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法蘭克王國;墨洛溫王朝;立法;王國法令;整合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24.02.003
5世紀中后期,在西部羅馬世界緩慢轉型的過程中,西哥特(Visigoths)、勃艮第(Burgundians)和法蘭克(Franks)等蠻族群體建立起新興的王朝國家,并且將立法視為國家構建的核心要素。在諸蠻族王國的立法實踐中,法蘭克王國(Kingdom of the Franks)開展的立法活動影響深遠。法蘭克王國立法形式多樣,大體分為3類:部族立法,統治精英用拉丁文記載部族習俗和規范,匯編為成文的部族法;1教會立法,高盧主教團多次召開教務會議,編訂教務會議法令;2王室立法,法蘭克國王號召教俗精英,組織王國大會議,制定王國法令。國內學者近來對部族立法和教會立法展開了較為系統的研究,卻較少關注墨洛溫王朝(Merovingian dynasty,481—751)的王室立法活動。王室立法與前兩種立法形式的區別在于,王室立法文本具有濃厚的“王言”色彩,是君主規范意志的直接表達;王室立法的適用于王國境內的全體民眾,既無教俗之差,也無族群之分。墨洛溫諸王頒布的王國法令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3其一,王國法令內容廣泛,涉及民事、刑事和政教關系等諸多事項,反映出法律編纂時代廣闊的社會背景和時代特征;其二,王國法令并非國王就某些事務發出的暫時性指令,而是對現有法律文本的增補或者重新確認,具有持久的法律效力;其三,王國法令雖然現存文本數量稀少,但這些留存至今的法令文本編纂時間集中于5世紀末至7世紀初,在時間分布上較為均衡,能夠反映出王室立法的階段性特征。因此,考察這類王國法令文本,進而討論墨洛溫王朝王室立法的演進,不僅有助于豐富對中世紀早期法蘭克王國法制史的認識和理解,也有助于重新審視羅馬帝國后期的蠻族政權邁向中古早期國家的發展歷程。
傳統史家用“混亂”“衰落”等詞匯來總結概括墨洛溫王朝的法律文化特征。這種印象的形成,主要受到兩方面因素的影響。一是蠻族大遷徙的宏觀敘事史觀,促使人們將羅馬帝國(Roman Empire)的衰落同蠻族遷徙聯系起來。學者們認為法蘭克人入侵高盧地區(Gaullia)后,摧毀了羅馬的公共行政機構,以日耳曼式(Germanic)的私人統治模式取而代之,導致法制衰退。法國著名史學家洛特(Ferdinand Lot)曾指出,墨洛溫王朝國王性格自私殘暴,熱衷掠奪戰爭,罔顧司法正義,漠視民眾福祉。1二是現存墨洛溫王朝法律文獻稀少,對王室立法活動的考察,主要依賴圖爾主教格雷戈里(Gregory of Tours,573—594年在任)的《法蘭克人史》(Historia Francorum)。2在格雷戈里筆下,法蘭克王室熱衷戰爭,王國內部秩序混亂,在法律方面毫無建樹。3
20世紀下半葉,隨著古代晚期研究的興起,論者開始突破原有的羅馬—蠻族二元對立的分析模式,轉而探討蠻族王國對羅馬法律文化的繼承和轉型,積極評價法蘭克王國的法律文化。具體到墨洛溫王朝的王國法令上,學界的研究視角可大致分為3個方面。顏·伍德(Ian Wood)、羅杰·柯林斯(Roger Collins)和讓-皮埃爾·波利(Jean-Pierre Poly)等學者著重考察王國法令的文化內涵,他們認為法蘭克王國法令文本并非對部族法律傳統的承繼,而是羅馬帝國后期行省立法傳統的延續。4保羅·弗拉克里(Paul Fouracre)、愛麗絲·里奧(Alice Rio)、亞歷山大·讓內(Alexandre Jeannin)等史家以“過程”“行動”視角出發,著手考察法蘭克時代的法庭糾紛裁決文書、范本文書(formulae)、王室和修道院令狀等文獻,分析墨洛溫王朝王國法令文本在司法實踐中如何與其他法律文獻互動交融,共同發揮法律效力。5司坦芬·艾斯德斯(Stefan Esders)和卡爾·烏布爾等德國史家近來結合抄本學和語義學,聚焦墨洛溫諸王頒布的法令文本,梳理其生成背景和傳抄脈絡,考察法律文本所顯現出來的象征意義。6學者們的研究深化了對中古早期法律概念和法典編纂的認識和理解,但仍有進一步深化的空間。如有學者雖然強調法蘭克王國法律的羅馬化特征,但是對王國內部多元法律文化間的互動關注不夠。此外,學者們較為重視討論墨洛溫王國法令的效力與司法功用,而忽略對其政治整合功能的分析。
