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祥元
摘要:張祥龍在胡塞爾現象學的基礎上重新詮釋了顯現的發生機制,闡明它就是原本的美感體驗。這一以現象之顯現為美的主張與澤爾的顯現美學之間存在著呼應。雙方都主張原本的知覺體驗中就包含美。但是,與張祥龍接續、深化胡塞爾現象學不同,澤爾的顯現美學傳承的是鮑姆嘉登的感性學思想,他在闡發和論證顯現觀的時候訴諸了海德格爾的存在論和麥克道爾的知覺觀,反而刻意回避了胡塞爾的現象學。因此,以胡塞爾現象學為參照背景,可以更清晰地分辨兩種顯現觀的差異。張祥龍順著胡塞爾思路進行拓展,將概念化認知還原到前概念化的意向構成,并結合海德格爾的思想,將意向構成進一步還原為境域構成,懸置意向對象的認知功能,以此展示一種純意向的構成之美。澤爾與之不同,其顯現之美來自概念化認知的自由活動,這種自由活動嚴格說來依然暗中依賴于概念化認知,只不過是它的一種無目的的應用。澤爾理路的相關困難進一步體現在他的時間觀中。由于澤爾沒有借助胡塞爾有關現在點與現前域的區分,其關于顯現的當下性的刻畫便經常陷入相互沖突的描述之中。張祥龍的時間描述則充分吸收了胡塞爾的時間暈思想,對兩種時間以及兩種經驗的差異做出了更為清晰的說明。
關鍵詞:顯現;美;感性學;現象學
中圖分類號:B8306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05609
澤爾的顯現美學是當代德國代表性美學思想之一。它通過重構感性學內涵提出了“顯現即美”的思想觀點。顯現就是一種我們對當下情境的直接把握,或者也可以說是情境對我們感知活動的直接顯露。為了更好地表明顯現的直接性,澤爾將顯現與當下的時間維度關聯起來,突出了顯現活動的當下發生性特征。我們知道,顯現是胡塞爾現象學的一個核心概念,并且胡塞爾也對顯現的時間性特征進行了闡發。從字面上看,其與澤爾的顯現美學之間似乎存在某種關聯。但遺憾的是,澤爾在《顯現美學》一書中對胡塞爾的現象學未作任何正面闡發或回應。楊震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在該書的《中譯者前言》中指出,澤爾這種對感性經驗的關注可歸入“廣義的現象學”,但又在腳注中表明,它與胡塞爾的本質直觀現象學不必有直接的關聯。①雖然雙方都關注顯現現象,但是兩者的關切點并不相同。在胡塞爾那里,顯現本身并不直接具有審美價值,或者說,胡塞爾對顯現的分析并不直接關涉審美問題。在這個意義上,澤爾回避胡塞爾有關顯現的分析是可以理解的。
張祥龍在《現象本身的美》②一文中對胡塞爾的顯現觀進行了重構,闡明了顯現自身就是美的。這樣一來,現象學視域中的顯現觀跟澤爾的“顯現即美”的觀點之間就有了對話的張力。由此而來的問題是,雙方在“顯現即美”的共同主張的背后是“不謀而合”還是“貌合神離”?
下面我們將首先簡要勾勒胡塞爾是如何論述顯現問題的,以及在其視野中顯現跟美是何種關系;其次,考察張祥龍如何接取并改造胡塞爾的思路,提出“顯現即美”的主張;再次,探討感性美學對顯現之美的刻畫;最后,比較雙方在顯現問題上的思想關系以及可能的各自得失。
一、胡塞爾論現象的顯現及其與美的關系
胡塞爾現象學可稱為“意識現象學”,其核心內容在于揭示出意識具有一個意向性結構。意向行為的構造活動貫穿不同的意識領域,構成意識活動的根基。布倫塔諾心理學層面的“意識總是關于某物的意識”,經胡塞爾改造,成為任何意識行為都會“自動”構造或給出一個意向對象的思想立場。意向對象在意識行為中的給予過程,胡塞爾又稱之為“顯現”(Erscheinen),因此胡塞爾的現象學與顯現現象之間有著天然的關聯。“根據顯現(Erscheinen)和顯現者(Erscheinendem)之間本質的相互關系,‘現象(Phnomen)一詞有雙重意義。(現象)實際上叫做顯現者,但卻首先被用來表示顯現活動本身,表示主觀現象……”①在胡塞爾意識現象學的思想框架中,我們對某物的意識就是某物的“顯現”,這同時是某物自身存在的“現象”。對某物的感知就意味著某物在感知行為中“顯現”。因此,“現象”通常指的就是顯現的內容。②在胡塞爾現象學中,有關顯現行為與顯現者的區分進一步表現為意向行為與意象對象的區分。胡塞爾的貢獻就在于對這一區分提出了新的理解思路。
①胡塞爾:《現象學的觀念》,倪梁康譯,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5頁。
②③胡塞爾:《邏輯研究》第二卷第二部分,倪梁康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第237頁;第239頁。
