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懿
父親死后幾天,日頭爽亮得像三伏。若忘記戴帽出門,不出兩分鐘,頭皮紅燙如烙鐵,頭油嗞嗞噴冒,順兩鬢流到腳底,渾身黏膩膩,走路直打滑。我尚且有長發稍稍蔭蔽,他頭顱光亮,若活過來,得曬得火星迸濺。快到嫩江路時,實在受不住,拐進石婆婆巷口的冷飲店吃冰鎮酸梅汁。經期還剩個尾巴,管不了那么多,大口猛吸。邊吸邊隔玻璃望天色白日昭昭,嘖嘖咂嘴,估計父親真是“死得其所”。當然了,說這詞的不是我,另有其人。
當初父親咽氣后,我領了死亡證明,去繳費處結費用。護士說,救護車費兩百,擔架費五十,搶救費一百五。一共三百五。我問怎么減了五十,打折了?小姑娘說人沒救過來,少收五十。我恍然大悟,摸了幾下衣兜,發現皮夾沒在身上,應該在車里,打電話喊李稼送錢。一會他狂奔進來,呼哧得快斷氣,摳摳索索摸出來十幾張紙幣,對護士咧嘴笑,正好趁這機會花掉,這年頭現金不好使。等靈車的空當兒,我戳父親手機訃告親友:
清源書畫院院長張漆園于二○一七年四月一日因突發腦出血搶救未果逝世,諸位往后不必再約他喝酒了。遵他遺囑,不舉辦葬禮。有挽聯的,發來文字內容即可,擅書法者寫好發照片亦可。
通訊錄全選,一鍵群發。
那天我們累得像兩只鵜鶘,衣服濕黏貼身,走路頭重腳輕。一合計,去舊居將就一宿吧。李稼掏鑰匙開門,迎我進屋。大半年沒來,屋內幾無變化。日光燈哆嗦幾下,總算色厲內荏地定住腳。四壁卷起白皮,像一些在空氣中無望摸索的老人指掌。墻中間掛著那張結婚照,我媽很美。我走到照片下的沙發前,將自己蜷進去,感知里這只二十多歲的老沙發似乎生出靈性,伸出脹鼓鼓軟乎乎的雙臂抱住我。闔上眼皮后,我很快意識模糊,幾乎聽到自己的鼾聲。但李稼沒什么靈性,呼喊聲由遠及近,想吃什么?我點外賣!我輕囈了聲“隨便”,也不管他聽見沒。醒來時,鴨血粉絲和鍋貼擺在桌上,湯面結了層油。再瞅他,大衣沒脫,鞋也沒換,垂著頭背著手,在客廳里來回踱步,又像主人又像客人。我自然明了,這家伙又在寫詩。換作平日,少不得冷嘲熱諷幾句,“吟詩的時候,連駝背的弧度都如出一轍,不愧是老張門下走狗”,“平時響屁憋不出來一個,師父一死,倒是靈感爆棚啊”,但此時沒心情也沒力氣。我邊劃拉晚飯,邊摁開父親手機。十幾條未接來電,幾十條信息。電話我全都沒回,因為不知道有什么好說的。無論表現得太過悲戚還是太過平靜,對方都會感到尷尬。更何況,即使要扮演孝女,眼淚也不是想擠就能擠出來的。之前燒他的時候就擠干了,這么久也沒空喝水補充。我淚腺較常人枯澀,父親是知道的,料想不會怪我。信息倒著都翻了一遍,把挽聯挑出來,準備打印下來,貼到無名齋墻上。“張君此去驂鸞鶴,此夜金陵為一空”“世孰不冀公延世,公亦安知世重公”“春氣同歸,江左詩壇傾砥柱;秋鴻一逝,林中諸子絕琴弦”,我雖看不太懂,也知道是在捧他臭腳,酸味兒溢屏而出。他若泉下有知,大概面皮紅亮得能飆油。翻了半天,一摞酸話中只有一條清新脫俗。那條短信說:張漆園先生可謂死得其所。
李稼大概吟得了幾句,神情悲抑地湊過頭來說,此子不懂先生。先生此生清靜無求,唯于詩之一道嘔心鏤骨,雕肝琢腎,尚未作出他理想中的詩便駕鶴西游,絕非才力不逮,實是天不假年。惜乎!哀哉!如何算得上死得其所?我輕嗤一聲,那群發來挽聯的老干部,十個里九個都跟你一般論調,這是死話;但“張漆園先生可謂死得其所”,也就這小子說得出來,這是活話。這就是差距。李稼搖搖頭,說得好聽叫不落窠臼,說得難聽叫嘩眾取寵。你是不知道,說到嘩眾取寵,這家伙可算得上是慣手了。我登時有了些興致,呦,你認識他?快說說,這是何人,有何事跡,跟老張又有何交情?