有鑒于此,本文將利用墨洛溫王朝王國法令,并結合編年史、部族法、范本文書等資料,依次討論以下3個問題。其一,墨洛溫王朝開國君主克洛維(Clovis,481—511年在位)是基于何種原因,創設了法蘭克王國的多元法律秩序格局?其二,6—7世紀,法蘭克國王如何通過王室立法,融匯多元法律傳統?其三,墨洛溫王室立法如何發揮其政治整合功能?不當之處,尚祈方家指正。
一、法蘭克王國多元法律秩序形成的原因
5世紀末6世紀初,克洛維在建立法蘭克王國過程中,重視法律政策對于王朝秩序構建的重要作用。但是與其他蠻族王國采取統一的屬地法,將諸多部族納入統一的法律秩序下不同,1克洛維尊重羅馬法、教會法規等既有法律傳統,并以成文法形式確立法蘭克部族傳統的法律效力,在法蘭克王國構筑起影響深遠的多元法律秩序。2那么,哪些因素影響了這一特殊法律秩序的形成?可從以下4個方面回答這一問題。
其一,羅馬帝國的法律多元治理模式為法蘭克王國的法律實踐提供了先例。早在羅馬在西西里(Sicily)建立第一個行省時,就逐漸形成羅馬法與行省法的雙軌制,西西里本地人可以根據自己行省的法律審理案件。3古羅馬法學家蓋尤斯(Gaius,130—180)在《法學階梯》(Institutiones)提到,“人們這樣地區分市民法和萬民法:所有的法律和習俗統治的人民,部分地使用他們自己的法;部分地使用為所有的人共有的法”。4他既承認帝國法律的多元,各個城邦和行省可以擁有自己的法律體系,也將萬民法與自然法視為對帝國民眾普遍有效的法律。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蓋尤斯從法理學角度構建了帝國多元一體的法律體系,其中多元與一體存在位階上的差異,而不存在效力上的沖突。
212年,羅馬皇帝安東尼努斯(Antoninus,211—217年在位)頒行《安東尼努斯敕令》(Constitutio Antoniniana de civitate),授予帝國境內所有自由民以羅馬公民權。5傳統觀點依據羅馬官方史料,認為敕令的頒行意味著帝國在法律層面實現一統,自此帝國四境的城邦和行省都需要服從帝國中央的立法和指令。部分學者則從“自下而上”的視角出發,認為敕令并未禁絕地方原有的傳統規范,公民權的擴展并沒有理所當然地導致馬帝國法律在各行省的普遍適用。6在司法實踐中,羅馬法律與行省或部族規范并行存在。安東尼努斯頒行敕令并非強制令民眾接受統一的羅馬法律觀念,制定單一的司法框架,而是給予民眾更多法律救濟的渠道。7因此,在帝國后期,羅馬帝國官員和軍事將領在高盧北部行省治理部族群體時,確認各個部族擁有依照自己的法律傳統生活的權利,進而影響了法蘭克王國的法律體系建構。
其二,法蘭克人建國前的政治整合機制為多元法律規范的存續開辟了生存空間。5世紀中后期,羅馬帝國在高盧北部行省的影響逐漸減弱,法蘭克部族發展成為獨立的政權組織,開始向周邊地區擴張。法蘭克人的征服不僅依靠武力手段,也采取靈活的外交策略。據拜占庭史家普羅柯比(Procopius,500—565)的《戰史》(History of the Wars)記載,法蘭克人曾發起對阿莫里凱人(Aremorici)的戰爭,1但是在對方的頑強抵抗下,法蘭克人“不能以武力征服他們,便希望通過聯姻的方式征服他們。由于雙方都信奉基督教,所以阿莫里凱勉強接受這一建議。他們通過這種方式聯合成一個民族,力量日漸強大”。2法蘭克人以聯姻而非武力形式,在確保對方擁有自治地位的前提下,獲得阿莫里凱人的臣服。同樣,在法蘭克人的攻勢下,駐守高盧邊界的部分羅馬軍隊“把軍旗和他們長期為羅馬人保衛的土地都交給了日耳曼人和阿莫里凱人,而他們的生活習俗卻世代沿襲”。3由此可見,法蘭克人在武力威懾的前提下,采取談判協商策略,通過確認其部族特權和傳統法律地位,有條件地獲得周邊部族群體的臣服。4在獨特的擴張和領土整合策略運行過程中,法蘭克軍事首領授予其他群體法律特權和一定的自治地位,從而奠定了法蘭克王國法律多元格局的政治基礎。