胡塞爾注意到,“顯現”(Erscheinung)在日常語言中有多重意思。為了更好地呈現現象學的視角,胡塞爾對它們進行了專門的辨析。“顯現”(Erscheinung)這個詞是動詞“顯現”(erscheinen)的名詞化形式,它既可以指顯現的行為,又可以指顯現的內容。胡塞爾據此將“顯現”所關涉的內涵分為三個層面:首先是顯現活動造成的表象性體驗。比如,看一盞燈,我們就獲得了對燈的一種當下體驗,而燈自身存在與否,在這里是無關緊要的。其次是顯現活動帶來的對象性把握。通過顯現的表象性體驗,我們首先獲知的是一個對象的存在。再次是顯現行為本身的實際存在,用胡塞爾的話說,也就是意識行為的實項(reell)組成部分。比如,看燈時,燈的顏色亮度給予我們的感覺材料的刺激。胡塞爾這里關于顯現的不同層面之區分的關鍵在于指出我們對顏色的單純感覺不同于我們感覺到的顏色自身。兩者看起來相似,經常被混同,但其實有著本質不同。前者是未經意向行為激活或統握的感覺材料(可以初步理解為傳統經驗觀中的“感覺印象”),后者是經過意向行為激活的感覺對象。③為了更好地與后面澤爾的觀點展開對比,我們結合胡塞爾的論述來區分兩個層面的顯現:一是狹義的顯現,指的是感覺材料的給予,它們在意識行為中是實在存在的,歸屬于實在的意識行為本身,這是傳統經驗觀對感覺印象的理解。另一種是意向行為活動中的顯現,它指的是在感覺材料給予的基礎上意識對它進行的進一步“加工”或“激活”。意識行為的這一意向構成活動,胡塞爾也稱之為“立義”(Auffassung)、“統握”(Apprehension)或“統覺”(Apperzeption),它們是現象學視野中顯現觀的立足點。
下面我們簡要考察一下在胡塞爾現象學語境下顯現與美的可能關系。為了更好地把握審美問題在胡塞爾現象學中的位置,我們首先需要理解他有關意識行為的整體劃分及其奠基關系的思想。在胡塞爾這里,雖然在意識中被給予的都是“現象”,都是“顯現”,但存在不同種類的意識現象。意識行為總體上分為客體化行為和非客體化行為兩大類。客體化行為包括感知與想象,它們一起又被合稱為“直觀行為”。在直觀行為中,意向對象被直接給予。與之相對的是非直觀行為,包括圖像意識和符號意識。在非直觀行為中,對象通過圖像或符號等中介以間接的方式被給予。直觀行為和非直觀行為一起又構成了表象性行為,因為在它們之中都有對象被給予,無論是直接地還是間接地,所以表象性行為整體上又被統稱為“客體化行為”。與客體化行為相對的是非客體化行為,后者包括人類的愛、恨、喜歡、厭惡等情感和意愿活動。非客體化行為與客體化行為的區別在于,非客體化行為不提供對象,但是它需要以客體化行為提供的對象為基礎,因為愛恨總是對某個對象的愛恨,喜惡也總是對某個對象的喜惡。①按這個思路,審美活動在胡塞爾這里應當歸屬于非客體化行為。事實上,胡塞爾曾在非客體化的感受行為的現象學分析中論及審美活動:“在我們普遍稱之為感受的許多體驗那里都可以清晰無疑地看到,它們確實具有一個與對象之物的意向關系。這種情況表現在例如對一段樂曲的喜愛、對一聲刺耳的口哨的厭惡等等方面。”②
①參見倪梁康:《現象學的始基》,廣東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7頁。
②③⑤胡塞爾:《邏輯研究》第二卷第一部分,倪梁康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第427頁;第429頁;第430頁。
④胡塞爾:《純粹現象學通論》,李幼蒸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284頁。
⑥⑦胡塞爾:《藝術直觀與現象學直觀》,《胡塞爾選集》,倪梁康選編,上海三聯書店,1997年,第12021203頁;第1204頁。
根據以上有關意識行為的奠基關系,不難看出,在胡塞爾這里,審美感知不同于一般的感知活動,它們是本質上兩種不同種類的感知。感知是基礎性的,審美感知則是在感知的某物的基礎上再附加上新的意向行為。胡塞爾用“歸功于”(verdanken)和“引發”(bewirken)這樣的語詞來描述兩者的關系。③審美的發生過程就是此種歸功與引發的過程。胡塞爾沒有正面闡發此種過程是如何展開的,只是從反面指出,這種歸功和引發不是那種因果關聯的觸發。在他看來,因果關聯是一種外在關系。審美意向的發生則涉及一種內在關系。這里涉及一種新的意向行為的介入,而后才有美的感受。對于這一類獨特的審美意向構成活動,胡塞爾并未展開專題討論。它們只在《邏輯研究》《純粹現象學通論》等少數著作中以附帶的方式被提及。④
