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惠的姥姥年輕時曾牽著姥爺和大姨闖關東。她是一個強勢且堅決的人,想法大部分都能實現,除了在惠這一輩身上注入的期望。不過姥姥還是如愿以償在這片涼爽的土地上扎根,雨水般融入黑土地,并散開枝葉似的養育了兩代人。如今,惠也到了這個年紀。
從小到大,惠還沒求過什么情,只求過這一次,結果卻出人意料。不是別人,她求的正是自己的父親。原先以為這對他來說毫不費力,父親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脫。她問父親,是不是關系不夠硬?父親說不是。她說,那為什么就是不行?父親說,你不懂。你想找工作,別人就不想找工作?人人都能隨便塞人進去,那還怎么發工資?
她開口晚了。起初剛回國,她以為自己能搞定,就像面對以往的一切困難,升學考試,語言考試,留學考試,甚至賺點小錢。這些困難克服得太容易。她當過助教、酒店前臺、會計,也當過家教,迫不得已和初中生角力,雖說與她學歷不符,她認為自己并不看重錢。她曾把世界上所有工作看成一個序列,如果愿意向下兼容,總有工作可以接住她。
曾有個非常合適的位置,貼合她的經歷,就在家旁邊,她幾乎感受到了召喚。
直到那通電話,她最后一次在咖啡店吃貝果,那個時候電腦也還沒壞,現在想來一切早有征兆。那個女的,她早已忘記她的聲音和語氣。略帶沙啞,可能很抱歉,更可能不抱歉。她說市場波動,營收銳減,人事變動大,無法暫時入職。她帶著應屆生的傻氣,沒意識到那是不幸的根源,追問時限,得到答復是一年為期。
她對父母說做兩手準備,一邊等企業答復,一邊另覓機會,那時她也沒想過求老爸幫她掘一個蘿卜坑。六個月過去,她發覺不對勁。再問父親的時候,他很不耐煩。花了一百萬送你出去留學,你現在就這點出息?你爸的事情還沒有著落,能輪到你?
回國后她欠了錢。數額也是清楚的,在一萬到兩萬之間。現在要還的話,也不是還不起,只是會變得很拮據。僥幸地想著還有六個月,還可在此之前尋覓一份短期的工作。不料進展沒有想象中順利。畢業季已過,市場上只剩下校招生的殘羹剩飯,還吃不上。她也考慮過麥當勞,但經理懷疑地看著她的簡歷,目光鎖定在“瑞士洛桑酒店管理學院的兩年助教”這一行上,說,你有鼻炎,恐不方便。
變賣護膚品后,她臉上爬滿痤瘡,也可能是熬夜的緣故,她變得不太出門。就在臉上最難看的時候,父親叫她去面試。她發揮得還可以,但不知為何,最后黃得徹底。那是一次修羅場,敵意之濃足以殺死一只自尊心強的蟑螂。人們輪流發起攻訐,她無從招架,終于眼淚漣漣。發難停止了,她聽到一聲嘆息,叫她回去等通知。
這事終究是沒辦成,也許是臉太嚇人,但父親說不是這個,她只是不幸淪為派系斗爭的犧牲品。
低三下四過卻遭反悔,父親的臉色更壞,大領導也知恥,說是這樣凸顯辦事不力,怕給人落下話根。
父親說機會還是有的,只是要等。她本來就在等,只不過多等一件事而已。比起那份工作不如留在家里。她又問期限,父親說等那個人升職。大約是領導的領導的領導,食物鏈上都無法仰望的厲害角色,神秘又強大。她知道了那個人的名字,從此每夜翻看企業公眾號,等著人事變動通知。那個時候她習慣祈禱,深知事情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大洋洲的記憶越來越模糊,那藍天下跑著的團團白羊消失在夢境的溝壑。原就陌生的語言漸生棱角,吐出變得斷斷續續。她盼著代表全家去采購的日子,在清單外順便加袋薯片,又回到了最質樸的少女時光,和父母共同占有家中的一切。
她感覺自己要躺得腐爛了,于是上網搜索:便宜的愛好。頭兩頁都是些瑜伽、釣魚之類的典型不便宜愛好。往后翻,終于有人建議,寫小說,做衛生,還有睡覺。最后一個已經實現了。倒數第二個是她作為全職兒女的工作。第一個倒是聽起來有點意思。在百無聊賴之中,她回憶起自己中學時期的筆記本,上面畫滿了各種羅曼蒂克的白日夢。她所做的不過是再續前夢。
夜晚做事總是更刺激,不論是飲酒,吸煙,還是釣魚,這三樣都需要花錢的況且如此,更不用說免費的做夢。麻木和瘋狂牽動著她的十指,驅使它們在一團藍光中舞動至深夜。幻想撩撥著她的快感神經,彈奏出一曲曲激憤的、粗劣的曲調。與其說文學,更像是高潮后的排泄物。女主角總是她自己,揮舞利劍斬斷所有與她作對的人,最終走向某個不可逃脫的囹圄。