其三,基層治理中的司法體制是法蘭克王國施行法律多元政策的現實因素。5世紀后期,除了法蘭克人的政權外,東哥特人(Ostrogoths)、西哥特人和勃艮第人也相繼建立起獨立的政權組織。由于這3個蠻族王國的羅馬化程度更高,他們在建立司法體制時深受羅馬制度的影響。在基層治理過程中,他們重視完善層級分明的行政體系和兼容多元群體的統一法律,嘗試重塑帝國時代自上而下的統治結構,從而將王權貫徹到基層。5但是,法蘭克王國由于發跡于高盧北部地區,羅馬化程度相較其他蠻族政權較低,司法體制建設較為落后。與此同時,法蘭克部族由于長久依照羅馬軍事法規生活,其政權體制突出表現為軍事機構與民事機構之間的合一。新生的法蘭克政權缺乏有效的統治資源實現對王國自上而下的全面控制。如有學者指出,《薩利克法》(Lex Salica)在司法意義上,應該視為帶有談判性或說服性色彩的協議條例,其中的法律規定只能通過統治者的不斷重申,以及地方社會中伯爵等官員的實踐緩慢推進,并沒有明確規定法律條文的強制特征。6為實現政權穩固,降低基層司法治理的成本,法蘭克統治者秉持實用主義,借鑒軍事慣例,依靠授權委任,將基層的司法治理權限委托給地方精英,以“自下而上”的形式重新組建起法蘭克王國的司法體制。7因此,國王需要確認被征服地區法律的有效性,任命熟知當地法律傳統的官員承擔司法職能,依靠本土統治資源建立起基層司法秩序。
其四,克洛維創新規范,刻意抬升法蘭克人群體的法律權利,保持他們的優勢地位。這一策略是王國法律多元形成的重要動因。英國法律史學家帕特里克·沃爾瑪德(Patrick Wormald)認為,《薩利克法》規定法蘭克自由人擁有比奴隸和羅馬人更高的償命金(Wergild)數額,旨在抬升法蘭克人的法律地位,進而加強群體內部的認同感。法律還規定,遵從《薩利克法》生活的蠻族人擁有和法蘭克自由人同等的償命金數額,其目的在于吸引周邊蠻族群體認同法蘭克國王的統治。同時,《薩利克法》刻意降低羅馬人的償命金,能促使部分社會地位較低的羅馬人為了提升其法律地位,改變自己的身份認同,加入法蘭克人群體。1烏布爾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指出,5世紀中后期法蘭克人面臨的政治軍事危機,是制定《薩利克法》的直接動因。471年前后,西哥特王國擺脫羅馬帝國的管控,在高盧地區開展軍事擴張。475年,西哥特軍隊擊敗法蘭克人,將其逼退至高盧東北部地區。正是在這種羅馬帝國權威消退以及族群面臨生存危機的時刻,克洛維在部族習慣法的基礎上,為法蘭克人創設一系列特權,如在司法審判過程中,擁有自由人身份的法蘭克人有著諸多特殊權利:享有高額償命金數額;不會遭受肉體懲罰;違法者甚至不必服從法官的裁決。2這些特殊權利提升了法蘭克人的法律和社會地位,使得法蘭克人在與其他部族群體產生糾紛之時,能夠享有更高的法律保障,更好地維護自身權益。這種特權的設置,有利于增強法蘭克族群內部的凝聚力。因此,為了穩固族群利益,進而保障法蘭克人在王國中的統治地位,克洛維選擇刻意塑造群體間法律權利的邊界,推動了王國法律多元格局的形成。
值得注意的是,諸多群體的法律傳統并非處于無序混亂、彼此沖突的狀態,而是被納入法蘭克王國政治框架之內??寺寰S將自己確立為最高法律權威,建立起以王權為核心的多元法律秩序。首先,克洛維將自己樹立為法蘭克王國境內羅馬法的最高解釋權威。羅馬帝國后期,高盧南部地區已經存在著底蘊深厚的羅馬法律文化??寺寰S擊潰西哥特人后,保留了法蘭克王國西南地區的羅馬法律傳統。沿用前朝法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西哥特王國法律繼承羅馬帝國傳統,強調國王的法律權威不可侵犯。3克洛維授予《選編》(Breviarium)合法性,從而將羅馬法律與自身王權緊密連接。4其次,克洛維承認教會法規的法律效力,并擁有召開高盧教務會議的權力。5 507年,克洛維征服阿奎丹地區(Aquitaine)后,在致當地主教信函中確認不損害教會的財產,6承認教會法規的有效性。511年,克洛維組織召開奧爾良(Orléans)教務會議。從此次教務會議記錄來看,主教團在制定相關決議時重視法蘭克國王的法律地位,克洛維的授權和確認是該教會記錄文本法律效力的來源。7最后,克洛維將自身權威貫徹到法蘭克部族的成文法律《薩利克法》中?!端_利克法》并未在行文中明確表明國王是法律的創制者身份。這使得部分學者認為該法律由法蘭克貴族精英組織編修,目的之一在于限制王權。8但若仔細分析法律條文,可發現法蘭克國王在《薩利克法》中占據主導地位。比如,在部族法律中,償命金數額是識別某一群體法律和社會地位的重要標志。1《薩利克法》重視對國王扈從人員的保護,如賦予國王親兵高于普通法蘭克自由人3倍的償命金數額;王室仆從本屬于奴隸階層,但法律規定其享有和半自由人同樣的償命金數額。因此,法蘭克國王的權威并未從《薩利克法》中缺席,反而通過設置一系列與國王個人相關的特權,突顯出其在部族法律編纂過程中的主導地位。