美的感受或美的感覺并不“從屬于”作為物理實在、作為物理原因的風景,而是在與此有關的行為意識中從屬于作為這樣或那樣顯現著的、也可能是這樣或那樣被判斷的、或令人回想起這個或那個東西等等之類的風景;它作為這樣一種風景而“要求”、而“喚起”這一類感受。⑤
相對來說,胡塞爾在一封書信中倒是更為集中地論述了藝術直觀(也即審美感知)與現象學直觀的可能關系。這封信是胡塞爾給當時的一位著名詩人霍夫曼斯塔爾的回信。在這封信中,胡塞爾論及了藝術直觀跟一般意義上的現象學直觀的關系。在胡塞爾看來,現象學懸置自然態度的出發點與美學領域的藝術直觀是相近的,也即雙方都要把認之為真的存在設定以及主觀喜好的實踐目的先放一邊,如此才能進入現象學直觀或藝術直觀。為了顯示這種相似性,或者為了讓霍夫曼斯塔爾更好地領會現象學直觀的要義,胡塞爾甚至直接把純粹現象學直觀的態度暗示為“純粹美學”的態度,并且突顯出它們跟非直觀行為(符號性思維)的不同。不僅如此,胡塞爾還進一步將藝術直觀從對藝術作品的直觀轉向對自然對象的審美感知,表明審美感知的發生不必完全依賴于藝術對象。⑥盡管如此,胡塞爾依然從整體上表明,審美感知與現象學直觀的目標是不同的,一個是為了在認知層面上把握事物的“意義”,一個是在直覺中占有這個“現象”:
藝術家與哲學家不同的地方只是在于,前者的目的不是為了論證和在概念中把握這個世界現象的“意義”,而是在于直覺地占有這個現象,以便從中為美學的創造性刻劃收集豐富的形象和材料。⑦
由此,我們可以簡要總結胡塞爾對于審美感知的基本態度。胡塞爾也認為美是一種顯現,一種現象學層面的顯現。但是,他并不認為所有的顯現都是美的。只有一類獨特的顯現才是美的。結合胡塞爾的語境,與審美活動有關的意向行為可以稱為“審美意向”,它有別于感知意向、含義意向等等。跟其他意識行為一樣,審美意向以及相應的審美感知作為非客體化行為有別于同時也依賴于奠基性的感知行為,它是在感知行為基礎上的意向性再造或重構。
按胡塞爾的思路,對審美現象的進一步分析將會轉向對審美意向性行為與意向相關項的考察。胡塞爾本人沒有進行這方面的展開,但是他的兩個學生順著胡塞爾的這個思路從不同角度替胡塞爾做了這方面的延伸。一個是莫里茨·蓋格爾,他的現象學美學側重于審美體驗行為①,也就是將審美感受與其他感受相區別,以此來突顯和刻畫審美體驗的獨特結構。倪梁康認為蓋格爾的審美思想可以稱作“審美體驗的現象學”②。胡塞爾的另一位弟子英加爾登則更側重從審美對象的差別來考察審美活動的獨特性。③正如倪梁康所總結的,無論是從意向性行為一側還是從意象對象一側來考察審美現象,這兩方面并不能截然分開。④因此,蓋格爾與英加爾登的相關美學考察可以一起構成對胡塞爾現象學美學的自然發展,并因此構成(胡塞爾)現象學美學的有機組成部分。
①莫里茨·蓋格爾認為:“通往審美學的通道最終處在我們自己的審美體驗中。任何一種無論多么深刻的形而上學、任何一種無論多么才華橫溢的思想構建都無法取代本己的體驗。”參見M.Geiger,Zuggangezursthetik,DerNeueGeistVerlag,1928,S.VI。轉引自倪梁康:《現象學的美學起步——胡塞爾與蓋格爾的思想關聯》,《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第8頁。
②④倪梁康:《現象學的美學起步——胡塞爾與蓋格爾的思想關聯》,《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第8頁;第12頁。
③倪梁康認為:“英加爾登探討的主要問題與其說是現象學審美學的問題,不如說是現象學的藝術本體論的問題,是‘藝術作品尤其是文學的藝術作品的基本結構與存在方式。”參見倪梁康:《胡塞爾與英加爾登——兼論現象學本質論、現象學美學的形成與發展》,《廣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期,第63頁。
⑤張祥龍:《現象本身的美》,《從現象學到孔夫子》,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373頁。
二、張祥龍論現象學的顯現及其與美的關系
張祥龍在《現象本身的美》這篇文章中提供了一個他的現象學美學觀。與胡塞爾乃至與上述幾位現象學美學家不同,張祥龍提出了一個更為激進的觀點,他認為現象的顯現本身就是美的。這個視角超出了胡塞爾以及傳統美學觀的視野。因為一般說來,美不美涉及不同的對象,伴隨不同的體驗,把現象的一般性顯現作為美,超出了我們通常對美的理解。
那么,張祥龍是在什么意義上說純現象就是美的?
