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意 吳肖瀟
摘要:旺盛發展的自媒體在城市與鄉村之間建立了一個“擬態空間”。本文以人文地理學為研究視角,以短視頻平臺上農村短視頻為研究對象,從喚醒地方情感和鄉村眷戀,到提升景觀鄉村的視聽感知與歸屬認同,進而再到進行虛擬鄉村的空間構建三個維度,闡述了人文地理視角下虛擬鄉村的時間與空間、地方與人文、實踐與事件的內在邏輯與構建思路,提出未來可持續發展的實現路徑。
關鍵詞:自媒體 短視頻 人文地理學 鄉村認同
在人文地理學領域,人與地方互感互動,地方不僅為人提供生存條件,人也在地方中認識自我和認識世界。隨著中國社會的巨變,城鄉人口開始大面積流動,故土焦慮成為現代人的普遍性癥候。旺盛發展的自媒體在城市與鄉村之間建立了一個“擬態空間”,自然環境、鄉村家庭、日常生活等文化實踐為人們構建起一個可觀測、能想象、有意義的數字故鄉。
對于地方的研究由來已久。1947年約翰·基爾特蘭德便將地方與主觀聯系在一起;段義孚在20世紀70年代提出了“戀地情結”這一概念,以人與環境的情感紐帶為主題,經由人的感知、態度和價值觀,從而認識人與環境的關系;阿格紐·約翰在1987年提出,從人文地理學的角度看,地方經由文化實踐創造,成為一個 “有意義的區位”。在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中,地方是文化和情感的載體,借由不同的位置、地形和地貌形成一個個不同的表征空間,這些空間承載著地域文化、族群歸屬和情感記憶。
抖音2022年9月發布的《2022豐收節抖音電商助力鄉村發展報告》顯示,過去一年,抖音的鄉村短視頻數量增加了4.3億條,384億人次為短視頻里的鄉村點贊。家鄉,這一概念在短視頻時代不僅是一個具象概念,平臺上展示出的層山溪流、鄉村瓦舍和人際往來逐步成為虛擬宇宙中數字空間的故鄉象征。鄉村短視頻中展示的地方是一個充滿地方色彩和鄉土文化的擬態環境,透過基礎元素、人物關系、敘事方式、互動設置構建起一個全新的想象地域。
竹簍、調料、豬草、鐮刀、柴火垛、服飾、美食等符號構成影像內敘事的意象基礎。伴侶、親戚、鄉鄰、朋友、師生等人物成為敘事的主體并構建起角色關系。不同事件的內容呈現表達出創作者對該地的認識和體驗。短視頻傳遞著強烈的“在地感”,以具有強烈地域特征的人物、語言及生活習俗為根基,昭示著影像內部人與家鄉的意義關聯。實時彈幕、爭議內容設置、引用熱點話題、回復評論等互動設置方式在影像外喚起人與家鄉的共情程度與參與意識。用戶透過屏幕所能感知到的地方是滿足想象或勾起記憶的家鄉,引發人們對鄉村生活、農村文化、鄉村記憶等諸多方面的回憶與情感。地方與人的互動,個人與歸屬群體的互動,人在地方的生活,都成為短視頻建構地方認同并強化人們地方想象的主要方式。
鄉根何處?從土味視頻、精神小伙到回村vlog、張同學,蓬勃數年的鄉村短視頻從獵奇、夸張的自我呈現到歸園田居式的東方敘事,鄉土文化與大眾文化,粗放與專業,傳統與現代都在數字空間形成了互融與自洽。在短視頻中,山峰、河流、村屯不再是單一意義的自然符號,而是承載了文化、認同和情感記憶的地點與景觀的象征。短視頻通過對鄉村景觀的視聽呈現和隱喻表達,能喚起具有特殊形式感、敘述框架和影像風格的集體認同。