綜上所言,墨洛溫王朝建立之初,在構建王國法律制度方面,克洛維兼顧法理、歷史與現實,確認羅馬法、教會法和部族法等傳統法律的效力,構筑起以王權為主導的法律多元秩序。該法律體系具有強烈的實用主義,契合王國建立之初的統治理念。但隨著墨洛溫王朝政治結構趨于穩固,克洛維的后繼者組織王室立法,推動了多元法律的交融互動。
二、墨洛溫王朝王室立法的演進歷程
根據《法蘭克人史》《弗萊德加編年史》(Fredegarii et aliorum Chronica)《法蘭克人史紀》(Liber Historiae Francorum)等史著記載,在6至7世紀,墨洛溫諸王頻繁開展王室立法,頒行法令,處理王國事務。筆者嘗試在前代學者對王國法令文本年代考證的基礎上,依據王室立法文本反映出的多元法律的融合與互動程度,將墨洛溫王朝的王室立法分為4個歷史階段進行分析。
第一階段為克洛維統治時期。這一時期各法律傳統處于分立狀態。其一,克洛維承認西哥特國王所制定成文法的效力,但是他并未效仿其他蠻族政權的國王,編修新的羅馬法律文本。其二,除創制《薩利克法》外,克洛維很可能還陸續制定了《五號條令》(Capitulare quintum)與《一號條令》(Capitulare primum)兩份增補條令。2這兩份法令承繼法蘭克部族傳統,法律條文并未反映出羅馬化和基督教化。其中《五號條令》與《薩利克法》創制時間更為接近。3相比《薩利克法》,這部法令更加關注王室扈從、羅馬人和軍隊士兵的法律權利,增補國王管轄下的男仆(puer)和被釋者(libertus)、士兵(miles)的償命金數額。4該法令有可能頒布于克洛維征服初期,其時國王需要確保士兵的權益??寺寰S在統治后期頒布了《一號條令》。該王國法令主要關注財產權的分配和占有,司法程序中的法庭傳喚和誓證制度,仍然延續法蘭克部族法律傳統。5其三,克洛維雖然皈依天主教,但是他對教會的態度帶有實用主義色彩,6并未嘗試與教會緊密合作,將教會法規納入王室立法文本中。
由此可見,克洛維著重穩固法蘭克部族傳統在王國秩序建構中的主導地位。在法蘭克王國建立之初,新近征服的羅馬人和西哥特人并非真正臣服于克洛維,僅僅是屈服于他強大的軍事實力??寺寰S去世后,王國南部就再次陷入西哥特人之手。很有可能基于這一嚴峻的政治局勢,克洛維始終重視法蘭克人的傳統特權,提升法蘭克軍隊將士的法律地位,從而確保自己保持強大的軍事優勢,實現對王國的有效控制。
第二階段自克洛維諸子分國統治伊始,至貢特拉姆國王(Guntram,561—592年在位)去世。7在克洛維諸子統治時期,勃艮第和萊茵河(Rhein)畔諸多部族的領土被并入法蘭克王國,法蘭克人的統治逐漸穩固。與此同時,法蘭克部族的傳統法律已經無法滿足國王日益增長的治理需求,法蘭克國王在制定王國法律過程中,逐步吸納羅馬法和教會法中的法律條文,完善王國治理體系。
一方面,法蘭克國王借鑒羅馬法律,重塑地方司法體制。法蘭克王國建立之初的行政官僚機構建設較為薄弱,缺乏有效的層級治理。為此,國王頒布法令,借鑒羅馬帝國的軍事體制,建立百夫長制(centena)負責基層治安。1與此同時,國王還通過立法,強化王室官員在司法審判程序中的主導權。如《希爾德貝爾特一世和克洛塔爾一世規約》第4款規定采取神明裁決手段處理盜竊罪,“若任何自由人被指控偷竊,應接受沸水審判”,2避免當事人以拒絕傳喚的方式拖延法庭判決,或尋找證人作偽誓,有利于簡化司法程序,提高審判效率。
另一方面,國王在王室立法文本中承擔起正統基督教國王的職責。墨洛溫諸王不僅授予教會豁免權,尊重教會庇護權,還制定面向全體基督教民眾的王國法令,肩負起正統天主教國王的宗教使命。3 538年左右頒布的《希爾德貝爾特一世諭令》是法蘭克國王頒布的首份宗教道德訓誡文本。該文本規定基督徒必須放棄偶像崇拜,禁止褻瀆上帝的不道德行為,并在結尾處以嚴厲的刑罰威懾違反法令的基督徒,展現出國王構建王國基督教道德秩序的努力。585年,貢特拉姆國王針對全體民眾頒布《貢特拉姆敕令》,表明自身肩負著實現王國救贖,增進基督教民眾福祉的使命,訓誡主教應當積極履行牧靈職責,法官應當維護司法正義。4這些王國法令的頒布,不僅體現出法蘭克國王尋求與教會合作,促進王國基督教化的意愿,5還表明國王逐步將自己的權威貫徹至王國的道德領域。