一方面,他對美感經驗進行了分析,闡明它具有現象學的“現象”意謂。結合歷史上有關美或美感的論述,張祥龍總結道,美感是一種“總是居中的活生生的體驗”⑤。從體驗來講,他強調美感經驗總是在人的感知中當場參與構成的、直接體驗到的,而不是概念式的把握,這決定了美感體驗與形上思辨的區別。與此同時,這種直接體驗又不同于實證經驗的直接性,因為這不是一種觀察主體與觀察對象的線性對應關系,而是雙方共同參與到一種意義生成的游戲之中。從“居中”來講,就是美感體驗不落實在任何觀念對象的一側,而是懸浮于兩者之間,比如感覺與知性、實用與純理等等。然后,張祥龍回到現象學傳統中的現象概念,表明上述美感體驗的刻畫同時也構成了經過現象學還原之后“現象”的基本特征。
另一方面,他從現象學的“現象”分析入手,表明原本的現象都是美之顯現。他首先接續胡塞爾的基本思路,認為胡塞爾現象學之“現象”要義在于揭示一種“意向性構成的生發機制”,因而任何現象都內在地包含一個生發和維持住被顯現者的意向作用或行為。現象的顯現之美,在張祥龍這里,體現為意向對象在意向性行為中被原初地構成。
但是,如果只是給出意向行為與意向對象的相關性,那不過是重述胡塞爾的意向性理論,無法直接構成對美的闡發,畢竟這只是一般意識行為的基本構造而已。
為了進一步論證一般的現象之顯現就是美,張祥龍結合胡塞爾后期的發生現象學思想以及海德格爾的存在論思想,將胡塞爾前期相對靜態的意向性構成思路擴展成“境域構成”思想。張祥龍指出,在《觀念I》及其后期作品中,胡塞爾反思了意向性構造或激活行為的前提,就是任何意向活動的實際發生都要涉入視域(Horizont),亦即朝向周圍環境的邊緣性視域(他也稱之為“邊緣域”)也要參與到意向對象的構成之中。在他看來,這個思想極大地激發了海德格爾,這樣一種邊緣性視域參與意向對象構成的思路在海德格爾這里得到了深化,表現為此在的基本生存論處境,它先于主客二分,其中處處充滿意義的生發現象。他將海德格爾思想這種充滿意義的生存論處境稱為“境域”,其克服了胡塞爾那里不夠純粹的“觀念化”“先驗主體化”問題。①
也正是在這種境域構成的視野中,美學問題或美的現象有了更多的闡發空間,比如海德格爾后期就將存在問題與藝術現象關聯起來思考。②在張祥龍看來,胡塞爾后期發生現象學與海氏存在論中的境域構成思想才是現象學的精髓所在。他據此進一步指出,在此種境域構成的現象學視野中,事物的顯現跟人生原本的體驗是內在相關的,并因此跟美感體驗是相通的。張祥龍說道:
①③④⑤⑥張祥龍:《現象本身的美》,《從現象學到孔夫子》,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384頁;第389頁;第390391頁;第390頁;第389頁。
②關于海德格爾的美學觀我們在這里不作展開討論。
這種純現象在純直觀中原發地構成,完全不涉及任何再造式的聯想、存在設定和概念把捉。……能產生美感的形象體驗一定不能是平板的、線性對應的和序列組合的,而必是生動的、氣韻相通和回漾著的。而現象學正是認為只有這種“美”的體驗方式才能使現象原發地呈現。③
因此,現象之美,對于張祥龍而言,乃是此種境域中的純構成之美。現象學視野中的境域并不是一個單純的空間,它更是一種時境,一種在時間性視野中的純粹構成。現象的顯現之美,最終立足點在于此種生存論境遇的開啟之美。④他說:
其實現象學講的現象本身就包含著這種引發距離或自由空間。前面介紹了胡塞爾“邊緣域構成”的思想和海德格爾的“緣在在世界中存在”的境域本性,可知任何純現象的出現和維持都來自一個在先視域所提供的潛在的或“不顯眼的”構成母胎。⑤
但是,在日常經驗中,我們對事物的感知并不就是美的。對此,張祥龍也做了回應和澄清。我們日常生活中對事物的經驗性感知之所以感受不到美,是因為日常經驗感知已經是我們原初感知、原初經驗的退化形式,它受制于認知或實踐的目的,導致事物成為某種對象化的存在,只是某種認知的對象或有某種用處的東西,從而阻礙我們以原本的方式去感知事物。反之,如果能夠懸置理論態度和實踐興趣,也即能夠對它們進行現象學的還原,從而讓我們回到原初的經驗狀態,此時我們就能看到事物的原初“顯現”,這種原初的顯現會帶有純真的愉悅,并且伴有美感。
