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鶴東去

西臥山上的那只黃鶴已經很老了，老得都抬不動自己曾引以為傲的一雙漂亮翅膀。這是我聽劉毅林說的，他是西臥山上的守林員。西臥山不大，卻有一只寄居在山上的野生黃鶴，揮動著自己金色的翅膀，鳴叫著朝天際線飛去。劉毅林對那只老黃鶴的感情很深，他說那是最后一只黃鶴，但為什么有關部門的瀕危動物名單里甚至已滅絕的動物里并沒有黃鶴，這一點他拒絕回答。

我是不信他的話的，黃鶴對于我而言和鳳凰一樣，是一種被虛構出的鳥類。可劉毅林堅持說有這么一種鳥，羽毛柔軟，脖頸纖長，遍身金黃，一對鳥眼里滿是愛意和柔情。他喝酒喝多了會說起這只鳥，說夢話會呢喃這只鳥的名字，在批評小六又拉褲子的時候也會談起這只鳥。他對這只鳥注入了太多美好的感情，讓我甚至覺得他娶的不是我，而是那只優雅地站在西臥山上啄羽毛的高貴鳥兒。

我和劉毅林在西臥山的山腳下有一個小小的家，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家里有許多羽毛標本，五花八門，各式各樣。劉毅林堅持說這些是黃鶴掉下的，我看著那些花斑的，條紋的，黃的，褐的羽毛，怎么也不相信是同一只鳥掉下來的。小六把標本碰一下他都不讓，我幾次把它們丟出去，卻又被我找回來。他整日在山上巡邏，有時凌晨才回來，問也不讓問。金家媳婦說劉毅林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我說扯淡，山上哪來的女人？金家媳婦不吭聲。后來我一想不對啊，黃鶴說不定是個女人的代稱，這樣他的一切行為就有了交代，想到這里，我心里又悲又喜，悲的是劉毅林有了外遇，喜的是劉毅林不是腦子出了問題——我情愿他外遇，也不愿意他去找并不存在的“黃鶴”。

就在劉毅林向我宣布黃鶴已老后，我的父親、劉毅林的岳父來我們家看我們。父親帶了好多土特產，包括但不限于剛從地里拔起來的新鮮蘿卜，從河塘里撈的活魚，農家土豬肉。父親生怕我們不夠吃，吭哧吭哧從老家搬了幾個巨大的麻袋到火車站，劉毅林把麻袋又吭哧吭哧地扛回我們的小屋。回到家父親說坐劉毅林的小三輪突突了一路，有點暈，先去躺一下。那時已經到了夕陽西下，劉毅林去做飯，我把父親安置在我的小臥室里，就去林區的幼兒園接小六了。

幼兒園是座簡易的小城堡，五顏六色，塑料質感，很廉價，但孩子們喜歡。小六一見到我就高高興興地跑過來，小書包在屁股后面一顛一顛的。小城堡里呼啦啦沖出來幾個小孩，拉著她不讓她走，小孩們喊，小六小六，快給我們看看黃鶴。小六在孩子中間得意極了。我心里咯噔一下，硬拉著小六從包圍圈里出來。小六一路吵吵嚷嚷怪我壞了她的友誼，要我松手。我心里暗笑，小屁孩哪學會的這個詞？我蹲下來在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推車旁教育她，別和你爸學壞了，沒有黃鶴。她眨巴著一雙圓眼睛，小嘴噘得老高。我爸說黃鶴可以實現我三個愿望，我不貪心，我只要兩個，剩下一個送給紅紅，然后紅紅告訴了小芳，然后……我哭笑不得，但同時還是兇她，不準再說了！她又眨巴兩下眼睛，眼淚骨碌一下落下來，嘴張得老大，號啕大哭。我把她抱起來安撫了好一會兒，又買了一串冰糖葫蘆才作罷。甜絲絲的冰糖在舌頭上融化后，小六笑了，她把黏糊糊的嘴唇湊過來親了我一口。我捏捏她的臉頰肉，抱著她往家走。

