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的整理研究

摘" "要：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比較豐富，不同時期具有不同的發展特征。本文通過收集的300片明代景德鎮民窯瓷片款識實物標本，結合現有文獻資料，對景德鎮民窯款識進行了分類和解讀，并探討了其在明代繁榮發展的原因。

關鍵詞：瓷器款識；民窯；景德鎮；明代

中圖分類號：K876.3"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9699（2024）01-0041-005

景德鎮瓷業在宋代瓷業基礎上，自元代以來，成為中國乃至全世界的瓷業中心，生產了種類繁多、質量一流的瓷器，為我國陶瓷傳統文化書寫了絢爛多彩的篇章。明代對于中國陶瓷發展史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它是中國陶瓷業發展十分重要的一個時期。洪武二年，朱元璋在珠山設立御器廠，從此開始了六百年的御窯生產史。在御窯的引領下，包括民窯在內的瓷業得到了全面的發展。其中，民窯瓷器和官窯瓷器的關系錯綜復雜，既有明顯的引領傳承關系，又存在此消彼長的競爭，在明代表現得尤為明顯。明早期，御窯廠原料壟斷、技術領先優勢明顯，民窯瓷器特別是青花瓷器發展緩慢，民窯瓷器風格和官窯瓷器風格差別顯著；明中期，民窯技術進步明顯，特別是國產青花料的發現和使用，使得民窯青花瓷器的質量得到了較大的提高；明晚期，特別是御窯廠停燒后，御窯技術融入民窯，加上海外市場的興盛，景德鎮民窯瓷器進入一個蓬勃發展的時期。從整個民窯的發展來看，民窯有自己獨特的發展特點，值得進行系統的梳理和研究。近年來，由于城市大規模的基建，出土了大量的窯業廢棄瓷片和生活遺址瓷片，為研究民窯發展提供了大量的實物資料。筆者近年來也收集了一些資料，發現明代民窯瓷器的款識呈現出一定的發展規律和特點，特就民窯款識提出一點拙見，以求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

一、明代瓷器款識的發展及研究概況

款識是瓷器的重要組成部分，瓷器的款識蘊含著豐富的信息，對研究陶瓷文化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有明一代，官窯瓷器的款識比較明確清晰，目前看來，洪武時期尚未有在瓷器上題款的習慣，至永樂時才有少量款識出現，典型的是篆書永樂年制款；至宣德時期，瓷器款識出現了第一個高峰，款識幾乎可以出現在器身的任何一個位置，所謂“宣德款識遍器身”；此后，進入了瓷器史的“空白期”，瓷器鮮有題款者；在明成化后，瓷器款識復興，各時期官窯基本題有款識，且一般由專人書寫，體現出明顯的時代特征。至于民窯，其發展受到的約束規制較少，因此款識的書寫也相對自由。目前看來，明早期民窯款識屬于發展早期，由于民窯瓷器多為日用瓷，款識相對簡單，大都為一些簡單的吉語、姓名等，多為單字款；明中期流行生產各種祭器、供器和陳設器等奢侈用瓷，其瓷器藝術風格也開始多樣化，但大多還是集中在吉語、姓名、供器款識等，吉語款字數開始增多，四字吉語款開始出現。明晚期商業經濟迅速發展，各類手工業生產和各類藝術空前繁榮，資本主義萌芽也在悄然興起，官窯開始衰退沒落，民窯擺脫了官窯的束縛，優質瓷器原料來源渠道增多。隆慶年間又開放了海禁，景德鎮的瓷器開辟了空前的海外市場，景德鎮民窯業也進入了蓬勃發展階段，民窯款識空前發展，年號寄托款大量出現，吉語款空前流行，堂名款繁榮，款識發展進入一個百花齊放時期。

當前，關于瓷器款識的研究也有不少，如呂成龍的《中國古陶瓷款識》[1]、弘全的《中國古代陶瓷款識》[2]、劉鋒的《中國陶瓷款識總覽》[3]以及朱裕平的《中國古瓷銘文》[4]，都是有關我國陶瓷款識的綜合性著作。此外，關寶琮的《歷代陶瓷款識》[5]縱向講述了我國歷代陶瓷款識的不同時期特征，這些著作對陶瓷款識的分析比較全面，概括性地總結了我國陶瓷款識的相關內容。但是民窯款識浩如煙海，不同時期、不同窯口發展并不統一，不同書寫人書寫習慣不同、水平參差不齊，書寫內容涉及方方面面，目前款識研究對民窯款的研究稍顯滯后。本文通過對明代民窯實物款識資料的簡單整理，以期對瓷器款識研究有所裨益并作引玉之磚。

