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增益
“閑話”是一個邊界相對模糊的概念。社會學研究領域的“閑話”(gossip)廣義是指 “所有日常生活中發生的閑聊和談話”1,強調其非正式場合的發生語境和閑聊性質。鄉土中國的熟人社會特性、農民打發農閑時間及其對于言語交流的需求,使閑話成為村落熟人社會中常見的一種語言現象和交際形式。鄉村閑話與方言有著緊密聯系,農民閑話時用到的方言語詞以及特殊的說話方式,實際上都是一地方言文化的體現。雖然很多現代作家都有意或無意地寫到了閑話這一特殊話語方式,但相較于具體方言詞匯、山歌民謠和地方俚俗之語,閑話在鄉土小說方言書寫中更具隱蔽性。本文從方言書寫的角度討論“閑話”,將其界定為一種生發于鄉村空間、呈現鄉土民間生活樣貌與調劑境況、獨具閑傳意義的方言對話方式,進而從現代鄉土小說中閑話的類型、功能及文心所在三個方面,揭示現代作家如何看待、理解和表現“閑話”,探究“閑話”不“閑”背后的另類邏輯。
一、現代鄉土小說方言書寫中
“閑話”的類型
鄉村“閑話”是一種兼具普遍性和地域性的語言現象。一方面,它廣泛滲透于鄉村日常生活,每個個體都能感受到并參與其中,自古以來人們就用閑話來消磨時間、交流信息、維系情感;另一方面,它主要發生于熟人社會,維系和塑造某一社群的邊界,具有強烈的群體性和地域性特征,比如四川“擺龍門陣”、北京“侃山”、閩南“化仙”雖都指閑話,卻反映了各地對于閑話的態度差異以及由此折射出的特定文化心態。這種地域差異反映在現代鄉土小說中,就有了閑話的不同呈現方式。根據閑話出場的境況及主要目的,鄉土小說方言書寫中的閑話可被劃分為生產性閑話、娛樂性閑話、傳媒性閑話、扯是非型閑話四種主要類型。扯是非型閑話是以搬弄是非、說人壞話、挑撥關系為主旨的閑話,即通常意義上的閑話,也是狹義上的民間閑話。本文主要討論前三種“另類”意義上的閑話。
第一類是生產性閑話,即以解決衣食住行問題為主、在生產勞動中發生的閑話。它主要是解決生存問題。在邊地鄉村,受制于小農經濟,個體、家庭因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短缺而陷入生存困境實屬人生常態,相互幫扶、借錢借物、抱團取暖成為濟困之道。由此,照顧面子、維護人情成為鄉村熟人社會生存的關鍵。當幫人不得,彼此有傷面子和人情時,為避免相互尷尬、減少語言傷害、維持彼此體面,未來還能歡顏相見,閑話成為一種必須。生產性閑話之于傳統農耕社會的底層民眾而言,就是其遭遇生存困境而求人、借錢、借物,結果求人不應、求借不得,突然陷入尷尬境地而急中生智,采用的維護體面和人情的交際手段。比如沈從文的小說《牛》寫大牛伯找熟人借牛耕田,熟人不愿借,但又怕有傷和氣,于是隨口在毫無實際意義的打牛數目上做了許多假設,大牛伯也參與到這種假設中來,二人對話的所指與能指脫節,純粹變成了一種言語游戲。最后大牛伯借牛的目的沒有達成,反而與主人說了一陣閑話了事,閑話在此化解了兩人的尷尬,維持了人情的體面。
第二類是娛樂性閑話,即以滿足消遣和娛樂為主、在空閑時發生的閑話。它主要是達到休閑、放松的目的。“閑話”之“閑”的根本在于“空閑”,只有當人們擁有足夠的閑暇和余裕時,閑話才有可能發生;同時,也正因這份閑暇和余裕,對話不再以承載和傳遞信息為唯一目標,反而削弱了語言的信息載體功能,交談的重點從“說”的內容轉移到“說”的方式上。沈從文就非常重視和欣賞民間閑話的修辭藝術。他將湘西底層民眾在不同場合的閑話命名為“野話”“笑話”和“空話”。