第三階段從希爾德貝爾特二世(Childebert II,575—595/596年在位)兼并勃艮第王國至達戈貝爾特一世(Dagobert I,623—639年在位)辭世,即592—639年,是法蘭克王室立法的鼎盛時期。在這一階段,法蘭克王室立法頻次增多,法律體系化趨勢增強。6從政治格局上而言,該時期法蘭克王國分立時間較為短暫,王國大部分領土在較長時間內集中在一位法蘭克國王治下。1直至639年達戈貝爾特一世去世,法蘭克王國基本維持疆域一統局面。在此背景下,該時期法蘭克王室立法也有著鮮明的時代特征。
首先,王室立法的羅馬化除表現在政治法律制度設計上之外,還表現在立法的內在理念當中。法蘭克國王推進法令文本的羅馬化,乃至偏離法蘭克部族傳統立法理念。如《希爾德貝爾特二世詔令》對法蘭克人的繼承原則加以改動?!端_利克法》規定當事人的父系和母系親屬與其子女有共同的財產繼承權,但《詔令》則效仿羅馬法律,將繼承范圍擴大至當事人的孫子輩(nepotes),即使其父母去世,依舊可以繼承祖父輩的遺產。2這種舉措實際上限制了旁系親屬的繼承權。3《薩利克法》建立起以貨幣的價值尺度為參考點的法律體系,通過賠付罰金或償命金平息司法糾紛。但《希爾德貝爾特二世詔令》第3款有言,“關于謀殺,朕命令,凡是膽大妄為,無辜殺害他人者,將處以死刑。禁止他用償命金贖回自己的生命”。4該規定明確廢除償命金賠付原則,采納羅馬法中的嚴厲刑罰。
其次,恢復貴族權益,滿足地方精英期望是該時期王室立法的重要特征。613年,克洛塔爾二世在貴族的大力扶持下完成統一,5地方貴族的政治地位因此得以提升。因此,克洛塔爾二世注重通過立法保障貴族權益,獲取貴族精英的支持。614年,克洛塔爾二世頒布《克洛塔爾二世敕令》,其中第13款有言,“若國王之忠信臣子(fideles ac leudes)在王國分立期間,因保持對合法統治者的忠誠而損失權益,朕下令恢復他對正當權益的所有權”。6在此次政權更迭過程中,奧斯特拉西亞(Austrasia)貴族發揮了關鍵作用。因此,國王為穩固該地區貴族的政治地位和法律權利,創制《里普阿爾法》(Lex Ribuaria),確認當地自由民享有同法蘭克人一樣的法律特權,以滿足當地精英的利益需求。7值得注意的是,該法律雖然在條文上借鑒《薩利克法》,但頻繁使用“里普阿爾人”(Ribuarian)8自稱,反映出當地精英強烈的地區身份意識。
最后,為周邊部族立法,推進邊疆法蘭克化是該時期王室立法的又一顯著特征。7世紀初,法蘭克王國開始改變和邊疆部族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部族群體逐漸加入法蘭克王國的政治生活中。9在密切的政治交流背景下,法蘭克國王通過立法,嘗試在法律層面鞏固王國與周邊部族的“宗藩”法律秩序?,F存《阿勒曼規約》(Pactus legis Alamannorum)的序言表明,該法律是在克洛塔爾二世組織下,由33位公爵、33位主教和45位伯爵組成的王國大會議上商議并頒行。1又如《巴伐利亞法》(Lex Baiuvariorum)的序言也提到達戈貝爾特一世“授予每個部族成文法律,留存至今”。2為周邊部族立法的舉措鞏固了法蘭克王國邊疆的政治穩定。這些部族法律既穩固了周邊部族內部階層秩序,又確保其在法理層面附屬于法蘭克王國。
第四階段自達戈貝爾特一世去世至墨洛溫王朝覆滅(639—751年),王室法律權威受到王國精英和周邊部族的挑戰,墨洛溫諸王構建的“宗藩”法律秩序漸趨瓦解。該時期的王室立法活動散見于編年史和圣徒傳記當中,尚未發現相關的王室立法文本。在這一階段初期,國王仍然在法理上保持著最高法律權威的地位。由于國王年幼,宮相權重,王室立法權和王國大會議的組織權由王太后和宮相代為執行。642年,王太后南特希爾德(Nantchilde,639—642年攝政)與年幼的克洛維二世(Clovis II,639—657年在位)曾在奧爾良召開勃艮第王國的教俗混合會議,最終得到教俗貴族們的臣服效忠。3但此后不久,宮相埃布羅安(Ebroin,658—673年,675—680?年在任)權勢漸趨強大,把持王國立法和舉行大會議的權力。675年,埃布羅安憑借僭位者克洛維三世(Clovis III,675—676年在位)的名義,行使立法權,向司法官員發布王國法令。4 7世紀末以降,加洛林家族(Carolingians)宮相權勢崛起,墨洛溫王朝國王的王室法律權威嚴重受損。
隨著加洛林家族成為法蘭克王國事實上的統治者,王國周邊部族也開始謀求獨立的法律地位。8世紀初,阿勒曼公爵蘭弗里德(Lanfrido,709—730年在位)改動《阿勒曼規約》的序言,刪除法蘭克國王克洛塔爾二世(Holthar ii regis)之名,改稱該法律“由貢多弗里德之子,蘭弗里德所革新”(Lanfrido, filio Godofrido renovate est)。5這一變動說明阿勒曼人開始在法律上擺脫對法蘭克王國的從屬地位。