二、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的斷代和數據統計

款識本身是瓷器斷代的重要依據，但本文旨在研究款識的時代特征，因此不把款識作為瓷片斷代的依據，而是根據瓷片的器型特征、釉面特征、胎質特征、青花紋飾特征、青花料色特征等其他方面特征對瓷片進行基本的年代判斷。對收集的近300片瓷片按照明早期、明中期和明晚期三期進行了分期。統計發現明早期瓷片36片，明中期瓷片46片，明晚期瓷片218片。具體統計如表1、表2、表3所示。

表1 明代民窯瓷片按時期數量統計表

三、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的分類和書寫特征

瓷片款識內容呈現出明顯的時代特征，大致分為年號款、吉語款、堂名款、供奉款、圖案款、數字款等類型（表2）。

年號款也叫紀年款，一般用皇帝的年號或者天干地支紀年。按照紀年是否到代，民窯紀年款又分為本年款和寄托款。本年款是確切的瓷器生產紀年，寄托款為后世仿造前期年號書寫的紀年款識，是后朝對前朝的一種追思。寄托款在明代民窯瓷器款識中非常普遍，比如“大明成化年制”款，成化本朝紀年款較為少見，但寄托款在成化后歷朝歷代都有仿制。還有一類紀年款為干支紀年款，這類紀年款有單純干支紀年的，但更多的是與其他款識同時構成一個整體款識，比如干支加姓名、干支加事件等。此外，還有一類用皇帝年號加數字的精準紀年，能夠精確到瓷器的確切年份，具有較大的研究價值。明代紀年款（包括寄托款）從數量上看，宣德、成化、嘉靖、萬歷最多；永樂、弘治、正德較少；洪武、天順、天啟、崇禎更少；正統、景泰、泰昌則非常稀少。眾多紀年款中，永樂、洪武、正統、天順、景泰一般都是寄托款，真實年代基本在明晚期。

吉語款是景德鎮民窯款識的一個大類，這從表2的統計數字可以看出。吉語款指的是在陶瓷上題寫具有吉祥寓意詞語的款識。景德鎮民窯吉語款中，明早期常見有“福”“壽”“祿”等單字款，一般寫在碗盤內心，字體比較豐富，有梵文、隸書、楷書、草書等，具體寫法也比較豐富，有規規矩矩的，也有比較潦草的，充分反映了民窯款識的特點。明中期吉語款相對較少，明早期流行的碗內心單字吉語款急劇減少，取而代之的是習慣寫于碗底足墻內底心，常見“福”字款，而且在福字四周加上了方形單線框或雙線框。多字吉語款開始出現，但從統計上看，數量相對較少，還處于萌芽階段。明晚期是吉語款的集中爆發期，這個時期的吉語款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長命富貴”“永保長春”“長春不老”“食祿萬鐘”“金玉滿堂”“萬福攸同”這類貼合普通百姓的長壽、富貴、多子多福等美好愿望的款識；如關于科考的“狀元及第”“連科”“文昌”“三元及第”等希冀的款識；如關于愛情婚姻的“良辰佳器”“美景佳器”款識等，多寫于碗里內心或者碗底內心。也有“四時佳興”“天下太平”“風調雨順”等家國情懷的美好祈愿。此外，萬歷民窯瓷器還有一種將吉語款和紀年款相結合的特殊款識，外底心書寫有“德化長春”的雙行款，外圍青花單方框，框外按照“上下右左”的順序書寫“萬歷年造”四字，外復圍以青花單圈。總之，吉語款涉及老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體現了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希冀。

民窯堂名款多為權貴、名人雅士定燒瓷器所題的堂名款識，也有一種叫法為“室名款”。這種款識起源于明代中晚期，當時的堂名款多為官窯或民窯的精品，款識多為“堂”“軒”“齋”“府”等，應為文人雅士為自己書齋定制器物。“某某置用”“某某造用”等格式類型，字體多數為楷書，大多是一些私人或商人的家常款。寫有“某某記”“某某號”的則應為商家定制款。明晚期的一些精致器物上則常見諸如“沈府佳器”“冶園雅制”等為富人權貴定制款。而“德府造用”“趙府造用”“晉府造用”等，多為明代王府用瓷。堂名款瓷器往往為定燒器物，款識書寫較為規整，瓷器紋飾較為精細。