過了年,她又去廟里算,這回還買了串佛珠。那個人操著東北口音說,稍微透些亮了。她眼睛一亮,問期限。他說,四月份,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對你有幫助的人。她又失望下去。轉念一想,難道是領導?她又振奮起來。
一家去年她曾投過簡歷的公司來了電話,在非常遙遠的江南城市。去年投過簡歷,但她臨陣潰逃,一半因為沒自信,一半只想等父親的消息。如今幻想大概已經破滅,她揣著單程票,在火車站擠來擠去,有種闖關東的決絕。她拿上家里最大的行李箱前往目的地面試。行李箱被塞得爆滿,母親還用一根紅綠格紋長繩將它捆起,防止裂開,包裝得如同圣誕禮物。把她送走那日,父母眼里全是欣慰,毫無不舍。父親特意叮囑她待滿一年再回,爭取落戶,不可念家,最好再筑新家。
她最后一次問父親那個消息,父親巋然不動,臉色鐵青。父親不愿意幫她。此后她只能依靠這個大行李箱——她的移動堡壘。
一路上她都在摳自己耐克鞋的表皮。高中時父母買的,算起來已過十年。黑白的皮下是最難看的土黃色內瓤,荒地的顏色,粗糙而鏤空。到了上海,她把這雙鞋扔了,轉頭在地鐵口換了雙廉價批發的布鞋。
桌子那頭是一個圓臉龐、圓眼睛的寬大女人。她總是追問無法回答的問題。你愿意離開家嗎,你愿意加班嗎,你能接受高強度工作嗎,你有抗壓能力嗎,你有……她有些問題都沒聽清,卻忙不迭一一點頭。HR對她長達兩年的GAP(意為“間隔,空白”,指一段時間內沒有工作或學習經歷)經歷感興趣,她也不避諱失敗經歷,得到“有想法”的勉強安慰。
她面試后回到出租屋喘息。透過虛掩的門,看到舍友只穿著襪子走進廚房,拿了面包,有點像自己剛買的那袋。正要發作,看到舍友已經爬回床上,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鼻頭凍得通紅。她的屋子是隔斷的客廳,門窗關不嚴實,幾乎和露天沒區別。她克制地嘆口氣,定睛一看,自己的面包還完好無損放在灶臺上。原來只是自己最近太敏感。
很奇怪的,盡管她面試得不盡如人意,她卻收到了錄取通知。她如此喜悅,也無法多想,生怕自己又陷在頹廢中虛度青春。公司又是如此威嚴,如此龐大的存在,怎能輪到她一屆小輩質疑?
等天氣好一些,一定去本地的寺廟許愿,算一算自己什么時候能脫離這份泥濘。她想。
時值三月。
二
從小到大,她都憋不住淚,但今天小程序說,本日地支為辰,不能哭泣,不吉。
臨近下班的時候,她在公司樓前吃了炒飯,準備回家。主管給她打電話,叫她再匯報早上已經確認的內容,原定是下周的工作。她跑回辦公室的路上,腳趾還被墻角磕了一下,劇痛。呆呆地在座位上坐到九點,主管姍姍來遲,讓她改幾個小點,改完后在辦公室“碰一下”。十點,大家在會議室出現了,臉上都帶著某種麻木的謙恭。她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罵她的,威脅的,鼓勵的,她也無法分辨。看一切都是眩暈的,回應也只是完全出于條件反射。
她板著臉回到座位上,已經是十點半。她查完地鐵末班車時間,又打開了打車軟件。排隊五十人。她的情緒忽然決堤,再也克制不住。不能哭泣,這是她流淚前,最后在腦中盤踞的想法。在某團氣體卡住喉嚨的時刻,好像有人踩了她的淚腺,鼻腔內壁膨脹。她把外套拉至頂端,和鼻梁齊平,嗅到柔順劑的味道,平靜一些。除了眼睛有些紅之外,不仔細看也沒什么。不湊巧,主管望過來時,她恰好眨眼,一行淚暢快地噴涌而出。
這一幕日后將成為她的噩夢。惠永遠不知道領導當時在想什么。
白凈的手遞給她張紙巾。擦干眼淚,她看清了來者是誰。是同辦公室、不同部門的新人金。他和自己同齡,恰好比自己早入職幾日,但工作年限卻比自己超出兩年,就是她在家里腐爛的時間。從生日說起來,他還比自己小幾個月,長得也稚嫩。圓臉,個子不高,秀秀氣氣的。白天的時候從來都笑嘻嘻的,現在也笑不出來。明明他也和自己一樣,待到了這個時間,但好像沒有自己這么痛苦。
金拍了拍她的肩膀,問,挨罵了?