回到家我發現氣氛有點不對勁，父親鐵青著臉在沙發邊抽煙，劉毅林坐在餐桌旁對著一桌菜發呆。我把小六放下，她蹦蹦跳跳地去拔外公臉上的胡子茬。我問劉毅林怎么回事，他不說話，一個大男人縮著肩膀坐著，看著好不無辜可憐。我于是有點同情他了，把父親叫到里屋問怎么回事，父親吧嗒吧嗒地抽完了卷煙，粗聲粗氣地說，能怎么回事？那些放在盒子里的雀子毛我弄掉了兩個，你男人就發火了。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回頭看門外，小六正在眼巴巴地看著劉毅林，指望他夾塊雞湯里噴香的雞肉喂給她。我把小六攆開，問劉毅林干嗎發火，劉毅林不說話。我說，劉毅林你是不是有病，一個大男人和老人發什么火？就為幾根鳥毛？劉毅林保持沉默，家里的氣氛凝重。小六拉拉我的衣角，媽，我餓。我心疼地摸摸小六毛茸茸的腦袋。劉毅林起身給她盛飯，又給我和父親盛飯，父親小六埋頭吃飯，我卻把筷子摔了，回床上躺著。好一會兒聽見椅子拉開時與老舊木地板摩擦的聲音，又聽見水流的嘩啦聲，劉毅林推門進來，臉上浮著一戳就破的笑意。家里……沒洗潔精了，他說。我不想理他，別過臉，他站門口一會兒又走了。地板嘎吱嘎吱的聲音過后，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劉毅林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和他剛認識的時候，他還是個大學剛畢業的毛頭小子，那時我在西臥山腳下的一個景區餐館當服務員。西臥山不是個有名的地方，但也因此讓許多食客來這家餐館吃廉價的飯食。劉毅林經常來這里，也不點菜，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久而久之餐館里的人都認識他了，叫他憨包。老板經常在陽光燦爛的午后一邊剔牙一邊罵劉毅林，這個死憨包，他媽的生根了！后來老板叫我去趕他，我走過去，劉毅林正對著窗外出神。

這里有人訂了位置，你得走了。我盯著他的后腦勺說。

他把腦袋轉過來，我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臉。很年輕，厚厚的劉海把眉毛遮住了，讓人看不懂他呆滯的表情。不好意思，他說，我還是得坐在這，我給你們錢，五百夠不？我拿過那皺巴巴的幾張票子，把他的原話告訴老板，老板滿意而不屑地說，神經病。此后，劉毅林就真的生根了，天天坐在餐館的那個固定位置，成了一道不那么亮麗的風景線。

我實在不明白那扇臟兮兮的毛玻璃窗有什么值得吸引他的，過了幾天他拿了個畫板過來，找我們要了幾張塑料桌布蓋在桌子上，開始畫畫。我看著他專注的樣子，還有那么一些吸引人的地方。他一個人專注地畫啊畫，周圍粗魯的行酒令聲，嘈雜的談話聲，肉香酒香，油膩膩的，從木桌上升騰起的潮氣都干擾不了他。他一個人就是一座小型的城堡，任何東西都過不了他的護城河。劉毅林畫了幾天，餓了就吃自己帶過來的饅頭，渴了就喝景區旁提供的公共飲用水。老板都被他的誠心感動了，叫我給他端了一碗紫菜蛋花湯。劉毅林驚訝地看了我一眼，說了聲禮貌而疏遠的“謝謝”，一口氣喝完了湯。他喝的時候，喉結上下浮動，就像一只漂泊不定的舟楫，還發出巨大的咕嚕聲。我心中對他有一絲同情，他的窘迫給我一種同類之感。我從鄉下來到這個城市的邊緣，什么臟活累活都做過，輾轉幾處才有這么個穩定的工作。臨走前父母給我兩百塊錢，被我還弄丟了，受了許許多多的苦才混了一口飯吃，因此同時我也不太理解他，畫畫有那么重要嗎？五百塊錢去買點吃的不好嗎？

劉毅林的畫快畫完的時候，七爺來了餐館。七爺經常來飯館點一個刀拍黃瓜下酒，他喝酒喝得多但有分寸，從不喝醉，更別提發酒瘋了，但我覺得他即使沒醉也像在說胡話。他好久沒來了，據說是因為生病去診所打針不能喝酒。七爺那天來的時候，劉毅林又跟屁股生了根似的坐在原位畫畫，也偏巧七爺想坐這個位置，就叫劉毅林讓一下。劉毅林不讓，拉扯了幾個回合，七爺惱了，你這個小子，怎么像個憨包？尊老愛幼不知道啊？我要坐這！我還不走了！老板出來打圓場，七爺，別生氣，他訂了這個位置……說實話，七爺在罵憨包的時候，幾個服務員都笑了，我沒笑。我說，七爺您別生氣，他在畫畫呢。七爺瞪了一雙昏花的老眼，畫畫？老子年輕時也是畫畫的！我看看！大家都在笑。這個七爺，上次來餐館看到老板買的一幅畫，大家都說好看，那大海藍藍的，鳥兒白白的多好看！他卻直搖頭，連說賴貨賴貨。老板說七爺是不懂畫的，當然是背著他說的，要不然這個老家伙要鬧起來的。

