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高原最舒適的季節,也是最適合旅游采風的季節。
這個夏天,我和西藏作協文友一起探訪麻麻門巴民族鄉。
麻麻鄉屬于錯那縣,錯那縣在山南最南邊,麻麻門巴民族鄉在錯那縣南邊一溝谷深處,屬于我國邊塞秘境。
大家一早出發,轉山轉水追云朵,一直追到五六點鐘,方進入波拉山口下的勒布溝。
一見勒布溝竟然愣了,仿佛高原上的樹都長了腳,偷偷跑進了勒布溝,一棵棵緊緊挨在一起,密密匝匝,層層疊疊,匯聚成磅礴的林海。
或許是因為聽到車聲,居然跑出一只小鹿,它與我們遠遠對視一眼,又慌慌張張鉆進了山林。繼而,跳出幾只拖家帶口的猴子,它們調皮地躥上高樹,借助高處竟然蹦上了車頂,似乎覺得沒有收獲,又鳴鑼收山,與凝重的綠色重合,瞬間像什么都沒發生,恢復了原始寂靜。
此山近乎垂直,路蜿蜒崎嶇,猶如掛在山上的一條繩子,令我心驚膽戰。
十幾個小時車程,兩三百公里的路途,真是足夠遙遠。
再尋來時驚心動魄的盤山路,已被郁郁蔥蔥的林木遮擋,尋不見了。江水轟鳴,打破了沉寂,此江被當地人命名為娘姆江。娘姆江依偎在長滿奇花異草的高山下,青山綠水形成了一副靈動而壯美的天然畫卷。
江的另一邊地勢平坦,似乎是專門留給當地百姓,讓他們在此搭建亭臺樓閣,修筑小橋流水,休養生息。
尼瑪扎西,搬遷來的堅守者
麻麻鄉過去主要居住者是門巴族,現在來了一些搬遷戶,成為門巴族、藏族和漢族等多民族的團結村。尼瑪扎西就是從山南一高海拔地區搬遷過來的藏族小伙子。當地村干部為了讓我更好地了解體驗民風習俗,安排我住在扎西家中。
扎西是一位80后,留著平頭,穿著白襯衣和一身深藍色西裝,是一名優秀的黨員,也是麻麻鄉村委會副主任,了解村里搬遷戶和原居民的基本情況。
幾十戶村民的村子,再遠能有多遠?看著停在路邊锃光瓦亮的小轎車,我笑著說:“這么新的車,你舍得嗎?這么近的路,開車是不是有點夸張?”
扎西卻解釋說:“老師,您從那么遠的地方來我們這里,怎能不開車接?再說,買車不就是為了用嗎?”他的話讓我感受到當地百姓的熱情好客。
“村里私家車一定很少吧?”當我詢問扎西時,沒想到卻從他的話中得到了與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的答案。
扎西笑呵呵地說:“村里除了老年人,百分之九十的年輕人都有私家車。由于地廣人少,為了方便去田地澆水鋤草,大部分人都有摩托車和電動車。帶車斗的農用三輪車適合收獲之際搬運莊稼,因此家家必備。”
路程很近,我們沒聊幾句,車已經到了扎西的家門口。
這是一座單門獨院非常氣派的二層小樓,樓房臨街的墻上貼著“開心旅館”四個紅字。開心是每個人追求的目標,這是寓意美好、人見歡喜的名字。
房子坐北朝南,大門和屋檐雕龍畫鳳,刻著寓意吉祥的美麗圖案。
門前種著兩棵小果樹,樹齡也就三四年的樣子,樹冠還不夠大,枝丫也沒伸展多遠,但已懂得回報栽種之人,枝條上掛滿了令人欣喜的小果子。果樹兩邊則是葉子油綠、或紅或白、恣意綻放的格桑花,花和樹讓希望與美好在此并存。