李稼清清嗓子,這廝名叫杜宴敖,也不曉得是真名還是筆名,不過倒還貼切,這家伙可不就是個招人嫌的“宴之敖者”嘛。據說他大學時曾師從顧之山先生,算是詩詞圈的半號人物。結果去英國留了一趟洋回來,轉興寫起了現代詩。寫就寫唄,井水不犯河水,誰料他竟撰文大肆抨擊舊體詩,說舊詩是新詩的遺蛻,格律是舊詩的壽衣。以現代人之心智作舊詩,如同舔舐便池里永難洗凈的陳年尿垢。你聽聽,實在是數典忘祖、背槽拋糞的敗類。這還不算完,先生當年費心張羅的金陵詩詞展,你曉得吧,廣邀江左英豪,匯聚六朝文氣,在本地也算是一時盛事。誰承想,被這廝以一己之力攪黃了。
我登時來了精神。這事我記憶猶新。當時的新聞標題叫“瘋詩人火燒藝術館”“詩壇大展付之一炬”,但我有幸實地考察過(以當事人親屬的名義),偌大的藝術館里除了煙霧彌漫,幾乎沒有任何物品被焚毀。縱火者已被帶走。說是“縱火者”也不準確,因為他拘謹得近乎文雅,自備了一架野外露營用的焚火臺,連塑膠地面都沒被燒出哪怕一個黑窟窿。那些焦黑的紙片被丟擲在拐角假樹下的沙石里,落地即熄,也沒能掀起什么動靜。我拾起幾片翻看,那些殘詩竟打印在A4紙上,不用想,又是我爸“現代與古典交融”的辦展理念。這下,這堆破紙連書法價值都不堪一提了。果然,縱火者很快脫罪,父親與整個當地詩詞圈都成了一時笑柄。
當時父親的態度讓那群與其交游的詩朋酒侶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無法從法律上追責,以他在當地文化圈的微薄能量,想掀起一陣不小的輿論風暴也應不難。但父親卻就此偃旗息鼓,不再追究,甚至在不久后辭去詩社社長之位,賦閑居家,養花遛鳥。在外人看來,便是不堪受辱,一蹶不振。甚至有好事者嚼舌根,說父親被那富二代杜宴敖塞了十幾萬私了。自此父親的聲望在圈子里隱隱垂落,赴宴醉歸的頻率明顯降低不少,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無名齋里,一心一意搞他那破詩。歲寒知松柏啊患難見真情,這幾年我遠漂滬上,李稼這便宜徒弟三天兩頭往他那跑,帶酒帶肉,端茶捧硯,比親兒子還像親兒子。在這種情況下,他在遺囑里把老宅留給李稼,我沒有絲毫驚詫,也絕不會因此對李稼心生嫌隙。
大約半年前,父親喊我從上海回來一趟,電話里語氣急切,問什么事也不答,說完就掛。我急吼吼飛回來,推門進屋,父親正襟危坐,一邊站著李稼,一邊站著西裝男子。父親向我點點頭,對男子說,韓律師,可以開始了。內容我不太想復述,大意是:我張漆園一生為詩所誤,若獨女張春懿在三十歲之前結婚,必須嫁給一位完全不懂詩歌的男士,方可繼承我的全部遺產;若張春懿在三十歲之前沒有結婚,或嫁給一位經判定懂得詩歌的男士,則我的全部遺產贈予學生李稼。至于是否懂得詩歌,由李稼考察并裁定。
聽到一半我就氣沖顱頂。剛想拍案而起,被李稼眼疾手快拉住。他一手輕按我肩,一手把我的手指團在掌心,輕輕攥一下,期期艾艾叫聲“師妹”。我這人吃軟不吃硬,氣消了小半,只覺得眼前場景荒誕到可笑。老張醒悟這輩子失敗窩囊的根源,也算令人欣慰。但他因此妄圖掌控或干預我的人生選擇,實在是沒有半點長進。初中時他妄圖用零花錢威脅我戒煙,填志愿時他妄圖用生活費威脅我報師范,畢業后我想到英國學設計,他一口咬死,去港臺可以,出國不行,想去的話學費自己掙。好像面對我七彩斑斕的生活,他已像自己筆下的舊體詩一般朽老無力,思路貧瘠到只會用金錢來實現自己泛濫的控制欲。可想而知,結局往往都是兩敗俱傷。