七爺湊過去，把劉毅林擠到一邊，細細看了一會兒，然后怪叫一聲，好！這畫畫得太好了！我們幾個服務員湊近去看，看得出畫的是山水景色，但里面的山用色非常鮮艷，水卻暗淡。還有許多鳥兒，各個奇形怪狀，實在不好看。我身旁的小蘭笑嘻嘻地說，七爺，這叫好看？七爺卻反過來兇她，去你大爺的，沒見過好畫！小蘭委屈地走了，走的時候還不忘說一句，這老臊皮！

我也覺得不好看，還有些失望，畫這么些天，就畫出個這？七爺堅持要把這畫買下來，劉毅林說他不賣，七爺急了眼，你這小子，你看你這畫除了我誰還會買？……小子，你開個價，我買！劉毅林說不賣，如此又是拉扯幾輪，七爺失望地走了。臨走前給劉毅林留了電話，說要賣就找他，他保證開一個讓劉毅林滿意的價。

后來劉毅林和我好上了，餐館老板說這他都預計到了，你是這地方小姑娘里最漂亮的嘛！他叼了根煙，漫不經心地說，他來第一天一直在看你，我才讓你后來去勸他嘛。我也知道自己好看，要不然為什么剛來城市就差點被騙去做黑模（地下模特）？劉毅林給我送花，送畫，還送詩，這些文縐縐的東西還不如一頓美餐來得實在，但我心里就是歡喜。那些稀奇古怪的畫堆了一個床頭還不夠，同宿舍的服務員都笑罵，還不快嫁給他！再不嫁我們嫁過去！我于是就在三個月后真的嫁給了他，不是為別的，只為有一個家。

劉毅林就這樣在西臥山上留了下來，當了一名守林員，我和他的小家里，很快多了小六這個哇哇叫的小娃娃。別人都說我們很幸福，我也這么覺得，直到黃鶴這只倒霉鳥兒的出現。

父親在我們家沒有太久的逗留，第二天就走了。我送他上了劉毅林的小三輪，破舊的車身發動后微微顫抖，揚起塵土陣陣，父親在很大的噪聲中和我大聲地吼，幺兒，別委屈自己！我點點頭，余光瞟見劉毅林坐在駕駛室，癡癡地望向山那邊，又在想他的黃鶴。我心中一沉，賭氣似的對父親說，爸，我還不稀罕呢！也不知道劉毅林聽見沒。小三輪突突突地駛遠了，只留我站在原地，傻傻愣愣的，像個拔了毛的花孔雀。

晚上，我把小六哄睡，然后去找劉毅林。他一個人光裸著脊背在床邊望著窗外抽煙，月光灑在他身上，骨節鍍了銀似的漂亮，勾起我內心深處的欲望。我翻身上床，摟住他的脖子，憨包，還不睡？我都驚訝于我聲音的嬌媚了，他卻木木地說自己不困。又在想黃鶴？我試探性地問，他不說話，煙霧蒙蒙地籠罩在我倆上方，曖昧而眷戀地不愿離去。我于是咬了一口他的膀子，一個淺淺的牙印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你說實話，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我問了一句最愚蠢的話，他驚訝地看了我一眼。沒有，他說。于是我有點惱了，劉毅林，你是不是把我當傻子？天天說黃鶴，我看你就是外面有人了吧！我越說越氣，把臥室里放著的一個羽毛標本拿起來重重地砸在地上，啪啦一聲，玻璃四濺，割傷了溫柔的月光。劉毅林站起來又蹲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我踩住他的手，說話啊！他站起來，啪一聲給了我一耳光。我被打蒙了，眼淚過了好一會兒才奪眶而出。劉毅林蹲下來繼續收拾，我趴在床上嗚嗚地哭。小六這時跑進來，拉著我喊媽媽，過一會兒就沒聲了，我知道是劉毅林把她抱走了。抬起頭，空蕩蕩的屋里是滿墻的羽毛標本，在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我感到徹骨的寒涼——我想，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第二天，劉毅林不見了。

