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俄烏沖突爆發后,德國總理朔爾茨在聯邦議院發表了引起廣泛關注的“時代轉折”演講。“時代轉折”最初是指德國所處的外部環境的惡化,但如今已被延展為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的“時代轉折”。朔爾茨為“時代轉折”確定了五項行動任務,并為此打破了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上的諸多“政治禁忌”,包括向危機地區輸送武器、通過特別基金提高聯邦國防軍的能力與防務支出、決定在海外永久駐軍等。基于德國目前已將俄羅斯視作歐洲大西洋安全的最大威脅,德國也一改以往的安全“消費者”角色,主張擔當歐洲安全保障者角色,意圖將聯邦國防軍打造成歐洲常規防御的基石,并通過向立陶宛派出永久駐扎的作戰旅,彰顯其在歐洲安全中扮演領導角色的雄心。不過,為了切實承擔歐洲安全保障者角色,德國仍然需要處理好德國防務支出、防務能力提高和戰略文化調整的可持續性問題,解決好歐盟內東歐與西歐國家之間在安全保障倚重對象上的分歧,以及平衡好歐洲獨立防務與北約安全保障之間的關系。
關鍵詞:德國;“時代轉折”;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俄烏沖突;歐洲安全格局
中圖分類號:D815.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03512
2022年2月27日,在俄烏沖突爆發后的第三天,德國總理奧拉夫·朔爾茨(OlafScholz)在聯邦議院的特別會議上,發表了引起廣泛關注的“時代轉折”(Zeitenwende)演講①。這也昭示著德國的安全與防務政策迎來了一次“時代轉折”。德國國內各界以及德國的盟友都對德國因此在地緣戰略、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領域可能出現的深刻變革充滿期待。②一年后,朔爾茨對德國“時代轉折”成效的自評是實現了德國聯邦國防軍和北約的增強。③但是,無論是德國國內的反對黨還是德國的盟友,更多詬病的是德國的“時代轉折”并未能真正落地;一些觀察家也對德國“時代轉折”的進展表示失望。④
迄今為止,國內學界對于俄烏沖突所觸發的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的轉型已有一些分析⑤,但是,對“時代轉折”宣示在多大程度上落地了——是否真的如有的觀察家所言是“雷聲大雨點小”⑥,缺少進一步的跟蹤分析。殊不知,在這期間德國已經分別推出了其歷史上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和新版《防務政策指針》。而且,對于德國“時代轉折”對未來歐洲安全格局到底意味著什么這一問題,國內學界更是缺少深入的分析。本文力圖彌補這些方面的不足。為此,本文將首先厘清德國“時代轉折”的意涵,其后分析德國“時代轉折”各項安全與防務政策改革舉措的推進情況,繼而論述其對歐洲安全格局的影響,最后指出德國意圖通過“時代轉折”來擔當歐洲安全保障者所面臨的挑戰。
①TheFederalGovernment,“PolicyStatementbyOlafScholz,ChancelloroftheFederalRepublicofGermanyandMemberoftheGermanBundestag”,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en/news/2008378,20220227.
②OlafScholz,“TheGlobalZeitenwende:HowtoAvoidaNewColdWarinaMultipolarEra”,ForeignAffairs,2023,102(1),pp.2238.
③OrdentlicherBundesparteitagderSPD,BeschlussAntragA01:SozialdemokratischeAntwortenaufeineWeltimUmbruch“,https://parteitag.spd.de/fileadmin/parteitag/Dokumente/Beschluesse/Beschluss_A01.pdf,202312,S.5.
④BundesministeriumfürWirtschaftundKlimaschutz(BMWK),IndustriepolitikinderZeitenwende:Industriestandortsichern,Wohlstanderneuern,Wirtschaftssicherheitstrken,https://www.bmwk.de/Redaktion/DE/Publikationen/Industrie/industriepolitikinderzeitenwende.pdf?__blob=publicationFile&v=16,202310.
⑤TheFederalGovernment,“Robust.Resilient.Sustainable.IntegratedSecurityforGermany.NationalSecurityStrategy”,https://www.nationalesicherheitsstrategie.de/NationalSecurityStrategyEN.pdf,202306.
⑥TheFederalGovernment,“PolicyStatementbyOlafScholz,ChancelloroftheFederalRepublicofGermanyandMemberoftheGermanBundestag”,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en/news/2008378,20220227;ChristianeBender,Zeitenwende—ZeitderVerantwortung.AspektederRollevonOlafScholzseitKriegsbeginn“,DeutschlandArchiv,https://www.bpb.de/themen/deutschlandarchiv/520279/zeitenwendezeitderverantwortung/,20230510.
一、“時代轉折”的意涵及其延展
德國總理朔爾茨在聯邦議院的演講中使用了“時代轉折”一詞,意在表達其對俄烏沖突所帶來影響的嚴重性的評估。他表示,“我們正在經歷一個轉折點。這意味著以后的世界不再是以前的世界”。①十個月后,朔爾茨在《外交事務》上發表署名文章,使用了“全球時代轉折”的標題,強調這一“時代轉折”超出了俄烏沖突和歐洲安全的范疇,帶來了一個日益多極化的世界。②
那么,“時代轉折”具體指什么?從朔爾茨的上述表述中可以看出,“時代轉折”最初是指德國所處的外部環境的惡化,具體是指:由于俄烏沖突的爆發,歐洲安全格局以及國際力量格局發生了變化。此時,朔爾茨總理并未明確宣告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迎來了“時代轉折”。但是,在“時代轉折”作為一個熱詞引發熱議后,“時代轉折”的意涵被延展了,其更多是指德國應外部環境變化所采取的措施。例如,朔爾茨所在的社民黨的一份決議就使用了廣義的“時代轉折”概念,其中寫道:朔爾茨總理領導下的德國政府堅定地對俄烏沖突作出了反應,并由此開啟了德國外交、發展與防務政策的“時代轉折”。③不僅如此,如今在不少情況下,“時代轉折”的意涵進一步被泛化使用,德國各領域的措施都被置于“時代轉折”下進行考量。例如,德國聯邦經濟與氣候保護部在2023年10月發布的新版德國工業政策文件,題名就為《時代轉折下的工業政策:保障工業區位、重振富裕狀況、增強經濟安全》。④這一“時代轉折”的對象范圍被不斷擴大,是與德國2023年6月13日頒布的其歷史上首份《國家安全戰略》所包含的“綜合安全”(integrierteSicherheit)概念相契合的,據此,德國的安全并不僅局限于防務政策及聯邦國防軍,而是涵蓋所有安全領域,包括外交、警察、消防和技術援助組織、發展合作、網絡安全和供應鏈復原力等。⑤