從上述4個階段來看,墨洛溫王朝王室立法過程體現出多元法律傳統之間相互影響,兼容并蓄的特征。伍德等學者近年來修正羅馬—日耳曼法律二元對立模式,認為墨洛溫王朝王室立法很大程度上是古代晚期羅馬行省制定法規活動的延續。6這一學術主張存在過度拔高羅馬法律對法蘭克王國國家構建作用的傾向。實際上,在墨洛溫王朝王室的立法活動中,既體現出不同類型法律文化的相互融合,也存在“選擇”“調適”,乃至創新的過程。7一方面,國王借鑒成熟的羅馬法律,提高了王國治理的效率。教會法律也在組織機制和法律條文內容上,直接或間接影響了王國法令。另一方面,國王始終堅持其部族傳統,并推動教會法律和羅馬法律的“法蘭克化”,8如利用償命金體系標識教會等級秩序、推進羅馬人身份的法律化等。9王國的法律精英還調和多元法律文化,創設新的法律規范。如讓內近來基于對范本文書的考察,認為法律精英在撰寫司法文書時,首先是調動所有法律資源,滿足當事人的期望和權益訴求,而非服從成文法或先驗地遵從羅馬或蠻族法律傳統。1由此可見,法蘭克時代的法律精英有能力在原有的法律傳統上,根據實踐需求進行創新。
三、墨洛溫王朝王室立法的整合功能
6至7世紀,法蘭克國王在法律多元框架內開展立法活動,制定王國的法律制度,推進中古早期國家的秩序建構。在此過程中,王室立法還承擔著重要的政治整合功能。關于這個問題,可以從以下3個方面具體分析。
(一)穩固法律多元秩序,平衡央地法律關系
隨著法蘭克王國疆域的擴大,諸部族間聚居現象增多,諸多法律傳統之間在具體案情的量刑和懲處理念上難免存在分歧和沖突。2為此,法蘭克國王以成文法形式確立法律屬人原則,即按照當事人所在群體或族群的法律進行司法裁決,進一步規范克洛維建國之初的多元法律秩序。這一法律原則在《里普阿爾法》中有著集中體現:“我們還規定,在里普阿爾地區,法蘭克人、勃艮第人、阿勒曼人或任何居住于此的民族,在法庭上接受審訊時,應根據其出生地的法律而不是里普阿爾法律行事?!?《克洛塔爾二世諭令》第4款有著類似規定,“在羅馬人中間,我們命令按照羅馬法對訴訟進行裁決”。4此外,法蘭克王國地區主義色彩濃厚,貴族精英重視本地區的法律傳統,國王在任命司法官員時需要顧及地方的法律傳統?!犊寺逅柖离妨睢返?2款有言,“主教或其他權勢者,若居于異地,則不應委任來自異地的人為法官或巡行使者,而只能從當地人中委任秉持公道并施行公道予他人的人”。5根據奧屯(Autun)主教利奧德加(Leodegar,659—679年在任)的傳記,法蘭克民眾曾上書請愿希爾德里克二世(Childeric II,653—675年在位)為其治下的3個分王國(sub-kingdom)制定這樣一條法令:根據自古以來的慣例,各區域(patria)的司法官員,應當維護當地法律和習俗(lex et consuetudo),并且異地司法官員不應該進入其他地區。6與此同時,國王也要宣誓承諾不輕易改變或增加特定地區或城市的慣例和原有法律。據格雷戈里記載,卡里貝爾特一世(Caribert I,561—567年在位)曾經向圖爾城的民眾宣誓“不制定對我們的人民具有約束力的新法律或新慣例(leges consuetudinesque novas)……他還進一步答應不對他們施行會使他們蒙受損失的新法令”。7這表明國王在地方法律政策上需要妥協,以此獲得地方精英的支持。
當然,尊重地方區域法律權利的同時,法蘭克國王也嘗試將自己確立為多元法律規范的最高權威。這一點突出表現為國王掌握司法官員的任免權,從而實現對地方司法政務的監管?!恶R庫爾夫范本文書集I》(Formulae Marculfi I)中的一份伯爵的委任狀書(No. 8)反映了7世紀初國王在任命地方官員時,對他們權責范疇的確認。該范本文書首先確保伯爵的“忠誠與才能”(fidem et utilitatem),順從王室意志在地方上進行治理。接著規定伯爵“無論是法蘭克人、羅馬人、勃艮第人或是其他出身的民眾,都將在你的管轄之下生活并接受監督”,8代表國王在地方行使司法管轄權,征收賦稅,征召民眾參與軍事活動。與此同時,國王還利用宣誓效忠儀式,強化臣民對國王的法律責任和忠誠觀念,保證央地法律關系的平衡。根據艾斯德斯的研究,普遍宣誓效忠在統治者和王國所有民眾之間建立起一種直接的法律關系,是中世紀早期王國重要的法律基礎。1《里普阿爾法》第72款規定違背對國王忠誠誓言的懲罰,“如果某人不忠于國王,當處以死刑,財產充公”。2《馬庫爾夫范本文書集I》(No. 40)可能是克洛塔爾二世或達戈貝爾特一世在委任王子為分王國國君時簽發的令狀。國王命令分王國當地伯爵召集治下所有民眾(omnes paginsis),包括法蘭克人、羅馬人和其他群體,承諾并且宣誓對新君主的忠誠與服從。3
