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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東北文學”的東北問題、寫作傳統和新東北故事

2024-05-29 05:16:33楊丹丹
粵港澳大灣區文學評論 2024年1期

楊丹丹

摘要:東北文學的重要寫作傳統之一是表述東北地方意識和現代經驗的興衰沉浮。從長時段、大歷史和大觀念視角看,東北地方意識是指東北如何在中國、東北亞和國際秩序中謀求核心位置,并由此產生的獨特現代經驗。因此,東北文學講述的既是東北地方故事,也是東北亞和世界秩序建構的故事,更是東北地方意識如何在復雜區域和國家關系網中不斷調整自我和他者認同策略的故事。“新東北文學”既要繼承這種寫作傳統,又要重建其中包含的“文學與歷史”的寫作邏輯,講述關于“大歷史——小地方——微生活”“東北——中國——世界”和“東北人——人——人性”的新東北故事。

關鍵詞:“新東北文學”;東北地方意識;寫作傳統;新東北故事

近年來,東北文學再次崛起已經成為一種共識。而且,生長出強勁的跨界態勢和破圈動能,總是挑起影視劇和新媒體介入的欲望。或者說,東北文學蘊藏的豐富性和復雜性,生成一個極具召喚力的場域。

學界為此提出“東北文藝復興”1“鐵西三劍客”“新東北作家群”2“新的美學原則”3等概念,進行理論表述和建構。這無疑是對東北文學新樣態、新審美和新精神的一次有效巡檢,但仍有進一步調整和討論的空間。能否確立更為恰切的概念,補充和修正以往概念的缺失,對東北文學進行更為精準的描述?當然,提出新概念并非否定以往概念,而是在概念對話中,多維度地呈現東北文學的動態發展。因此,本文對“新東北文學”4概念進行辨析,并嘗試從以下幾個層面進行解釋:一、東北文學是否存在一個不變的寫作對象,以及由此形成的寫作傳統?二、“新東北文學”如何處理這一寫作對象和寫作傳統?三、在此過程中,“新東北文學”講述了哪些新東北故事?四、在此基礎上,“新東北文學”呈現出哪些審美特征?當然,任何抽象概念都無法囊括文學現場的全部形態,概念之間也不存在優劣等級之分。我們只能從概念的有效性角度,討論它的可行性,避免靜態、僵固和霸權式分析。

一、東北文學與東北問題

學界針對當下東北文學創作,提出的相關概念和論述重心,雖有差異,但也形成一個共識:1990年代東北國企改革及其引發的社會震蕩,是當下東北文學發生的主要動因和主體敘事內容。將此作為提出相關概念的依據,具有歷史的合法性和學理的準確性,但也因此造成一種認知定勢:當下東北文學只是甚至只能講述下崗工人的苦難故事。或者說,當下東北文學被焊死在東北國企改革事件圈定的敘事邊界中。導致這種狀況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學界忽略了東北國企改革背后隱藏的一個“東北問題”,即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興衰沉浮,以及由此牽扯出來的東北與南方、東北與中國,東北與東北亞、東北與世界的復雜關系。為了更清晰地理解“東北問題”,我們需要借助“長時段”“大歷史”“大觀念”1的視角。

東北起源于遠古,雖有神話和傳說講述,但缺乏明確的史料記載,真正出現在史書中,始于殷周。“所謂肅慎朝鮮者,地當東北,而時代則并起于殷周之世。”2這表明,東北和中國從殷商時代起,就是一個共同體,但不具有同等地位。東北被看作蠻夷和邊疆之地。這既是地理位置使然,也是“華夷觀念”“夷夏之別”思想的衍生物。同時,也生成一個問題:東北地方意識與封建王朝中央意識的融合和沖突。東北的鮮卑族、契丹族、女真族、蒙古族都曾入主中原,經歷了從地方到中央再到地方的過程,即塑造、被塑造和再塑造的過程。政權更迭既代表著沖突,但也意味著融合。例如,“滿族興起的第一個結果,是把漢族的農耕、城池和工藝吸引到滿洲內部,這比明朝的發展還要深入。”3因此,從“夷夏互動”的角度理解,“東北”是在地方意識和中央意識構筑的動態關系網中,生成的一個地理空間、政治勢力、文化思想、價值觀念和生活樣態。我們由此可以得知,“東北問題”的一個重要側面是如何確立東北地方意識的中心地位。

這種認知仍然適用于理解現代東北。1931年,史學家何炳松在談論“東北問題”時認為,“我們東三省之所以成為遠東國際上最大的問題源于我國國力的衰弱,我國因為國力衰弱,所以當一八九五年所謂‘甲午戰爭中為日本戰敗時不得不放棄朝鮮,因此使日本得以進窺東三省。我國因為國力衰弱,所以李鴻章于一八九六年時不得不為俄國的甘言在圣彼得堡締結軍事同盟條約以抵制日本,而以東三省所謂中東鐵路的興筑權讓給俄國為代價。”4從何炳松的論斷中可以得知,近代東北問題與東北亞政治格局密切相關。東北與東北亞國家之間不斷進行殖民與反殖民的博弈,東北地方意識因此得以強化。或者說,近代東北在東北亞區域中始終處于“中心”位置。即使成為日本和俄國攫取在華利益的工具,也時刻處于被他者關注的核心地位,更是中國處理國際關系的聚焦點。在此意義上,近代東北是東北地方意識與東北亞區域意識和世界意識相互博弈的產物。所以,“這一邊疆的歷史是東亞區域史和全球史重要的組成部分。在這樣的理解基礎上,我們能夠意識到,邊疆和周邊社會的互動,同時是內向的吸收和外向的擴散,正是這種多邊互動(交往、融合、對立、沖突),不斷改變著該區域,既讓它成為20世紀前期東亞最為‘現代的地區之一,也讓它在冷戰后全球資本主義體系重塑過程中逐步衰退。”1

