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照常升起

我當然知道，南京的深秋冷得像裹了霜凍一樣，但我還是拒絕了他遞來的棉衣，穿著一件薄襯衫，從蔣王廟地鐵站旁漆黑的小路一直往紫金山上爬。他就跟在我的身后，幾米或幾十米的地方，我其實分不清。但是我知道，他沒走遠，山路上不時有他的咳嗽聲追來。這種脆弱的聲音在晚上是傳不遠的，尤其當接收者是一具麻木的軀殼時，這樣的聯系就經常被山林里莫名的呼嘯打斷。在某些神魂顛倒的時刻，我想過躲在路旁的樹后，等他走近，屏住喉嚨發出類似的呼嘯聲，然后一把將他抱住。但我放棄了這個念頭。我想起多年以前自己靠在他的胸口時，他的起伏、鼻息和一言不發的沉默，以及那只空空如也像一面旗幟似的袖筒拂過發間的感覺。我還想起另一些遙遠的神魂顛倒的時刻。我知道，多年前我和他也是這樣爬上紫金山頭陀嶺，在山頂一直待到日出。想到這兒我就放棄了這個念頭。我踩著枯碎的葉渣，抬起頭繼續向上，一陣北風吹亂了我的頭發。

多年以前，我在南京城東的一所學校念書。在剛入校的前幾個月，我整天把自己關在宿舍里，拉下床簾，窩在兩平方米大小的床鋪上，幾乎成了一塊發霉的木頭。同宿舍的她們對我很關心，時常幫我點到，或者在飯點給我打一份快餐回來。但我總是禮貌地拒絕施舍，這讓她們感到悻悻，并逐漸對我敬而遠之。

后來我從他的口里得知，那段時間，有關我的流言就像鼠疫一樣在系里傳播。他們給我安上了各種難以解釋的身份，有人根據我瘦削的體形判定，我是病號，見不得光；也有人查到，我來自西南茂密的十萬大山，于是認定我適應不了江南的氣候，臉上身上長滿紫色的痘痂。最匪夷所思的是有人一口咬定，我不潔的行為是我總不肯露面的緣故。這一點引起了女生們嗤之以鼻的厭惡，同時也讓我在男生中，自然成了一座不可翻越的山峰。告訴我這些時，他僅存的一只手緊緊攥著褲腿，就像在攀登陡峭的山峰。我反過來問他，你認為我為什么總躺在床上？他愣了下，想了好一會兒，說，你也許只是想一個人待著。我沒應他，他一下變得不安起來，我不禁笑了，笑他的幼稚，笑他的窘迫。

接著我摟住了他的腰。

像小孩抱緊大樹一樣，我摟住了他的腰，然后在他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我記得他的身體隨即戰栗了，有某種東西從他發間和胸膛前落了下來。那是什么，我說不上。但我知道，每次和他接吻，那東西總會落下來，留在我的鼻翼、衣領和掌心上。就像他撫摸我的臉時，那空蕩的袖管總會碰到我的腰間。我回敬他的方式，就是狠狠咬一口他的拇指，然后迅速跑進后山的樹林里。

我們最初的約會地點是在學校的后山上。那兒種滿整片的梧桐和樟樹，即便是正午，也常昏暗陰冷，凍得我手腳冰涼。他告訴我，在他小時候，這兒還是一片光禿禿的亂墳，墳下三尺滿是黏濕的雨花石。挖墳的時候，它們就像殘骸一樣被丟在山野間，隨處可見。就在你現在站的這棵樹下，他說，曾經就豎著兩塊石碑，上面寫著，仙鶴山下顕考顕妣之墳。他說埋在這里的就是他的祖父祖母，說完從口袋里拿出一塊墨紅色的石頭，展開放在手心，來回搗了兩下，示意我張開手掌，然后擺上去，像是在擺一件瓷器。

