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

陶欣放下手頭的工作回到老家，是為了操辦秀芬的葬禮，她懂得不多，只能聽憑一個自稱是她老舅的人的指點。在他的操持下，陶欣倒也落個清閑。為了請假回家，她走了不少程序，以至于不能在秀芬死亡的第一時間趕到她身邊。在她將請假申請表遞交給老板時，老板為她母親的過世表達哀悼，并詢問她是否能在下周一準時回來上班。

陶欣提著行李箱，推開老屋厚重的大木門，木門年久失修，怎么也無法完全打開。再次回到老屋，老屋里的空氣一片死寂，讓陶欣心顫。老屋分為四戶，兩戶住在前堂，兩戶住在后堂，中間隔著一個天井。各家都在門口共用的大堂擺滿了東西，卻禮貌地保持著距離。秀芬與陶欣住在前堂，老屋木門進去的右手邊。

第一晚，陶欣需要給秀芬守靈。她在老舅的帶領下，來到秀芬在人間停留的最后的地方。靈堂內高高低低擺滿了紅燭，秀芬平靜地躺在靈堂中央的水晶棺材里，陶欣覺得像一個冰柜，乳白色的柜身早已斑駁，露出生銹的鐵皮。柜身上面印刷著四個紅字：水晶棺材。柜門是一塊透明玻璃。水晶棺材嗡嗡作響，保護著秀芬的肉身。陶欣想起，外公去世的時候，也是躺在這樣一個水晶棺材里。她從沒見過秀芬崩潰的時候，除了那次。外公去世的那天，秀芬身體半伏在水晶棺材上，手掌隔著透明玻璃不斷地撫摸著外公的臉頰，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不斷滴落。小陶欣站在秀芬的旁邊，看著外公與生前別無二致的臉，內心毫無波瀾，只覺得水晶棺材里的外公變小了。她站在秀芬的旁邊，直到大哭變成哽咽。到了晚上，秀芬和陶欣被請了出去，守靈的只能是家里的男丁。從靈堂出來后，小陶欣問：“舅舅他們什么都沒做，為什么是我們被趕出來？”秀芬好像又變回了那個秀芬，她停止了哭泣：“討債仔，問那么多。你作業寫完了嗎？明天不用上學？”

同樣的靈堂，陶欣慢慢靠近秀芬，這是時隔兩年來，她們第一次見面。陶欣看著身上穿著壽衣的秀芬，覺得熟悉又陌生，腦海中秀芬的哭泣戛然而止。老舅對陶欣各種囑咐，比如哪盞燈是整夜都不能滅的，什么時候該給哪盞燈添油，囑咐完后就離開了。陶欣找了個臺階坐下，背后就是躺著的秀芬。夜里的風清涼，吹得燭火搖曳。被燭光圍繞的陶欣將不能滅的那盞燈放在自己的兩腿中間，用褲腳護住了燭火。在寒氣中，繚繞的黑煙向上升騰，裹挾著陶欣的思想。恍惚中，陶欣對著燭火說：“你知道我從什么時候想離開嗎？那年元宵節，你為什么非要拿我和寶兒比。”

那年元宵節，祠堂內人擠著人，煙霧繚繞。大沓的紙錢被送進焚燒爐，爐頂大口大口地吐著煙。祠堂內擺滿了桌椅，數不清的女人們提著大籃小袋，分占著桌子的一部分，熟練地將袋子里的貢品取出，掏出紙錢和香燭，按照規矩點燃，叩拜，插香火，添油錢。記數的老頭瞇著眼睛，鄭重地在本子上寫下女人們丈夫的名字，女人們面無表情。秀芬將貢品往桌上擺著，余光不時瞥一下站在旁邊發愣的陶欣。秀芬猛地將東西一甩，板起臉來：“養你到這么大，什么都不會，別人十五歲都嫁人了。”陶欣沉默不語，表情像是在懺悔，她的手放在桌子一角，手指不斷地相互揉搓。