野話往往出現在水手們嬉戲打鬧的場合,他們借相互挑釁對罵的“野話”發泄情緒、排解煩悶;“笑話”和“空話”則密集出現在鄉下人的日常閑聊中,二者都暗含無事實根據的語境前提,說話者或故意夸大其詞、制造笑料,或明知故問、正話反說,或引經據典,為自己說出的子虛烏有的事情尋找依據,或由一個話題隨機引到另一個話題,讓雙方在一種輕松愉快的狀態下把對話進行下去,進而產生強烈的笑謔效果。對話雙方均默認了這種對話的笑謔性質,因而能在嬉笑逗樂的情形中將對話繼續下去,所謂“信口打哇哇”“信口開河”“冬瓜葫蘆一片藤,牽來扯去”“什么話,壁上掛”,天上地下,神話傳說,都不必實有其事。李劼人、沙汀的小說則重在表現人物擺龍門陣時娛人悅己、談笑交往的悠閑散漫心態,老舍1寫老北京人在閑話時甚至有意追求以說找樂、良可聽也的聲音效果。
第三類是傳媒性閑話,即以互通信息和獲得情報為主、在特定時空中發生的閑話。它以打探消息、傳遞情報為目的。這類閑話通常發生在鄉村公共場所,如沈從文小說中的祠堂、魯迅小說中的酒店、沙汀小說中的茶館,人們在此就私人生活事件或鄉村公共事務發表看法、交流信息,形成一種特殊的鄉村輿論空間。閑話由此得以進入信息傳遞與流通的周期,人們通過閑話對個體行為和社會事件進行評價,發揮其輿論效果,以維護地方道德價值規范和鄉村社會秩序。比如《邊城》寫吊腳樓上女人們關于儺送婚事的閑話,暗含著當地兩種婚戀觀念的交鋒,并經由“信息進入——信息發酵——信息反饋——信息接收”的閑話傳播周期2,直接導致了對當事人儺送和翠翠的輿論壓力;《長河》中老水手四處奔走,從閑話中打聽小道消息和新聞,在地方與國家之間建立起一種有效聯接,而當地人對國家觀念的理解和接受,除了受《申報》等現代傳媒的塑造,也有賴于閑話的傳播。
二、現代鄉土小說方言書寫中
“閑話”的功能
現代鄉土小說中的閑話源于作家對鄉村生活閑聊場合的有意模仿,“在閑聊中,言語僅限于它的交流感情的功能,失去了它的語義效能的參照功能:人們為說話而說話,像交換東西(財物、女人)那樣交換詞句而不交換思想。”1盡管現實生活中的閑話常常含有瑣碎、隨意、無關緊要之義,但現代鄉土小說中的閑話并非游離于小說情節、主題和風格之外,它既是作家對現實生活的模仿,同時又經過其深思熟慮的審美處理和提煉,在小說中承擔著多種功能。
首先,就表現功能而言,閑話蘊含著作家對鄉村社會人際交往形式和地方文化性格的獨到發現。在人際交往范圍十分有限的鄉土社會,人們之間的言語交流除了以有效交換信息為目的之外,還可以通過閑話來拉近距離、聯絡情感、表達禮儀、增進人情。比如老舍在《離婚》中寫房東馬太太對剛搬入的老李一家的叮囑,真實得就像是鄰居老太太在耳邊的絮叨,在這種啰嗦聒噪的“老媽媽論”中,不僅體現了作家將人物語言的聲音效果作為審美接受對象的期待,也通過馬老太太細密周至的閑話表現她熱心的性格,折射出老北京人重視禮儀人情的文化心態。沈從文《長河》寫眾人恭維幺幺姊妹、年輕船匠恭維滕長順,閑話說得熱鬧而親切,無形中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同樣是書寫人物閑話,北京作家老舍、湘西作家沈從文、四川作家李劼人有其不同的審美偏好和表現側重。老舍偏愛老北京人的閑聊場合,極力描摹老北京人閑話家常時的聲音和口吻,如《離婚》中房東馬太太對老李一家的叮囑,在極其啰嗦絮聒的閑話中揭示老北京人重視禮儀人情的文化心態。沈從文關注的是湘西鄉下人的野話、笑話和空話所蘊含的語言修辭藝術與底層智慧,因此,他經常寫到底層民眾靈活運用比喻、借代、雙關等修辭藝術的活的言語,以此表現湘西底層民間不竭的生命力與創造活力。李劼人則將龍門陣文化融入人物命運發展和小說敘述結構中,在人物擺龍門陣的悠閑散漫情境中,呈現其無論面對家長里短還是國家大事皆波瀾不驚、得過且過乃至于逆來順受的地方性格。而同樣是對于“說”閑話的熱情,在不同地域的群體那里也有豐富多樣的表達。北京人侃山時的那份灑脫,蘊含著京城子民的文化優越意識。湘西人的善于說笑體現了其安于現狀、苦中作樂的地方性格,同時也是一種在艱苦環境中討生活的言語智慧和生存智慧。四川人擺龍門陣時有意旁生枝節、自由穿插敘述,則得益于其悠閑從容的心境和好“耍”的地方性格。