車停好后,一個五六歲、扎著辮子的小女孩打開家門,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她穿著淺粉色的裙子,好像一朵粉紅的格桑花。小女孩抬頭看看我,抿著嘴笑笑,又似乎有些害羞,急忙低下頭,迅速移動到扎西身邊,拽著扎西的衣角,開心地說:“阿爸,客人接回來了。”
又有一位年輕女性走了出來,她與我目光對視后,嫣然一笑,笑中流露出年輕女性的溫婉。
扎西一邊幫我拎著行李,一邊介紹說:“這是我的妻子和女兒。”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屋子,窗臺上的天竺葵沐浴著陽光,生機盎然。天竺葵斷枝插地便能生根,分叉便能生花,且一年四季常綠,因此熱愛生活的藏族百姓十分喜歡這種花,幾乎家家都愛種植。紅花綠葉,似乎在告訴我,主人一家日子也是這般美好且紅紅火火。
窗前安放著兩張鋪厚厚毛毯的藏椅,白天可以坐著,晚上可以睡覺。其中一張藏椅上,盤腿坐著一位身穿藏袍、頭發花白的老阿媽。老阿媽看到我后,立刻起身,慈祥地用藏語跟我打招呼。雖然聽不太懂,但是從她的微笑中我讀出了熱情。
這只是扎西家的廊房,廊房里還有一扇門,從這扇門進去后,可以看到兩扇門和一個樓梯,左邊一扇門略大,進去只見靠窗一側是一圈藏椅,約三四張,圍放在桌子前,桌子上擺放著核桃、蘋果和牛肉干等零食,便于家人和客人隨時取用,桌子旁邊是過道。
過道正中靠墻的桌子上擺放著一臺大大的電視機。
電視機兩側擺放著刷著油漆的紅色家具,家具是純實木打造,門上畫著五顏六色的美麗圖案,非常厚重。家具擋住了整面墻,可以收納很多物品。這就是主人家寬敞美麗的客廳。
客廳盡頭還有一扇門,那里通往扎西家的臥室,據他女兒說,里面是三間隔開的臥室,考慮到臥室屬于主人私密之地,我沒有參觀。
客廳外面另一扇門略小,這里布置得比較簡單,放著一張儲存鍋碗瓢盆的木柜和一個餐桌。
沿著樓梯上去,就是扎西家招待來訪者的地方。
這里一側是數間寬敞的客房,有大床房、標間房,配有單獨如廁沐浴的衛生間,可以讓來者好好休息。白色的墻面,白色的床單,在主人的管理下,整潔清雅,令人舒心。
另一側種著山上隨處可見的杜鵑、蘭花等,這是二樓陽臺,陽臺是開放式的,站在陽臺上,可以自由地眺望周圍景色。
放眼張望,巍峨的青山延綿起伏,像一道道層層疊疊的綠色屏障,山腳下滔滔不絕的娘姆江水,浩浩蕩蕩,川流不息。
扎西家的房屋建得漂亮且地理環境優美。但他告訴我,他們家在村里布置得并不是最好的,村里還有很多富裕人家,比他們家還漂亮。
扎西說,自2013年搬進麻麻鄉,他就把這里當成了永遠的故鄉。
過去麻麻鄉只有三四十戶門巴百姓,村莊的房子沒有規劃,東一處,西一間,民居旁亂搭牛羊圈,又臟又亂。因為路況不好,進來的人出不去,出去的人進不來,交通極為不便。
大家生活困難,思想也比較落后。但扎西認為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既然國家安排自己到這里,自己就要和當地群眾一起扎根堅守在這里。
國家出臺新農村建設政策后,錯那縣政府班子根據麻麻鄉漂亮的地理環境和民俗生活特點,為當地百姓設計了房屋和村莊規劃,讓村委會委員積極與村民協商。領導們認為按照設計的圖紙,從破舊的老屋搬到敞亮的樓房,誰都會高興。