本文選用“時代轉折”的廣義理解,既考察德國外部安全環境、歐洲安全格局的變化,也包括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的轉型,并把這兩個視角結合起來進行系統考察。就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的轉型而言,本文聚焦朔爾茨總理在2022年2月27日聯邦議院演講中提出的五項行動任務,具體包括:(1)向烏克蘭提供武器支持;(2)與歐盟一起加強對俄羅斯的制裁,以勸阻俄羅斯放棄“侵略”路線;(3)履行德國協助北約保衛聯盟領土的義務,包括加強在中歐和東歐的特遣部隊;(4)通過特別基金的投入提高聯邦國防軍保衛國家和聯盟的能力,以及使年度國防開支總額達到北約所需求的目標;(5)為和平解決以及用外交手段解決沖突做出貢獻。⑥
由于任務(2)“對俄制裁”和任務(5)“和平解決沖突”屬于外交方面的努力,而本文主要關注安全與防務政策,因此,本文以下將重點圍繞朔爾茨所述五項行動任務中的第(1)、第(3)和第(4)項展開論述。就另兩項行動任務而言,德國雖然也做了努力,但中短期內,德國無法實現其預定的目標:在對俄制裁方面,德國迄今為止已在歐盟框架內支持歐盟對俄羅斯作出了十三輪制裁①,而且,一度高度依賴俄羅斯油氣資源的德國業已實現對俄羅斯的“能源脫鉤”②,現在,德國的所有化石燃料——石油、煤炭和天然氣——都不再依賴俄羅斯的進口。這表明德國放棄了“新東方政策”及其“以商促變”為主的對俄政策,并一改以往不愿損及對俄經濟和能源利益的立場,表現出將聯盟團結置于自身經濟利益之上的姿態。③但是,對俄制裁并未起到阻止俄羅斯繼續軍事行動的作用,反倒是包括德國在內的歐洲國家,受到對俄制裁的反噬,能源和食品價格飆升,通貨膨脹高企,民眾的戰爭疲勞癥日漸顯現。在外交解決沖突方面,德國重申不會拒絕與俄羅斯進行會談,為此有責任隨時保持與普京總統對話渠道的暢通,但是,至少在公開場合,德國的外交努力鮮有成果。對此,德國把責任歸于俄羅斯方面,認為普京目前并無真正的和談意愿,并強調,必須由烏克蘭來決定和平的條件。④
①2014年以來歐盟對俄制裁一覽,參見“EURestrictiveMeasuresagainstRussiaoverUkraine(since2014)”,https://www.consilium.europa.eu/en/policies/sanctions/restrictivemeasuresagainstrussiaoverukraine/,20240227。
②賀之皋:《德國與俄羅斯關系的根本性惡化及其影響》,《世界知識》,2023年第15期,第5053頁。
③鄭春榮、李勤:《俄烏沖突下德國新政府外交與安全政策的轉型》,《歐洲研究》,2022年第3期,第126154頁;BerhardBlumenau,“BreakingwithConvention?ZeitenwendeandtheTraditionalPillarsofGermanForeignPolicy”,InternationalAffairs,2022,98(6),pp.119.
④DieBundesregierung,EinJahrZeitenwendeRede.NeueRealitterfordertklareAntworten“,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einjahrzeitenwende2166818,20230227.
⑤DieBundesregierung,UnterstützungfürdieUkraineineinerherausforderndenZeit“,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suche/unterstuetzungukraine2003926,20220222.
⑥DieBundesregierung,Humanitre,finanzielleundmilitrischeHilfe:SounterstütztDeutschlanddieUkraine“,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schwerpunkte/krieginderukraine/deutschlandhilftderukraine2160274,20231213.
⑦KielInstitutefortheWorldEconomy(IfW),“UkraineSupportTracker.ADatabaseofMilitary,FinancialandHumanitarianAidtoUkraine”,https://www.ifwkiel.de/topics/waragainstukraine/ukrainesupporttracker/,20240216.
二、德國“時代轉折”舉措的推進
在許多觀察家看來,德國朔爾茨總理在“時代轉折”演講中提出的行動任務的落實情況,成為衡量“時代轉折”是否成功的標尺。
(一)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
多年來,德國一直在大規模援助烏克蘭。2014年烏克蘭危機以來,為了穩定烏克蘭局勢,德國已投入了約20億歐元。對此,德國總理朔爾茨在2022年2月22日表示,德國現在是并將繼續是“烏克蘭最大的財政穩定者”⑤。俄烏沖突爆發后,德國方面反復強調,“只要有必要”,德國就會持續地援助烏克蘭。截至2023年12月,德國提供的人道主義、經濟和軍事援助總額已接近280億歐元,包括規模廣泛的冬季援助計劃、對逃離烏克蘭人員的支持、人道主義援助、掃雷行動以及多種武器。⑥根據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IfW)“烏克蘭支持跟蹤系統”(UkraineSupportTracker)的數據,德國是歐洲迄今為止向烏克蘭提供人道主義、財政和軍事援助最多的國家,在全球范圍也僅次于美國位列第二;尤其是在軍事援助方面,雖然美國仍然是最大的軍事捐助國,其承諾總額達到440億歐元(統計期:2022年1月至2023年10月),但德國正在迅速趕上,其軍事承諾總額現已超過170億歐元。⑦
這其中,尤為引人關注的是德國一改以往堅持的“不向沖突地區運送武器”的政策,決定支持烏克蘭從德國聯邦國防軍的庫存中獲取武器(包括重型武器),以及授權其他擁有德制武器的盟國向烏克蘭轉交武器。德國先后承諾向烏克蘭提供火炮和防空系統、馬德爾步兵戰車、蓋帕德防空坦克、豹式主戰坦克、自行榴彈炮和多管火箭炮等。但是,德國在援助烏克蘭武器問題上的表現一度還遭到了批評,原因是其做出決定的速度還不夠快,特別是德國在提供豹式主戰坦克時所表現出的猶豫不決態度。在經過長達數周的討論之后,德國才在2023年1月下旬最終決定向烏克蘭提供豹2型主戰坦克,并允許波蘭等擁有德國產豹2型坦克的國家將坦克交付烏克蘭。此前,朔爾茨政府將德國是否提供豹2型坦克與美國是否提供艾布拉姆斯坦克相掛鉤,盡管美國方面一度堅持認為艾布拉姆斯坦克不適用于烏克蘭戰場。最后,為了迫使德國做出交付豹2型坦克的決定,美國拜登政府在提供艾布拉姆斯坦克問題上做了妥協,并強調這樣做是“出于聯盟團結”①,但是,美國對德國的捆綁做法頗為不滿。②
①NewsRoom,“SullivanSaidBidenDecidedtoSupplyUkrainewithAbramsTanksunderPressurefromGermany”,https://easternheraldcom/2023/02/27/sullivansaidbidendecidedtosupplyukrainewithabramstanksunderpressurefromgermany/,20230227.
②MarkusDecker,KarlDoemens,DeutschlandliefertLeopardPanzerandieUkraine–USAsindmitimBoot“,https://www.rndde/politik/ukrainekriegdeutschlandliefertleopardpanzerusamitimbootCWATLMKAJJEWFHQLMJPFKTHJQM.html,20230125.