我是在小六的推搡中醒來的，她說爸爸出去了。我想劉毅林一定是去山上巡邏了。到了晚上，他還沒回來，他一定是去找那只黃鶴了。可到了次日天蒙蒙亮的時候，他還沒回來。我覺得不對勁，敲隔壁金家媳婦的門，問她有沒有看見劉毅林，她茫然地說沒有。她家金武也是守林員，我問聞聲而來的金武劉毅林去哪了，他看看我，低下頭。

他找黃鶴去了，金武說。

黃鶴，又是黃鶴！

金大哥，你知道黃鶴是什么嗎？我幾乎哀求地問。金武說他也不知道，只是每次上山巡邏的時候，劉毅林都會去山上那座廟里拜拜。我想讓金武帶我上山看看，可金武說他腿前幾天摔壞了，要養病。你一個女人家，還是別去了吧。他說。金家媳婦也勸我別去，山上有野豬。但我是一定要去的，我一定要搞明白，黃鶴是什么。

我一個人上了山。自我來到西臥山，這三年我就沒有上過山，護林員的妻子一般都會去送飯，可他一般都回來吃，就更沒有了上山的機會。我對山路本就不熟悉，上了山之后沒多久就迷路了。此時是上午，日光下的西臥山，土壤里都有暖融融的味道。政府為了吸引游客，在山上建了步道，因此一開始我也走得輕松，但迷失方向后，我只能摸索著走，步伐也沉重起來。終于，在第三次回到同一個地點后，我泄了氣。此時太陽到了正中天，陽光灼灼，照得我睜不開眼。我漫無目的地繼續走著，直到看見一個指示牌。

指示牌上寫著：竹林，左走。我想反正也不知道去哪，跟著指示走好了。走著走著真到了一片竹林，竹林里一個老婆婆在砍竹子。我問她山上的廟在哪，她看我一眼，瞪大了一雙老眼，你說廟？山上的廟在山頂上，你一個姑娘家去那干嗎？我說我去找我丈夫，他是這兒的守林員，叫劉毅林。她一張緊繃的老臉松弛下來，小劉啊，他幾天沒來山上了，我還指望他來這幫我捆竹子呢！我帶你走吧，但我只能帶你到半山腰，再往上，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咯。我感激地點點頭，謝謝您！她搖搖手，謝我就叫小劉快來上班，我等著他呢。

老婆婆帶著我一路向東走，她告訴我傳說西臥山是一只黃鶴銜來的泥土堆成的，竹林是黃鶴羽毛落下后長出的。我于是自然地想起家里的那些標本，我和她講了這些事，她聽了后直搖頭，小劉走火入魔了，說起來還都得怪我，我告訴他黃鶴的羽毛可以滿足人的愿望。可他有什么愿望要滿足呢？我問。我們家那么幸福……老婆婆撇撇嘴，人的欲望是無窮的。我沉默下來，劉毅林還有什么愿望？我不知道。

到了半山腰，山變得陡峭起來。老婆婆告訴我，后面沒有步道了，因為山上有野豬，禁止游客進入。不過現在還早，沒到落日，你得快些走了。她說著拍拍我。我點點頭，一路朝山上走去。

通往山頂就只有一條路，一條被歷屆守林員踩出來的小道。我沿著小道走，倒也沒迷路。快到山頂的時候，一汪泉水出現在我的右側，水流清澈，疲憊不堪的我忍不住喝了兩口，然后爬上山頂就變得容易了，一口氣爬上了西臥山的山頂。

山頂果然有個廟，破破爛爛地立在那，廟門口立著一只神奇的鳥兒——羽毛柔軟，脖頸纖長，遍身金黃，鳥眼里滿是愛意和柔情。我看著它舞動著自己金黃的翅膀，鳴叫著朝天際飛去，那就是黃鶴嗎？我以為自己出了幻覺，揉揉眼睛，可那只神鳥就在我的眼前，它越飛越高，直到沖上云霄，直到我再也望不見它的身影……我看得是那么入神，連什么時候一個和尚從廟里走出來了都不知道。

他咳嗽兩聲，我回過神來，看見了這個年輕的和尚。我深深地作揖，他微笑著走近我，不必多禮，您來這里何事？我長吸一口氣，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他點點頭，劉施主經常來我們這里，但是……我們也不知道他的來意。和尚輕輕地說，他每次來了就坐在那個石凳上拿著畫板畫畫，我們也不知道他在畫什么。