可是大家低估了百姓的傳統意識,老百姓大多不同意搬遷,他們覺得自己家就是最好的,金窩銀窩不如自己蓋的草窩,一草一木都是汗水,所以新規劃響應者寥寥。
錯那縣負責的領導們,帶著村委會成員,一次次跑到百姓家里勸解溝通,不知跑壞了多少雙鞋,也不知熬了多少個夜,最終達成一致,村里按照統一規劃,該拆的拆,該建的建,才有了現在賞心悅目、讓他無比熱愛的家園。
在客廳落座后,扎西妻子將新打的酥油茶端了出來,西藏生活讓我已經愛上了酥油茶,茶水不僅解渴,而且能滋潤干裂的嘴唇,對身體有保健功效。奶茶上浮著一層淡黃色的酥油,奶香在屋子彌漫,我渴了,經不住這味道的誘惑,忍不住呷了一口,可是酥油茶太燙了,在嘴里轉來轉去,半天才吞咽下去。這一尷尬的動作,使原本因為局促而緊張的空氣,瞬間消散了。
喝著酥油茶,我委婉地說:“你們村完全是一個世外桃源,進來不容易,進村這條路真難呀。”扎西一聽解釋說:“老師,您這是第一次來。過去,車都開不進來,現在這條路比過去好了許多。”
新中國成立前,這里根本沒有路,有的人一輩子待在這大山溝里。為了讓山里的人走出去,讓外面的人走進來,人民子弟兵和老百姓一起,克服重重困難在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波拉山口、近乎垂直的山坡上、勒布溝盤根錯節的密林里,修建出一條大約三十多公里的路,這條盤山之路有一百多道轉彎。
因為路太狹窄,容易發生翻車事故,為此近幾年又重新修葺了。
扎西知道路面拓寬了,部隊的車進出就方便了,國防就會更安全,更穩固,老百姓也可以安心地發家致富了。
路面修寬了,進行了水泥硬化,將盤山公路直接通往海拔兩千多米的麻麻鄉,與村中公路連在了一起。從此,當地百姓得視野像路一樣拓寬了,村里的人可以開車去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也可以來麻麻鄉游玩了。
這條路修建難度不亞于墨脫公路,也是山南公路史上的一個奇跡。
喝完酥油茶,整個身體變得暖暖的。他們一家似乎感受到我比較容易相處,與我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扎西也就更樂意攀談了。他說,雖然路修好了,房子也搭建起來了,但每天只放牧種田,還是無法致富。
為了讓群眾自給自足進行產業轉型,上級特地聘請專業設計團隊,現場勘察地勢,將山上的泉水引到了屋里,讓當地百姓從此有了自來水,開發了以山水文化為元素的旅游項目,從此,他們走上了致富之路。
進藏后,我知道西藏氧氣稀薄壓力小,通常吃米飯和饅頭都需要高壓鍋,大家認為做飯是一件麻煩且浪費時間的事情。藏族百姓非常聰明,他們將青稞、豌豆等炒熟,磨成粉面,起名糌粑。這樣無論走哪里,無論走多遠,布袋里的糌粑都不容易壞掉,只要用水將糌粑捏到一起,就可以填飽肚子。
我是一個怕麻煩的人,午飯就提議吃糌粑。
扎西聽后,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聽到他喊自己的妻子,妻子進去后,很快端出一盤用豬肉罐頭炒的青菜,他則端出了一盤土豆,扎西的女兒也進去幫忙,一家人陸續拿出了酥油、白糖和吃飯的用具,我和他們熱鬧地圍坐在客廳的桌子前。