③DeutschePresseAgentur(dpa),LeopardLieferungen:ScholzwirbtumVertrauenundziehtroteLinien“,https://www.zeit.de/news/202301/25/strackzimmermannlehntlieferungvonkampfjetsab,20230125.
④DieBundesregierung,“AgreementonSecurityCooperationandLongTermSupportbetweentheFederalRepublicofGermanyandUkraine”,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resource/blob/975228/2260158/d84fa168bdd3747913c4e8618bd196af/20240216ukrainesicherheitsvereinbarungengdata.pdf?download=1,20230216.
⑤DieBundesregierung,EinJahrZeitenwendeRede.NeueRealitterfordertklareAntworten“,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einjahrzeitenwende2166818,20230227.
朔爾茨之所以在較長時間里對援烏坦克問題謹言慎行,是因為他的重要指導方針是:德國絕不能成為戰爭的一方;必須防止戰爭升級和擴大;德國政府的所有行動都必須與國際伙伴(尤其是美國)密切協調。因此,在決定輸送豹2型主戰坦克后的聯邦議院演講中,朔爾茨再次劃定紅線,強調德國不會輸送戰機給烏克蘭,也不會派遣地面部隊。他同時強調,德國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持所依據的原則是:做必要的事情,同時避免戰爭升級為北約與俄羅斯之間的沖突。③
由于德國沒有如美國所期望的那樣在援烏“坦克聯盟”里擔任領導角色,德國遭到了美國及其他盟友的批評。為此,德國朔爾茨政府其后也在努力改變猶豫不決的對外形象。2023年12月,德國宣布將2024年的援烏資金從原計劃的40億歐元增加到80億歐元,這筆資金將用于支持烏克蘭的經濟發展和軍事建設,以應對外部威脅和內部挑戰。德國加大對烏克蘭的軍援,是在美國國會否決拜登政府要求增加對烏援助資金背景下所做出的,凸顯了德國在援烏問題上一改以往的“落后者”角色,意圖發揮“領頭羊”作用,同時,此舉也給了德國底氣,使其大力呼吁歐盟其他成員國加大軍援烏克蘭的力度。2024年2月16日,德國、法國緊隨英國(2月12日)分別與烏克蘭簽訂了為期10年的安全保障協議,承諾為烏克蘭提供長期軍事支持,這再次體現出德國在援烏問題上“領跑”的意圖。④
(二)對聯盟防御的貢獻
俄烏沖突開始后不久,駐立陶宛的德國士兵加強了對北約東翼的防御,并使用愛國者防空導彈系統保護斯洛伐克的領空。作為空中警戒(airpolicing)任務的一部分,德國空軍的歐洲戰斗機駐扎在羅馬尼亞,以確保其東部邊境空域的安全。⑤由此,德國在北約的威懾與防務框架里扮演著日益重要的角色。
然而,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德國對加強北約在中歐和東歐的軍事存在,包括2004年的北約擴大和2016年的增強型前沿存在,采取了謹慎乃至相當不情愿的態度。德國似乎并不認為針對俄羅斯的可信防御和威懾是歐洲安全的穩定因素。隨著俄烏沖突的爆發,德國對于自身在保衛歐洲免受俄羅斯威脅方面的責任的認識發生了轉變。
德國尤其承擔起保護立陶宛這個波羅的海國家的特殊責任。德國聯邦國防軍自2017年以來一直輪換駐扎在立陶宛。在此期間,德國接管了多國增強型前沿存在戰斗群(eFP)的領導工作以保護立陶宛的東翼,800多名德國士兵構成了聯盟在立陶宛前沿存在的核心。在俄羅斯對烏克蘭發起“特別軍事行動”之后,作為北約在東歐國家的增強型警戒活動(eVA)的一部分,德國還配備了一個旅,以便今后能夠在立陶宛快速部署,為演習和可能在波羅的海國家部署德國作戰旅做充分準備。這支新的作戰旅將長期承擔eFP增強型前沿存在和eVA增強型警戒活動的任務。然而,對于這支作戰旅是否應該永久駐扎在立陶宛,在德國一度引發爭議,立陶宛方面則強烈要求永久駐扎。①
①LidiaGibadlo,JoannaHyndleHussein,“ControversyoverDeploymentofGermanBrigadeinLithuania”,https://www.osw.waw.pl/en/publikacje/analyses/20230504/controversyoverdeploymentgermanbrigadelithuania,20230504.
②BundesministeriumderVerteidigung,BundeswehrbrigadefürLitauen:VerteidigungsministerunterzeichnetRoadmap“,https://www.bmvg.de/de/aktuelles/bundeswehrbrigadelitauenministerunterzeichnetroadmap5718672,20231218.
③BundesministeriumderVerteidigung,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https://www.bmvgde/resource/blob/5701724/5ba8d8c460d931164c7b00f49994d41d/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data.pdf,202311,S.910.
④GesetzzurFinanzierungderBundeswehrundzurErrichtungeines,SondervermgensBundeswehr‘(BundeswehrfinanzierungsundsondervermgensgesetzBwFinSVermG)“,https://www.gesetzeiminternet.de/bwfinsvermg/BwFinSVermG.pdf,20220701.