這么多年過去,他竟然還不諳曉我的性格,或雖諳曉卻不愿做出改變。怒氣稍歇之后,心下生出黯淡的冷意。我靜靜等他講完,說,其實不用叫我來的,明天還有工作,先回去了。李稼說,師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住幾天再走嘛。我微笑搖頭。李稼站起來拉住我袖子,好歹留下吃個晚飯,我上午剛買的鯽魚,還在浴缸里撲騰呢,燉湯鮮得很。我瞥了眼父親,他朝我點點頭,說,路上注意安全。我自嘲地笑了笑,大步走出去,把門摜出一聲亮響。
就這樣一個人,如何能稱得上死得其所?或者說,這只是杜宴敖的反諷?倔脾氣一上來,我下定決心要問個究竟,遂換衣戴帽,頂烈日出門,直奔那個李稼從朋友那搞來的地址:Rhino Fire犀火機車俱樂部。
這群詩人什么德行我最清楚不過。我原以為,物以類聚,杜宴敖混跡其間,就算見地相殊,頂多是茶蛋保溫桶里鹵色尚淺、沒完全腌入味的一顆,遲早有一天會變成我熟悉的那副嘴臉。但這個小男人卻新鮮得出人意料。上身黑色火焰骷髏T恤,下身洗水工裝褲。迎著太陽走近時,五官陰陽割昏曉,寸頭染成一江春水綠如藍,胡茬草色遙看近卻無。他皺著眉盯我快半分鐘,突然綻開燦爛笑容,春懿姐,你來啦。我微微一怔,你認識我?他說,老張經常跟我講你的事,給我看你的照片,神交已久了。聽他叫“老張”而非“張院長”“張老師”,我不由生出些微好感,但也難免好奇,老張跟你不應該是對頭嗎?你不會真把他收買了吧?他哈哈大笑,說,老張與我是忘年知己。如果說他生前有過真正的朋友,我絕對算一個。我心下稱奇,跟著他走進俱樂部。裝修做得挺用心,工業風,墻壁做舊成斑駁脫落之態,空中管道交錯如巨樹根系。走廊扭了幾個彎后,眼前終于豁然開朗。大概幾百平的大室,一溜兒的“翹屁股型男”,墻上還懸著好幾輛,確實挺拿范兒。他像領客參觀花園的老園丁一樣給我介紹,這是奧古斯塔,這是阿普利亞,這是杜卡迪,這是印第安……戀戀不舍從群車間鉆出來后,他走進吧臺,倒了杯威士忌給我。對飲時,我指指他的臉,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回頭指指桌上的扳手,說,剛剛在做改裝。我說,有些東西不是想擦就能擦掉的。你知道,我不是來跟你喝酒的。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你想知道我為什么說老張死得其所,對不對?我說,別賣關子。他搖搖頭,不是我矯情,而是老張生前讓我發過誓,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即使是春懿姐你,也要等到一個重要時刻,才能得知這個秘密。我再次被氣笑,問,什么重要時刻,我的婚禮嗎?他諱莫如深地連連擺手,說,我可沒這么說啊,是你自己猜的。我閉上眼,邊深呼吸邊揉按自己的太陽穴,中國男人就這么喜歡看兒女結婚嗎?突然靈光一閃,我睜開眼逼視杜宴敖,阿杜啊,你懂詩吧。他愣了一下,說,略懂一二,姐你問這個干什么?我接著問,你現在有女朋友沒?他再一愣,搖搖頭。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離開吧臺,走進車群,找了輛配色最炫酷的,跨坐上去。我學著機車視頻里那樣上身前傾,伏向車把,瞥了眼鏡墻里的自己,想象頭發從頭盔下鉆出來,在風的水域里蕩逸。擺了幾個pose后,我收起手機,轉頭對杜宴敖揚了揚下巴,帶我出去兜一趟?