我們各自捏著糌粑,邊吃邊聊天。扎西的妻子告訴我,平時他們都是直接吃糌粑,扎西認為我是客人,而且第一次來,不能不炒菜,也不能在廚房吃飯。得知扎西特意為我下廚房,我心中暖暖的。
扎西與母親用藏語交談,他說母親沒有上過學。我聽不懂他們母子間的談話,但是能感受到扎西是一個對母親很有耐心且很孝順的人。
扎西的母親笑吟吟地聽著,老阿媽面容雖然蒼老,但眼神卻透著光芒,從慈祥的老阿媽身上,我看到了她對新家的滿意。
次仁曲宗,傳統文化傳唱者
她的長發盤在頭頂,包裹著發巾,因為剛在地里勞作返回,所以顯得有些凌亂。發巾上勒著竹筐上的布袋,她雙手扶握著頭上的布袋,穿著一條長裙,彎著腰,但還是大步向前邁著。她的臉紅紅的,汗水正順著雙鬢往下淌。
順著腰背,可以看到她身上背著一個大大的竹框,竹筐里裝滿金黃的青稞穗。這就是我第一次見她的場景。
扎西介紹后,我才知道,她就是薩瑪酒歌的傳承人——次仁曲宗。
來麻麻鄉前,我做了一點功課,查詢了這里的歷史。
由此得知倉央嘉措情歌屬于門巴人世代傳唱的加魯情歌,加魯情歌就是從薩瑪酒歌中演化而來的。門巴族人過去一直喜歡用歌聲表達思緒,抒發情感,因此薩瑪酒歌便代代傳承,屬于門巴民族一種更古老、更傳統的當地詩歌。
過去薩瑪酒歌是門巴族廣泛流行的一種抒情歌曲,人們開心時唱、傷心時唱、勞動時唱、喝酒時唱,甚至生氣了也唱,可是后來隨著文化發展,隨著外出上學的人越來越多,國內外的流行歌曲都在這里傳唱,薩瑪酒歌漸漸成為門巴人婚嫁、祈愿和喝酒時等一些特殊場合傳唱的歌曲。
因為沒有文字記載,只能口耳相傳,麻麻鄉也只有次仁曲宗和一位男歌手能夠完整唱出薩瑪酒歌,這是隨時都會被遺失的非遺文化,需要保護和記錄。
為此我特意讓尼瑪扎西帶我前來尋找次仁曲宗。
高鼻梁,大眼睛,眼神清澈如水,衍射著內心的溫厚純良,五官棱角分明,且距離開闊,一看次仁曲宗就是一位心胸開闊、非常大氣的女子。
次仁曲宗放下青稞,她和丈夫沒有用脫粒機,而是在不缺林木的地里,就地取材,砍了一根長棍,棍頭捆綁著兩根小木棍,一下下抽打著青稞穗。
次仁曲宗的衣服不一會兒便被汗水浸濕了,臉上的汗水順著她的鼻尖向下滴……如此簡單的勞作方式,卻讓飽滿的穗粒脫殼了。能干的兩位門巴族百姓,不到個把小時,就把青稞粒與秸稈分離出來,收拾干凈了。
聰慧的次仁曲宗似乎早已明白我的來意,她說等今晚忙完了,明天去尼瑪扎西家,專門為我唱薩瑪酒歌。
天然氧吧麻麻鄉,干凈的房間,舒適的大床,讓我一夜無夢,安然睡到天亮,最后還是被窗外唱歌的鳥兒喚醒的。
“蹬、蹬、蹬”是小孩輕快跑動上樓的聲音,“阿姨,我阿媽阿爸喊你下樓吃飯。”扎西女兒乖巧地說。
吃完早飯,我們正喝著茶,扎西接到次仁曲宗的電話,說她一會兒過來。
我忙出門迎接,云霧中,看不到人影,遠遠的只聽到電動三輪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次仁曲宗出現在眼前,她還特意穿上了門巴族唱薩瑪酒歌時才穿的服飾。
門巴族服飾和藏族服飾有明顯區別,藏族女性過節時,服裝五顏六色,但門巴族過節時,女性的服裝顏色比較統一,都是棗紅色,邦典也是白色的。