⑤由于修改《基本法》需要在聯邦議院和聯邦參議院擁有三分之二多數票,為此“交通燈”聯合政府的聯合執政三黨社民黨、綠黨和自民黨尋求反對黨聯盟黨(基民盟/基社盟)的支持,在后者的要求下,最后法案明確指出,特別基金只能用于“聯邦國防軍”的目的。參見DeutscherBundestag,BundestagbeschlietdasSondervermgenfürdieBundeswehr“,https://www.bundestag.de/dokumente/textarchiv/2022/kw22desondervermoegen897614,20220603。
2023年6月,德國國防部長鮑里斯·皮斯托里烏斯(BorisPistorius)正式宣布將在立陶宛永久駐扎一個旅。僅僅6個月后,即12月18日,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就與立陶宛國防部長阿維達斯·阿努肖斯卡斯(ArvydasAnuauskas)在維爾紐斯簽署了所謂的路線圖,作為在立陶宛部署聯邦國防軍旅的基礎。德國駐立陶宛旅將由4800名士兵組成,此外還有200名聯邦國防軍文職人員。從2025年起,這5000名德國武裝部隊成員將長期駐扎在立陶宛,立陶宛旅在2027年底前全面投入使用。與目前的eFP增強型前沿存在不同,該旅的士兵和文職人員將在立陶宛當地服役和生活。這對于德國聯邦國防軍而言是史無前例的,因此,其也被德國視作安全政策在“新時代的燈塔項目”。②按照《防務政策指針》計劃,海外永久駐軍未來將成為常態,以彰顯德國聯邦國防軍的重新戰略定向。③
(三)通過特別基金提高防務能力與水平
正如朔爾茨總理在“時代轉折”演講中所宣告的,為了增強聯邦國防軍,德國政府決定設立一個總額為1000億歐元的特別基金(Sondervermgen),還計劃今后將國內生產總值的2%用于國防開支。
在朔爾茨“時代轉折”演講數月后,德國聯邦議院在2022年6月3日、聯邦參議院在6月18日先后通過了《聯邦國防軍融資與特別基金法》(BwFinSVermG,以下簡稱《特別基金法》)④,特別基金被寫入了《基本法》,這使得增強聯盟和國防能力的承諾在憲法層面得到了確立,也使得特別基金可以不受《基本法》中“債務剎車”機制的約束⑤。根據《特別基金法》,特別基金的目的是“增強聯盟和國防能力,并為此從2022年起縮小聯邦國防軍的能力差距,以確保德國為北約現行的能力目標做出貢獻”。特別基金的資金將用于資助重要的聯邦國防軍裝備項目,特別是持續數年的復雜措施。
《特別基金法》的附件里列出了具體的項目清單,包括:在空軍方面,將采購美國的F35隱形噴氣式飛機,作為老舊的“旋風”戰斗機的后繼機型,這是進一步參與所謂的北約核共享計劃的基礎;在2027年之前,與法國和西班牙聯合規劃多年的“未來戰斗航空系統”(FCAS)戰斗機項目的開發也將由特別基金提供資金,此項目此前被列入了國防常規預算;開發和購買用于電子戰的ECR歐洲戰斗機、裝備蒼鷺無人機以及采購重型運輸直升機、輕型支援直升機、海上巡邏機和Twister天基預警系統。在海軍方面,將采購130型輕型護衛艦、F126型護衛艦和212CD型獵潛艇;還將采購多用途戰斗艇和現有硬殼充氣艇的后繼艇,例如戰斗泅渡艇;未來海軍導彈、反潛導彈和水下探測設備的開發和采購也將得到資助。在陸軍方面,重點是馬德爾步兵戰車的后續車型和福克斯裝甲運兵車的研發;還將為“美洲豹”步兵戰車的剩余改裝工作、BV206雪地裝甲車的后續型號提供資金;2024年之前,為與法國聯合研發的豹2型坦克后續型號提供資金。除此之外,列入清單的還有軍隊指揮力和數字化項目、服裝和個人裝備項目等。①
①③UlfvonKrause,ZeitenwendeundBundeswehr.100MilliardenalsChancefürdiedeutscheSicheheitspolitik?SpringerVS,2022,S.1725.
②EllenHasenkamp,SondervermgenfürdieBundeswehr:VerfehltPistoriusdasselbstgesteckteAusgabenziel?“https://www.swp.de/politik/sondervermoegenfuerdiebundeswehrverfehltpistoriusdasselbstgesteckteausgabenziel_72617309.html,20231222.
④KlausHeinerRhl,HubertusBardt,BarbaraEngels,ZeitenwendefürdieVerteidigungswirtschaft?:SicherheitspolitikundVerteidigungsfhigkeitnachderrussischenInvasionderUkraine“,IWPolicyPaper,2022(4),S.128.
⑤Statista,AnteilderMilitrausgabenamBIPinDeutschlandbis2022“,https://de.statista.com/statistik/daten/studie/183106/umfrage/anteildermilitaerausgabenambipindeutschland/,20240201.
⑥ZEITONLINE,dpa,Reuters,Verteidigungsetat:DeutschlandverfehltNatoZweiprozentzielauch2023“,https://www.zeit.de/politik/202305/natodeutschlandzweiprozentverteidigungsausgaben,20230516.
⑦BundesministeriumderVerteidigung,PistoriusimBundestag:SicherheitgibtesnichtzumNulltarif“,https://www.bmvg.de/de/aktuelles/pistoriusimbundestagsicherheitgibtesnichtzumnulltarif5733914,20240201.
但是,特別基金充分發揮作用的前提條件是:聯邦國防軍須大幅改善其軍備物資采購、人員招募和基礎設施建設的流程,以控制因效率低下導致大量資金被浪費的風險。另外,還需注意的是,諸多軍備項目都是長期項目,并非短期能見效,更何況預算資金能否如期支出、所列項目能否快速推進,也存有疑問。例如,雖然2023年從特別基金里預算的資金僅為85億歐元不到,這相較1000億歐元的總額而言,數額并不多,但是,這一支出目標也幾乎難以完成。②
《特別基金法》還明確規定了特別基金支出與北約國防支出目標之間的聯系。早在2014年,北約成員就承諾,在2024年前將防務支出比例提高到國內生產總值的2%。其后,德國雖然提高了軍備預算,但始終未達到2%的目標。因此,《特別基金法》強調,特別基金將在政府目前預測基礎上,根據北約標準,按最多五年的多年平均值提供國內生產總值的2%用于國防支出。這意味著,特別基金的支出將疊加計算到常規國防預算支出上,以實現北約所要求的2%目標,直到特別基金用完為止。鑒于特別基金用盡后能否保證國防投入的可持續性這一結果尚不可知,《特別基金法》還強調,一旦特別基金用完,聯邦預算將繼續提供財政資金,以確保聯邦國防軍的能力狀況以及德國對屆時適用的北約能力目標的貢獻。但是,也必須看到,這一表述具有一些彈性,其中并未明確將2%的絕對數值寫入法律文本之中。③
盡管設立了1000億歐元的特別基金,但是,對于德國能否持久地達到2%的北約目標,人們依然并不樂觀。④德國在2022年、2023年的國防支出就未達到2%的目標(2022年為139%⑤,2023年為16%⑥)。由于德國計劃在2024年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增至80億歐元,由此德國2024年的國防支出可勉強達到北約的目標(2.01%);2024年的國防預算(常規預算和特別基金)總計將達到720億歐元,這也將是德國聯邦國防軍成立以來數額最大的國防支出。對此,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強調,此舉說明德國政府嚴肅對待安全與防務政策的投資需求,他還指出,從長遠來看,德國至少需要將國內生產總值的2%投入國防,以便使聯邦國防軍符合新時代的要求,并實現北約的能力目標。⑦這也呼應了德國總理朔爾茨反復重申的要求,即鑒于德國所面臨的新的安全政策現實情況,德國國防支出必須持久地提高到國內生產總值2%以上。①
值得注意的是,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并未僅僅使用德國聯邦國防軍“具備防務能力”(verteidigungsfhig)這個詞,而是直接用了“備戰”(kriegstüchtig,也譯作“宜戰”)這個詞,要求不僅德國聯邦國防軍,而且整個德國社會都要為防御戰爭做好準備。這個詞也被寫入新版《防務政策指針》。雖然他被批評在人為制造恐慌,但是他強調,戰爭風險不是“危言聳聽”(Alarmismus),“如果你不接受危險,如果你不認識它,你就無法抵御它。這就是這個表述的本意”②。顯然,他是在呼應《國家安全戰略》,強調從“全社會方案”角度出發,在提高聯邦國防軍能力的同時增強民防和民保。③
①DieBundesregierung,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Zeitenwendegestalten‘am10.November2023inBerlin“,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zeitenwendegestaltenam10november2023inberlin2236184,20231110.