不遠處，寶兒幫媽媽提著東西，走了兩步又停下，將東西放在地上，沙塵揚起。寶兒媽媽將地上的東西提起，臉上露著微笑。寶兒看見了陶欣，蹦蹦跳跳地向她跑去。“阿姨好！”寶兒大聲地叫著秀芬，語氣里洋溢著對新鮮環境的喜悅。陶欣抬起頭看著寶兒，眼神有點惶恐。寶兒媽媽提著東西趕來，秀芬的眼睛從上到下打量著寶兒媽媽：“回來拜節？外面過得不錯吧。”寶媽寒暄著：“都是那樣過，都是那樣過。”秀芬繼續出擊：“孩子帶到外面去養果然就不一樣，白白嫩嫩的，我這個跟啞巴似的。”寶兒媽媽訕訕地笑了笑，拉著寶兒往空的桌子那邊走。寶兒的眼睛盯著陶欣，陶欣抬起頭，兩人對視了下，陶欣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那天晚上，寶兒送給陶欣一只烏龜。陶欣用手捏住烏龜，不解地說：“這烏龜河里不是有很多嗎？”寶兒樂呵呵地回答：“這只坐過小汽車呢！”兩個人抱在一起哈哈大笑。那只烏龜，陶欣用一個塑料盒裝起來放在門后，秀芬說過，活的東西除了人其他都不許進家門。雖然只能養在門后，但陶欣每天起床都會去看一下它是否安好。她覺得這只烏龜了不起，去過城里見過世面，而她沒去過城里。烏龜剛被放進塑料盒的時候，不斷用腳扒拉著盒子的邊緣，企圖逃脫。她又想起秀芬看見她在擺弄烏龜時的眼神，像是在看傻瓜。

老屋很大，住了好幾戶人家，陶欣家對門就是阿丁。阿丁是個不學無術的少年，整天騎著單車到處壓街，做一些小生意。那天陶欣起床，發現裝烏龜的盒子里空空如也。她馬上想起烏龜剛到家的時候，阿丁就湊過來看，陶欣馬上用手擋住烏龜，給了阿丁一個白眼。阿丁啐了一聲，扭頭就走。陶欣沖進阿丁的家，看到阿丁坐在板凳上扒早飯。

“我的龜呢？”陶欣氣沖沖問。

“門口曬太陽呢！”阿丁笑瞇瞇地說。

事實上，烏龜早已不見蹤影。阿丁端著飯站在門內，含糊地說：“我看你的龜在那扒拉，才把它拿出來的。跑就跑了吧，它回家去了。”陶欣聽完阿丁的話大喊：“回你媽的家！你還我龜！”喊完后就一直哭嚎，秀芬噌一下從家門口出來，手里還握了把棍子，陶欣看到棍子哭得更兇了。秀芬扯著更大的嗓門喊道：“你要哭別讓我聽到，不然這棍子等下就落你身上！不用去上學？”陶欣憋住了哭聲，回屋拿了書包去了學校。傍晚放學后，老屋門口停著一輛車，陶欣猜測是寶兒即將回城上學。陶欣看著寶兒一家將行李放進車的后備廂，接著寶兒就上了車。寶兒將車窗搖下，對陶欣說：“來城里找我玩！”陶欣想對寶兒說，烏龜被阿丁弄丟了，汽車卻載著寶兒一家慢慢遠去。

靈堂內，石板的臺階坐得陶欣屁股生疼，她換了一級臺階。給燈添油后，燈火搖曳得更歡，空氣變得冰涼。陶欣繼續用褲腳護著不能滅的燈，橘色的火光讓她想到了一個晚上。

烏龜不見后，陶欣每天起床都會在門的附近尋找，卻沒有結果。尋找了一個星期后，她終于下定了決心——要去城里找寶兒。次日放學后，阿丁推著自行車從校門口出來，陶欣在后面緊跟著。阿丁察覺到她在后面，腿一跨上了自行車就騎跑了，陶欣追著想要抓住他的自行車后座，卻摔在了地上。她爬起身來，發現周圍沒有人在意她，便低下頭往前走。阿丁騎著自行車繞到她背后，又上前擋住了她的去路，說：“是你自己摔的。”陶欣抬頭：“你在哪進貨？”阿丁抬頭看了眼天空，示意陶欣坐上車后座。兩人沿著小鎮的主干道前行，很快來到了一家雜貨店。“我是中間商賺差價，這家店快倒閉了，沒人知道。”阿丁說。陶欣從一個箱子里掏出一包皮筋，遞給阿丁：“我先跟你借。”阿丁納悶：“你沒錢？你沒錢做什么生意。”阿丁扭頭就走。陶欣急促地喊住他：“我后面還你！”阿丁聽到喊聲后停下，轉身露出賊賊的笑容，說道：“我不借，但是你可以先跟你的客戶借。”回家的路上，阿丁說有點事要辦，載著陶欣來到了車站，他倆在車站門口等了一會兒。有一個高大的男人向阿丁揮揮手，阿丁跑了過去，接過了一包東西。