實際上,辛亥革命之后,中國缺乏統一全國的政治力量,軍閥分治成為常態,出現“湘人治湘”“粵人治粵”“川人治川”“浙人治浙”“大廣西主義”“大云南主義”“北洋主義”等主張,2東北地方意識也借此興起。奉系軍閥張作霖父子統治東北期間,不斷強化東北自治。在經濟發展、城市建設、教育規劃等方面,東北自成體系。3地方意識的膨脹,必然帶來地方意識之間的沖突。尤其是北伐戰爭前后,東北地方意識和南方地方意識相互抵牾。南/北、新/舊成為公開討論的話題。例如,李倬章認為“新文化”破壞了北方文化的優美傳統,是南方知識分子為對抗北方采取的計謀;4《國聞周報》刊發的不署名文章《中國時局與日本》卻持相反觀點,認為北伐戰爭是南方代表的新思想和北方代表的舊思想之戰,“無論何人,要不能不承認‘南方是能統率民眾支配民眾之新勢力”;而周作人對此持中立態度,認為北伐戰爭不是南北區域之戰,也不是南北思想之爭,“應當改稱民主思想與酋長思想之戰才對”。5可見,北伐戰爭的一個重要動因是,南北雙方都企圖謀求中心地位,并形成相互壓制的態勢,但也反向凸顯了東北地方意識。

東北改旗易幟之后,南北雙方進入短暫統一狀態,但東北地方意識并未因此湮滅,而是展示出更為積極的姿態。1929年5月,張學良為了修正外界對東北的負面認知,展現東北現代化成果,主動邀請上海日報公會觀察團考察東北。6在招待宴會上,張學良直接表明意圖:“諸君為國內名記者,言論力量,足以轉移風氣,今者天下囂囂,思想龐雜,鄙人極盼于誠字外,再抱一穩字,庶可糾正一般青年之盲從心理。蓋現在之青年,即他年國家之中堅分子,關系國家興衰,至深且巨。諸君登高一呼,萬山皆應,糾正之責,舍諸君莫屬也。”7張學良邀請考察團的真正目的是,借此契機證實,一方面東北承受了日本和俄國的殖民壓力,另一方面在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和復雜國際關系中,東北的現代化發展仍取得重要實績,且處于國內領先地位。因此,考察團被安排考察了東北三省的現代工業、農業、教育、傳媒、電訊、交通和商業。考察團對此感到由衷欽佩,尤其被東北軍工業和商業之發達所震撼。8可見,張學良借上海考察團之行,重塑了東北現代形象。這無疑是東北地方意識最直接的體現。

“九一八”事變使東北陷入殖民危機,但也因此成為全國關注的中心。東北民眾遭受的殖民苦難和抗爭精神支撐了外界對東北的認同。東北地方意識也在民族主義情緒的高漲中不斷蔓延。尤其是日本全面侵華之后,東北利用自身的反殖民經驗,成功激活了民族抗戰熱情。東北地方意識和民族共同體意識相互交織,但仔細辨識就會發現,其中混雜著東北與國共兩黨、東北與日本和蘇聯、東北與美國之間的復雜關系,而編織此關系網的重要節點就是東北地方意識。1抗戰結束之初,東北再次成為中國政局極為重要的議題。中國共產黨制定了“向北發展戰略”,國民黨急于控制東北,美國提出“門口開放”政策,蘇聯也出于國防利益覬覦東北。在中蘇、中美、國共所謂三國四方的博弈中,東北被推到中心位置。2

新中國成立初期,黨中央決定在東北建立重工業基地。東北的現代化水平借此得到實質提升,奠定了“共和國長子”的地位,并將這種優勢保持到1980年代末期。這一時期的東北無疑是中國的中心。1990年代以后,中國經濟重心開始南移,東北經濟急速衰落。黨中央多次制定“振興東北”戰略,但卻無濟于事。東北地方意識雖然由此受到否定,甚至是批判,但從未消隱,而是以自嘲的方式,頑強存在。

從長時段、大歷史和大觀念視角看,“東北問題”的一個重要維度是,東北如何在中國、東北亞大區域和國際秩序中構筑自己的中心位置,以及由此產生的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興衰沉浮。在此意義上,東北文學史就是表述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興衰沉浮史,以及由此編織而成的復雜關系網絡,包括但不限于東北與中國、東北與東北亞、東北與世界之間的沖突和融合。東北古代流人文學呈現的東北是苦寒之地、流放之地、禁封之地和蠻夷之地,在中華版圖中處于邊緣位置;1930年代的“東北作家群”則借反殖民戰爭和民族主義情感,凸顯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東北文學也因此崛起;1950年代的東北工業文學之所以能夠成為典范,是因為“共和國長子”的中心地位;1990年代東北影視劇流行的重要原因是,東北從中心跌落到邊緣之后,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也由嚴肅的政治經濟命題,轉變為大眾娛樂話題,并攜帶著明顯的自嘲意味;21世紀“新東北作家群”文學的發生源于東北中心地位的滑落,以及“為父正名”和“為東北正名”的意愿。從這種粗線條的勾勒中,可以判定東北文學存在表述“東北問題”的傳統。那么,在新時代語境中,東北文學如何繼承和延伸這種寫作傳統?這是提出“新東北文學”概念的一個底層邏輯。或者說,“新東北文學”是在繼承東北文學寫作傳統基礎上的新變。

二、東北文學與表述東北問題的傳統

上文宏觀分析了“東北問題”及其寫作傳統,但仍需回到具體文本中理解。1936年,蕭軍發表短篇小說《櫻花》,講述了東北淪陷時期“我”和女兒麗麗、黛黛流亡上海的故事。故事情節及其蘊含的現代民族意識并無新奇之處,但展現出來的東北認同困境卻耐人尋味。小說有一段“我”和上海老媽媽的對話:

“您找誰?”

“我找李……”開門的卻是一個老媽媽。

“這兒姓高;不姓李……”老媽媽看著這缺乏血色、面部有點臃腫的人……髭須是那樣不規則的生著啊!口音是異鄉的……她帶著疑心地問:

“您是關東人罷?就是日本子改了‘滿洲國那地方?”

“我是中國人……我是生在關東的……這里為什么不姓李了呢?”3

很顯然,上海老媽媽對“我”來自“滿洲國”和“關東人”的身份感到不適,甚至有些輕蔑。為何會出現這種認同誤區?從表層看,上海老媽媽對東北的認知邏輯與東北被日本侵占和成立偽滿政府相關。東北因此成為中國的“另類”,東北人也隨之受到排擠,但“我”卻強調自己是“生在關東”的中國人。在“我”的意識中,東北和上海同屬中國,是不可分割的民族共同體,但這種觀念卻無法被上海老媽媽認同。“我”與另外一位上海人的對話也體現出相同的認同誤區:

“此地格姑娘交關多————依從啥地方來格?”“東三省……”

“東三省!阿是把勒東洋人搶去格地方?依就是東三省人?阿曾吃著過東洋人格生活?”