②MarkusLangenstra,WasmeintderVerteidigungsministermit,kriegstüchtigwerden‘?“https://www.br.de/nachrichten/deutschlandwelt/wasmeintderverteidigungsministerborispistoriusmitkriegstuechtigwerden,TuGtLVL,20231031.
③DieBundesregierung,NationaleSicherheitsstrategievorgestellt.IntegrierteSicherheitfürDeutschland“,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nationalesicherheitsstrategie2195890,20230614.
④HansGeorgEhrhart,DeutschlandundEuropanachdemUkrainekriegin2025:DreiSzenarien“,ZeitschriftfürAuenundSicherheitspolitik,2023,16,S.377387.
⑤ClaudiaMajor,ChristianMlling,Sicherheitsordnung:ZusammenmitRussland,dasgehtnichtmehr“,https://www.zeit.de/politik/ausland/202203/russlandkooperativesicherheitsordnungkriegukrainedeutschland,20220324.
⑥KristiRaik,“TheDreamofaEuropeanSecurityOrderwithRussiaisDead”,ForeignAffairs,https://foreignpolicy.com/2023/10/31/russiaukrainewareuropesecurityordernatopeacenegotiationsettlement/,20231031.
三、對歐洲安全格局的影響
俄烏沖突打破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歐洲的和平秩序,歐洲未來和平秩序的形態取決于俄烏沖突將以何種方式結束或凍結,而這又在很大程度上與美西方對烏克蘭援助的力度與持久性相關。④觀察家們基于目前沖突形勢的判斷是,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歐洲的新安全秩序將不再是與俄羅斯合作和一體化運作,而是在沒有俄羅斯,甚至在與俄羅斯對抗的情況下展開。⑤換言之,盡管世界變得日益多極化,鑒于俄烏沖突短期內還看不到終結的跡象,未來歐洲安全秩序的特點很可能是俄羅斯對歐洲的長期威脅以及歐俄之間的對立關系,這與冷戰時期的情況大同小異。⑥
在這一新安全格局中,德國認識到:基于經濟實力、國防預算和軍力,德國對歐洲安全的貢獻至關重要,而前述“時代轉折”舉措的落實,將是德國擔當歐洲安全保障者、領導構建新的歐洲安全秩序的必要條件。
(一)德國對歐洲安全格局的設想
在德國看來,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全面“入侵”打破了自《赫爾辛基最后文件》以來存續了近半個世紀的歐洲安全秩序。由此,冷戰后的歐洲和平秩序已經支離破碎且無法修復,而新的秩序尚待形成。長期以來,德國恪守的信條是,“歐洲的安全只能與俄羅斯一起實現,而不是通過對抗俄羅斯”,基于此,德國對俄實施“以商促變”政策,寄希望于緊密的經貿關系來實現俄羅斯的國內現代化及融入西方的進程。在2014年烏克蘭危機爆發之后,德國雖然批評俄羅斯違反了國際法,要求其尊重烏克蘭的主權與領土完整,但是,總體上并未放棄既往的對俄政策。哪怕在“交通燈”聯合政府2021年9月達成的《聯合執政協議》中,社民黨、綠黨和自民黨依然表示:“德國與俄羅斯的關系是深刻而多方面的。俄羅斯也是一個重要的國際參與者。我們認識到實質性穩定關系的重要性,并將繼續為此而努力。我們愿意進行建設性對話。”①
隨著俄烏沖突的演進,德國政府對俄羅斯的政策以及歐洲安全格局的認知才逐漸發生轉變。但是,即便是在2022年2月的“時代轉折”演講中,朔爾茨也試圖在對俄強硬派和知俄派之間求得平衡,他提出:“從長遠來看,歐洲的安全不可能(通過)與俄羅斯對抗(來實現)。然而,在可預見的未來,普京正在危及這一安全。”②其后,在2023年6月13日的德國首份《國家安全戰略》文件中,俄羅斯的身份定位最終發生了轉變。文件中寫道:“在可預見的未來,今天的俄羅斯是歐洲大西洋地區和平與安全的最大威脅。”③同樣,在最新的《防務政策指針》中也有類似的表述:“如果沒有根本性的內部變革,俄羅斯仍將是歐洲大西洋地區和平與安全的最大威脅。”④
①SPD,DieGrünen,FDP,MehrFortschrittwagen.BündnisfürFreiheit,GerechtigkeitundNachhaltigkeit.Koalitionsvertrag20212025zwischenderSozialdemokratischenParteiDeutschlands(SPD),Bündnis90/DieGrünenunddenFreienDemokraten(FDP)“,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resource/blob/974430/1989762/4fe5f73596ec3ca1f41ff5a190ef1337/20211208koalitionsvertragdata.pdf?download=1,2021,S.122.
②TheFederalGovernment,“PolicyStatementbyOlafScholz,ChancelloroftheFederalRepublicofGermanyandMemberoftheGermanBundestag”,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en/news/2008378,20220227.
③TheFederalGovernment,“Robust.Resilient.Sustainable.IntegratedSecurityforGermany.NationalSecurityStrategy”,https://www.nationalesicherheitsstrategie.de/NationalSecurityStrategyEN.pdf,202306,pp.1112.
④BundesministeriumderVerteidigung,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https://www.bmvg.de/resource/blob/5701724/5ba8d8c460d931164c7b00f49994d41d/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data.pdf,202311,S.9.
⑤Munichsecurityconference,“MunichSecurityIndex2023”,https://securityconference.org/assets/01_Bilder_Inhalte/03_Medien/02_Publikationen/2023/Munich_Security_Index_2023.pdf,202302.但是,在2024年“慕尼黑安全指數”中,“俄羅斯的威脅”重又退至第6位,排在前5位的安全問題變成“由戰爭或氣候變化導致的大規模移民”“伊斯蘭極端恐怖主義”“對本國的網絡攻擊”“有組織的國際犯罪”“自然棲息地受到摧毀”,由此可見,至少在德國民眾的認知里,俄羅斯威脅的可持續性存疑。MunichSecurityConference,“MunichSecurityIndex2024”,https://securityconference.org/assets/01_Bilder_Inhalte/03_Medien/02_Publikationen/2024/MSR_2024/MunichSecurityIndex2024.pdf,202402.
⑥OrdentlicherBundesparteitagderSPD,BeschlussAntragA01:SozialdemokratischeAntwortenaufeineWeltimUmbruch“,https://parteitag.spd.de/fileadmin/parteitag/Dokumente/Beschluesse/Beschluss_A01.pdf,202312,S.19.