由此,張祥龍對胡塞爾現象學中的顯現觀進行了一個美學改造,并且認為借助現象學的構成觀(相比朱光潛的美學思想)能夠更好地說明美本身是如何出現的。張祥龍注意到,朱光潛有關“形象直覺”的美學思想具有一定的現象學意謂。朱光潛指出,美感經驗就是一種對形象的直覺,它還是混沌的,沒有聯想和意義的關聯,只是就其自身絕緣孤立地呈現出來。這種經驗就是美感態度。這種脫開聯想與(認知)意義的形象直覺相比于經驗感知更接近現象學視野中的“純現象”。但是,朱光潛并沒有、也不能對此種“形象”本身的獨特含義或構造機制作進一步闡發,因而無法清晰區分此種審美“形象”與經驗主義所講的“印象”的區別,后者也被說成是由感官直覺而來,同樣擺脫了聯想、概念的束縛。⑥
三、澤爾顯現美學視域下的顯現之美
與張祥龍借助現象學視野闡發顯現之美不同,澤爾的顯現美學接續的是鮑姆加登的感性學思想,可以說是在美學傳統中深化了美學的基本問題。鮑姆加登提出,“感性認識”作為審美認識能力,有別于科學認識和概念性認識,它不是去把握事物的共相,而是去觀察殊相,去認識和把握事物的特殊性。澤爾的顯現美學就是對這一“感性認識”的進一步詮釋。①審美認識在澤爾看來就是對此時此地的事物之感性特征的直接把握,這種把握就是事物的“顯現”之美。這種認識也就是審美感知,作為感知活動的一種,它也具備感知的基本特征,即此時此地性。
但是,日常生活中的感知經驗并不都是美的。澤爾在指出能夠被感性感知的一切都可以稱為審美感知的對象之后,也表明感性的可感對象并不因此就已經是審美對象了。②如何區分一般感知與審美感知,構成了澤爾展示顯現美學的關鍵。
在考察一般感知與審美感知的區別之前,澤爾又區分了一般感知的兩個不同含義。首先是一般性的知覺性活動,所有動物都具有那種對事物之單純感性經驗的覺知,我們姑且稱之為“知覺性感知”。其次是人類特有的感知活動,它指的是在知覺性感知的基礎上對感知到的內容作出概念化乃至命題化的判斷,可稱為“經驗性感知”(或“概念化感知”)。經驗性感知有別于知覺性感知,它能夠借助概念獲得對事物的認知性把握。人類特有的這種經驗性感知能力是審美感知的前提。“審美感知的前提是對概念上確定的某物進行感知的能力。因為只有能夠感受到某種確定之物的人,才能超越這種確定性,或者更確切地說:超越對這種確定性的固定。”③因此,審美感知與一般感知的區別進一步表現為審美感知如何有別于經驗性感知。
①澤爾說道:“在鮑姆加登看來,審美認識的獨特性在于對復雜現象的感知——不是為了把這種復雜現象置于整體框架中來分析,而是為了通過密集的直觀讓它當下化(vergegenwrtigen)。在這里,某物不被確定為某物,它以其特征的完滿而被領會。這種認識的目的不是——通過便于理解的分類和概括——達到共相,而是觀察殊相。認識特殊事物的特殊性——這是科學所無法達到的感性認識的真正成就。”澤爾:《顯現美學》,楊震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10頁。
②③④⑤⑥⑦澤爾:《顯現美學》,楊震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35頁;第40頁;第57頁;第5860頁;第65頁;第56頁。
為了更好地闡明兩者的區別,澤爾在感知對象的基礎上提出了“顯象”(Erscheinung)的概念。顯象指的是通過概念在感知對象那里把握到的東西,因而不是我們在感知對象那里感覺到的所有屬性。他說道:“對于‘顯象一詞我是這樣理解的:它是通過對感知謂詞的恰當運用,被當做對象的特性來理解的東西。”④顯象雖然與感知對象密切聯系,但兩者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一方面,感知對象是我們通過感覺印象建立起來的對感覺印象之歸屬性的把握,它能夠跨越時空的差異性而保持同一,它是專名所命名和指稱的對象。但顯象不同,同一個感知對象可能呈現出豐富多樣的顯象特征。另一方面,顯象也不等同于單純的感覺印象。這種感覺印象屬于前面指出的第一類感知類型,也即知覺性感知。顯象與感覺印象不同,相比一般的感覺印象或感覺材料,它有了某種概念的規定性,顯象就是可通過概念來區分的感性特征。⑤因此,顯象比我們在知覺性感知中把握到的對象的感性內容在內涵上要窄一些。顯象可以說就是在經驗感知中獲得的經驗內容。比如,球是圓的,紅的,濕的,或有皮革味道的,等等。通過顯象,我們知道了事物是如此這般存在的(Soundsosein)。它對應的就是我們前面說的經驗感知,通過它,我們感知到作為如此這般存在的某物或某事。換言之,通過顯象,我們把握到的是經驗事物如此這般的實際存在,這種實際存在不必是美的。