雖然不同群體按照各自部族法律生活,但是不論其族群、法律身份,都需要向統治者宣誓效忠,確保國王擁有最高法律和司法權威。
(二)創新王室法治理念,伸張王權公共屬性
法蘭克國王借鑒羅馬法的公共秩序觀,重視法治理念的落實。王國法令文本中頻繁出現“紀律”(disciplina)一詞。該詞在羅馬帝國的法令中,經常與“公共”(publicae)一詞并列,表示帝國公共秩序或軍事紀律。4法蘭克國王在立法文本中使用這類帶有強制性色彩的術語,命令民眾維持公共法律秩序,反映出國王公共管轄權逐漸增長。如《貢特拉姆敕令》規定,應當遵守紀律(pro disciplinae tenore servando)。《希爾德貝爾特二世詔令》第5款指出,“所有民眾應當遵從紀律”(et disciplina in populum modis omnibus observetur)。5《克洛塔爾二世敕令》也規定,“王國應當維持紀律”(disciplina in regno nostro sit)。6此外,法蘭克國王借鑒羅馬帝國法律,對官員的司法自由裁量權做出嚴格限制,命令他們按照法律文本審判裁決,確保王室司法的公正性。如《克洛塔爾二世諭令》開篇命令司法官員:“朕頒發此諭令,在審理案件過程中,應當遵守古已有之的法律秩序。若法官憑借自己意志做出裁斷,則其判決不具備法律效力,因為他違背了法律和公正的準則?!?
法蘭克國王還改造部族法律傳統,擴充王室司法權威之公共屬性。近來學界對中世紀早期政治權力的“公共”與“私人”屬性爭論不已。部分學者尤為關注統治權力的私人性質,認為中古早期并不存在屬于公法范疇的一套制度體系,“中世紀早期的政治是由統治階級內部私人之間的關系規定的”。8但若仔細辨析中古早期法蘭克王室頒布的法律文本,可發現王權的公權屬性一直存在。烏布爾指出,《薩利克法》將國王的公共管轄意志包裹在私法領域的損害賠償體系中。9這表現在國王對部分罪行設置高額的懲處罰金,預防違法行為的發生。如《薩利克法》規定,對部分侵犯他人人身安全、財產權益,包括最嚴重的盜竊行為,危及王國和平和社會秩序等罪行處以高額罰金。此后,法蘭克國王逐步通過立法,在維護法律秩序穩定方面扮演更為積極的角色,成為王國公共秩序的化身。凡是違反司法公正,干擾司法活動正常運轉的行為,也被視為對國王個人的侵犯,需要向國王賠付罰金。596年,希爾德貝爾特二世在科隆召開的王國大會議上宣布,“如果有人膽敢拒絕幫助百夫長或其他法官緝捕歹徒,應當處以60索里達的罰金”。10《里普阿爾法》也規定,在國王面指控無辜之人和私自釋放盜賊等干擾司法公正的情形也應賠付國王60索里達罰金。1
(三)調和王國內部利益,凝聚君臣共識意識
法蘭克王國的政治整合依賴以國王為代表的中央王廷與地方精英反復協商互動。在此過程中,王室立法活動成為連接王廷與地方,促進王國精英達成政治共識的重要媒介和工具。
從立法會議的組織和運行機制來看,王室立法有助于達成王國統治階層的共識。貴族精英是法蘭克王國政治實踐的重要參與者,國王通常召集各地的頭面人物,舉行王國大會議,商議出兵作戰或處理王國日常事務等等。國王也會借此機會同貴族商議,制定王國法令。如《希爾德貝爾特二世詔令》顯示,3份法令分別在594—596年的3月1日,于安德納赫(Andernach)、馬斯特里赫特(Maastricht)和科隆3座城市舉行的王國大會議“三月校場”上頒布。該文本開篇明確表示,《詔令》由國王與王國貴族精英共同商議制定。6世紀末至7世紀初,隨著法蘭克王國內部長久保持分立狀態,形成諸多地區性集體權利共同體,國王制定法令時必須兼顧地區精英的傳統。如前所述,613年,克洛塔爾二世多次召集王國會議,在教俗貴族的協商后,制定3部具有地區性效力的法律文本,以滿足地方精英的利益訴求。由此可見,國王與貴族精英的共識協商是王室法律制定的契機和重要推動力。