⑦鄭春榮:《俄烏沖突下歐洲安全格局及歐盟安全政策的轉型》,《俄羅斯研究》,2023年第1期,第5054頁。
⑧OlafScholz,“TheGlobalZeitenwende:HowtoAvoidaNewColdWar”,ForeignAffairs,2023,102(1),pp.2238.
關于“最大威脅”的表述,涵蓋兩層意思:一方面,德國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俄羅斯的威脅,這反映在“慕尼黑安全指數”上。在俄烏沖突爆發后,德國民眾已經將來自俄羅斯的威脅排到了首位,可作對比的是,在俄烏沖突爆發前1年,俄羅斯還在32項潛在風險中排第18位。由此可見,自俄烏沖突以來,俄羅斯在德國的風險感知大幅上升。⑤但另一方面,上述表述特別強調“今天的俄羅斯”及其前決條件“如果沒有根本性的內部變革”,換言之,德國某種程度上為“后普京時代”的合作型歐洲安全秩序的回歸留有余地,社民黨黨代會在2023年12月有關“社民黨對變革中世界的回答”的決議案中也表示:“只要俄羅斯還在追求征服和鎮壓主權國家的帝國主義目標,就不可能與俄羅斯實現關系正常化。只有當俄羅斯完全承認基于規則的秩序的基本原則以及所有前蘇聯國家的自決權和領土完整時,共同安全秩序才能發揮作用。有一點是明確的:只要俄羅斯不發生根本性的變化,歐洲的安全就必須通過防御俄羅斯進行組織”⑥。
總而言之,以社民黨為代表的一些德國國內力量認識到,就短中期而言,歐洲的安全必須通過防范和抵御俄羅斯的威脅來實現,但他們依然沒有徹底放棄建立歐洲共同安全秩序的希望,在對普京政權采取最大限度的強硬態度的同時,又保留著將“后普京時代”的俄羅斯有條件地融入歐洲的想法。⑦
(二)德國的歐洲安全保障者角色
在德國看來,俄烏沖突的爆發不僅意味著歐洲安全秩序的改變,也意味著世界進入了一個新的多極化的世界。在為《外交事務》撰寫的署名文章中,朔爾茨對于德國在歐洲和世界的定位提了三點設想,即歐洲安全的保障者、歐盟內的架橋者以及全球問題多邊主義解決方案的維護者。⑧
從“歐洲安全保障者”(朔爾茨在另一處使用了“歐洲安全主要保障者之一”的說法)這一表述可以看出,德國對自身在歐洲安全中的角色認知發生了轉變。長期以來,德國出于歷史原因,在安全與防務政策上保持低調,逃避自身在歐洲安全保障上的責任,因而往往被視作歐洲安全的“消費者”而非“貢獻者”。加之,德國具有重商主義傾向,追逐地緣經濟利益,為此,德國常常被詬病為歐洲安全的“搭便車者”。如今,在地緣政治局勢越發惡劣的背景下,德國逐漸認識到其在歐洲安全保障中的責任,并開始調整自身對聯邦國防軍在安全政策中角色的看法。
①③⑥BundesministeriumderVerteidigung,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https://www.bmvg.de/resource/blob/5701724/5ba8d8c460d931164c7b00f49994d41d/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data.pdf,202311,S.67;S.67;S.1314.
②AylinMatlé,DeutschlandsZeitenwendeinderSicherheitsundVerteidigungspolitik:Thegood,thebad,andtheambigous“,ZeitschriftfürAuenundSicherheitspolitik,2024,17,S.67.
④DieBundesregierung,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am16.September2022“,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suche/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am16september20222127078,20220916.
⑤DieBundesregierung,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am16.September2022“,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suche/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am16september20222127078,20220916.
⑦BundesministeriumderVerteidigung,Lambrecht:BundeswehrmustbeattheheartofGermansecurity“,https://www.bmvg.de/en/news/lambrechtbundeswehrmustbeattheheartofgermansecurity5498244,20220916.
⑧BundesministeriumderVerteidigung,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https://www.bmvg.de/resource/blob/5701724/5ba8d8c460d931164c7b00f49994d41d/verteidigungspolitischerichtlinien2023data.pdf,202311,S.67,S.13.
為了抵御來自俄羅斯的威脅,德國一方面致力于進一步增強北約作為威懾與防務保障者的角色,另一方面通過推進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以及北約的歐洲支柱來提高歐盟的軍事行動能力。與此相應,德國認為自己作為“人口最多、經濟實力最強”且“位于歐洲中心”的國家,必須是歐洲威懾與集體防務的支柱,這不僅是自身責任,也是盟友與伙伴對其的期望。①尤其是德國位于歐洲的中心位置,作為轉運樞紐,如果俄羅斯沿著東北翼攻擊聯盟疆域,北約的絕大多數增強部隊要經由德國轉運,德國必須通過位于烏爾姆的北約聯合支持與賦能司令部(JointSupportandEnablingCommand)共同組織相關的后勤任務。②德國還認為,鑒于德國在冷戰期間作為前沿國家數十年來得益于北約盟友在德國領土上的軍事存在,如今德國更有責任和義務為其盟友的安全保障做貢獻。③
在此背景下,德國對聯邦國防軍作用的認識也發生了轉變。尤其冷戰結束以后,由于傳統安全威脅不復存在,德國聯邦國防軍任務的重心轉移到了在國際危機管理框架下的行動上面。但是,隨著俄烏沖突爆發以及來自俄羅斯的威脅回歸,德國重新明確聯邦國防軍的核心任務是國家與聯盟防御,而其他任務均是從中派生出來的,或者說隸屬于這個核心任務。④也正因為這一調整,聯邦國防軍如今成為德國安全政策的“核心工具”。不僅如此,早在2022年8月,朔爾茨在對聯邦國防軍講話時就曾表示,聯邦國防軍應成為“歐洲常規防御的基石,成為歐洲裝備最優的武裝力量”⑤。新版《防務政策指針》也明確將這一目標寫入了文件中,強調聯邦國防軍應“迅速”成為“歐洲最有能力的武裝力量之一”,以便其不僅成為“歐洲的軍事倚重伙伴”(militrischerAnlehnungspartner),而且是“歐洲常規防御的一塊基石”。⑥
需要指出的是,德國作為歐洲安全保障者角色,是與德國在歐盟內的領導角色相關聯的。早在2022年9月,德國時任國防部長克里斯蒂娜·蘭布萊希特(ChristineLambrecht)就曾表示,無論德國是否愿意,基于體量、地理位置、經濟實力,其注定是歐洲的“領導力量”,在軍事方面亦是如此。⑦新版《防務政策指針》也明確宣示了“領導意愿”,認為自己肩負著“領導責任”,并聲稱自己不僅在歐盟內部,而且在北約組織中都扮演著“伙伴式塑造者角色”(einepartnerschaftlicheundgestaltendeRolle)。為此,德國已經通過在立陶宛永久駐軍,彰顯了自身在歐洲安全保障中的領導意志和責任。⑧
(三)德國擔當歐洲安全保障者的挑戰
德國能否有效擔當歐洲安全保障者角色,取決于德國在多大程度上能將“時代轉折”中的政策宣示落實到進一步的舉措之中。
①DeutscherBundestag,Wehrbeauftragte:Bundeswehrbentigt300MilliardenEuro“,https://www.bundestag.de/presse/hib/kurzmeldungen937872,20230314.