1.地域認同:視頻化的時空意象與家園歸屬。在列斐伏爾的現代空間視角下,在同一時間線性發展中不同地理區域的空間具有極大的相似性,相對應不同地域空間又呈現出各個地區的差異離散特征。短視頻可以以近乎原樣的方式再構時空,可以還原地方樣貌,突出地方的特征與特質,同時又能呈現出同一現代進程和文化系統下的相同特征,產生不同地方相同的家園歸屬觀念。
新疆伊犁州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長賀嬌龍一襲紅色斗篷策馬疾馳在昭蘇雪山腳下的視頻引發全網關注。在她的視頻中雪山、草原、花海、牧場、天池等可觀看的景觀體現出新疆獨特而豐富的地貌特征,也滿足了觀眾對中國西部的壯美河山的期待。民間話語是個體視角的外化呈現,它是地方記憶與個體感受的連接,也是人們尋找地方認同的現實路徑。在“延邊恩妮”的短視頻中,積雪的長白山腳下農村平房,充滿朝鮮族特色的房間、土炕,制作當地美食使用的鑄鐵鍋、泡菜、牛肉粉這些意象,呈現出一個邊境村莊內和樂融融的朝鮮族家庭,濃重的東北口音與鮮艷的朝鮮族服飾形成一種沖突的視聽體驗。創作者在展現北國風光和民族風情的同時,也體現出多民族文化的交融,強化了對中華民族的歸屬感和認同感。
2.身份認同:隱喻性的人物角色與關系。中國人對于故土有著難以忘卻的情懷,伴隨著現代化的壓力與焦慮,回望過去成為紓解情緒的出口,人們美好的記憶依舊來源于鄉村、土地與人物。柴火、鐵鍋、土房、田地、牲畜、留守的老人與小孩都已成為強烈地方符號的代表。人物的參與,使短視頻中的鄉村充滿了象征意義,地方承載了親緣關系與地緣關系,用地方勾連家庭與感情。鄉村成為“向往的生活”的想象空間。
“山村小杰”講述了一種世外桃源式的鄉村回歸故事。青年返回家鄉,從一磚一瓦開始建房傳承手工技藝,為愛人等打造棲息空間。視頻中構建的農村小院不僅是物理意義上的居住空間,更是一個對自我創造產生認同的場址,隱喻著當下年輕人對融洽的親緣關系的向往,也寄托著對田園隱居生活的認可。“大表哥vlog”的視頻都和水塘有關,他分赴野外水塘和阿姨、大叔、爺爺奶奶等養殖魚塘,與塘主比賽抓水產,這是幼時下河摸魚游戲的成年人加強版延續。水塘在這個語境下不僅是遠離都市的空間位置,還是勾連童年回憶、鄉村鄰里和農業技能的象征。鄉村短視頻制造了虛擬空間中的人物角色與互動關系,召喚出大眾的鄉土記憶與情感想象。
3.文化認同:日常化的實踐與生活。蒂姆·克雷斯韋爾在《地方:記憶、 想象與認同》中提出,地方也可以被認為是“日常生活實踐的產物”。在自媒體的視頻實踐中生活被解構為與地方相關的農忙、節慶、家務、食物等事件,人們在數字空間的土地上生產生活,與現實時空形成互文,相互關照,成為易獲得的現實生活替代體驗。
甘孜文旅局局長劉洪結合角色扮演、網絡熱點等方式將甘孜州的景區地點和歷史事件短視頻化。他將318川藏國道沿線的雪山、冰川、海子、藏寨、金沙江、瀘定橋串聯起來,在推廣藏區文化的視頻中他參與藏戲擊鼓,在丹巴著藏裝,在甘孜山川中徒步、騎行,生活化的行為帶來更為強烈的親切感與參與體驗。通過對區域內的民俗儀式和人文景觀的記錄,重現先烈事跡,抒發對家鄉的自豪,表達出地方與國家、歷史和現實的緊密關系。民間話語實踐中的生活事件更為豐富,“圓臉妹得得”視頻中回應“全國人民等廣西砂糖橘”的熱點,全家在果園中剪砂糖橘,順應節氣挖馬蹄、砍甘蔗、拔慈菇,長輩生日傳統節日制作流水席發紅包等。家庭協作中都市化的元素與鄉土環境帶來反差的幽默感,女兒的耍寶,母親的吐槽,親戚的配合合奏出耍趣逗樂的生活組曲。他們的日常生活扎根在地方之中,不管是向往的都市生活還是居住的田間鄉里,家鄉始終是支撐視頻片段意象中的內在骨架。