次仁曲宗今天將她的長發和紅藍相間的絲線編在一起,整潔地盤在額上,額前裹著像絲絨一樣的棗紅色帕子,頭頂烏黑的發髻上鑲嵌著幾顆美麗的綠松石,一身棗紅色長裙,腰身圍著具有自己民族特色的白色邦典。
聽次仁曲宗講,按照傳統,她應該一邊舉著竹筒釀的米酒給客人敬酒,一邊唱酒歌。聽聞我不會飲酒,也就一切從簡,只唱歌了。
門巴族的酒有一股令人喜愛的特殊味道。之所以與眾不同,是因為它的主要原料里有一種谷穗。這種農作物的葉子像蘭花,也像水稻,但是開花抽穗后,谷穗外形卻酷似雞爪,所以被當地人稱為“雞爪谷”。
雞爪谷炒熟后,不僅是釀酒的好原料,磨成面粉還可以食用,也許是因為雞爪谷的緣故,釀造的酒總會比別處的酒甘甜純冽,喝起來也就更加香甜可口。
她先是為我唱了一首分別的薩瑪酒歌。
雖唱得悲悲戚戚,但她那好似被山泉水洗過的嗓音,還是讓我不由自主地入了迷,魂魄似乎被帶進歌中,穿越進古老的門巴族里。
沉浸悲歌,聽她唱完,也就問起了她的過去。
次仁曲宗說,過去跟著父母,日子特別苦,吃不飽穿不暖,但或許是因為少年不識愁滋味,也或許是父親的歌聲動人,只要父親唱歌,她們一家人似乎就不覺得苦了。
尤其過年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火塘邊,喝著阿媽在木桶里打的酥油茶,吃著阿媽烙的“庫兒古”和奶渣,聽著阿爸的歌兒,覺得日子就像蜜糖一樣甜。
嫁人后,日子比從前好了一些,但因為沒有路,過得依然清貧困苦。起初丈夫脾氣很好,生活差強人意,脾氣也變得越來越暴躁。
她最難忍受的就是孩子上學后,經常跟她伸手要錢,但她卻拿不出。聽著孩子喊餓,看著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她常常愁得掉眼淚。
她喝了一口茶后,接著說自己要感謝父親,感謝薩瑪酒歌,因為父親教會自己唱歌,并讓自己成為傳承人,正是靠著唱歌支撐信念,自己才會不怕苦難,才會在苦難中堅強忍耐,也是因為自己會唱薩瑪酒歌,才會走出深山老林,走進北京,站在北京的大舞臺上。
她內心最要感謝的是黨和國家,因為黨的政策好,為她和父老鄉親修了路,讓更多人走進來,也讓她一個不認字的門巴族百姓,去了一些大城市,開了眼界,長了知識,懂得人只要有一技之長,就能改變命運。
次仁曲宗說苦日子終于過去了,自己現在住著和扎西家一樣大的樓房,丈夫再也不發火了,現在每天都是樂呵呵的,而且兩個孩子很爭氣,先后考上了大學,畢業后一個在山南上班,一個在拉薩工作,日子過得很不錯。
但是說起薩瑪酒歌,她又嚴肅起來。
“因為孩子長期在外面學習和工作,沒時間學習薩瑪酒歌,也不會唱薩瑪酒歌。”她說完這句話,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次仁曲宗內心雖然為孩子自豪,但她在擔心,擔心無人傳唱薩瑪酒歌,無人繼承這份民族文化。
次仁曲宗又唱了一首喜慶的薩瑪酒歌。
也許是因為嗓子唱開了,也許是因為清茶滋潤了歌喉,歌聲更加甜美。
歌詞雖然一句也聽不懂,但卻能領會出其中的歡快。我和扎西的妻子打起了節拍,扎西和他的女兒忍不住隨著酒歌跳起了鍋莊舞,屋里沸騰起來……
次仁曲宗目不識丁,卻能有問必答,完全就是門巴文化的活字典。