李稼
我感覺師妹最近的狀態不對。像株瘦硬的新藤,將大片的陽光雨露晾在一旁,偏往背陰的嶙峋巉巖里鉆。她心里憋的那股勁,就算不說我也能看出來。每每想開口勸慰,話在喉頭滑一圈又咽回去。小時候師父教篆刻,丟給我們一本印譜,讓我們各自挑一方喜歡的。我挑的是王福庵的“為誰辛苦為誰忙”,她挑的是齊白石的“荒謬絕倫”。王福庵刀法工穩,結字圓潤,篤正整飭,渾厚醇謹;齊白石刀出石崩,大開大闔,直野淋漓,一去不回。那時我們甚至都不認識篆書,單憑眼緣與心愿選,帶有某種抓周的卜讖意味。師父看后久久吁嘆。所以我很早就已認清,當師妹決定一意孤行,勸她回心轉意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堅定站在她這一邊,讓這支孤軍從一人擴充至兩人。正因如此,我一直和她保持著和平乃至親密的關系。十六歲文第一個文身時,她來尋求我的建議。男朋友要她文他的名字,她不太情愿。我們躺在操場上,她望著天跟我說,男人只是生命的過客,我想文個更永恒的東西。我是那種政治課學得很棒的學生,當即想到赫拉克利特說的“世界是一團永恒的活火”。于是她左手腕間的那朵火苗燃燒至今。她的每任男朋友跟我關系都不錯,一口一個大舅哥,甚至他們接她下晚課帶的排骨蓮藕湯都是我煲的,為防止她識破,我會在口味上做出細微調整。大三那年我陪春懿做了次人流(師父自然不知道),那個比她小三歲的瘦男孩嚇得刪光了她和我的一切聯系方式。在手術室門口扶住她時,我第一次感受到她所有的重量,第一次感受到這具纖瘦身軀的疲憊與脆弱。在出租車后座喂她吃完最后一勺燕窩時,我第一次見到她垂下頭抹眼角。
春懿有事從不瞞我,因為沒必要。但事情從杜宴敖這小子蹦出來后就墮入不可控的境地。最開始,我覺得春懿只是想玩玩,或是為了反抗師父的遺命,故意找個詩人糾纏不清。但很快我就發現事情沒這么簡單。最昭然的證據是,春懿的失眠更嚴重了。少女時代以來,她幾乎從未有一日能擺脫失眠如影隨形的追逐,用盡任何療法都無濟于事。我說“幾乎”,是因為在師父去世那晚,她竟沒有失眠。事后我們復盤,覺得她應是在那一日經歷了過于沉重的悲痛,耗盡了所有情感與能量,方才無掛礙地沉沉睡去。但這種巨大的悲痛顯然無法復刻,即使能復刻,人的身體與精神也承荷不住。但無論如何,這次好眠讓我們看到了治愈的希望。而杜宴敖這油滑輕佻之輩卻不合時宜地闖進她的夢境,撕碎她的夜晚,往常她最多失眠到三四點,近幾日則近于徹夜難眠。
師妹,這次我陪你去見他吧。我猶豫良久,終于對她吐出這句話。很意外地,她幾乎毫不猶豫地應允了。正好阿杜說這次要給我露一手,師哥你也不能錯過,她笑著說。快抵達約定地點時,我竟微微有些煩躁,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何種態度面對杜宴敖。是憎惡,是輕蔑,是嫉妒,還是長久以來大舅哥式的寬厚沉默?我想起師父生前無厘頭的囑咐:小稼,你不要對宴敖兄有看法,賦閑是我自己的選擇,任何人都逼不了我。杜兄宴敖豐神逸蕩,不累于俗,是世間第一等人物。他于我是良師益友,我對他只有感激與愧怍,絕無怨懟。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最初我不以為然,以為火燒詩展之事對師父刺激太大,以致記憶與語言錯亂倒反,但后來我慢慢發現,師父竟真與杜宴敖有暗中交往。我有次實在忍不住問他,他長嘆一聲,說,等到合適的時候,你會知道個中原委的。如今師父仙逝,知曉真相的便只有杜宴敖一人。那便暫且與他虛與委蛇一番吧,我想。