爸爸蒙到了侮辱了!他第一次蒙到了同胞的侮辱。他解釋著:“我,也是中國人,是生在東三省的……”1

如果說上海老媽媽對東北的認知誤區帶有個人色彩,那么,在同一時段和地點,出現幾乎完全相同的情況,就需要重新辨識背后的原因。這涉及到東北形象的近代接受問題。東北作為清朝的龍興之地,清政府為了維護東北地區穩定,長期實行封禁政策。東北經濟因此發展緩慢,即使解封之后也未見起色,反倒成為流放地。2加之,東北聚集了大量少數民族。因而,外界形成了東北是苦寒之地、流放之地、蠻夷之地的刻板印象。第二次鴉片戰爭后,清政府為了維護東北邊疆安全,廢棄東北封禁政策,大量移民進駐東北。由于清政府無法有效解決中國內外困境,致使國力不斷衰弱,東北也陷入殖民危機。因此,發生了大規模的“排滿”運動,并將“反滿與國民、自由、平等等民主革命的觀念聯系起來”。3“排滿”運動與“夏夷之辯”“人種學說”“單一民族國家論”相關,存在明顯的片面性,4但社會輿論并未仔細探究緣由,而是直接將東北丑化為“外化之地”。譚嗣同、章太炎、孫中山等人曾主張,將東北出賣和租借給國外勢力。5尤其是日俄戰爭、中日甲午戰爭和“九一·八”事變之后,西方殖民勢力出于侵占東北目的,不斷丑化東北。以“滿洲國”來指代東北,就是其直接體現。“滿蒙”“北滿”“南滿”等稱謂全部都是一種殖民話術,“成為十九世紀俄、日帝國主義實現其野心的一個方便的媒介”,“是為了把‘滿洲從中國分裂出去開路,最后,一九三二年,終于建立了日本的傀儡國家‘滿洲國”。6為了配合殖民宣傳,近代日本文學有意把東北人描述為乞丐、小偷、妓女、苦力。夏目漱石、水上勉、牧野彰夫、石堂清倫等作家為此不遺余力。7為了指明“滿洲國”稱謂的殖民性質,孟森、鄭天挺、馮家升、寧承恩、金毓黻、傅斯年等中國學者對“滿洲”進行了仔細考據。最終證實,“滿洲”歷來指稱的是滿族部落及其生活區域,從未用來指代國家。在小說中,上海人對“滿洲”身份的輕蔑,既是東北獨特歷史使然,也是民族意識的現實反應,還是南北文化紛爭的對應物。因此,也就不難理解“我”對黛黛的告誡:“到天津就先教給黛黛不準再說:‘滿洲國、‘滿洲國的。這要叫人恥笑。要說你們是從東北來的……告訴黛黛:東三省是日本兵用刺刀大炮強奪去的”。8值得思考的是,“我”是借助東北的殖民境遇,以及由此而生的悲憫情懷,來避免受到歧視。或者說,“我”是通過隱瞞而非否認“滿洲國”身份,來回應外界質疑。

這在《大連丸上》中,也體現得較為明顯。當“我”在游輪上,遇到警察核實身份時,“我”回答:“女人是我的妻子——到青島是回家。”“怎么?你是山東人嗎?你的口音……”“不,我是‘滿洲人——”1

這種在隱瞞和肯定之間,不斷游移的身份認同策略,再現了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復雜狀況。一方面,東北地方意識要極力抵制日本殖民文化塑造,但日本殖民思想已全面滲透到東北社會的各個層面。或者說,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本身就夾雜了日本因素。所以,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在自我認同之前,需要自我反思,甚至是自我否定。這無疑是十分困難的事情;另一方面,日本入侵東北,打破了中國原有的政治秩序,關涉到中國與日本、蘇聯、美國等國的復雜關系,并成為左右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認同的重要因素;同時,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認同還需要考慮國共兩黨在抗日策略上的調整,以及由此帶來的局勢變動;而且,還要面對南/北、新/舊紛爭的歷史傳統。可以說,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認同是考察中國南北關系、東北亞區域國家關系和世界秩序的有效視角。在此意義上,“東北作家群”講述的既是東北殖民抗爭的故事,也是東北亞和世界秩序重建的故事,更是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如何在復雜的區域和國家關系網中,不斷調整自我和他者認同策略的故事,并形成一種寫作傳統。

前文已提及,東北文學如何繼承和延伸了這種寫作傳統,但論述得還不夠細致。因此,本文再以“新東北作家群”文學為例,對此深入闡述。學界在討論“新東北作家群”文學時,認為在他們講述的下崗故事中隱藏了“普遍的工人階級鄉愁”。2而且,指明這種鄉愁源于工人在失去階級身份之后,對曾經擁有的社會地位、他者認同、話語權利、文化資本、價值倫理和生活方式的懷念。這種判斷本身不會引起異議,但過于強調“鄉愁”的普遍性,而忽略了“鄉愁”的地方性。或者說,沒能發現“鄉愁”與東北地方意識的內在關聯。一般認為,工人是工業革命的產物,代表全新的生產生活方式,但中國工人有其特殊性,很大一部分是由失業的手工業者和破產農民組成。因此,中國工人“并不像人們最初想象的那樣會中斷其傳統慣習、風俗習慣、思想觀念以及行為模式,相反,正是因為這些傳統元素被早期的產業工人帶入到現代大機器生產意義上的工廠, 從而形成了這一階級的歷史獨特性與復雜性。”3也就是說,中國工人的身份塑造和認同是現代和傳統共同作用的結果。因此,在論述“普遍的工人階級鄉愁”時,要充分考慮鄉愁中的傳統因素。更為準確地說,是東北工人階級鄉愁中的東北地方傳統因素。