審美感知的出發點也是顯象(這是它有別于知覺性感知的地方),但它不是把顯象把握為“實際”(Sosein),而是著眼于顯象的“游戲狀態”來把握它,這種把握就是顯象的“顯現”(Erscheinen)。⑥因此,顯現美學的要義就在于展示顯象的那種游戲狀態或以游戲狀態出現的出場方式。這就是顯現的基本定義,也就是以“游戲”的方式來把握顯象,“一個對象的審美顯現是該對象諸顯象間的游戲”⑦。兩種把握顯象方式的區別在于,把握顯象的實際狀態說的是在獲得顯象的基礎上以命題的形式把握到事物如此這般的狀態,也就是把顯象統一、整合為關于事態的知識。在這里,顯象消融于知識之中,成為我們關于事物、事態知識的一個要素。顯象的“顯現”則不同,它不以命題形式把顯象整合進關于事態的知識之中,而是讓諸多顯象之間以差異的方式保持相互襯托、相互作用,并以此達到對各自的顯現。在這里,顯象并不整合到知識中,而是以相互作用的方式達到各自顯現。顯現的把握方式停留在或關注于諸多顯象之間的相互作用,這就是顯象之間的“游戲”。以這“游戲”的方式對待顯象,讓顯象自身的出場及其相互關系成為我們的關注點,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感受到的是感知對象性質的豐富性、多樣性,而不是透過這些性質把握對象的同一性。①
澤爾還根據時間性特征對顯象的上述兩種不同的出場方式作了區別。他區分了兩種不同的同時性:一種是“事實上的同時性”,一種是“現象上的同時性”。“事實上的同時性”指的是根據不同視角獲得的對感知對象或顯象的整體性把握,這里的不同視角還包括可能的不同的時間點,它們都作為被感知對象或事態的事實性要素而“同時”存在。比如一個和犯罪行為有關的球,它可以在不同時間處于不同狀態,這些不同狀態不必同時可感,但作為同一個球的顯象,它們必定同時歸屬于同一個球。所以,這種“事實上的同時性”恰恰消除了不同時間的時間性差異,都作為事態的事實性特征而同時存在。“現象上的同時性”與之不同,它關注的是顯象在此時此地的出場方式和樣態,現象的同時性是這種暫時的、瞬間的同時性,突顯的是每個時間點的、當下的特殊性。后者正是顯現概念中“顯象”的出場方式中的同時性。在“現象上的同時性”中,我們捕捉到的是對象性質的豐富性、自身完滿性,這一活動就是審美感知。②
因此,澤爾的顯現概念跟一種獨特的當下的時間維度密切相關。審美感知就停留在顯象的當下在場、當下來臨之中,因而能在當下以最生動的方式感受事物的感性性質,并逗留于對此種感性性質的感受中。③在顯象的游戲的出場方式中顯現的不只是物的存在,直觀者自身的存在也一同得到了顯現。因為對審美對象的當下性的覺察中還同時包含著審美者的自身覺察,并且同樣以這種游戲的、自由的方式得到了出場。④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感受到美。
①②③④澤爾:《顯現美學》,楊震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65頁;第66頁;第70頁;第49頁。
四、對兩者關系的比較
澤爾有關顯現美學的闡釋雖然是在感性學的視角下展開的,但是,他對經驗性感知的辯駁、對顯現的時間性的闡發都與現象學視域下的顯現有著某種關聯。首先是關于顯象概念的居間性特征的描述。它既不是感覺印象,也不是認知對象,而是處于兩者之間。澤爾對顯象的這一居間位置的闡釋與胡塞爾有關意向對象的分析遙相呼應。其次是關于顯現的過程性特征的描述。顯現在澤爾這里主要用于刻畫顯象的出場方式、出場過程,這種動態過程的描述又可比擬于胡塞爾有關意向性構成活動的刻畫。再次是關于顯現的時間性特征的描述。澤爾有關兩種同時性的區分也大致對應于胡塞爾有關現在點和現前域的區分。不無巧合的是,澤爾用了“現象上的同時性”來刻畫顯現的當下性特征。這可以視作對胡塞爾現前域思想的一個粗略描述。最后是關于顯現過程中主客交織關系的描述。澤爾注意到了顯現過程中出場的不止有審美客體,一同出場的還有審美主體自身,這就暗示了在審美之顯現活動中主體和客體還沒有完全區分開來,雙方在這里一道出場。而胡塞爾在意識現象學分析中也指出了在意識活動中同時伴有自身意識。