見面比我想得更融洽些,或者說,一切都牛乳般流暢到不留一絲滋生芥蒂的縫隙。杜宴敖穿了身紅藍拉力服,一手夾著頭盔,一手向我們拼命揮動。春懿大步上前,和他進行了一整套復雜炫目的secret handshake(秘密握手)。春懿曾教過我,但我肢體不太協調,沒能學會,現在有點后悔。隨后杜宴敖走上來與我握手撞肩,拍拍我的胳膊,說,稼哥,久仰了,春懿姐說你是她唯一的親人。春懿笑著拍了一下他。
這是郊野的一大片麥田。杜宴敖跨上他那輛剛為我們介紹過的KTM超級公爵,回頭露出一個得意乃至于輕佻的微笑,然后罩上頭盔。發動機清清嗓子,隨即轟隆隆怒吼起來。我們看到他像一枚被投向大湖的石子般躍進麥田。九月的麥田尚未完全由青變黃,一眨眼麥浪便吞噬了摩托和他的腿,使他變成一只蜂鳥之類快速閃動的小動物。他的身影越變越小,轟鳴聲越來越弱。就在我們相視攤手,懷疑他是不是將我們丟在這荒郊野田一去不返時,轟鳴聲又像從另一個世界的天際飛過的滑翔機般若有似無地降臨。一人一車很快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漂移轉向時他伸出手套的兩指置于額前像我們致意。接著他重復遠去與歸來,我們在田壟上跑起來,在他每次歸來時迎上去,春懿邊呼哧呼哧喘氣邊大笑,高叫著“他回來了”。我則有點岔氣,支著腰停下來。我心中漸漸冷下來,看來杜宴敖已經黔驢技窮了,這樣在麥田中毫無規律地橫沖直撞,既無章法又缺乏創造力,實在沒有什么觀賞性。但僅僅是這樣無聊的表演,我依然在春懿臉上看到久違的燦爛笑容。有些事情就是不由分說、欲辯忘言的,我二十余年來自以為對春懿了解至深,此刻卻越來越覺得荒謬,自始至終我根本不懂她,我根本不知道她真正喜歡什么,根本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讓她獲得真正的快樂,只不過自作聰明地窺知了些許她脾性上的慣癖,能弄臣般適時地陪她傷感、討她歡心,便自以為與她高山流水、互為知己,實是可悲可笑。就在這種憤懣、沮喪、頹挫的心境中,我行尸走肉般跟上春懿,為完成表演、意氣風發的杜宴敖綿軟無力地鼓了幾下掌。他竟然還問我們,精彩嗎?春懿笑著點頭。我實在笑不出來,木著臉沒說話。他卻笑了,說,你們不說我也知道,根本不夠精彩,不過沒關系,我們還有下一站。
下一站是麥田旁的水塔。說實話,如果有個專業攝影師,拍幾張套個濾鏡,倒還有點網紅景點廣告的那種田園文藝感。但事實上,這根本就是再常見、再普通不過的鄉村水塔。她興致蠻高,大概是她從小長于都市,故覺稀奇新穎。她三步并作兩步往上爬,我本就覺得乏味,便故意落后幾步,由他們鬧騰。快到塔頂時,春懿的聲音突然消失了,我反而一驚,快速爬上去。她安然無恙地站在塔頂,嘴唇微張,杜宴敖則含笑不語。順著她的視線,我往下望去。初看時并無異樣,但很快就發現,麥田間顯出一道道淡淡的轍痕,那些細線勾連不斷,竟構成一個個文字。城市所罕見的曠邈天風颯颯吹拂,那些文字一時活轉過來,長袖裊裊,顧盼生輝,如同夜海中的精靈。我心中一震,乏意全消,隨即聽到春懿一字一頓地將它們念出來:世——界——是——一——團——永——恒——的——活——火。腦子里嗡嗡直響,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這廝手段確實精彩,師妹怕是逃不過此劫了。