雨花石就是雨花石。它的紋路簡直美極了。像什么呢，就像是群星劃過天穹的軌跡，原封不動地被印了下來。那塊石頭后來揣在了我的身上。我揣著它上課、吃飯，也揣著它在床上睡覺。當然我和男同學接吻的時候，它也嚴肅地放在我的襯衫右胸前的口袋里。他們邊吻邊用手拽住了我的衣服，就像在凌攀陡峭的山峰。他們會盡力鉗住懸崖上每一處凸起，接著他們就摸到我胸前的那塊石頭。他們更加相信自己正處在云霄彌漫的山上，而我會屹立在那兒，直到他們登頂的時刻。于是他們繃緊了瘦削或飽滿的腕臂，抓住那兒就像是抓住峭壁上的最后一塊石頭。

接著它脫落了。山峰成了真正的默石。我躲避他們的神情簡直冷得像冰。這樣的事情一次一次地發生，誰也不能解釋原因，包括我自己。男生們自發抱團，形成了受害者聯盟，對我和我胸前的石頭展開了嚴厲的指控。女生則很聰明，我清楚地知道，有不少人的胸前也多了一塊精美的石頭。然而雨花石就是雨花石。當她們意識到這一點后，立刻就對我滿懷敵意。但我對此毫不在意。我一直以來就這樣活著，所以我并不抗拒，或者說，再孤獨一點也沒什么大不了。

唯一可以使我屹立不倒的人只有王驍。他就是王驍。他就是和我一起爬上紫金山頭陀嶺的王驍。也就是在那天，我們隔著冷風親吻彼此，又讓冷風撫摸了我們的肌膚。王驍第一次站在了我的頂峰。我和王驍一起，站在了我們的頂峰。我的背脊抵在粗糙的樹干上，我竟覺得像是躺在海里，滾滾的潮水向我涌來，又離我遠去。我留在原地像一顆亙古不變的恒星。

接著他就摸到我胸前的那塊石頭。和那些男生一樣，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摸見了它，奇怪的是他那只完好的手臂一下變得空落落的，整個人朝后退了一步。攀爬山峰的時候，松手或者朝后一步，就會摔下懸崖。他此時就成了懸崖下的一塊碎石。我說，你怎么了？他說，沒什么，有點冷，有點累了。我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石頭。他說，這是我送你的，你別這樣講。我說，你不用騙我，你就是不喜歡這石頭。他不說話了，頭撇過去，望著欄桿底下昏暗的樹林。空氣里到處是林間潮濕又冷峻的氣味。我能從中分辨出腐爛的、衰敗的味道。這種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久到太陽在遠處熹微，這時他對我說，那石頭是他在路邊撿的。我沒說話，甚至沒動，他又說，那樹下埋的不是誰，可能只是幾只野狗。我還是沒出聲。王驍最后莫名其妙，喊了一聲我的名字。他說，茉莉，接著愣了下，忘了似的，又說了一遍，茉莉。他像是在喊一朵花。我想把腦袋轉過去，至少看他一眼。但也許是太冷了，我的脖子僵得無法動彈。我只能看著太陽從遠處升起，它將我和我的一切都染成墨紅色，石頭一般的墨紅色。

我后來真的去后山的那棵樹底下挖過。一把鐵鍬鏟土，順著它粗糙的樹干底部一路向下挖掘。先挖到的是樹根，很硬，起初我以為撞到了石塊，但結實的鐵鍬很快切斷了它。繼續向下，就再沒什么阻力，翻上來的全是一圈圈長滿沙礫的土。那些土壤的確都是黏濕濕的，這點王驍沒騙我。我趴在地上，一點一點扒開土堆之間的縫隙，將它們推倒、鋪平，再推倒、再鋪平，仿佛正進行一項偉大而秘密的工程。上一次像這樣趴在泥土上，還是在父親離開的那個冬天。我清楚地記得那年寒風凜冽，整個嶺南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寒。那天早上我爬起來，拉開窗簾，第一件事就是發現我家門口的木菠蘿樹凍死了。我一眼就看出它凍死了，它的枝干和葉子在風中吹成了一面黝黑的旗幟。樹底下有一圈僵硬的身體。我看著那團肢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著，就像是一根彎折的木菠蘿枝。我從窗臺上跳下去，踉蹌著往前跑了幾步，摔在地上，臉上身上沾滿泥巴。我看見那是母親，她跪倒在地上，大喊，你回來吧，順著她跪倒的朝向，我看見父親站在遠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親，什么也沒說。他轉身走遠的那一刻我覺得我的人生仿佛凍在了凜冽的北風里。

