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漢的擊掌

沈森晨

一個周四下午，我突然接到了校長的電話：“沈老師，601班的小浩同學‘發作了，和任課的朱老師發生了沖突，現在情緒很激動，你快去看一下。”

跑到班里，教室里鴉雀無聲，朱老師呆坐在講臺上，作為一個剛工作兩年的新手老師，顯然他也被學生的激烈情緒嚇到了。朱老師看到我，馬上走出教室，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男廁所，告訴我小浩此刻正在廁所里，班主任王老師在里面安撫他。我看到門口還站著兩個保安，心想應該問題不大，還在可控范圍內。

我決定先了解清楚事情的經過。朱老師告訴我，小浩在十分鐘隊會上和同桌講話，被他批評了，結果小浩大聲反駁。于是他把小浩叫出教室想單獨教育，結果一出教室小浩就像發狂了一樣，還抓傷了他的手。

我拍了拍朱老師的肩膀，示意他繼續管理班級，我去看看小浩的情況。

保安看到我的到來，顯然也松了一口氣，說道：“沈老師，小朋友和班主任正在廁所里，他想要沖出去，班主任正拉著他呢。”原本以為小浩鬧脾氣躲在廁所，沒想到是意圖暴走的小浩被大家“圍困”在了廁所，這下事情可棘手了。我敲了敲廁所的門，表明了身份，班主任王老師按動把手，露出了一條縫隙，另一只手牢牢地抱住小浩。

“王老師在這兒陪你很久了，我們讓她稍微休息一下好嗎？”我接過小浩，示意狼狽的王老師先行離開。

“現在這里就只有我們兩個男子漢了，接下來可以來一場男人之間的談話嗎？”我故意加重了語氣，不想小浩開始劇烈掙扎，一邊用力地拉門把手，一邊喊著“放我出去”。

嘗試了幾次都沒能讓他冷靜下來，我用力抱起他，將他移到了另一側的墻邊，繼續堵著門：“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情緒很激動，但作為男子漢，我們要做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一味地發泄和逃避，對嗎？”我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說道，“你肯定不認識我，我是今年剛從另外一個校區調來的沈老師，我過來就是幫你的，你要相信我！你能告訴我發生什么了嗎？”

小浩沒有看我，更沒有回應我，只是不斷地變換著姿勢，持續做開門、拉門狀。

“小浩，咱倆在廁所待了這么久，這兒又這么臭，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聊一聊，你看怎么樣？”我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要回家！”他像一頭獅子，低沉而又憤怒地說道。

“回家可以啊，但總要有個理由，不然一個小朋友無緣無故就回去了也很奇怪吧。”我佯裝輕松地說著。

“不為什么，我就要回家！”他憤憤地看著我。

“好，沈老師可以讓你回去，但你現在一個人走我肯定不放心，我有兩個建議，你看你選哪個。”想著短期內沒辦法緩和他的情緒，只能先順著他的要求來，“第一個是給你爸爸媽媽打電話，讓他們來接你回家。第二個是我陪你回家，你選一個吧。”

“我不要！我要自己回家！”

“一個人回去我們肯定不放心，萬一有什么意外，爸爸媽媽，還有老師同學都會很擔心你的。”話音剛落，小浩馬上接道：“他們才不擔心我呢，反正他們也不和我玩。”小浩輕聲地說著，拉門的動作小了一些，過了一會兒，又恢復了。

我心想，原來他是需要關心和陪伴呀。“同學們怎么會不擔心你，我剛路過你們班，他們都很著急，怕你有什么意外呢。小浩，大家都很關心你，不要被現在的情緒蒙住了雙眼，還記得王老師這六年對你的關心和照顧嗎？還記得你最好的朋友和你共同經歷的點點滴滴嗎？”我放慢語速，溫柔地說著。

可能是觸碰到了小浩內心柔軟的地方，他停下了嘴里的念叨，手上拉門的動作也變小了。我順勢說道：“今天沈老師第一次見你，覺得咱們很有緣分，讓我來幫助你，好嗎？”

“你幫不了我，食堂那么簡單的事都解決不了……我要回去！”說著，又開始劇烈地拉門。

“食堂？有什么問題嗎？你可以和我說，沈老師肯定幫你解決。”我亮出自己的職務牌，拍著胸脯保證道。

見他沒有反應，我猜測道：“不好吃？還是吃不飽？”他都一一否決。“那可真是難倒我了，給一點提示，我肯定能猜得出來。”

“我不想在食堂吃飯，可以不吃嗎？”