王室立法文本內容是國王與王國教俗精英共識協商的反映。墨洛溫諸王經常通過確認教俗精英的財產和法律權利,實現王國內部的共識。王室立法文本內容龐雜,從婚姻、繼承和財產法律,到刑事和司法程序規范,再到針對個別群體的特殊權利。但總體來看,王國法令尤為關注財產權利的相關規定。除了婚姻、繼承等民事權利外,國王多次以成文法形式確保教俗精英既有的法律和財產權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類王室立法文本更像是具有普遍效力的權利特許令狀。如《克洛塔爾二世敕令》第16款有言,“凡是朕之前歷代國王,或朕自己,按照法律授予(的權利),都應確認其有效”。2《克洛塔爾二世諭令》第9款規定,國王對臣民法律權利的授予,具有持久的有效性,且不因隨后頒布的法令而失去效力。3以上權利確認條款反映出克洛塔爾二世在新近并入王國的領土中尋求教俗貴族共識,謀求政治權力和諧運行的努力。
綜上所述,不論是規范多元化、多層次的法律秩序,還是增強王權的公共屬性,抑或是維系與教俗精英的協商合作,均體現出法蘭克國王嘗試發揮立法的整合功能。建國之初,克洛維以高效的軍事政策,通過與高盧—羅馬精英協商談判,將高盧大地享有不同權利和法律的群體,納入統一的政治框架。然而在王國族群多元、法律多元、地方自治色彩濃厚的現實背景下,想要獲得王國民眾持久不絕的政治認同感并不容易。從某種程度而言,法蘭克國王需要持續與諸多法律權利主體協商,尊重“同意原則”,4凝聚王室與不同群體間形成的共識。
四、余論
7世紀中葉以降,墨洛溫王權時常遭到地方顯貴精英的挑戰,逐漸走向“虛無”,5但是墨洛溫王室在立法中形成的諸多立法理念和法律原則,為加洛林王朝統治者的法律改革提供了先例,對加洛林王朝的法制建設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墨洛溫王朝國王在開疆拓土時,以立法或協商的形式,建立起周邊部族對法蘭克王廷的政治認同。加洛林王朝國王能夠在數十年間,極大擴展王朝的疆域版圖,與墨洛溫王朝創設的這種政治整合機制有著密切聯系。根據《大摩澤爾編年史》(Chronicon Moissiacense Maius)記載,759年,矮子丕平(Pepin the Short,751—768年在位)發動戰爭,包圍了王國東南邊境的軍事重鎮納爾滂。丕平“與當地哥特人訂立誓約(sacramento),如果他們把城市交給法蘭克國王丕平,他們將保留他們自己的法律(suam legem)”。1丕平延續墨洛溫王朝協商與簽訂協議的策略,擴大了王朝疆土。此后,查理曼(Charlemagne,768—814年在位)和虔誠者路易(Louis the Pious,814—840年在位)為促進西班牙(Spain)邊區族群對加洛林王族的政治認同,多次頒發令狀,確認其司法豁免權和土地財產的所有權。2這種具有“羈縻”性質的法律政策,一定程度上保障了王國西南邊疆的局勢穩定和領土完整。
與此同時,加洛林王朝國王延續并強化墨洛溫王朝開創的多元一體法律格局。查理曼在羅馬稱帝之后,嘗試通過立法改革,構筑促使諸多部族法律能夠平等共存、兼容互通的規范性框架。3自克洛維統治時期開始形成法律多元格局無疑成為查理曼構筑這一框架的基礎。加洛林王朝統治者明確規定,尊重和保存區域性傳統和諸部族的法律文化,確認法律屬人原則的有效性。4如矮子丕平在768年頒布的《阿奎丹條令》(Pippini capitulare Aquitanicum)有言,“所有人應遵守各自的法律,如羅馬法或薩利克法,來自其他省份的人,應該按照自己家鄉的法律生活。”5
法律多元理念和法律屬人原則還隨著加洛林王朝的擴張,傳播至意大利(Italy)和西班牙邊區,深刻影響了這些法蘭克王國外圍區域法律文化的發展。6盡管學者們更為強調加洛林王朝的法律多元格局的歷史地位,7但是需要明確的是,這種法律文化植根于墨洛溫王朝王室立法活動的實踐之中。與此同時,加洛林王朝繼承并發展墨洛溫王朝統治者加強法律一體化的舉措。墨洛溫王朝國王為鞏固社會秩序和王國和平,融合部族法律傳統和羅馬軍事法律,創制出王令(bannus)這一能夠彰顯君主權威的法律舉措。進入加洛林王朝后,查理曼豐富王令內涵,以此強化王國條令的權威性和法律效力。查理曼還創設“八類王令”(octo banni),以此作為帝國范圍內普遍有效的法律規范,逐次補入原有的法律體系,推動加洛林多族群基督教帝國的政治法律一體化進程。
[作者黨嘉宇(1996年—),暨南大學文學院歷史學系博士研究生,廣東,廣州,510632;李云飛(1975年—),暨南大學文學院歷史學系教授,廣東,廣州,510632]
[收稿日期:2023年8月7日]
(責任編輯:王晉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