我把這些告訴王驍時，我們正坐在頭陀嶺的一塊大石頭上等著太陽升起，我捧著一塊面包，他和我說，南京那年也下了很大的雪。大到什么程度呢，他比畫了一下，說，雪深到膝蓋，第二天我媽騎著電動車送我去學校，風很大，滿街東西東倒西歪，到巷口拐彎，一滑，倒了。她爬起來，扶著車子，我還在地上躺著。她說你快起來，上課來不及了。我沒動靜，她于是又說一遍，我還是沒聲，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兒。她轉身想扶我起來，拉不動，我說，媽，我疼。她這時才看到一旁倒下的廣告牌攢著白花花的積雪壓在我的左胳膊上。說到這兒王驍停下來，示意我把面包捧到他跟前，一連吃了幾大口，腮幫鼓起來。我說你慢著點，別噎著了，他擺擺手，又塞了一口，接著眼淚就流下來。我知道他在等我說話，但我始終沉默。太陽這時從遙遠的地平線上浮起，新鮮的陽光將我和我的全部照得一絲不掛。我們移步到欄桿邊上，看著太陽升到城市上空，他此時突然一把將我拉過來，握住了我胸前那塊石頭。

太陽照常升起。他說。

很長一段日子，男生們對我的指控仍不休止，與此同時，他們誰也沒有放棄登頂的機會。男生總是這樣口是心非，尤其在這件事上，他們歹毒的心腸昭示無遺。首先是一位成績優異的男同學酒后把我按在了后山的石頭上。他摘了眼鏡，露出荊棘般的眼神，驍勇的模樣像一位古代的騎士，而實際上，他平日里連正視我的勇氣都沒有。

我身心俱疲地癱在這塊石頭上，接受了許多個騎士的檢閱。他們欣喜地蛻去外甲，以一種坦誠的姿態進行這場儀式。他們坦誠相待，并且一絲不掛，于是他們希望我也能夠平等如是。然而我拒絕脫掉我的襯衣，理由是我不能弄丟我的石頭。我能夠看得出他們的羞怒和愚笨，但他們卻不能夠多說一句。只有粗暴的動作宣示著他們的不滿，這對我來說沒有絲毫危險。在每一次神魂顛倒的時刻，我都會狠狠捏住襯衣口袋里那顆冰涼的石頭，而他們會掐住我的手腕，像是掐住了世界的命脈。這時我總聽見不遠處的林子里，一個幽幽的、密不透風的聲音，正在喚我的名字。我知道那是王驍。我記得在山頂的那天他也是這樣喊我的名字，但我沒應。我們倆就站在欄桿邊上，沉默地看著黑夜褪去，看著陽光照在我們和整山的樹上。

太陽照常升起，他摸著我胸前的那塊石頭說。后來在每一次接受完檢閱后，我都會推開男生沉重的身體，說一句，太陽照常升起。我盯著他們的五官，眼瞧著由此產生的疑惑、詫異，再到不安，最后變得憤憤不平。我知道關于我的流言又要多上一條了，但我毫不在意。我說過，我不介意再孤獨一點，這點永不會變。

如今我坐在紫金山山腰的觀景臺上，望著眼前的城市夜景，幾乎一下就想起多年前那些神魂顛倒的時刻。冷風像尖刀一樣刺透我的襯衣、皮膚和骨骼，這時我才明白，自己的身體早不比當年。穿著一件襯衣夜爬紫金山的舉動，在當下無異于自殘。接著我又悟出一個道理，凡事都會嬗變，唯時間永恒耳。