張祥龍的現象學美學觀接續自胡塞爾現象學,且更為集中地考察了顯現與美感體驗的內在關系,因而其與澤爾的顯現美學有著同樣甚至更多的相通之處。雙方都認可審美感知并不是獨立于經驗感知的另一種感知,它“潛在地”活動于經驗感知之中。這是張祥龍與澤爾的共識,且構成了他們與胡塞爾的不同。在胡塞爾那里,審美感知是一種不同于經驗感知的獨特感知。在展示審美感知的發生的時候,雙方都有一個從概念化、對象化認知向情境化(境域化)的轉變。張祥龍為了展示顯現本身就是美而有意突顯了“境域構成”。同樣,澤爾對審美感知的進一步分析也揭示出這里面包含了一種與人類生活環境密切相關的“體驗式遭遇”,并且也轉向用海德格爾的“綻出”(或“出離”)思想來刻畫顯現發生過程中時間與空間的交疊情境。①
令人遺憾的是,澤爾在論證其顯現觀的時候訴諸了海德格爾的存在論,甚至訴諸了分析哲學傳統也即麥克道爾的知覺觀,卻有意回避了胡塞爾的現象學,所以我們不能通過澤爾自身的論述來具體分析他與胡塞爾現象學的思想關聯與差異。考慮到胡塞爾有關顯現的分析是針對一般性的意識現象,在問題焦點上與澤爾不同,筆者在此以張祥龍關于顯現之美的分析為立足點來辨析其與澤爾的顯現美學的思想差異。
首先,雙方對顯現機制的刻畫不同。張祥龍有關顯現之美的闡發雖然推進了胡塞爾現象學,但并不是置換其思路,而是順著其思路進行了拓展。因此,顯現之美在張祥龍這里,其立足點是意向構成活動。他是通過松動我們對“被顯現者”的概念化認知,回到被顯現者之顯現的根基處,即一種原發的生存體驗或生活經驗,以此感受到被顯現者之顯現之美。因此,這同時就是對概念化認知的現象學還原。澤爾也對概念化認知與審美感知進行了區分,但是,其顯現美學的審美感知不是對概念化認知的還原,而是作為概念化認知的一種無目的、無規定的應用。前文指出,顯象是事物可被概念化感知的要素,當我們把顯象當作事物的事實狀態來把握的時候,這就是日常的經驗感知,而把它當作游戲狀態來把握的時候,這就是審美感知。因此,雙方對顯現的理解關涉著不同的“事情本身”。張祥龍是對概念化感知的現象學還原,澤爾是對概念化感知的無目的應用。
①②③澤爾:《顯現美學》,楊震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124頁;第49頁;第53頁。
其次,雙方在對顯現的時間性特征的闡發上也有根本區別。張祥龍對顯現之時間性的闡發是在胡塞爾內時間意識現象學的基礎上展開的。胡塞爾內時間意識的最大貢獻在于區分了現前域跟現在點。他認為,傳統時間觀都是基于現在點的構造而沒有看到每一個現在點都有一個牽拉后場的域狀結構,也即每一個現在點都同時具有前攝和滯留的時間暈。張祥龍“境域構成”思想的立足點就是胡塞爾內時間意識現象學中的時間暈。張祥龍借助它來還原和松動概念化認知,并認為它是后者所從出的源泉。而澤爾關于顯現之當下性的闡發則完全不同,他一方面依托了亞里士多德的時間觀,另一方面又要排斥其現成性。比如,他對“事實上的同時性”的刻畫就是對亞里士多德線性時間觀的借用,對一條線來說,線上的每個點都是“同時”存在的。但是,他訴諸的“現象上的同時性”同樣立足于亞里士多德對現在點的刻畫,即一種瞬間的當下性。他對當下之瞬間性的刻畫是為了突顯顯現的發生性、過程性、不可重復性,以此來對抗認知與實踐興趣的介入,保證感知的純粹性。
在筆者看來,以上論及的兩個主要的差別也可能構成了澤爾感性學的某些不足。
前文指出,澤爾的“境象的游戲”有賴于境象本身的“出場”,而境象的出場有賴于“概念”。這就使得澤爾的顯現美學暗中受限于概念化的認知范式。它與概念認知的區別在于,概念認知借助概念獲得對象的規定性認知,而審美感知則是這種概念能力的自由運用。這使得澤爾的審美分析依然處于康德美學的大框架之中。張祥龍的“境域構成”與之相比更少概念化,它是前概念的原初的意向構成。現象學這種對概念構成之可能性分析,相比概念能力的自由運用,是一種更為原初的考察方式。
再一個就是時間性問題。雖然澤爾區分了兩種不同的“同時性”,但是,他沒有明確區分現在點與現前域,使其對當下性的刻畫常有前后不一致之處。比如,為了突顯審美感知的當下性特征,他特別強調顯現的此時此地性,以及當下的不可持續性、瞬間消逝性。②與此同時,澤爾在突顯審美的“回歸當下”時,又明確指出,我們可以在審美經驗的當下呈現過去與未來:“毫無疑問,審美經驗能夠在當下呈現過去與未來,無論在回憶中,還是在期待中,抑或在虛構中,正如許多藝術作品依靠的正是對塵世的頃刻的回憶(有時候包括對未來的深遠展望)。”③不結合胡塞爾內時間意識的現象學分析,這里涉及的瞬間的當下性與可以內在地包括過去與未來的當下之間恐怕就很難得到圓融一致的解釋。在筆者看來,由于澤爾在拓展其顯現美學思想的時候有意或無意地回避了胡塞爾,他便無法借用胡塞爾的現象學資源,其相關討論依然有返回到經驗主義的思想危險。