供奉款一般出現于寺廟供器中，有寺廟定燒之物，也有香客捐贈，款識中往往包含“某某寺置”“某某喜拾”等字樣，也有寫得比較具體的，比如“里仁都程家巷信士弟子程X五同妻盧氏喜拾甌盞十筒在于青龍山娘娘殿前應用永保買賣合門清吉”，意思比較明確。這類款識字數一般較多，少則十來字，多則數十字，甚至有超過百字的，信息量較大，但總體看一般包括時間、地點、人物、捐贈或供奉場所、供奉的神仙排位、所求的發愿等，具有一定的范式，對研究當地的民俗民情具有很大的作用。

圖案款是在瓷器上帶有圖案標識的一種款識，也叫“花樣款”“記號款”，多數為具有吉祥寓意的紋樣圖案，有兔子款、銀錠款、葫蘆款等。圖案款在明代數量不多，到清代才大量流行，品種和數量都明顯多于明代。

此外，民窯款識還有一些其他品類，比如單寫一個姓的款識，如“劉”“王”“許”等，此類款識可能是瓷器定制者姓氏或者是商家姓氏，出現早期書寫較為規整，晚明向圖案化發展，發展成畫押款。姓氏的種類不多，而且從瓷器品種和數量看具有較大的規模，因此為商家姓氏的可能性較大。還有一種定制款，為定制者自取的雅號，比如“某某山人”款，應為文人雅士定制款。而如“宣窯”“白玉池”款識等，則應為商家為自家瓷器品質的一種自夸。民窯款識還存在一些較為稀少的品類，如“稀粥爛飯”“籌算明白”等，創作緣由可能為陶人自省的一種方式。

由于明代民窯款識是民窯性質，因此書寫相對自由。以四字款為例，讀寫順序可以是單行橫向直讀、單行縱向直讀、雙行自右向左讀、雙行自左向右讀、對角上下右左順序、對角上下左右順序等，不一而足。款識可以不加外框，也可以加上各種形式的外框，比如單圈圓圈、雙圈圓圈、單線方框、雙線方框、花朵型外框、鳥籠型外框等。書寫字體多變、書寫風格多變，不再一一贅述。總之，民窯款識的最大書寫特征是隨意性。

四、幾類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的內涵探討

景德鎮晚明瓷器款識中有一類常用到“溪”“橋”“山”“泉”“湖”等地名的款識，比如“近溪”“近泉”“南溪”“南山”“繼湖”“繼湖置用”等，應為地名款。其中有一個款識寫有“X前溪孔懷用，隆慶二年春（生）胡萬峯謹書”，前溪為地名無疑，應是學生給老師的禮物。此類瓷器從類型和品質看，基本為普通日常用瓷，產品質量較為粗糙，鮮有精品，紋飾簡單，應為普通老百姓使用之物。由于古代普通老百姓文化水平普遍較低，瓷器采用這種通俗易懂的款識，是迎合普通老百姓審美需求的一種樸素表達。

景德鎮明早期碗心常見有眾多單字款，這些單字款識涉及的字非常多，比如“松”“青”“柳”“忠”“鳳”“諶”“星”“振”等。此類款識的瓷片一般不會批量出現，但字的種類數量非常多，近年來由于城市建設的緣故，時有新的字款發現，目前統計，有不下百字之多。關于此類單字款的性質，有一種說法是屬于姓氏定制款的一種，但說不通的是這些字款存在一些較為生僻的字，不在百家姓范疇，取為名字的可能性也不大。關于這種款識，作者認為可能是類似千字文一樣的功能，把字款作為小兒識字的啟蒙之用。而“禮”“樂”“射”“御”“書”“數”等單字款顯然是屬于古代六藝范疇。

還有一類款識為數字款，年代從明早期到明晚期各個時期都有。這種民窯款識，從一到九都有，甚至有超過十的數字款，書寫習慣上，以簡體寫法為主，也有繁體字寫法。此類款識數量上統計看，從小到大呈現遞減趨勢，與“大房”“二房”“三房”等款識數量的排序變化趨勢一致，后者為家族集中使用毋庸置疑，因此這種單字簡體數字款極有可能也是供家族集中采購使用的。還有一種數字款，為大寫的“肆”“肆字”，而其他數字的大寫字款較少，因此可能是古代酒肆的定制款。

