活，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猶如陳釀美酒，醇香甘甜，令人難以忘懷。

有愛的地方，都有家。

欄目責編：林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