我和小狄說，這世上唯獨時間永恒，他表示這是扯淡。我不知道該如何論證，想了很多主意，最后我說了一句，就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說完覺得頗有道理，不料他說，這也是扯淡，北極圈里的城市常年有四十天以上的極夜，你不知道嗎？

說這話時我和小狄正坐在望湖璇宮吃飯。這是我們相親以來第二回見面，約在這兒，是因為我提議晚上去爬紫金山。餐廳的地板會轉，一圈一圈，每隔半小時，玄武湖就出現在我們面前，像一面我看得見卻照不見我的鏡子。在鏡子第三次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和他說起了王驍的事。說到一半，半個玄武湖滅了燈，餐廳里只剩我們一桌了。他問我，你后來還見過王驍嗎？我搖頭，表示再沒見過。他笑一下，起身，示意我去趟衛生間，我坐在座位上，一個人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等他回來，兩個人都無言，默默走出門，他對我說，我能看看你那顆雨花石嗎？

那晚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顆石頭握在手里端詳。它還是那么光滑、美麗，似乎永不會凋零。有很多事情都在凋零，包括我自己。我捧著雨花石站在窗前時，有很多畫面在我的腦海里閃過，黑白的、無聲的，我幾乎快忘了其中的許多瞬間。我將石頭舉到耳邊。有風聲呼嘯而過。我仿佛回到那一夜，山頂的風就這樣吹起我的頭發。

我和王驍的關系在山頂一夜后開始了悄無聲息地轉變。那段時間他很少和我聯系，理由是忙于期末的論文，但我知道他其實是故意躲著我。那時候我仍不斷和男生們幽會，王驍對此心知肚明，但又無可奈何。我們少數的幾次見面都發生在輔導員辦公室內，因為學校不斷收到反饋，說后山密林里靠近宿舍樓的一棵樹底下總有人在那幽會，傷風敗俗。稍一查證，矛頭就指向了我，接著就是王驍。我知道他是無辜的，甚至是受害者，可我什么也沒說。學校叫我們簽字保證，還按了手印，如有再犯，作勸退處理。我簽名的時候故意把名字寫得很潦草很大，好幾個筆畫特地劃過“勸退”那兩個字，以此宣泄不滿。我簽完就輪到王驍。他彎腰寫字的時候我就站在他的側面，直直地盯著他，看著他簽字、畫押，老實得像個犯人。我知道我剛剛的模樣也像犯人，但那無所謂。人生來就是流放，這是命中注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當然，我的罪行并沒有因此了結，甚至變本加厲，例如那年初雪夜我在操場中央堆了一個生殖器狀的雪像，這件事登上了學校論壇，我因此大火了一把。輔導員后來將我的罪狀列舉如下：逃課、逃寢、亂搞男女關系、破壞公序良俗。他說完以后憤憤地盯著我，我對此相當憤怒。有一次我當面告訴他，我沒有亂搞關系，他說怎么沒有，老往后山上鉆的不是你嗎？我說如果你非這么講，那你應該把那些男同學一個個全抓來。他眼睛一瞪，說，你怎么知道我不會這樣做。