那天喝到很晚,春懿很快就醉了,從中間摟住我倆,邊笑邊唱“東邊我的美人啊西邊黃河流”。杜宴敖酒量則深不可測,我幾次將話題往火燒詩展的話題上引,這小子卻三緘其口,滴水不漏。喝到最后我也終于釋然,像此前無數次煲排骨蓮藕湯時一般釋然。我突然生出一種奇異的預感:我們三個人將成為朋友,比那些詩朋文友更親密的朋友,那種互相犧牲、互相成全的朋友。
杜宴敖
我與張漆園先生相識于七年前的一次詩詞創作研討會。這類活動的流程我早已諳熟于胸,無非是互捧臭腳,歌頌詩道不孤,詩壇向榮,最后主辦方再做東請諸君子醫一醫泉石膏肓、煙霞痼疾,江鮮野味、玉醴瓊醪灌得腸肥腦鈍、滿面油光,方肯風流云散、一別如雨。我本最厭煩這種活動,但家師顧之山身體抱恙,只好代他一行。我當時將眼睛藏在帽檐下面打瞌睡,耳中聲量驟然一提,抬頭看,卻見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懸河瀉水般侃侃而談。改革,甚至需要革命,他說,詩詞的體式格律已不足以承載當代的語言習慣。形式上,我倡議啟用新格律,以更接近普通話的新韻取代平水韻與詞林正韻,我們還應當創造新詞牌,每個詩人都應該有不依舊格而作自度曲的權利;在內容上,我倡議引白話、流行語入詩,引新事物、新意象入詩。這方面的探索,李子、趙缺諸兄已初試牛刀。但他尚未說完,四座便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大聲駁斥他。而這人又被下一個人打斷。很快,我就聽不清他的聲音了。最后德高望重的主辦方下了定論,張公之見,有鞭辟入里之處,亦有偏頗急躁之處,舊詩改革之事,時機未到,須數代詩人徐徐圖之。
散會之后,我追上張先生,表示對他的觀點十分贊同。他并未因我年輕而稍有輕視,落寞神情一掃而空,熱情地與我攀談,激動時抓住我的雙肩不停搖晃。我說我不僅喜歡舊詩,也喜歡外國詩歌,喜歡里爾克,喜歡拉格奎斯特,喜歡布萊希特,喜歡佩索阿,喜歡波拉尼奧(憎惡他的小說,但深愛他的詩),并當場為他背誦了好幾篇。我最后背誦的是:“我夢見地球完了。唯一觀看這結局的人類是弗朗茨·卡夫卡。泰坦們在天上殊死搏斗。從紐約公園的鑄鐵座位上,卡夫卡看著世界燃燒。”他的反應我至今深記,他默默地后退幾步,望著我,就像望著火焰本身,然后流下淚來。接著他緊緊擁抱我,拍著我的背哽咽道,阿杜,我想做一件大事,只有你能幫我。這個圈子爛透了,我們去一把火燒光它。我轟然應諾。
我當時尚未想到這把火會落實為真正的火焰。我們的計劃是,張先生藏鋒守拙,在詩壇獲取普遍的德望與影響力;而我芒鍔畢露,行離經叛道之事。幾年之中,我與張先生一正一反,一明一暗,一唱一和,再造了數波詩詞改革的聲浪。此外,我開始引外國詩歌入詩,將西方詩歌中常見的意象與名詞,化入聲色漸起的新格律中。在張先生的暗中幫助下,發表在幾個影響力頗大的刊物上。每次和朋友們三五呼嘯著沖破夜色,將車剎在山崖上,張開雙臂迎接日出的時候,我都會在心底默默許愿,希望十年之后,最好五年之后,我與張先生的文學理想終能實現。
張先生的身體塌得毫無預兆。趕去醫院時,他已經醒來。我戴著口罩,混在他的學生們中間。當眾人都散去后,他微微向我點點頭,示意我留下。我恐怕撐不了幾年了,他艱難支起上身,說,我們恐怕得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我緊緊握住他的手,重重點頭。