次日上課前，陶欣在座位做好心理準備后，站起來朝女生堆走去，嬉鬧的女生堆頓時變得安靜。陶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可以幫你們買你們想要的，但是你們得先付錢。”為首的一個女生發出嗤笑：“悶豆，你的腦子悶出問題了？”陶欣繼續認真地說：“學校附近沒有的，如果明天我沒帶給你們，我雙倍賠給你們，我跑不了。”女生們怔怔地看著陶欣。隔天，陶欣將一袋精美的皮筋擺在她們面前。夜晚，陶欣悄悄地從床上爬下來，回頭看了看熟睡中的秀芬，來到書桌前，打開臺燈，橘黃色的光瞬間將半個房間照亮。陶欣手忙腳亂地將光亮調暗，眼睛看向熟睡中的秀芬，秀芬一動不動。陶欣拿出自己的課本，里面夾著一個精美的小本子，她將其拿出墊上課本，用筆認真地涂畫著。

陶欣直到最后都不知道那十五塊錢去了哪里。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將手里錢數清楚后，放進書包里，拿著掃把就去打掃樓梯的衛生，教室里并沒有其他人。掃完樓梯回來后，她將打掃工具放回原位，回到自己的位子收拾書包。她一愣，開始瘋狂地翻找書包，并沒有翻找到要找的東西。那天，黃昏似乎是要被什么咬碎，街道上的人都趕著回家，一些人坐在街邊乘涼。秀芬面無表情地走在前面，陶欣緊緊地跟在后面。一個叫花子攔住了秀芬，伸出乞討的鐵盆，秀芬繞過那個叫花子，叫花子的鐵盆掉到了地上，哐當一聲。陶欣趕忙撿起，遞給叫花子，快步跟上秀芬。到了家后，秀芬扯過陶欣的書包，翻找出課本，從里面抽出一個小本子，陶欣伸手要去奪，秀芬作出要撕爛本子的姿勢，陶欣才慢慢將手放下。秀芬打開了本子，里面寫著——皮筋：五毛；發夾：一塊；耳釘：兩塊……

那天晚上，秀芬在臺燈下仔細地觀賞了陶欣的杰作，自那個晚上以后，陶欣再也沒見過自己的生意小本子。

天亮得好像沒有預兆，守靈的過程比陶欣想象得簡單。天亮后，秀芬將在儀式過后，被裝進真正的棺材敲鑼打鼓地向世人宣告自己的死亡。在秀芬的棺材前，陶欣見到了阿丁。阿丁是被喊來幫忙抬秀芬的棺材的人之一。他見到陶欣時先是一愣，后又露出年少時不羈的笑容，只是臉蛋不再顯得稚嫩。陶欣披著麻跟在秀芬的棺材后面，繞了鎮子一圈后向山上走，此時送行的隊伍少了一大半，到了山腳下后，送行的人就只剩下幾個近親和陶欣。一個近親扯著嗓子大聲地哭喊，將陶欣好不容易醞釀的情感全都壓了下去。那人不斷地哭喊：“祖母啊，走好啊！”棺材即將被送往山中間的殯儀館火化，變成一捧白灰。

下山路上，陶欣捧著裝著秀芬骨灰的陶瓷罐，這是她第一次真實感受到秀芬的重量。秀芬的骨灰很快就被下葬。下葬的時候，需要參加的近親每人抓一把黃土撒在骨灰盒的上頭，最后由老舅用鏟子將土面鋪平。到了山下，陶欣看到阿丁叼著煙坐在石階上，同坐的還有其他幫忙抬棺材的人。按照老舅所交待的，陶欣應該現場就付給腳工錢。最后只剩下阿丁，陶欣在數錢時，開玩笑地說：“我以為你以后會當大老板呢。”阿丁接過錢，沉默地數著，嘴里叼的煙已經燃盡。數完，他將錢塞進口袋，將煙屁股拿下：“外面過得不錯吧？”陶欣一愣。阿丁重新點燃了一根煙：“當大老板，在這？”他將煙灰彈向地面，繼而離開，只剩下將散的青煙面對陶欣。