我被要求每個星期五傍晚到輔導員辦公室報到。最開始他會讓我坐在辦公桌邊讀守則，后來也許是覺得太吵，就安排我趴到靠窗的矮桌子上，用信紙寫一頁又一頁的檢討。那桌子太矮了，我只能撅起屁股，才能保證字跡的清晰，這使我的腰背酸痛不止。有一天，我倚在桌邊一遍遍罰抄學生守則時，我的骨頭發出一聲異響。我回頭，想拿一把椅子來坐。一雙面目全非的眼睛正盯著我。他的眼神尖銳得像一把冰凌，刺破衣服，然后挑開，裸露的皮膚讓他更加面目全非了。那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翻江倒海的畏懼。這是我躺在后山上時不曾有的。這是我爬上紫金山時不曾有的。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父親去世的那天，我在地上掙扎著向前，那些濺起的泥巴遮住了我的眼睛。我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抵到桌子上，盡力保持聲音的平穩。我說，我可以走了嗎？那雙眼睛沒出聲，仍附在我身上，在我僅有的一點遮蔽上來回游走。于是我又問了一遍，這回我的聲音已明顯顫了，他一笑，朝前一步，炙熱的鼻息噴在我的頭頂，我已經退無可退了。他把我的身子舉起來的時候，我又聽見了那聲異響，先是脛骨和膝蓋，很快傳到腰間，最后在我的胸前化成一陣刺痛。我把頭撇到一邊以示憤怒，企圖叫出聲來，但他很快捂住我的嘴。在我緊閉雙眼的前一刻，我看見那顆雨花石掉落在地上，仿佛一顆亙古不變的恒星。

一連幾周我的身體都疼痛難忍，后來連翻身都變得困難，肚子上像是扎了許多鋼針。我去校醫院看了，從頭到尾摸了一遍，哪兒都沒事，可是哪兒都痛。醫生問我，最近都干了些什么？我說沒什么。他瞪著我的眼睛，又問了一遍，我還是否認。他最后給我遞了張紙條，是張市婦幼醫院的轉診單，他告訴我，最好讓家長陪你去，做完注意休息，以后多加小心。他說話的時候還是瞪著我，我知道他想聽更多，但我什么也沒說。我知道就算我開口也說不出什么，很多事情都是這樣。

王驍來見我的時候驚異于我的消瘦。當然我看出他的眼神里還有無盡的悲傷。他說，你怎么又窩在床上了。我說你管我呢，我愿意變成木頭就變成木頭，我愿意做人就做人。他愣了下，清了清喉嚨，對我說，這周末，跟我去吃頓飯吧。我很驚訝，但臉上云淡風輕，一口回絕，不去。他明顯焦灼了，語氣變得頗軟，帶點哀求的意味，說，你就跟我去吃一頓吧。

王驍約我在一間小餐館，我走到門口時隔著玻璃看見一個女人和他坐在一起。我沒進去，徘徊了一陣，他們倆都低著頭，誰也沒看到我。我不能確定那女人的身份，但我猜想那是王驍母親。我一個人在門前轉了五分鐘，最后還是走了。回到宿舍，想想有些不妥，于是打電話給王驍，想找個理由搪塞，手機卻不通。舍友回來，一見到我，很驚訝，說，大家正到處找你呢。我說，找我做什么？她說，早些時候在辦公樓，王驍把輔導員揍了，這事你不知道？

他們后來把我拉到辦公室去，好幾個領導面色鐵青圍著我，中間是鼻青臉腫的輔導員。他們嚴厲呵斥，以不容辯解的態度告知我此事的嚴重程度，并以開除作為威脅，命令我說出實情。但我堅持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他們又逼我講出王驍的下落，我說我早跟他沒聯系了，他在哪兒我怎么曉得。他們狠狠警告了我，又罰我寫了幾份保證，才放我走。那天晚上我翻出宿舍，跑到后山上。我想王驍會在那兒等我。我找遍整座山也沒看到他的影子，但我知道，他來過這兒。當我從那棵樟樹底下拾起那塊墨紅的石頭時，我就知道，他一定來過。石頭甚至還溫熱著，留有體溫，我沖著山下大喊他的名字。空氣里回蕩著我的聲嘶力竭。