其次,就審美功能而言,作家通過細致描繪人物閑話發生的具體生活場景、靈活處理閑話中出現的方言口語,極大地豐富了鄉土小說的地域色彩。閑話在鄉村日常生活中是一種彌散性的存在,它滲透于農民的衣食住行、生產勞作和生活習俗之中,并發生于某一具體情境中,因而較之于方言詞匯更能還原出真切細致的鄉村生活場景。沈從文小說中就出現了大量具體而豐富的鄉村生活細節,比如《蕭蕭》寫祖父調笑蕭蕭的閑話發生于一家人夏夜納涼、其樂融融的鄉村場景,《邊城》寫翠翠與祖父在月光下吹蘆管、討論第一個做蘆管的人,《長河》寫從祠堂前過路的一群青年男女之間嬉笑打鬧的對話,老水手與夭夭圍繞將河灘上的橘園搬去武漢這一假設話題展開的許多充滿孩子氣的討論,都讓讀者在輕松裕如的對話中感受到了濃郁的鄉村生活氛圍。另外,人物閑話時往往會用到一些方言口語,比如沈從文小說中的“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愛”“吊起騾子講價錢”等湘西俗語,生動再現了當地人的思維觀念及風俗文化。
此外,閑話還記錄了聲音,而聲音保留了未被文字過濾的原初的生活形態。現代鄉土小說中的閑話保留了說話者的聲音、口吻、腔調和神態,保留了人在自然狀態下的瑣碎生活與倏忽而過的情緒,因而能呈現出更為豐富細膩的生活細節與質感,也更能捕捉到人的內心情感。當然,這種未經文字過濾只是相對的,文學中的閑話必須借助于文字來表達,而借助于閑話建構起來的聯想畫面,不純粹是從文字到畫面的視覺呈現,而是既有視覺的畫面呈現,也有訴諸于聽覺的聲音想象。
最后,閑話有助于現代鄉土小說特定文體風格的生成。人物對話在小說中一般承擔著塑造人物性格、推動情節發展等敘事功能。人物閑話則含有閑談、閑聊之義,因此它并不服務于緊張的情節沖突和人物關系塑造。而人物閑話所體現的說話的語言藝術、作家用閑話調控小說的敘述節奏,都有助于生成特定的小說文體風格。比如,老舍小說濃郁的京味,很大程度上就有賴于人物閑話中透露出的老北京方言的聲音和滋味;沙汀小說中的川味,也來源于人物充滿爭吵和調笑意味的閑話;沈從文小說的抒情品格和幽默效果,更離不開人物妙趣橫生的野話、笑話和空話。
三、現代鄉土小說方言書寫中
“閑話”的文心所在
閑話自古有之,但與閑話有關的語言現象往往容易為人所詬病。比如魯迅就對閑話持嚴峻的批評態度。然而,小說最初就起源于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閑言絮語、街談巷議。正如班固所言:“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議,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1。此時個性的作者尚未出現,閑話以其原始、本真、鮮活的面貌進入古老的民間口傳文學中,并在從“口傳”到“說書”的傳統中得以保留和傳承。但是,在從“故事-史傳-小說”的小說文體獨立演進過程中2,中國小說受強大的史傳傳統影響,閑話終究難登大雅之堂。現代鄉土小說中之所以出現大量閑話,就在于作家對閑話另類邏輯的理解和發現——閑話與人及其日常生活之間的關系。正是基于這種理解,作家重新建立起閑話與小說之間的聯系。而這實際上還隱含著作家對小說與生活關系的理解,即小說在反映宏大的歷史變革之外,還應關注人的日常生活與內心情感。