那么,東北傳統因素在生產“鄉愁”過程中,如何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我們都知道,新中國工業建設與東北密不可分。東北在新中國成立前,就已初步建成重工業生產體系,具有中國其他區域不可比擬的優勢。因此,東北工人階級展現出來的優越感,不僅是國家意識的塑造,更是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使然,并集中體現在東北單位制文化上。一般意義上,單位是現代科層制的產物,主要依靠制度和法規維持高效運轉。中國單位雖具有現代屬性,但也包含中國傳統熟人社會的特征,是“一種典型的都市里的村莊,帶有濃厚的鄉土氣息”1。家族、地域、血緣和鄰里關系都參與其中。“每個人都自覺或不自覺地、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根據他人與自己的親疏遠近并以差序格局的方式來構造自己同他人的關系,從而形成了一種遠近親疏不一的關系距離”,2并導致組織形式的“本位主義”和日常生活形式的“圈子主義”。例如,單位中的師徒關系就帶有明顯的“鄉土氣息”。現代師徒制屬于企業傳授技能的制度性安排,在西方現代企業發展早期普遍存在。隨著現代職業教育和培訓體系的完善,逐漸從企業退出。在小農經濟時期,中國師徒制主要是一種謀生手段。學徒通過學習技能在社會立足同時,也充當低廉或免費勞動力,以此提高師傅的生存競爭力。因此,師傅的職責不限于傳授技能,還要負責學徒的道德教育。維系師徒關系主要依靠倫理,而非簡單的經濟交換,尤其是傳統家長制起到主導作用。雖然近代以來,政府和企業對傳統師徒制,進行了現代改造3,但傳統因素卻依舊保持或顯或隱的影響力。

雙雪濤在小說《飛行家》中,描述了高立寬和李正道的師徒關系。高立寬是印刷廠的高級技工,印刷技術超群。李正道窮苦出身,為了謀生而闖關東,幾經輾轉進入印刷廠,拜高立寬為師。可見,李正道與高立寬建立師徒關系,最初是為了生計,是一種經濟交換關系。高立寬除了傳授給李正道印刷技能,還讓李正道給自己烤兔子吃,陪自己喝酒,酒酣之際還毆打李正道。很顯然,這是傳統父子關系在師徒關系中的橫移。當李正道暗中頂替高立寬進入市委干部學習班之后,一路高升,成為副廠長。至此,師徒關系破裂。原因是師徒地位和身份的顛倒。李正道已是管理階層,而高立寬仍為工人且無法接受這種變化。或者說,現代科層制和傳統師徒制的沖突,決定了高立寬和李正道的關系。李正道自殺之后,高立寬不再怨恨李正道,但對其沒有跟自己商量,就自殺感到不滿,覺得李正道沒有把自己當作朋友。實際上,在高立寬的意識中,師徒關系早已轉變為朋友關系。這種關系變化透露出極為關鍵的信息。朋友關系已越出現代科層制對師徒關系的限定,地域、社區和圈層等關系嵌入其中,并由此產生溢出師徒關系的道義、血性、正直等情感。這正是鄉村社會強調“情感與道義聯系”的體現。4高立寬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李正道的兒子李明奇,也正是源于此。那么,這種傳統因素與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有何關系?

我們可以從東北的“匪文化”來理解這一問題。東北歷來被認為是蠻荒、苦寒之地,經濟落后、政治失序、軍閥混戰和殖民入侵等因素導致匪盜盛行。“中國東北土匪建立的村莊,可能比世界上任何歹徒建立的都要多,盡管對正常的定居和開拓來說是一種有效的防衛”5。而且,東北土匪積極參與抗日救亡,成為重要的革命力量,展現出堅定的民族意識。本文無意為東北土匪的暴行開脫,只是想說明東北土匪的產生有其特定歷史語境和現實原因。我們對其批判和否定時,不要刻意忽略他們在某些時候,展現出來的忠誠、道義、正直的精神特征。當然,不是每個土匪都具有這種品質,而是與地方傳統、匪首德性、匪幫性質和匪徒個性相關。例如,“老北風”“三江好”“野馬”“駝龍”“大來好”6等東北土匪都曾為抗日做出貢獻,被稱為“義匪”。東北人對他們的認同,主要集中在替天行道、劫富濟貧、伸張正義、報仇雪恥等行為上,尤其是土匪遵循的“友、義、信”等江湖觀念被東北人推崇。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在東北民間會出現“土匪到,百姓送吃又送喝;官兵到,十字路頭指岔路”1的諺語。同時,由于東北社會有著深厚的流亡文化和移民文化傳統,東北人大都秉持強烈的邊地意識和游民思想,并由此生成了反主流秩序、主動抗爭、結成幫派等觀念。這恰切地契合了東北土匪的精神特征,也導致東北人對土匪的浪漫想象,以及東北文學對土匪的高度關注。蕭軍的《八月的鄉村》《第三代》、端木蕻良的《科爾沁旗草原》、駱賓基的《遙遠的風沙》等小說集中塑造了一批東北土匪形象。

由此可見,東北的匪文化已深入東北人的精神世界,構成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重要維度,并滋生出帶有明顯江湖氣息的道義、正直、血性等倫理觀念,規定了東北人的思想和行為。即使在新的時代語境中,也作為一種地方文化傳統,構成東北人自我形塑的知識,影響了東北人的日常選擇。在此意義上,東北工人的師徒關系一方面顯現出中國傳統熟人社會的特征,另一方面帶有東北濃厚的匪文化精神特征。因此,《飛行家》講述的既是東北工人的師徒故事,也是關于東北江湖道義的傳說,只是換了一副更具時代感的故事外殼。同理,“新東北作家群”文學重點敘述的工人階級精神遺產,包括夫妻的相濡以沫、鄰里的相互扶持、朋友的重情重義,甚至包括蠻性、暴力、沖動等非理性因素,都可以在此意識和經驗中找到對應物。因此,“工人階級的鄉愁”不僅簡單地指下崗工人懷念曾有的輝煌,更是指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作為一種精神對象和遺產,在“新東北作家群”文學中,以“工人階級的鄉愁”為載體被重新建構起來。可見,“新東北文學”的一個重要職責是,在新的時代語境中,重新認知和反思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并將其嵌入“新東北故事”。那么,新東北文學又講述了哪些新東北故事?或者說,哪些故事是真正的新東北故事?