身體稍稍恢復一些后,張先生就開始謀劃。中間我們曾聚首磋商過數次,但當我真正得知完整的最終計劃時,依然為其瘋狂而久久驚愕。他竟約來上百位舊體詩人的代表作,打印在A4紙上貼滿整個藝術館,仿佛無數張等待被點燃的靈符。最后,我們為誰去實施這場偉行發生了爭執。他說,宴敖兄,我已時日無多,請讓我來承受萬人唾罵。我說,火有兩種用途,一種是摧毀,一種是點燃。先生只能完成前者,而無時間完成后者。所以這件事只能我來做。我們從來不是叛徒,而是普羅米修斯。
李稼
壞消息是:春懿下半年就要過生日了,三十歲生日。好消息是:春懿的失眠有了痊愈的希望。這半年里,春懿與杜宴敖情好日密,干脆辭了上海的工作,自己回來開了個工作室。她有時去杜宴敖那住,有時在工作室湊合睡,更多時候,還是會回到老宅。師父一周年忌日之際,杜宴敖終于將當年真相告知我們。從那之后,她整個人變得沉默了許多,回老宅吃住也愈加頻繁。我幫她把少年時睡的小房間整理出來,一切盡量按照我記憶中的模樣布置,物什只要沒壞,都盡量不換。那晚一點多,我起夜時模模糊糊聽到什么聲音,猛然清醒,走到春懿床前,竟聽到她發出野貓般健康有彈性的呼嚕聲。我像瘋了一樣把她搖醒,你睡著了,師妹,你睡著了!她先迷糊了片刻,隨即明白過來。我們倆緊握著彼此的手大笑,笑出淚來。之后我們又測試了好幾天,終于得出這個結論:只要睡在老宅里,春懿的失眠就會不治而愈。
師妹,以后你就住這個房間吧,我說。春懿愣了一下,抿著嘴搖了搖頭,師哥,我和宴敖的情況你知道,我們都希望能繼續走下去,按照我爸的遺囑,再過半年,老宅的所有權就屬于你了,我再住就不合適了。我剛要說話,春懿按住我,顯出笑容,說,師哥,不用擔心我,其實這么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失眠。再說了,你知道的,我一旦做出抉擇就不會悔改,你一直都是無條件支持我的,對吧?我低下頭默默無言。
杜宴敖這小子最近也沒閑著。他把求婚計劃偷偷告訴了我。這是一場更盛大的燃燒,他張開雙臂,神秘兮兮地說,自己最近跟一位青年藝術家朋友合作了一個大項目。朋友是蔡國強的弟子,秉持乃師的野心,一直想燒一場燎原大火。他便將此前寫摩托詩句的那片麥田包下,以策展人的身份創造這一契機。經過近一年的籌備與層層審批,項目即將落地。他這次約到了上千首詩作,不僅有舊體詩,還有現代詩,甚至好幾位他留學時結識的外國詩人,都對這個項目表現出極大興趣。這一次,古今中外的詩歌,將被涂成五顏六色,裝進四門碩大無朋的禮花炮中,于同一時刻向天空發射,然后緩緩飄落入燃燒的原野里,變成這場大火的燃料。腓特烈大帝有句名言:“傳統并非保留灰燼,而是照料火焰。”這次燃燒的意義不再是摧毀,而是匯合、交融、爆裂、上升。最后,我會魔術師般變出一只戒指盒,在詩雨中向春懿單膝跪下。你覺得這場景夠不夠浪漫,稼哥?
那天的所有流程都異常順利,一切都如杜宴敖描述中那般壯美浪漫。春懿掩著嘴,眼泛淚光,將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眾賓在短暫驚愕贊嘆之后,逐一向這對準新人送上祝福。輪到我時,杜宴敖介紹說,稼哥是小懿唯一的親人,也是我的摯友。我深深看了春懿一眼,與她輕擁一下,然后從杜宴敖手中接過話筒,對他說,你他媽根本就不懂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