第二晚，頌功德儀式比陶欣預想的時間要長，長到她開始細想秀芬到底有多少功德值得歌頌。陶欣想起來，烏龜有一天被找回來了。那天她替秀芬去菜市場買了豬肉回來，前腳剛跨進老屋的大門，就發現了在塑料盒里一動不動的烏龜。秀芬說，烏龜跑到屋前的排水管，把管口堵住了，她去疏通的時候，就把龜撿回來了。失而復得畢竟是好事，當陶欣向秀芬提出要一個透明玻璃缸裝烏龜時，秀芬露出了讓陶欣別得寸進尺的表情。隔天，秀芬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只磕了一角的玻璃缸回來，陶欣小心地將烏龜轉移，但烏龜還是只能養在門后。

一晚，陶欣終于挨到秀芬出去洗澡，她靠近秀芬搭在椅子上的褲子，伸手掏出了一張紅鈔，將其細細地疊好，夾在褲腰之間。鈔票的刺撓感提醒著陶欣要保持鎮定。隔天上學，陶欣將紅鈔遞給阿丁：“你幫我買車票，我要去找寶兒。”阿丁問：“錢哪兒來的？”陶欣撇撇嘴：“你別問。”中午回家吃飯時，陶欣看著如常準備著午飯的秀芬，默默地松了一口氣。下午上課前，陶欣找到阿丁：“買了嗎？”阿丁沒有直視陶欣：“還沒呢，別急。”陶欣著急了：“把錢還我，我自己去買！”眼看著阿丁拿不出錢來，陶欣伸手就要去奪他裝書的布袋。阿丁護住了自己的書包：“中午我給你媽了！”陶欣松開抓著布袋的手。這天放學，陶欣在街上不停地瞎逛，拖延著回家的時間，在腦子里猜想著此時秀芬正在做什么，也在為自己編造一個悲慘的理由企圖讓秀芬忘記她偷錢的事實，比如今天在學校頭痛之類的。直到家家戶戶亮起了燈光，陶欣才拖著步子回家。剛踏進家門，就看見了待在新玻璃缸里的烏龜。她走進家門，秀芬正在灶前煮面條。陶欣將書包重重放下，企圖引起秀芬的注意。不料秀芬頭也不回，煮完面條后裝進一個碗里，自顧自地吃了起來。陶欣不敢多說話，只能假裝自己作業很多，在書桌前奮筆疾書。經過漫長的半小時后，秀芬終于吃完了面條，端著碗離開時，大聲地說：“再別把缸踢破了，踢破可就沒有了。”陶欣看著秀芬離去，扔下筆跑去灶臺，掀開鍋一看，果然還有一份面條。

陶欣用手撐著腿站了起來，揉了揉自己發麻的膝蓋，向老屋走去。到達老屋后，陶欣憑借記憶找到燈的開關。不同于城市，老屋過于破舊，電壓不足以支撐日光燈一次便成功亮起，總是要經過準備。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年老的日光燈終于亮起，燈光昏昏暗暗。陶欣本來想收拾完馬上睡覺，冗雜的儀式讓她覺得比上班累得多。躺到床上時，又想起老舅對她說的，明天晚上是最后一晚，要將秀芬的東西燒寄給她。陶欣不得已又從散發著霉味的床上爬起來，開始收拾秀芬的東西。整理完后，發現秀芬的東西少得可憐，除了一些衣物外，沒有多余的東西。陶欣準備繼續睡覺，上床時腳卻踢到了床底下的東西，痛感直戳她的神經。痛意過后，陶欣將床底下的東西拉出，是一只箱子。雖然放在床底下，卻沒有厚重的灰塵。陶欣將它放到書桌上，打開發現里面是各種各樣的小本。陶欣一本一本地拿出翻看，有電話本、記賬本和一些記錄了生活瑣碎的本子。這沓本子的最下面，陶欣發現了一些不屬于秀芬的東西。她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生意小本。將所有本子整理好后，陶欣再次躺回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陶欣后來考上了一個二本大學，臨上學前一天，秀芬帶著陶欣到祠堂上香。祠堂在離老屋不遠的地方，祠堂進門的地方有一個木頭做的門檻，跨進去后正對著的就是祖宗堂。秀芬將提著的紅袋子放在地上，從里面拿出一袋香，用指尖細數著。數完后來到燭火前將它們點燃，用手將火甩滅，一股青煙飄向天空。她將點燃的香遞給陶欣，讓陶欣跪在軟墊上拜。陶欣跪下后，問：“我要說什么？”秀芬沉默了一會，回答說：“你就跟他們講你是誰，讓他們記得保佑你。”陶欣照做，跪拜完畢后，秀芬教陶欣要在不同的香爐插上對應數量的香。