三、“新東北文學”與“新東北故事”

從東北文學創作實踐來看,東北文學講述的故事基本集中在東北重大歷史事件,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震蕩上。我們也由此產生疑問:新東北文學講述的東北故事,是否也只能與東北重大歷史事件,以及在此肌體上生長出來的內容相關?答案仍需在東北文學實踐中尋找。尤其是,近期引起關注,但用“東北文學與東北重大歷史事件”關系框架,無法有效解釋,甚至會產生誤讀的作家。

楊知寒是近期熱度非常高的東北作家。她的小說集《一團堅冰》和《黃昏后》已經成為學界集中討論的對象。她的小說基本都在講述東北故事。她在訪談中,直接表達了這種寫作緣由:“我的家鄉是東北,我熟悉的環境是東北,我接觸到的素材和人,在東北,讓我更順手去書寫東北的故事,沒有其他。”2從敘事表層看,工廠破產、工人失業、兇殺懸案等當下東北文學流行的敘事元素都在小說中復現,但講述的卻是別樣的東北故事。或者說,楊知寒對何為“東北故事”,有了全新理解。

普遍來看,很大一部分東北作家把東北國企改革作為主要敘事對象,呈現父輩下崗后的生活狀態和精神境況,但敘事效果和敘事意愿卻總是產生偏離。他們的敘事意愿是想借此修正外界對東北的負面和否定性判斷。因為,這顯然是遵循了經濟決定文化的功利性邏輯,是為了迎合經濟發達地區對東北的廢墟化想象。與此相伴的必然是,東北話語權的旁落,既喪失了辯解權,也失去了重塑權。其中,又貯備了足以掀翻人們對普遍道德和正義理解的勢能。因此,就出現一系列以“為父正名”的名義,來為東北正名的故事,但這些故事又囊括了東北衰落的諸多細節,反而進一步證實了東北的前現代特征,支撐小說共情力的也是小資式的悲憫。也就是說,他們企圖重建東北現代形象,但實際上卻加固了外界對東北認知的獵奇思維和經濟邏輯。造成這種偏差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他們對“東北故事”的理解,出現了偏差。他們把敘事目光焊死在東北國企改革及其引發的社會震蕩上,執拗地認為,這就是東北故事的全部。而且,在對此事件的不斷重復中,埋下了終結“東北故事”的風險。當然,這種敘事選擇本身沒有問題。這是作家的人生經驗和文學觀念所決定的,但如果只是簡單地敘述東北下崗工人的歷史榮耀和現實悲苦,毫無意義。因為,政治學、經濟學和社會學對此事件的呈現更為真實可靠。東北文學需要的是以此事件為視角和載體,建構“東北故事”蘊含的思想價值。他們也為此做出過嘗試,努力挖掘“東北故事”背后的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并將其作為一種精神資源。前文已論述了這種敘事趨向,但問題關鍵是,如何推進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呈現出人類普遍性。很顯然,他們在此問題上止步不前。他們講述是“東北故事”,但也只是“東北故事”。他們更為注重故事的地方性,卻忽略了故事的人類性和世界性。

顯然,楊知寒已經意識到這一問題,對“東北故事”的地方性如何轉換為人類性和世界性,有了深入思考。這仍需回到具體文本中,才能看清這種轉換軌跡和邏輯。小說《連環收繳》講述了東北連環復仇故事,以此勾連起遲桂香、燕來臣、燕好、遲敏、劉嵐、遲玉、燕鳳等人的復雜人生和隱秘關系。從故事表層看,工廠、下崗、兇殺、懸案、嚴打等建構“東北故事”必備的敘事元素,都被編織進小說情節。這與當下一些東北作家的敘事高度相似,但仔細辨識就會發現實質差異。他們講述兇殺、懸案是為了指證東北國企改革導致的階層分化、隔閡和沖突。楊知寒卻無意于此,更非執著于“為父正名”或“為東北正名”,而是從中發現了綿綿無絕的仇恨。敘事者借小說人物遲敏之口表達了這種觀念:

遲敏意識到,真正的仇恨,從不在人眼皮底下。像他和劉嵐打生死仗,她罵他八輩祖宗,把搪瓷缸對他眉骨上砸,或像他擰住劉嵐手腕,推她到地上,皮鞋底踩在她頭頂,都不算。那只能是憤怒。仇恨則像門生意,有長久蟄伏的苦熬和絕不只以牙還牙的事半功倍,它因計劃的周密而連環收繳,注定一箭多殺。1

那么,這種仇恨與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有何關聯?更確切地說是,東北國企改革與這種情緒感受能否卯榫在一起?東北國企改革最顯在的后果是,東北工人陷入生活危機。大部分東北文學講述的也是與此相關的故事,而東北工人因此遭受的精神危機卻被有意被隱藏起來。偶爾表達一下個體憤怒和挽歌式的悼念,也是淺嘗輒止。這關涉到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釋放與壓制的復雜情態。或者說,東北文學時刻都在警惕生活危機轉換為普遍仇恨,進而走向政治抗爭的危險。這就涉及到如何審視和處理個體仇恨問題。大部分東北作家把個體仇恨作為改革陣痛引發的一種精神困境,并企圖通過將個體失序描述為一種普遍狀況,來消解這種情緒的影響。同時,提倡工人的高貴德性來反證個體仇恨的不恰當性。因此,我們在他們的敘事中,感知到的是個體憤怒而非個體仇恨,以及如何被詩性記憶所掩埋的過程,精神救贖問題也由此擱置起來。楊知寒雖然無意點燃個體仇恨,但也不愿放棄對此問題的思考,從而將其引向人性本身。因為,“人性始終是我們想了解,但了解不全面的話題,這樣寫作者才有事情做”。1據此,我們可以得知,小說《連環收繳》講述了一個東北復仇故事,但主動切斷了與東北歷史事件和道德倫理的關聯,重建了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與普遍人性的通道,呈現出人性最丑陋但也最真實的一面。如此,東北地方性就生長出普遍性和世界性。

楊知寒除了對仇恨有著深刻理解,也對孤獨和絕望有著獨特感知。在小說《貝瑞卡》中,孤獨和絕望肆意流竄,爬滿了小說故事的每個枝蔓;支撐小說《虎墳》敘事進程的,依然是漫長無盡的孤獨;小說《出徒》中的冷漠和孤獨“像是滲進海綿里的水,看著像干了,擠就還有,就算不擠,它始終在海綿里漚著,隨著日子長久,發酵出可怕的味道”。2雖然楊知執著于此,但絕非偏執性的貪戀,而是從中尋找一種建設性的精神勢能,“正如‘堅冰與‘火種兩種意象構成的二元對立關系,小說又無處不埋藏著‘火種”。3而且,這種敘事趨向和意愿不斷蔓延。在小說《美味佳肴》《百花殺》《黃昏后》《愛人》《描碑》《三手夏利》《尋金之旅》中,家庭關系、同事關系、親屬關系徹底被孤獨和絕望包裹起來,但敘事者又會刻意打開一絲縫隙,偶爾放進一簇光亮,雖然微弱,但足以溫暖整個世界。