聽她講,門巴族不僅有酒歌,還有門巴戲和門巴族特有的面具舞,不過現在是忙于收獲青稞和油菜的季節,也將進入麻麻鄉的雨季,因此家家戶戶都在地里搶收糧食,沒空拿出道具,只能等我下次去時再去欣賞。
不知何時,天露出了蔚藍的面孔,麻麻鄉像有一個魔術師,讓它又變了模樣。就在此刻,陽光下的麻麻鄉,生機盎然,萬物明亮,猶如晨跑中的追風少年,神采奕奕,朝氣蓬勃。
次仁曲宗看云開霧散,忙著回家晾曬青稞去了。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又沉浸在美麗的歌聲中,內心由衷地高興,高興她如今的日子比蜜甜。
卓瑪,她把美好獻家鄉
走進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擺放著商品的貨架,店面不大,貨品卻琳瑯滿目,有大小不一的木碗,有奶渣、奶酪和牛肉干,有毛線編織的墊子……
毫無疑問,這是一家商品店。但是相信誰也猜不到,這家商品店的主人利用自己的貨柜,將自家和麻麻鄉父老鄉親們的商品一起陳列,帶領大家共同致富。
屋子里幾個年輕婦女坐在椅子上,拿著毛線邊織邊聊天。
其中一位皮膚白皙、扎著一條長辮子的漂亮姑娘,盈盈一笑朝我走來。
扎西妻子忙給我介紹,這就是商店經營者、現在也是她們村的婦女主任——卓瑪。
這些婦女都是來向卓瑪學習毛線編織技術的。卓瑪會用毛線織毛衣,也會用毛線織沙發套和帽子。只要可以用到毛線織品的地方,卓瑪都會編織。
不僅本村的人跑來跟她學習,周邊村寨的女子也都來向她學習。我知道眼前這位姑娘,不僅人長得美麗大方,心也玲瓏剔透,非常善良。
扎西妻子說,起初大家都不會編織,但知道手工編織的物品美觀結實耐用,就經常買毛線,讓她幫忙織。后來,卓瑪覺得“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就主動教大家編織。
最初,卓瑪開店只是為了賣木碗,閑暇時候編織毛衣。
西藏百姓一直喜歡用木碗吃飯,這源于過去百姓大部分都是四處放牧,這里天地遼闊,搬遷的時候帶著瓷碗沉重且易碎,為此我們智慧的高原百姓就琢磨使用木碗。一個木碗,有的人可以用一輩子。
起初我以為木碗只是拿起來輕便,而且怎么摔也不會碎,比較結實。聽了卓瑪的介紹,我才真正知道了用木碗的意義。
玻璃和瓷碗倒入熱水,捧著會燙手,但木碗倒入熱水,不會燙手。西藏一年四季都很涼快,天寒地凍的時候,人們把飯裝進瓷碗里,很快就冷了。但是木碗在冬天可以保溫,夏天盛放飯菜也不容易壞。普通的瓷碗里的化學成分會對身體不利,木碗是天然材質,不存在任何危害。
木碗制作師對木碗的選材也是要花大力氣的。一只木碗的選材,決定了它的質量和價格,貴重的木碗大多是山上樹木的根瘤。木材帶回家還要進行風干,沒有風干好的木碗,非常容易開裂。木材風干好了以后,還要根據根瘤大小,進行打磨,打磨好了,再用植物調制的染料進行上色。
好的木碗通常紋路特別細,黑中帶著油亮的光澤,這樣的碗非常名貴,使用起來不僅對身體好,如果有人投毒,木碗還會變色。過去曾有人用十頭牦牛才換得一只如此貴重的木碗。現在這樣的木碗更是一碗難求,因此價格不菲。普通木碗多是用山上雜木的根制成,價格相對便宜。