那……為什么我的丈夫會收集那些羽毛？那些羽毛真的可以實現愿望嗎？我問。

和尚笑了，是有這么個傳說，但我們一般認為只有親眼見到黃鶴才能向它許愿，它可以實現你三個愿望。

我聽著他講述，余光卻瞥見那只神奇的黃鶴飛了回來，抖落羽毛，優雅地站在和尚身旁。

我趕忙閉上眼睛，心中默念，求求你讓我的丈夫回來吧……求求你……

睜開眼，黃鶴不見了，只有和尚一臉笑意地望著我。

我有些臉紅，剛剛我許了愿，您不要見笑……

和尚搖搖頭，不，我沒有。他說，沒有黃鶴這種生物。

那我看見的是？我糊涂了，問道。

你是不是喝了山下的泉水？他問。

我點點頭，他嘆了口氣，難怪。

山下的泉水，是可以致幻的，和尚緩緩地說，它可以讓你看見你的念想，簡單地說，就是你如果日思夜想黃鶴這種生物的話，你喝了泉水，就能看見黃鶴，但它的效用也很短，只能維持一個小時。

我定睛望向黃鶴的方向，果然，早就沒了那只神鳥的蹤影，只有幾只肥麻雀一歪一扭地走來走去。

至于你丈夫收集的羽毛，我想也只是那些鳥的羽毛罷了。和尚指了指那些麻雀。這些道理我想一個有經驗的守林人也會知道，你丈夫說不定樂在其中呢？

我感覺到釋然和些許失落，劉毅林日思夜想的東西不是女人，也不是神鳥，而是一場幻覺，那他為什么要一直堅持來“看”黃鶴呢？沉湎于幻覺有那么令人快樂嗎？

我謝過和尚，朝山下走去，那時夕陽還未完全落下，我往山下走的時候四周是暗淡的，可在這暗淡之中，我看見幾片發亮的東西。走近一看，是幾張紙片，在泥土里靜靜躺著。我拿起來，上面畫著一只鳥的尾部，又拿起一張，上面畫著鳥的頭部……把這些紙片拼在一起，我倒吸一口涼氣。

赫然是一只我剛剛見到的黃鶴！

鳥爪的下方有一行字，可光線太暗，我看不太清，就在我努力想看清字跡的時候，一陣怪聲從背后傳來。

我回頭一看，一只亮著獠牙、流著口水的野豬站在身后。我這才意識到，天已經完完全全地黑了下來。我幾乎暈厥，怎么辦？野豬噴著鼻息，越逼越近，馬上就要暴起傷人。我閉上眼睛。這時，一陣鳥鳴傳來。

我睜開眼睛，那只我曾看見的老黃鶴，站在我身前不斷地鳴叫著。野豬似乎害怕了，齜牙咧嘴地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我心驚膽戰，顧不得多想，一路小跑著下了山。

回到家里，我借著光亮看了看那張寫了字的紙片，上面寫著“劉毅林”三個字。我于是明白這畫是劉毅林畫的，他執著地在幻覺中畫出了他的幻想，那只美麗的黃鶴，一如他那時執著地在餐館的毛玻璃旁畫出那幅怪異的畫。那是他一直追求的東西，而我，是那個不在計劃內的事物。

我不再等待，因為我知道等待毫無意義。我開始上山看那只黃鶴，因為我相信我曾經看見的那只真真切切的、遍身金黃的黃鶴應該就在現實生活中。它是那么真切地擋在我身前，隔開了我和那只野豬，也拉開了我和現實的距離。

劉毅林消失的第三天，他回來了。那天黃昏，小六在門外驚喜地叫著爸爸，我在屋內沉默地切著菜，屋外響起緩緩地敲門聲，接著，是劉毅林低沉的聲音。

那只老黃鶴，死了。他說。聲音仿佛隔了一層霧靄，混沌地傳出來。

我放下菜刀，打開狹小廚房內的唯一一扇窗，探出頭去——窗外是血色般美麗的夕陽。我聽見一聲尖厲的鳴叫，恍然間那只黃鶴沖上云霄，朝東方飛去。

我打開廚房的門，抬手撫著劉毅林憔悴的臉。

吃飯吧，我說，明天去上班，日子還得過。

然后呢？他問，表情呆滯。

沒有然后。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