②DieBundesregierung,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Zeitenwendegestalten‘am10.November2023inBerlin“,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redevonbundeskanzlerscholzbeiderbundeswehrtagungzeitenwendegestaltenam10november2023inberlin2236184,20231110.
③KrberStiftung,“TheBerlinPulse2023/24ofPowerShiftsandParadigms”,https://koerberstiftung.de/en/projects/theberlinpulse/202324/,202309.
在德國國內層面,德國防務支出和防務能力提高以及戰略文化調整的可持續性面臨著挑戰。首先,1000億歐元的特別基金不足以彌補數十年來聯邦國防軍資金不足的問題。如果不同時進一步增加常規國防預算,全面恢復德國對歐洲軍事防務的貢獻就難以取得成功。德國決策者如今多次重申,即使在特別基金用盡之后,也將保證國防支出至少達到國內生產總值的2%以上。但是,這個雄心能否真正落到實處,尚不得而知。更何況,在軍事專家、德國聯邦議院國防專員伊娃·霍格爾(EvaHgel)看來,德國如果真的想要成為其盟友所期望的歐洲安全保障者,那么將需要投入3000億歐元,而不只是目前的1000億歐元的特別基金。①顯然,目前面臨經濟衰退和預算危機的德國短中期內無法籌措如此巨額的資金。其次,德國“交通燈”聯合政府內部的紛爭也無法持久、有效地推進朔爾茨所宣告的“時代轉折”,這也尤其體現在德國歷史上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出臺的難產上。事實上,關于國家安全戰略的磋商于2022年3月就已經開始,之所以長時間不能如期推出,是因為德國總理府和外交部在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導權上的爭奪。后來,朔爾茨政府只能息事寧人,放棄設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計劃,但這一結果有可能使德國國家安全體系所宣稱的“綜合安全”這一關鍵目標的實現遇到制度掣肘。最后,或許最重要的變量是德國的戰略文化或軍事文化。在德國總理朔爾茨看來,德國在俄烏沖突以來已經重新調整了德國的“軍事文化”,即“德國安全政策的DNA”。②顯然,朔爾茨的判斷過于樂觀。德國科爾伯基金會(KrberStiftung)關于德國外交與安全政策變化的最新“柏林脈動”(TheBerlinPulse)調查(2023年9月)顯示,雖然大多數德國民眾支持德國增加國防開支,但是,絕大多數德國公民并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在歐洲扮演軍事領導角色,而且相較一年前,對德國成為歐洲軍事領導角色持反對意見的比例還有所上升(2023年為71%,2022年則為68%)。③可見,德國民眾對于在外部威脅增加背景下加強被動防御尚可接受,但是,要想讓其接受德國在軍事上更加主動作為,尚需時日。
在歐洲層面,德國必須找到一種更有效的方式來解決目前東歐、西歐都對德國缺乏信任的問題。這對德國而言將是一個難題,因為德國在法國和中東歐國家遭到不信任的原因各不相同。一方面,俄烏沖突使德國更深刻地意識到歐洲在安全上對美國和北約的依賴,由此更多地在北約框架內追求歐洲的有限自主,而這讓渴望更多歐洲戰略自主的法國感到失望。德國的“時代轉折”及其特別基金的大幅防務投資,本可以為法德重振防務合作關系提供契機和動力,但實際上似乎產生了相反效果。在德國的牽頭下,14個北約國家繞過法國發起了“歐洲天空之盾倡議”(ESSI),其主要基于美國和以色列的技術,對此,法國擔心德國采購美國和以色列的防務物資減少了歐洲項目的可用資源,畢竟法國和意大利一直在積極推動歐洲聯合導彈防御項目的發展,因此,兩國拒絕加入“歐洲天空之盾倡議”并非偶然。德國采購美國F35隱形噴氣式飛機的決定更是打擊了法德防務合作,法國擔心這是對法德西三國開發未來空中作戰系統的直接威脅,該系統旨在為下一代歐洲戰機做準備。由此,朔爾茨執政以來“法德軸心”的失調狀態依然在延續。另一方面,來自俄羅斯的威脅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歐盟內的力量對比結構,使得東歐與西歐更加緊密相連,德國對東歐亦變得更加重要。東歐國家對于德國加強對北約東翼的防御表示歡迎,但東歐國家懷疑德國政府是否真的將俄羅斯視為對歐洲及德國安全的直接威脅,畢竟德國在援烏制俄問題上一度猶豫不決。東歐國家對于德國在“現成”采購與歐洲自身長期聯合項目融資之間的選擇中傾向前者并無異議,畢竟它們并不信任法德牽頭組織歐洲的集體安全與防御的可靠性。①總之,由于歐盟內各國利益關切有所不同,仍然難以在對外政策上形成合力。雖然德國總理朔爾茨意圖通過在外交與安全政策領域引入特定多數表決制以便提升歐盟的對外行動能力②,但中短期內只能是愿景,無法真正落地。
①CamilleGrand,“TheMissingEuropeanDimensionofGermanysZeitenwende:AViewfromFrance”,InternationalePolitikQuarterly,https://ipquarterly.com/en/missingeuropeandimensiongermanyszeitenwendeviewfrance,20230223,pp.17;JanaPuglierin,“Germanys‘ZeitenwendeandItsImplicationsfortheEuropeanSecurityArchitecture”,BerlinPerspectives,https://iepberlin.de/site/assets/files/2370/iep_paper_bp_zeitenwende.pdf,202301,pp.14.
②TheFederalGovernment,“SpeechbyFederalChancellorScholzattheCharlesUniversityinPrague”,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en/news/scholzspeechpraguecharlesuniversity2080752,20220829.
③PiaFuhrhop,“GermanysZeitenwendeandtheFutureofEuropeanSecurity”,IAICommentaries,https://www.iai.it/sites/default/files/iaicom2308.pdf,20230308,pp.17;DetlefPuhl,Deutschland,dieZeitenwendeunddieZukunftderNato“,Visionsfrancoallemandes,https://www.ifri.org/sites/default/files/atoms/files/d._puhl_vfa_33_deutschland_die_zeitenwende_und_die_zukunft_de.pdf,202208,pp.632;JonathanHackenbroich,MarkLeonard,“TheBirthofaGeopoliticalGermany”,EuropeanPower,20220228,pp.12.