她點點頭。金說,別在意。我剛工作的時候也是,天天被罵哭。
惠忍不住笑了,臉上還掛著淚痕,就像小孩子。她質疑道,你?被罵哭?金聳了聳肩說,對啊。怎么了?很難想象嗎?
辦公室其他都挺好,就是安靜得瘆人。在耳語和鍵盤鼠標的敲擊聲中,總能聽到那么幾個若有若無,但叫人緊張的詞,就像她的名字,她的學校,哭,最后甚至演變成“那誰”。仔細聽時卻已消失,就像某種低頻的耳鳴。
她表現得太過神經質,覺得難受,金和勞拉都察覺了。金儼然以前輩自居,開導她,上班就是這樣的。這個公司已經比他的上家,好過太多。金看起來依舊意氣風發,但兩年的工作經歷似乎像網絡水印一樣,在他肌膚的每一寸表面半透明地懸著。這也是為什么她第一眼看見金覺得老,仔細一看又還行的原因。
除了金之外,另一個和她做伴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實習生勞拉。勞拉每天最遲一個到,最早一個走。平時白天也不怎么待在座位上。偷偷摸摸用網頁查詢游戲機的折扣價格,手機上大大咧咧地展示著農場游戲。每當辦公室有點風吹草動,她總是第一個轉頭去看。
勞拉雖然關心自己,但畢竟和自己不是同路人。她有退路,就像曾經的自己那樣。她什么都不用擔心,因為沒有期待。就算十二點姍姍來遲,領導能奈她何?她還這么小,只是個實習生。勞拉連五險一金是什么都不關心。
上過香火錢,輪到她發愿,那一刻她猶豫了。本來想許愿自己工作順利,落戶順利,遇到正緣,在望見佛像那一刻開始動搖。佛像看起來破敗不堪,金色的漆皮也剝落了,被人纏上紅繩,五花大綁在這里。具體可感的目標瓦解,仿佛天平較輕的那端一樣失衡,跌落。白煙深處到處是口中念念有詞的人,就是不知道能實現幾個。在僥幸實現的人們里,又不知有幾個會來還愿。
她想,這佛是閉著眼睛的,他怎么看得到眾生疾苦?
金在旁邊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說想和自己一起許愿,但他沒有拜。等她完成后,金問她許了什么愿。惠說,其實我剛剛什么都沒想。金哭笑不得,說,那我開車兩小時來,豈不是都白費了?惠說,反正是你舍友的車。金好像被她的天真逗笑,說,姐姐,我不得把油給人加滿呀?
惠也覺得不好意思,說,我周一請你吃飯吧。
金說,好啊。轉頭就在三人小群里拍了拍勞拉,說,惠姐請吃飯,你周一別請假。
三
金的性取向到底是怎樣的?內心的一個聲音說,很不明確。
但是她注意到,勞拉很明顯被他吸引。她不知道勞拉是否有了同樣的懷疑。
勞拉興許也知曉。
但她很快動搖了。他耳后的一行細小的、被涂黑的神秘文身也變得迷人起來。紅發在風中水木般膨脹。痤瘡因背光而不再清楚。只剩下那雙彎彎的眼睛。白襯衫在光下透成淡黃色。可能是汗漬,煙味,甚至是另一個男人的體液。廉價的布料硬挺挺地圍繞在他脖子周圍。可能被他小心地熨燙過很多次。很老套,心機很重。他知道自己穿這一身好看。她被算計了。
他好像在暗示自己喜歡女生。洗清自己喜歡男人的假象。故意談起俄羅斯女人的發色,以及她們的大屁股。
這是假象。那層真相可能是他喜歡帥哥,比她更甚。她其實對帥哥不敏感。金當著她們的面和同組的帥哥搭訕。其實她沒有注意到那個人,直到他突兀地加入談話中來。那個同組的男人掃了他們一眼,目光卻停留在勞拉身上。勞拉什么都沒發現。
金在抽煙。她忍不住盯著他的雙唇之間,想觀察他牙的顏色。是不是黃色的?看不完全。倒是看清了他牙齒的形狀,像鯊魚的牙齒。他笑起來也像一只憨態可掬的老鯊魚。
察覺到這目光投向的位置太親密,她往遠處站了站,一下子從這曖昧的夢中驚醒,卻差點踩到勞拉的腳。原來她也一直觀察著,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自己剛剛的慌亂。
她聞不出香煙的味道。聞不到了。風沒等焦油味形成,就把它們吹散。她的目光注視著那一卷紙在他手間燃燒殆盡。黑色的一條縫一節節向上咬,逼近他的食指。
是不是每到一個高壓環境。自己一定會愛上什么不該愛上的東西。作為一種抵抗。還是保護自己的手段?因為太遙遠,也就死心。