小狄和我吃飯那天，我和他說，晚上一起去爬山吧。他很詫異，但還是答應了。我們順著蔣王廟那條小路往山上爬，冷風沿著山路席卷，我的那件襯衣變得又硬又冰，像塊樹皮。好幾次小狄拿外套給我，我都拒絕了。也許是我的冷漠，讓他一路一聲不吭，后來竟慢慢落到身后，緩緩跟著。我有時停下來，隔著幾十米的黑夜和迷霧望向他，幾乎將他認成了王驍。那些畫面在我的腦海里快速浮動，我的人生仿佛被掛上了戲臺，而我成了鎂光燈下一具束手無策的木偶。燈光熾熱又模糊，我看不清臺上臺下，甚至也看不清自己。唯一可以證明存在的是我胸前那塊石頭。我緊緊握著它，就像是抓住海里的最后一塊木板。

畢業后，我留在南京，工作換了好幾個，最后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混口飯吃。日子并不比學校里好過，我再也不能窩在床上變成木頭，當然也不再有后山上那些神魂顛倒的時刻。身邊男人其實很多，不少也對我表示過好感，但我統統拒絕，理由不一，結果和多年前一樣，公司里到處有我的傳言。不過這次我站出來了，當著全公司的面，給了其中一位同事一耳光。離開學校的這些年我學會的第一件事，是凡事都要自己爭取，這一耳光既清除了那些流言，竟也有意無意抬高了我的地位。我學會的第二件事就是遠離一切可以使我摔倒的事物。首當其沖的就是男人。母親打電話給我，催我找對象，我告訴她，你女兒早在大學期間就嘗遍了男人的滋味。我還毫不留情地說，當年拋下你我的家伙現在在哪兒呢？她一聽這話就氣得咬牙切齒，罵我兩句，把電話掛了。我想，我沒說錯。

母親是這幾年才開始和我通話的。我問她原因，她不肯說。我猜她是寂寞了。念書的時候，輔導員不時給她打去電話，報告我的惡行，聽筒那頭總是搓麻將的聲音。有時還會傳來幾句術語，我最喜歡的是那句，杠上開花，胡了！這句話念起來有勁兒，像句口號，音調上揚，說完以后從頭到腳神清氣爽。后來她打電話告訴我，好幾個麻友都病死了，我對她也說了句，杠上開花，胡了！她說，我沒跟你開玩笑，現在一桌麻將都湊不齊啦。我說正好，這話喜慶，給你沖沖晦氣。

我從沒動過返鄉的念頭，母親也沒問過我。只是偶爾在電話里，她會流露出一點思緒，但我想那更多是對我的想念。我計劃著存夠一套單居室的錢，就把母親接來，母女倆住一間，每天柴米油鹽，也很自在。這想法終究因為母親的病而耽擱了。她病得很突然，告訴我的時候，時日已不多。得知消息的那晚，我在朋友圈發了一張黑色照片，一個字沒配。底下好些人評論，我也沒看。我只是和多年前一樣，窩在床上，變成一塊沉默的木頭，整整一夜未眠。

母親去世以后，我擅作主張把她接來南京，葬在學校后山那棵樟樹底下。時過境遷，那兒被踢出了校園，成了圍墻外頭的一片荒坡。我是從當年那個戴眼鏡的男同學口中得知此事的。見到他是在一次公司的策展上，我認出了他那雙荊棘般的眼睛。他現在的模樣真的像一位騎士了。我喊住他的時候，他愣了好久，問，你是楊茉莉吧？他現在留校當了老師，教歐洲中世紀歷史。我說，這還真適合你，你天生就是個騎士。他很自信地笑了，顯然沒聽懂我的話。我們一起吃了晚飯，餐桌上他像上司一樣，和我談起母校的前景，說到動情處，兩只手在空中來回比畫，像一只即將撲棱而起的大鳥。他說唯一可惜的，就是以前宿舍后面那片后山，現在被劃到校園外面了。他說這話時表情毫無波瀾，我想他應該忘了他曾在后山那塊石頭上對我檢閱的事。走之前他對我說，歡迎我回母校參觀，我笑了，對他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對那兒沒多大感情。這話顯然是一次反駁，他的臉色瞬間陰了，不過我毫不在意。人生本來就是由無數次反駁組成的，這點我想他也很清楚。