總之，明代民窯款識的研究還有很大的空間，不時有新的款識出現，其內涵的探討具有較大的意義，值得進行深入的探討和研究。

五、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發展的原因探討

明代洪武時期御窯廠始建，于永樂時期進一步發展，基本形成了較為完備的官窯制度，直至明晚期衰落停燒，具有非常嚴格的管理制度。相比之下，此時景德鎮民窯的發展緩慢，直到正統、景泰、天順三朝過后，隨著瓷器原料，特別是青花料的來源改變，民窯才得到了一定的發展，民窯生產日益繁榮。明晚期官窯停燒，瓷器生產要素全面傾向民窯，更是促進了民窯的蓬勃發展。民窯瓷器款識的出現和發展與民窯業的發展息息相關，其發展主要受官窯、經濟背景和百姓心理需求的影響。

官窯業對民窯業生產的限制是造成明初景德鎮民窯業難以發展的根本原因。官窯很大程度上控制著瓷業生產要素，對民窯大加限制，發展十分緩慢，瓷器款識也較為單一。而正統以后，內憂外患，政局動蕩不安，財政吃緊，官窯生產不得不適時減少，甚至是短暫的停燒。但朝廷用瓷需求大，皇帝下發的燒瓷命令過多，官窯無法承擔繁重的燒瓷任務，開始部分依賴民窯生產。在嘉靖時期更是將“官搭民燒”制度普及化，民窯得到巨大發展空間。明嘉靖王宗沐在《江西大志》中說：“今器貢自京師者，歲從部解式造，特以龍鳳為辨。然青色狼藉，有司不能察，流于民間，其制無復分。”[6]民窯瓷器由此大放異彩，民窯款識也變得豐富多樣，從吉語款到年號款，再發展到花押款、圖案款等，種類豐富，富有人文氣息。

從政治、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看，明代海禁政策、海外瓷器貿易等對民窯瓷器的款識都有顯著的影響。明早期海禁較為嚴格，民窯生產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滿足國內需求，明中期民窯逐步發展，特別是明晚期開放海禁后，海外瓷器貿易繁榮，款識便是很重要的一個識別標志，各大民窯瓷器書寫款識，用以彼此區分，也有美化裝飾、提升品牌形象作用。作為一件瓷器的重要文化價值載體，當瓷器發展越發繁榮，款識也越來越豐富多彩、別具一格。

從使用角度，民窯瓷器的使用者大多為平民百姓或用作外銷，百姓對生活的一種樸素美好的愿望是民窯款識發展的又一個內驅力。普通老百姓無論是寄托心愿，還是用作紀年、紀事、祝福，當把它作為一種精神符號寫于瓷器上的時候，便推動了民窯瓷器款識的直接發展。

六、結論

明代是中國瓷業發展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時期，在中國陶瓷發展史上具有顯著的地位。明代瓷器款識多為書寫款，大致可以分為吉語款、年號款、堂名款、圖案款、供奉款等。民窯瓷器款識的出現和發展與民窯業的發展息息相關，而民窯興衰亦與官窯發展密切相連，加上社會背景的變革，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的發展主要受官窯、經濟背景和百姓心理需求的影響。通過對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若干款識的分類和研究，總結明代景德鎮民窯瓷器款識的發展規律，具有一定的研究價值，也能為瓷器的斷代、鑒賞提供一定的參考。

參考文獻：

[1]呂成龍.中國古陶瓷款識[M].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4.

[2]弘全.中國古代陶瓷款識[M].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09.

[3]劉鋒.中國陶瓷款識總覽[M].北京：學苑出版社，2006.

[4]朱裕平.中國古瓷銘文[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18.

[5]關寶琮.歷代陶瓷款識[M].沈陽：萬卷出版社，1998.

[6]王宗沐.江西省大志[M].嘉靖刻本.

責任編輯：鄧曄

Inscriptions on the Porcelain Works Made by the Folk Kiln in the Ming Dynasty

LI Weixin， HUANG Yixin， SANG Yuexia

（College of Humanities， Jingdezhen University， Jingdezhen 333400， Jiangxi， China）

Abstract： There existed rich styles of inscriptions for the porcelain works made by the folk kiln in the Ming Dynasty， displaying different features in different periods. In this study， 300 porcelain specimens from the folk kiln of Ming Dynasty and with the inscriptions of the styles of that time have been collected， classified and interpreted and then the reasons for the prosperity of such inscriptions have been revealed.

Keywords： porcelain inscriptions; civilian kiln; Jingdezhen; Ming Dynas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