卓瑪為何知道這么多,這是因為她的老公就是一個會做木碗的能工巧匠。
卓瑪告訴我,木碗不僅價位有高低,還分男女使用。
男人用的木碗,碗口大且外開,但是底部會與碗口距離短一些,敦實大方。女人用的碗通常比較修長,溫潤如玉。如此形狀也是對人們生活美好的祝福。
由于卓瑪老公做的碗比較好,找他買碗的人很多,就開了這個商鋪。
售賣毛線編織物品,源于一個機緣巧合。村里開始發展旅游項目后,外地人來麻麻鄉旅游,一位游客看到卓瑪穿著一件漂亮的毛衣,得知是她自己編織,就要買下這件毛衣。起初卓瑪不賣,因為覺得這是自己辛辛苦苦數天才編織好的,況且自己還穿著,不能當商品售賣。游客執意要買,卓瑪看她那么喜歡,就慷慨大方地送給了她。
卓瑪沒想到,游客走后,打電話告訴她,把買毛衣的錢偷偷放在了一件商品下面。更讓她想不到的是,這名游客回去后,因為毛衣漂亮,鄰居和單位同事也都非常喜歡,都拜托她幫著購買。
這讓卓瑪犯了難,她就組織村里的婦女一起織。毛衣織好寄出去后,受到了好評,由此也讓她看到商機,開始組織婦女編織各種物品,根據花色質量來以質論價,幫助大家對外出售。
漸漸地,店里不僅有木碗和毛線編織品,一些老百姓又和她商量,想把自己家做的糌粑、酥油和奶酪,放到她這里售賣。卓瑪認為自己既然被大家選為村干部,就要做到和大家“像石榴籽一樣緊緊團結在一起”,于是同意幫大家代售商品。
村委領導看她對百姓認真負責,又把門巴甘露和村里種的沒有任何污染的茶葉等物品送了過來,就這樣,她義不容辭成了全村的售貨員。
小店賣的多是外面買不到的地方土特產,隨著到麻麻鄉旅游的人越來越多,生意也就越來越好。
我們在交談時,通過門巴族老鄉了解到“麻麻鄉”三個字的含義,麻麻鄉是門巴語,他們的意思是“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從其含義可知門巴族是一個希望人口眾多、隊伍強大、熱愛團結的民族。可實際上,他們人口極少,全國只有這周邊和墨脫縣有門巴族百姓。
一位藏族阿加笑著說,卓瑪人美心也美,雖然她是門巴族人,但是無論藏族還是漢族老鄉找到卓瑪,她都是笑呵呵地接待。
卓瑪不僅幫大家售賣貨品,還主動帶領村里的婦女學唱歌跳舞。聽著扎西妻子的贊揚,卓瑪很不好意思,她的臉紅了,看著她美麗的眼睛,我不由自主想起了一首歌《卓瑪》。
晚飯后,扎西一家人約我去了廣場,廣場中央燃起了篝火。
村喇叭響起了歡快的民族音樂,麻麻鄉男女老少似乎聽到了集合號,興高采烈地陸續趕來。
領舞的正是年輕貌美的卓瑪。廣場上跳舞的女性,大多把一頭長發包在像火一樣紅的帕子里,穿著紅色的長裙,腰部圍著潔白的邦典,雖然裙裝長及腳踝,但絲毫不影響每一個舞者跳動時的敏捷,尤其是舞者旋轉之時,就像一朵朵火紅的杜鵑花,在春天的風中盡情綻放。
連日走訪,優美的風景,記憶中的笑臉,讓我收獲頗豐。
在這鐘靈毓秀的天地間,在這生活富足的新農村,無論是尼瑪扎西、次仁曲宗,還是卓瑪,都活出了麻麻鄉花的笑靨、樹的模樣和山的豁達!
這里風景如畫,猶如仙境,滿是詩意。
我相信,麻麻鄉只要有熱愛生活、緊密團結的各族百姓,那么這片土地永遠都是詩意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