和小狄爬山那天，我在半路說完了王驍的另一半故事。我承認，自己前面騙了他，我和王驍后來見過一面。大概離我畢業不到半年，有一天警察找上門來，問我，是不是楊茉莉，接著報上了輔導員的名字。我這時才知道，他涉嫌性侵，證據確鑿，被抓進去了。統計受害者的時候有人說了我的名字，我問那人是誰，他們說不清楚，反正以前也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后來我托警察找到了他，見面是在玄武湖邊的木凳上。他明顯瘦了，也更安靜，臉上胡茬長了一圈，穿著一件筆挺的襯衣，空蕩蕩的袖口很顯眼。我遠遠地看著他，恍然想起當時他和我站在紫金山頂，晨光熹微落在我們身上，那日子如光影般掠過，快到我們誰也沒法停下。我走到他跟前，他愣住了，我說，王驍，好久不見。他也和我打了招呼，接著兩人沉默，都沒多少話，不遠處亭子里薩克斯不斷吹著，“或許明日太陽西下倦鳥已歸時”，湖面上此時下起雨來。

那天晚上我們在雨里坐了二十分鐘。期間說的話攏共不超過二十句。他問我在哪兒工作，我說，混日子呢，在哪兒都一樣。我又反過來問他，他說，誰不是在混呢？我知道，他離開學校以后的日子一定不好過，我想問他，有沒有后悔過，也想過是不是該對當時的爽約道個歉。但我沒說出口。我后來想，這談不上愧怍，頂多算某種虧欠。人生來就在虧欠，這種事，也許用不著說對不起。

走之前，王驍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問我愿不愿意陪他去看看他媽。他告訴我，那次約我去吃飯，他媽也去了。她當時已經病了，癌細胞擴散到腦袋上，鼓起一個大包，活不了多久了。我問王驍，你那時是不是打算把我當作對象，讓你媽見見，好讓她安心。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沒回答我這個問題，反而對我說，明天下午五點，還是這兒，你陪我去一回吧。

第二天我按時來了，沿著湖岸來回走了幾圈，眼看太陽從城墻上落下，再墜進湖里，濺起一片昏黃的漣漪。等到天黑，也沒見到王驍，我一個人在岸邊，踢翻好幾塊鵝卵石，看著它們滾幾下，落進水里，再慢慢沉下去，像幾尊閑庭靜坐的石像。那晚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一動不動也像是一座石像。小狄問我，你后來沒去找王驍？我搖頭。他說，這次是他放你鴿子了。我說，談不上。人生本來就是相互虧欠而已。小狄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頭，我想他應該被這句話啟迪了。

故事說到這兒時，我們已經到山腳下了，天一冷，漫山是霧，抬頭望不見山頂。一路我們都不說話，我在前面，他跟在我身后，我們漸漸被山霧隔開。到山頂后，我靠在石頭上，又等了小狄一會兒。他看到我第一件事是幫我披上外套。這回我沒拒絕。

他說，等日出嗎？

我說，等。

他說，還有半個鐘頭。

我說，沒多久了。

說完，我把手掏進懷里，將那顆雨花石拿出來。他握住我的手，也握住那塊石頭，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姿態。

我說，這就是雨花石。

他重復了一遍，對，這就是雨花石，然后像攀登懸崖峭壁一樣，一把抱住了我。我慢慢貼近他的臉，嘴唇挨上去，接著是牙齒。我的上顎仿佛沒進湖水，四周一片寂靜，極遠的天邊，有什么更加遙遠的東西發出了一聲嘆息。我知道，有一種亙古不變的事物正在挪移。我于是輕輕推開了他。

他遠遠看著我，面露難色。他問，你怎么啦？

你看那兒。我說著指向遠處，初始的陽光散開山霧，落在我的身前。我望向那兒，將手中那顆石頭丟了出去。它劃過陽光和黑暗的界限，朝山下墜去。我幾乎聽見它落在松軟泥土上的聲音。

太陽照常升起。我微笑著，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