AComparisonofConceptionsofManifestationbetweenPhenomenology
andAesthetics:TakingZhangXianglongandSeelsAestheticsasanExample
CAIXiangyuan
DepartmentofPhilosophy(Zhuhai),SunYatSenUniversity,Zhuhai519082,China
BasedonHusserlsphenomenology,ZhangXianglongreinterpretsthemechanismofmanifestation,indicatingthatitistheoriginalaestheticexperience.ThisperspectivealignswithSeelsaestheticsofmanifestation,asbothsidesadvocatethatbeautyisinherentintheoriginalperceptualexperience.However,unlikeZhangXianglongsdevelopmentofHusserlsphenomenology,SeelsaestheticsofmanifestationinheritsBaumgartensaestheticapproach.Whenelucidatinganddefendingtheconceptofmanifestation,heappealstoHeideggersontologyandMcDowellsviewofperceptionbutdeliberatelyavoidsHusserlsphenomenology.Therefore,withareferencetoHusserlsphenomenology,wecanbetterseethedifferencesbetweenthetwoviewsofmanifestation.FollowingHusserlsline,ZhangXianglongreduceshisconceptualizedcognitiontopreconceptualizedintentionalconstitution,andincombinationwithHeideggersideas,furtherreducesintentionalconstitutiontohorizontalconstitution,thussuspendingthecognitivefunctionoftheintentionalobject,andshowingthebeautyofthepureintentionalconstitution.Beingdifferentfromthis,Seelmaintainsthatthebeautyofmanifestationcomesfromthefreeactivityofconceptualcognition,which,strictlyspeaking,stillsecretlyreliesonconceptualcognition,butisapurposelessapplicationofit.Thisdilemmaisfurtherreflectedinhisviewoftime.DuetohisfailuretoutilizeHusserlsdistinctionbetweenthepresentpointandthepresentfield,hisdescriptionofthepresenceofmanifestationoftenfallsintoconflict.ZhangXianglongsdescriptionoftimefullytakesadvantageofHusserlsinsight,whichcanprovideaclearerdescriptionofthedifferencesbetweenthetwotypesoftimeandexperiences.
manifestation;beauty;aesthetics;phenomen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