談波是學界很少談論的東北作家,但他的小說里卻有著別樣的東北故事。小說《零下十度蟹子灣》講述了蟹子灣村發生的兇殺案。李雅和劉森是情侶,在蟹子灣村給金浩打工。金浩抓住劉森是逃竄犯的把柄,故意拖欠工資。李雅為了討要工資,不惜以身體為交換條件,祈求“鍋底子”出海捕魚,但“鍋底子”為了私利出賣李雅。李雅被迫殺了金浩。小說敘述的是兇殺案,但故事情節平鋪直敘、毫無懸念。小說敘事目的也不是尋找真兇,而是不斷渲染兇案原因。老板金浩背信棄義,李雅時刻維護道義。矛盾無法調和,只能以死亡終結。可見,小說明里寫兇案,暗里寫人生道義、江湖規矩。一些東北作家也講述關于道義的東北故事,但更為強調道義的工人階級屬性。如此,就為道義劃定了剛性邊界,道義是東北和工人階級的。而談波講述的道義既是東北的,更是人類的,突破了地方和階級邊界,更具思想價值。小說《大連彪子》在敘事中,涉及一場銀行搶劫案。按照一些東北作家的慣常敘事思維,銀行搶劫案一定是1990年代東北社會狀況的隱喻,更為關注它的歷史象征性,但談波卻主動丟棄攀附在搶劫案上的疣贅。在小說中,搶劫案只是勾起回憶的一個引信,引爆的也不是歷史事件,而是徹骨的孤獨和悲涼。一群歷經風塵的朋友,可以隨意拾起少年往事,但已看不清彼此的內心。這種孤獨和悲涼在東北故事中生成,但它指向的卻是普遍人性。它是個人和日常的,顯得如此輕飄,卻又比歷史和階級的,更為厚重,讓人難以承受。因為,它馱著無比沉重的思想負擔。對談波而言,“所謂往事,可能與時代的宏大變遷并無太多關聯,卻會寄寓在某些具體的物件、場景和氣息中。而真正讓人難以釋懷的,甚至都不是這些具體的事物,而只是它們與人之間能夠互相證明的偶然和慶幸。”4與此類似,小說《捉住那只發情的貓》講述了一場爆炸案,但沒有強行與改革陣痛勾連,而是借此牽扯出殺手、大學生、詩人、二道販子、村民、農民工、香港教授等諸多人物。他們相互交織,彼此混雜,卻又秩序井然,毫無違和感。因為,他們只是凡夫俗子,注定無法逃脫人生的無常。在人性的修羅場中,早已看清命運的真相,但依然守護自己的浪漫。可以說,談波的小說既在東北文學的延長線上,又溢出了它所設定的敘事范式。小說《長春炮子》《四個小混混》《保爾》《豬悟花憐惜鼓王白》莫不如此。東北的民間道義和江湖規矩在談波的小說中,幻化為人性的“善之花”。因為,談波始終想在布滿了現代規則的世界中,找回一些早已丟失的美德,并堅信“失去了的那些早晚都得回來。”1

東北作家藍石的小說是我們理解“新東北故事”的另外一個重要樣本。小說《你去過冬天的北戴河嗎》講述了“我”每年冬天去北戴河“貓冬”的故事。小說平鋪直敘,略顯平淡,但卻隱藏著一個時代的驚濤駭浪。“我”去北戴河的韓國城喝酒時,經常會遇到一群從事特殊職業的東北女孩。按照慣常理解,這群女孩的悲苦人生象征著東北衰落和計劃經濟終結。1990年代以來,“現實主義沖擊波”“底層文學”“下崗文學”“新東北作家群文學”也是按照“沖擊——回應”2模式,講述失足女的“訴苦”故事,但談波卻對此有意忽略和壓制。小說直接閹割了悲情敘事,刻意凸顯她們的“放浪形骸”和大開大合的性格。她們抽煙、喝酒,與陌生人搭訕,沒有任何扭捏之態。這無疑是對以往敘事意愿和模式的顛覆。“東北的倒掉”和“人生的幻滅”似乎在小說中消失殆盡。實際上,當小說脫去歷史的外衣,撐起人性的雨傘,循著她們內心隱秘花園的小徑,才能揭開她們的絕望和希望。也只有如此,在她們的觥籌交錯中,才能聽到歷史的驚雷延綿不絕,才能懂得“放浪形骸”和大開大合是她們撫平歷史創傷的唯一方式,“因為我們這些人從沒有過值得珍藏的記憶。”3可見,藍石的“東北故事”是站在遺忘歷史的邊界上,捕捉歷史的回響。除此之外,藍石在小說中,不斷講述東北的道義、正直、重情、直率等地方精神品行。小說《朋友一場》講述了朋友間因錢而生的一場誤會。“我”和高一峰、郝強是多年好友。宋艷是高一峰的初戀。宋艷為了孩子上學,托高一峰找關系。“我”得知此事后,聯系郝強幫忙。宋艷為此給了郝強五萬元人情費,但事情未能如愿,郝強也失聯。高一峰、宋艷和“我”為此,相互猜忌、算計,但郝強再次出現,歸還人情費。小說敘事一波三折,郝強也經歷了從朋友到騙子再到陌生人的認同轉換。敘事者暗示郝強在此過程中,經歷了諸多不易,但他卻獨自承受,依舊保持對朋友的熱情。正是這種豪爽瀟灑、正直道義的精神品行,戳破其他人的偽善。在故事結尾時,郝強把“我”拉黑,主動失聯。這證明真正殺死道義的是對道義本身的懷疑。正如藍石所言:“寫‘朋友,其實寫的是平凡人物的情與義,寫的是家鄉沈陽的平民文化,寫的是傳統社會規范對人的影響和約束。”4可見,藍石是在對情義的反復澆灌中,埋下了“新東北故事”的根系,并長成枝繁葉茂的大樹。