“可以啊，我馬上和總務處的老師聯系。”小浩抬起頭，不敢相信我一口答應了他的要求，“之前我們班也有小朋友不在校用餐，是因為過敏，你能告訴我不想在食堂吃飯的理由嗎？”

“就是有時候不想吃！”他躬著身子，半不耐煩半撒嬌地說著。

“那倒是，有時候沈老師也不想吃飯，我能理解你。那這樣吧，接下來你每天去食堂照常用餐，如果哪天實在吃不下就和班主任說，我們就不吃，行不？”

“行。”說完這個字，他手上拉門的動作就停止了。我知道，他的情緒慢慢緩和下來了。

“現在相信沈老師是來幫你的吧？來，為我們第一次的順利洽談擊個掌吧。”我舉起手，等待擊掌。半分鐘過去了，他完全沒有要和我完成擊掌的意愿，我調侃道：“我手都酸了，這樣也太尷尬了。”說罷，用另一只手牽起他的左手，來了一次并不成功的擊掌。接著，我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壓力球，放到了他的手上，故弄玄虛道：“這是我的‘情緒法寶，每當我不開心或者煩躁時就會拿出來捏一捏，然后心情就會慢慢平復，這個送給你，試試看。”

看他沒有拒絕，我便收回了手，他沒有正眼看我送他的壓力球，但他的指尖已忍不住開始捏它。

完成了第一步，也建立了信任的基礎，接下來我單刀直入，解決情緒的來源。我詢問小浩事情的經過，想要了解他真正的情緒爆發點。

“剛才十分鐘隊會，我和同桌說話，頂了他一句，他要把我趕出去。”他一字一字地從齒尖蹦出，話語中充滿了憤怒。我瞥了一眼他的手，發現他很用力地捏住了壓力球。

“來，放輕松，可以試著捏一捏這個球，每捏一下，你的情緒就會平復一些。”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輕松。“沈老師要表揚你，你是一個會從自己身上找問題的男子漢，能這樣真好，我們再來一次男子漢的擊掌吧。”為了避免尷尬，我順勢在他的手上拍了一下，這次明顯成功了一些。他的手捏著壓力球，情緒平復了一些。

我繼續追問事情的經過。小浩表示自己被拉出去很沒面子，拉的時候文具盒被老師打翻了，鞋子也被弄臟了，他要求老師向自己道歉并賠償。

看他“獅子大開口”，我不僅不生氣，反而有點欣喜，看來他真的把我當成靠山了，才敢這么“放肆”。我笑著說道：“道歉我覺得沒問題，但是要讓沈老師先去了解一下情況，屬實的話我肯定為你做主，你看可以嗎？”出乎我的意料，他點了點頭。“那后面幾條賠錢，我覺得不大合理，畢竟文具盒、鞋子也都沒有弄壞，我們清潔、整理一下就可以恢復了，對吧？”

我等待他的反駁，但他卻沉默不語，只是有節奏地捏著壓力球，我就當他認可了。

看他的情緒趨于平靜，我開始帶他復盤整個事件，尋找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小浩表示自己不應該發脾氣，更不應該抓傷老師。

此時的小浩平靜得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有那壓力球上的擠壓痕跡記載著他情緒的變化。

“情緒是一只獅子，有時控制不好可能會傷人，還會傷到自己。下次再有情緒的時候，別忘了它。”我指了指壓力球，笑著打開了門，“好點了吧，先回教室？”

他點點頭。我沒多說什么，朝他伸出了手掌，小浩心領神會，主動擊了個掌，然后徑直向教室走去。

后來，我和朱老師、王老師交流了處理的過程，也建議他們對小浩更耐心一點，多關注他的情緒狀態，發現情緒起伏時要提醒他用好壓力球。

第二天，朱老師找到我，說一大早小浩就來和他道歉了，他也和小浩道了歉，表示以后會用更柔和的方式來提醒他。

回顧整個事件，就是情緒在作祟。正值青春早期的小浩在老師的批評和“丟面子”的雙重沖擊下，突破了情緒管控的閾值。作為老師，我們要做的就是共情、傾聽、理解、建議，在他冷靜后，所有的道理就自然而然地通了。

三次擊掌，見證了一頭憤怒的“獅子”向懂事的“小貓”的轉變，一個壓力球，幫助憤怒的孩子實現了情緒的宣泄和平復。半年過去了，我時常去問問，去看看，發現壓力球總被小浩隨身攜帶著，而類似的情緒崩潰事件再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