④帕特里克·梅洛(PatrickA.Mello)依據查爾斯·赫爾曼(CharlesF.Hermann)的外交政策變化程度四分法,即變化由大到小,分別為國際導向變化(internationalorientationchanges)、問題或目標變化(problem/goalchanges)、手段變化(programchanges)和微調(adjustmentchanges),認為德國安全政策的此番變化已達到最高層級的國際導向變化。參見PatrickA.Mello,“Zeitenwende:GermanForeignPolicyChangeintheWakeofRussiasWaragainstUkraine”,PoliticsandGovernance,2024,12,pp.117。這與筆者在俄烏沖突剛爆發時,將德國安全政策變化還限定在“手段變化”范疇不同,從中也可以看出期間德國“時代轉折”舉措的推進。參見鄭春榮、李勤:《俄烏沖突下德國新政府外交與安全政策的轉型》,《歐洲研究》,2022年第3期,第126153頁。
在跨大西洋層面,德國在安全上越發依賴美國及其領導下的北約,這也使得歐洲安全越發受到美國國內政治變動的影響。盡管德國在努力提升自身以及歐洲的防務能力,但是,德國反復重申北約是抵御軍事威脅的主要保障。從德國的角度來看,讓美國人留在歐洲仍然是歐洲安全的關鍵。朔爾茨政府將交付豹2型坦克與美國的類似承諾捆綁在一起,這充分表明朔爾茨政府認為跨大西洋風險分擔是不可或缺的。然而,美國的長期優先目標是印太地區,而且,美國大選后特朗普卷土重來的可能性不能排除,而他在第一個任期內就已經對北約心存芥蒂,如果特朗普從2025年起重返白宮,他很有可能進一步背離北約,從歐洲甚至可能從北約撤軍,由此,德國及歐洲的處境將會變得更加艱難。歐洲可能還必須就新的核軍備做出決定,因為屆時美國的核保護傘也將難以發揮作用。③為了應對上述情形,德國需要迅速且持久地提升防務能力,但問題是,德國要想彌補因數十年的忽視所導致的能力短板,不是中短期內就能夠完成的,更何況即使歐洲防務能力得到提升,也無法填補美國撤出所造成的空缺。
四、結語
俄烏沖突爆發后,德國從歐洲新的地緣政治現實中覺醒,開啟了德國安全與防務政策的“時代轉折”。在此背景下,德國還頒布了其歷史上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并出臺了新版《防務政策指針》,意圖將“時代轉折”落到實處。迄今為止,德國已經在安全與防務政策領域打破了諸多“政治禁忌”,包括向危機地區輸送武器、通過特別基金提高聯邦國防軍的能力與防務支出、決定在立陶宛永久駐軍等,有的學者甚至將德國的“時代轉折”定義為德國“國際導向的變化”④。因此,雖然人們還可以就“酒瓶是半滿還是半空”繼續爭論,但是,“雷聲大雨點小”顯然已不適合用來評價德國在“時代轉折”期間所取得的進展。
目前,德國已將俄羅斯視作歐洲大西洋地區和平與安全的最大威脅,與此相應,德國也一改以往的安全“消費者”角色,主張擔當歐洲安全保障者角色,意圖將聯邦國防軍打造成歐洲常規防御的基石,并通過向立陶宛派出永久駐扎的作戰旅,彰顯其在歐洲安全中扮演領導角色的雄心。
①WilliamE.Paterson,MussEuropaAngstvorDeutschlandhaben?“,DerVertragvonMaastrichtinderwissenschaftlichenKontroverse,RudolfHrbeked.,Nomos,1993,S.10.
②ChristophHill,“TheCapabilityExpectationsGap,orConceptualizingEuropesInternationalRole”,JournalofCommonMarketStudies,1993,31(3),pp.305328.
③MagnusG.Schoeller,“LeadershipAspirationsVersusReality:GermanysSelfConceptinEurope”,InternationalAffairs,2023,99(4),pp.16151634.
④DieBundesregierung,NationaleSicherheitsstrategievorgestellt.IntegrierteSicherheitfürDeutschland“,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de/aktuelles/nationalesicherheitsstrategie2195890,20230614.
顯然,德國已經拋卻了歷史上形成的“逃避領導的反射”(leadershipavoidancereflex)①,但是,“能力與期望之間的差距”(capabilityexpectationsgap)②或者說“領導愿望與現實之間的差距”(leadershipaspirationsrealitygap)③依然存在。德國若想要持久地實現“時代轉折”的目標,需要在國家層面進一步提高防務能力和調整戰略文化,在歐洲層面推進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并平衡好歐洲獨立防務與北約防務保障之間的關系。
總之,對于德國的“時代轉折”進程,誠如德國總理朔爾茨針對《國家安全戰略》所表示的,它“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持續過程的起點”,④在這個過程中,所有國家層面、歐洲層面和跨大西洋層面的各相關行為體都需要為了持久提高歐洲安全而協同努力。
Germanys“Zeitenwende”andItsImplicationsfortheEuropeanSecurityLandscape
ZHENGChunrong
SchoolofForeignStudies,TongjiUniversity,Shanghai200092,China
AftertheoutbreakoftheRussiaUkraineconflict,GermanFederalChancellorOlafScholzdeliveredawidelypublicized“Zeitenwende”speechintheBundestag.The“Zeitenwende”originallyreferredtothedeteriorationofGermanysexternalenvironment,buthasnowbeenextendedtoa“Zeitenwende”inGermanyssecurityanddefensepolicy.Scholzidentifiedfiveactiontasksforthe“Zeitenwende”,andtodosobrokemany“politicaltaboos”onGermanyssecurityanddefensepolicy,includingthedeliveryofweaponstocrisisareas,enhancementoftheBundeswehrscapacityanddefensespendingthroughaspecialfund,andthedecisiontopermanentlystationtroopsabroad.BasedonthefactthatGermanynowseesRussiaasthegreatestthreattoEuroAtlanticsecurity,Germanyhasalsochangeditspreviousroleasasecurity“consumer”,advocatingtheroleofEuropeansecurityguarantor.GermanysintentionistomaketheBundeswehrthecornerstoneofEuropesconventionaldefenseand,bysendingapermanentlystationedcombatbrigadetoLithuania,todemonstrateitsambitiontoplayaleadingroleinEuropeansecurity.However,inordertoeffectivelyassumetheroleofEuropeansecurityguarantor,Germanystillneedstodealwiththesustainabilityofitsdefensespendingandcapabilitiesaswellasitsstrategicculturaladjustments,resolvethedifferencesbetweenEasternandWesternEuropeancountriesintheEUonwhomtorelyonforsecurity,andbalancetherelationshipbetweenindependentEuropeandefenseandNATOssecurityguarantees.
Germany;“Zeitenwende”;Germansecurityanddefensepolicy;RussiaUkraineconflict;Europeansecuritylandsca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