通過對楊知寒、談波、藍石三位東北作家的個案分析,可以得知,“東北文學與東北重大歷史事件”的敘事范式已不再有效,由此生成的“東北故事”隱含失去思想力和共情力的危險。

東北文學需要另辟蹊徑,退回到最為普遍的人性層面,講述“新東北故事”。但這絕非意味著,“新東北故事”的祛歷史化和祛東北化,而是把歷史意識和地方意識,投放到讀者更為熟悉和容易感知的日常經驗中。由此,構成“大歷史——小地方——微生活”“東北——中國——世界”和“東北人——人——人性”之間的交叉循環。當然,個案分析無法囊括新東北故事的全部樣態,更無法精準提純出新東北故事的普遍特征。例如,徐前進的《現代精神之花:一個東北工業城市的具象與抽象》,伊險峰、楊櫻花的《張醫生與王醫生》,邁克爾·麥爾的《東北游記》這類“非虛構寫作”,以及趙松的《伊春》呈現出來的現代主義文學特征,或是小杜的《人間漂流》,齊邦媛的《巨河流》等域外視角塑造的東北形象,就溢出了本文論述的“新東北故事”的邊界,但我們也不能據此否定“新東北故事”的價值和意義。

結論

至此,我們可以粗淺地勾勒一下“新東北文學”的基本面貌和特征:

一、“新東北文學”的底層寫作邏輯是表述“東北問題”。“東北問題”的一個核心內容是建構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這涉及到東北與南方、東北與中國、東北與東北亞、東北與世界的動態關系。因此,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就被嵌入世界秩序的調整和重組序列,呈現出既是東北的,也是中國和世界的特征。這種復雜關系就隱藏在東北重大歷史事件中。在此意義上,東北文學就是在表述東北重大歷史事件中,發現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興衰沉浮。因而,東北文學搭建了“文學與東北重大歷史事件”的敘事框架和范式,并形成一種寫作傳統。東北文學史上出現的流人文學、移民文學、抗戰文學、工業文學、改革文學、知青文學、大廠文學、下崗文學都是源此而生。如此,“新東北文學”首先面對的問題是,如何繼承這和突破這種寫作傳統,并在此基礎上,構建新的敘事特征和審美形態。也就是說,“新東北文學”不是針對某一特定歷史時期、某一特定時空出現的東北文學,也不是概指某一作家群體和某種特定類型的東北文學,而是指在百年東北文學史上,不斷尋求敘事和審美突破,探索更為精準和恰切地理解和表述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文學。因此,“新東北文學”實質上是一種求新求變的文學精神和寫作狀態。

二、“新東北文學”不是強調斷裂和顛覆。從新出現的文學樣本來看,東北作家從未放棄對“東北問題”的思考。“新東北文學”的“新”是重新辨識“沖擊——回應”敘事模式,不再把敘事焦點直接錨定在“文學與東北重大歷史事件”關系上。準確地說,東北國企改革及其引發的社會震蕩不再是“新東北文學”創作的動因和主體內容。他們更為關注在此過程中,生成的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如何塑造了個體精神世界,進而發現一種精神救贖的勢能。因此,東北的日常生活和凡夫俗子從歷史的迷霧的中走出,講述別樣的“東北故事”,承擔起“人如何生存這一深刻的哲學問題。”1

三、“新東北文學”不僅是一種區域文學形態,還應具有世界文學意義,更應成為一種思想文化樣本。王德威在《文學東北與中國現代性——“東北學”研究芻議》一文中,提出東北文學“跨”區域、民族、國界的特征。2這為我們理解“新東北文學”提供了一個重要視角。除此之外,“新東北文學”的“跨”還應該跨越文學邊界,深入思想文化領域。以表述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的動態演變為載體,為讀者提供認識南方與北方、現代與傳統、地方與中央、中心與邊緣的融合沖突。或者說,“新東北文學”應是在思想文化沖突中生成的,關于人類文明的文學形態。

四、“新東北文學”的審美特征應表現出顯在的東北性,但要拒絕獵奇式的膚淺炫耀。“新東北文學”想要充分表述東北地方意識和經驗,需要選擇能夠與“‘荒寒‘悲涼‘沉郁‘強悍美學特征的貼近、接續和延展”1的審美元素,諸如東北的方言俗語、傳統習俗、宗教信仰、自然環境等,但要時刻警惕對此過度沉迷,造成的審美獵奇化、簡單化和同質化傾向。有些東北作家濫用東北方言,甚至認為粗鄙、低俗、生硬是東北方言的全部,并對此刻意渲染,割斷了方言與地方意識的臍帶,使用東北方言變成獵奇式的表演;另外一些東北作家則盯著東北民俗,將小說變成東北風俗知識的展覽,敘事因此變得支離破碎;還有些東北作家強調敘事節奏和頻率的高速反轉,喜歡設置描述懸念叢生、跌宕起伏的情節。這種敘事技巧用在推理小說上,不會出現任何爭議,但如果成為講述東北故事的唯一技巧,必然使東北文學在兇殺、懸案故事的纏繞中終結;更有甚者,將東北文學圈定在歷史懷舊中,“最后一個”的形象、虛無的詩意氛圍、感傷的情調等成為東北文學的敘事標配。這隱藏了將“東北文學”變成“東北悼詞”的巨大陷阱。

五、“新東北文學”應該秉持長時段、大歷史、大觀念的思想。東北現代歷史證明,在中國內部沒有任何其他地方,具有如此強烈的中心意識,并由此生成極為獨特的地方經驗。這其中又摻雜了地方意識、民族情感、社會主義文化、市場經濟話語的相互糾葛。“新東北文學”與之對應的必然是“以其多元,以其顛簸,投射斯土斯人的復雜經驗”2,并為中國文學提供如何表述歷史、社會和個體的樣板。很顯然,當下東北文學已經意識到這一問題,但在實踐中體現得還不夠充分,也缺乏高超的敘事技巧,更沒有出現真正的經典作品。這讓人感到擔憂,但并不妨礙當下東北文學展現出來的未來可能性,也不能消減我們對東北文學的熱愛。因為,東北文學始終是這片白山黑水的守望者,也只能是東北文學來守望。