她腦子里不斷浮現出男主和女主相遇的那一幕。但是事情無法推進下去。正如她的小說無法帶給任何人激勵一樣。傻白甜看到了帥哥,暗暗心動,然后呢?她能做些什么呢?剩下的一切都是空白。一旦她開始主動行動,這一切都卷進了巨大的俗套和骯臟里面。帥哥必須自發地與女主墜入愛河,否則幻想的這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對工作沒熱情,沒有人生規劃,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不算什么。但是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后半輩子就毀了,變得狗血了,只能靠查閱互聯網上和自己一樣的病例來獲取安慰。情感樹洞里從來不缺訴苦的主題。觀者看到比自己更慘的人,心里暫時輕松一陣,取笑一下。
愛上是一個沉重的詞,她從來沒說過,從來沒用過。情感這朵花蕾對她來說開得太遲了。
她想跟別人說起這件事,傾訴欲從來沒有這么強烈。她沒完沒了地跟勞拉聊天,聊公司,聊辦公室,聊不痛不癢的一切,話題圍繞著金打轉兒,就是不落在他身上。
也許就算把真相告訴勞拉,她也會理解的。勞拉是個正常女孩,談過三段戀愛,她也許比自己更成熟。
但這樣相當于向感情投降,就丟失了最后一點希望。只有把她寫下來,寫成小說。才能把沉重的事情玩笑化,虛構化。以后自己悄悄地半夜后悔起來,也不會羞愧得扇自己巴掌。打開文檔,看看男女主的感情多單薄,多脆弱。也許善良的讀者也會明白的,角色和現實生活中的人一樣軟弱。
事實上,她可以猜到,大多數讀者會嘲笑。他們會覺得,作者太低級了,太不會寫了。這就愛上了?估計會不屑。
她為數不多的讀者看起來年紀不大。讀者喜歡邪魅狂狷的總裁男二,留言說,希望能發糖。她看到覺得很好笑。男二挖苦女主,諷刺女主,還是有人會把這種感情解讀為愛。明明惠都想好了,自己不靠這個賺錢,所以只寫自己想寫的。可是當別人對她提出期望,自己還是樂得執行。
也許這就是命了。
她滿足讀者的小小心愿后,心情好了一些,又開始胡思亂想。等到什么時候版權能賣出去,也許就買一雙和金一樣的運動鞋。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沒睡著,爬起來又給自己算了一卦。兇。
四
領導的斥罵最近也來得少了。惠也竭力在避免遇見她或者與她共處一個空間。提心吊膽的日子久了,她開始容易心慌,氣短。幾次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手已經點開掛號,卻停留在了自費卡建卡的頁面。做一次心電檢查要一千元以上,她還沒有社保卡。貧窮把這一切不適都治好了。
她還給父親一小筆錢。現距離還清還差98.3萬。父親在群里發了三個大拇指,說,先替她存著。
HR來找惠,她嚇得一激靈。原來只是簡單了解一下情況。
HR問,你覺得你還適應嗎?她說,還沒有完全適應下來。HR同情地看著她,說,是啊,對你來說一定很難吧。她在心里冷笑。公司里,混得好的男男女女,總是相似的。每個人都張著一個個鮮紅的口,說一些云里霧里的話。
惠還在提防著即將到來的壞事。是吉是兇已經不再重要了,她只想要一個結果。
回家的路上,父親久違地給惠打來了電話。可能是最近氣溫上升,關系有所融化。父親在她耳旁眉飛色舞,說項目有進展,沒準有機會。她問,透亮了?他說,透亮了!斬釘截鐵。她不置可否地擺弄著手腕上戴的香灰珠,心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就像十年前,在某個雨后的傍晚拿一張滿分試卷回家,聞到人行道兩側泥土的香氣。
她想,不能屈服,不能抱希望,要繃緊心中的弦,否則又會重傷。
她的頭靠在地鐵窗戶上,想瞇一會兒,不小心睡著了。忽然,所有車廂的燈都熄滅了,他們駛出了山洞,穿梭在澄凈的藍天、海面與集裝箱之上。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記得自己在回家的路上,但周六得先去取社保卡。
愛上別人是很廉價的多巴胺。不需要一分錢。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不需要出汗。不需要面試。不需要穿上卡著胳肢窩的西裝,說一些自己都聽不懂的話。可能惠就需要靠這種方式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