首先,底層如此,作家如實記錄。閑話是一種非正式的說話方式,而說話是人的一種存在方式,與衣食住行共同構成了人的日常生活。亞里士多德就認為人們是在行動和言語中度過一生的3。閑話是一種交流,也是一種陪伴、親近和認同。瑣碎隨意的閑話中有信息的傳遞與情感的互動。對于鄉土中國熟人社會的底層民眾而言,閑話更是一種生活的政治1。一方面,閑話是維系人際關系、接續人情的一種方式。人們用閑話來維護體面,維持平衡,維系關系。另一方面,閑話也是建立群體認知、維系熟人社會的群體關系和群體情感的一種方式。閑話在一定程度上出于過群體生活的需要,是由社會底層的苦難生活條件決定的。比如農家的許多事、農村集體的許多事,只有靠人情才能得到幫襯,只有依靠群體才能完成。此外,閑話也是習慣、習俗、民風使然,是歷史傳承下來的一種獨特的地域文化,共同體及其文化由此得以維持和傳承。最后,閑話還是一種特殊的群體娛樂活動。比如四川人的擺龍門陣就是眾人展開聯想、發揮創造力,共同參與講故事,從中獲得精神滿足和愉悅。
其次,閑話體現了作家的文心所在。“說話”實際上是一種話語權的體現,現代鄉土小說中寫到的這些身處社會底層和邊緣的民眾,在漫長的中國文學史中是被剝奪了話語權的階層。他們是被文人雅士觀察和想象的他者,很少有機會發出自己真實的聲音。而“閑話”這一生發于日常生活的說話方式,正是底層的一種特殊發聲方式、一種與世界對話的重要方式。甚至可以說,他們本身就是一種閑話式存在。沈從文、老舍、李劼人、沙汀等作家不僅將底層民眾日常言說中的方言、閑話寫進小說中,并發現其中隱含的倫理、智慧和文化。更重要的是,他們還發現了閑話背后的另類邏輯——閑話既是底層民眾的一種說話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其存在的意義。他們的寫作用閑話追索生命存在的本真狀態,回歸到小說貼近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之日常言說的原初狀態。
作者單位:《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編輯部
1 薛亞利:《村莊里的閑話:意義、功能和權力》,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版,第10頁。
1 老舍雖然不是鄉土小說家,但他筆下的老北京保留了傳統鄉土社會的許多典型特征,而且他的許多作品不僅大量運用老北京方言,還生動再現了老北京人的閑聊場合,因此,本文也將其納入討論。
2 李永萍:《隱秘的公共性:熟人社會中的閑話傳播與秩序維系——基于對川西平原L村的調研》,《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5期。
1 [法]杜夫海納:《美學與哲學》,孫非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117頁。
1 [東漢]班固:《漢書》,[唐]顏師古注,中華書局1964年版,第1746頁。
2 李劍國:《小說的起源與小說獨立文體的形成》,《錦州師范學院學報》,2001年第3期。
3 [法]高宣揚:《德國哲學通史》(第二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886頁。
1 本文關于“生活的政治”的提法參考了孟繁華:《說話是生活的政治——評劉震云的長篇小說〈一句頂一萬句〉》,《文藝爭鳴》,2009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