本文對“新東北文學”概念進行辨析,只能對以往東北文學相關概念關注的內容,進行有限度的修正;對被忽視的盲點,進行細小填補;對一些新出現的文本,進行片面總結。“新東北文學”的提法本身就預設了自己行將被淘汰的宿命。因為,沒有任何事物能永遠保持“新”的特質。“新東北文學”只能是一個臨時性的提法,但卻召喚著東北文學更美好的未來。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魯迅的文化選擇對百年中國新文學的影響研究”(19ZDA267)階段成果。

作者單位:河南師范大學

1 黃平、劉天宇:《東北·文藝·復興——“東北文藝復興”話語考辨》,《當代作家評論》,2022年第6期。

2 黃平:《“新東北作家群”論綱》,《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年第1期。

3 黃平:《“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以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為例》,《揚子江評論》,2017年第3期。

4 張學昕教授曾在《“新東北文學”寫作及其可能性》(《文藝報》2022年10月17日)一文中論及“新東北文學”,但仍然主要集中在雙雪濤、班宇、鄭執的文學創作上,與“新東北作家群”概念的內涵和外延基本相同。

1 [法]布羅代爾:《歷史和社會科學:長時段》,《史學理論》,1987年第3期。

2 傅斯年:《東北史綱》,上海三聯書店2017年版,第14頁。

3 [美]拉鐵摩爾:《中國的亞洲內陸邊疆》,唐曉峰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85頁。

4 何炳松:《東三省的國際關系》,東方文庫續編:《東北問題》(一冊),商務印書館1932年版,第1頁。

1 宋念申:《作為歷史中心的東北歐亞:理解東北興衰的一種視角》,《開放時代》,2019年第6期。

2 蔣永敬:《孫中山與聯治(代序)》,胡春惠:《民初的地方主義與聯省自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頁。

3 [美]薛龍:《張作霖和王永江——北洋軍閥時代的奉天政府》,徐有威、楊軍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年版。

4 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40頁。

5 周作人:《南北》,《談虎集》,止庵校訂,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36頁。

6 楊慧:《“南北” 畛域 / 統一中的 “東北”——以趙君豪 〈東北屐痕記〉 和嚴獨鶴〈北游雜紀〉為視線》,《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2年第6期。楊慧:《“固舊式”與“新氣象”:1929年上海日報公會觀察團的東北“發現”——以趙君豪〈東北屐痕記〉 和嚴獨鶴〈北游雜紀〉為中心》,《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2期。楊慧:《“新‘東北”“榷‘中央”與“辟‘滿洲”:再論1929年上海日報公會觀察團的東北之行——以趙君豪〈東北屐痕記〉 和嚴獨鶴〈北游雜紀〉為中心》,《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5期。

7 趙君豪:《東北屐痕記》,《游塵瑣記》,中國文史出版社2020年版,第37—38頁。

8 趙君豪:《東北屐痕記》,《游塵瑣記》,中國文史出版社2020年版,第34頁、第72頁。

1 楊白彤編:《東北問題》,《各方輿論抗議及對東北問題主張》,山東新華書店出版社1944年版,第112—129頁。

2 李懷印:《現代中國的形成:1600—1949》,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320—326頁。

3 蕭軍:《櫻花》,《蕭軍集》,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60頁。

1 蕭軍:《櫻花》,《蕭軍集》,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63頁。

2 李興盛 :《東北流人史》,黑龍江出版社1990年版。

3 王春霞:《“排滿”與民族主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第2頁。

4 王春霞:《“排滿”與民族主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版,第51頁。

5 董學升:《近代國人的東北認知變遷研究(1860—1932)》,南京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9,第63—68頁。

6 [英]加文·麥柯馬克:《張作霖在東北》,畢萬聞譯,吉林文史出版社1988年版,第4—5頁。

7 劉偉:《殖民體驗與他者鏡像——日本近現代文學中的中國東北人形象》,《東北亞外語研究》,2013年第2期。

8 蕭軍:《櫻花》,《蕭軍集》,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57頁。

1 蕭軍:《櫻花》,《蕭軍集》,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84頁。

2 黃平:《“新東北作家群”論綱》,《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年第1期。

3 任焰、潘毅:《工人主體性的實踐:重述中國近代工人階級的形成》,《開放時代》,2006年3期。

1 李漢林:《中國單位社會:議論、思考與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6頁。

2 李漢林:《中國單位社會:議論、思考與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8頁。

3 王星:《技能形成的社會建構——中國工廠師徒制變遷歷程的社會學分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第133—144頁。

4 陸益龍:《后鄉土性:理解鄉村變遷的一個理論框架》,《人文雜志》,2016年第11期。

5 [英]貝思飛:《民國時期的土匪》(修訂版),徐有威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1頁。

6 曹保明:《東北土匪》,西苑出版社2004年版。

1 [美]菲爾·比林斯利:《民國時期的土匪》,王賢知等譯,中國青年出版社1991年版,第237頁。

2 楊知寒:《人世間的復雜起落,讓我迷戀》,引自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9646201,2022年8月28日。

1 楊知寒:《連環收繳》,《一團堅冰》,譯林出版社2022年版,第77頁。

1 楊知寒:《魏思孝希望如悖論,是藏于堅冰的火種》,《文藝報》,2023年2月20日。

2 楊知寒:《出徒》,《一團堅冰》,譯林出版社2022年版,第284頁。

3 于珊珊:《〈一團堅冰〉與楊知寒的“東北記憶”》,《關東學刊》,2022年第3期。

4 李振:《猞猁獨戀北方——談波小說集〈捉住那只發情的貓〉》,《小說評論》,2023年第3期。

1 談波:《捉住震顫心靈的瞬間》,《新周刊》,2023年第9期。

2 [美]柯文:《在中國發現歷史:中國中心觀在美國的興起》,林同奇譯,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1頁。

3 藍石:《但總有人正年輕》,北岳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第140頁。

4 劉聞攀:《且認他鄉作故鄉——讀藍石〈但總有人正年輕〉》,《文藝報》,2022年7月8日。

1 胡哲:《將地域作為方法,是新東北文學最大的意義和價值》,《文藝報》,2023年6月30日。

2 王德威:《文學東北與中國現代性——“東北學”研究芻議》,《小說評論》,2021年第1期。

1 張學昕:《“新東北文學”寫作及其可能性》,《文藝報》,2022年10月17日。

2 王德威:《文學東北與中國現代性——“東北學”研究芻議》,《小說評論》,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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