上香完畢后，秀芬去里屋添油火，陶欣便在祠堂里亂逛，最終被高高在上的祖宗堂吸引。祖宗堂分著階，越往上的牌匾越少，而且被裹上了黑布。下面的牌匾比上面的多，而且有些裹著紅布。被布包裹的牌匾像極了一個個小棺材，每個的下方都刻著字。陶欣瞇著眼睛，在倒數第三排的從左數的第四個發現了秀芬的牌匾，在一個裹了黑布的牌匾旁邊，用紅布裹著，下方刻著：陶公之妻裴氏。秀芬添完油錢出來后，陶欣問她：“為什么人還活著就已經做好了死去的牌匾？”秀芬一愣：“一直這樣啊，別問那么多。”

離開老屋當日，陶欣給烏龜喂了最后一次食。即將坐車離開時，對秀芬說：“把它拿進屋吧，我不在，省得有人把缸踢破了。”秀芬點點頭。

秀芬給陶欣發信息的時候，陶欣正在跟班級里的同學團建，她舉著手機開心地跟朋友拍照，秀芬的名字突兀地顯示在屏幕上。猶豫了兩秒后，她按下了紅鍵，轉而給秀芬發了一條短信：在上夜修。不一會兒，秀芬的短信就回了過來：你的烏龜不見了。陶欣沒有回復秀芬，繼續跟同學團建。團建結束后，陶欣借口有東西需要買而跟舍友分開走。走在路上時，她滿腦子都是秀芬的短信，她在回想烏龜第一次丟的時候自己是什么心情。

第三晚，陶欣上完香后，下意識地在祖宗堂里尋找秀芬的牌匾。果然，秀芬的牌匾被裹上了黑布。更讓她驚訝的是，她在秀芬的下一排，看到了自己的牌匾。儀式結束后，祠堂門口火光沖天，老舅用稻草燃起了高高的火焰。近親們又開始哭喊，陶欣愣在原地。一個女人拍了拍她，用沙啞的聲音對她說：“哭呀，哭出來！喊出來也行。”陶欣認出她就是昨天白天送棺時扯著嗓子哭喊的女人。那個女人搖搖頭，往前走去，大聲地喊著：“走好啊！舅母，走吧！走吧！”陶欣木訥地跟在后面，她明明清楚地記得，昨天這個女人喊的還是祖母。火光中，秀芬的東西被一件一件送入火堆。燃燒的高溫讓陶欣不敢靠近。人群漸漸散去，秀芬的東西變成灰燼，偶爾微風拂過，灰燼才冒出零星幾點火花。祠堂門口，只剩下陶欣一人。她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在火星消失前，將小本扔進了灰燼。火星慢慢侵蝕著小本的邊邊角角，直到成為最后一個火堆。陶欣帶著滿身的煙火味回到了老屋，在推開門時，感覺門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星期一，陶欣準時到達工位上班。在將文件交給老板之后，她給寶兒發了一條微信：你送我的烏龜死了。一個小時過去，寶兒沒有回復。陶欣還想說，我以為它跑去了自己喜歡的地方，沒想到死在了老屋的門后。朋友圈寶兒頭像旁邊的紅點提醒她，寶兒發朋友圈了。陶欣點開一看：巴黎我來啦！附圖寶兒的自拍，定位機場。陶欣輕輕地嘆出一口悶氣，將寫好的文字刪除。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沖進了她的腦海，或許烏龜早就被阿丁放走了。她想起來，在某天她拖延回家時間的路上，她看到秀芬：陽光下，秀芬從遠處走來，在離陶欣不到十米的一個攤子貓下腰，玻璃相互輕微碰撞的聲音傳進陶欣的耳朵。秀芬的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熱浪在地面上涌動。而陶欣，在路的拐角處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