鄉愁何紓?對于鄉村短視頻的傳受雙方而言,對鄉村的認同與依戀在數字空間中得到實現。地方建構的核心在于不斷重復的空間行為與空間體驗內化為自我的慣習,人們在日常棲息之地與地方持續互動,使其成為定義自我的一個關鍵元素。鄉村短視頻多以個體的視角展開對于日常生活和復雜世界的記錄,將生命歷程融入社會發展之中,影像中的鄉村成為記錄客體的實踐空間,參與主體在此間的活動生產出完整的家鄉符號,通過仿真的事件內容進而完成擬態家園的建構。
1.人地互動:創造的影像時間與實踐空間。短視頻不僅展現了鄉村獨特的地勢地貌,更通過獨特的敘事方式重塑鄉村的觀看方式。在鄉村短視頻中,構建時空的方法主要有兩種:一是按照現實時間的線性發展以系列片段跳躍剪輯仿真時空,二是借助地貌特征和文化活動強調地方差異的離散特性。
“西藏兄妹”索珍與加措的視頻以分享西藏生活為主。他們的系列視頻內容包括結伴春天上雪山搭帳篷挖蟲草,冬季在高原雪地里冷凍牛肉,秋天牧區草場放牧撿牛糞,夏季穿過高原拜訪阿佳等,這些在鄉村領域中完成的群體互動與勞作體現出虛擬空間的時空變換。加上搓藏香、織藏布、打藏器、做藏食等具有強烈地域屬性的事件穿插,依照時間順序發生的日常生活與民族特色的地方構成了擬態家鄉的時空框架。在他們的視頻中,西藏的藍天、雪山、湖泊、花原和草場隨著生活事件和四季更迭切換,展現出模擬空間的空間感和時間感。父母兄妹以家庭為單位的持續往來互動,人物角色的關系和參與使得人與地方的歷時協作更具真實性和可感性。短視頻在內容上強調人與人、人與地方相互依存的關系,通過剪輯與時空拼貼構建起日常生活與族群歸屬重要連接的實踐空間。
2.人人互動:模擬的人物角色與關系。短視頻構建的鄉村與現實時空對應,以親緣關系的家庭和地緣關系的鄰里朋友共同成為數字生活中的參與角色,人與地方的互動得以延續。在媒介社會,虛擬鄉村空間的關系構成仍然參照傳統中國社會設置,形成“核心家庭—復合家庭—非親緣關系”的人物模式,用戶可獲得更沉浸的代入感和共情體驗,并將這種角色與故事融入于日常生活之中,借此尋找屬于自己的地方記憶。
小倩的爺爺,滇西小哥的外婆,這些角色的出現使得傳統中國家庭的復合組織結構在此空間內更為完整,三代或四代同堂的家庭結構保留了根植土地的生活習慣和道德觀念。隨著現代社會的高流動發展,中國人的社會關系網絡中非血緣的同學關系、朋友關系等逐漸占據重要位置。“閑不住的阿俊”擁有一群童年老友,“康仔農人”的康仔與老小孩,真摯的友情更能引發年輕用戶群體對于自由選擇的人物關系的共鳴。在浙江麗水的非洲媳婦Rose的視頻中,她與丈夫、兒子構成了緊密的核心家庭,大伯和小叔組成了親緣關系的復合家庭,閨蜜英子等建構了地緣關系的朋友角色群。視頻中Rose與閨蜜一起去采茶賣茶吃飯,為丈夫兒子制作烏干達美食和中國菜飯,與鄰居互贈肉蛋糧食等人情往來,使得虛擬的空間充滿人情溫度,各類人物角色的參與使得虛擬空間內人與人,人與地之間的互動更為真實與可信,投射出現代人對于和諧關系的憧憬。
3.敘事互動:解構的日常生活與象征事件。人與地方的互動事件是地方空間內容的主要提供者。短視頻借由碎片化的影像,將鄉村日常生活拆解成系列敘事片段,生活被解構成一個個可視化的主題事件。用戶借助短視頻平臺的即時反饋機制,可以在已完成的敘事影像基礎上以評論、合拍和二次創作等方式介入敘事。在數字空間中進行交流和互動,形成“敘事—互動—再敘事”的參與敘事模型。
抖音“新農人計劃2022”的話題已有1941億播放量,視頻內容多以走進農村生活為主,如節慶與節氣,年夜飯、吃元宵、對山歌、潑水節、放水燈等,生產與勞動,播種、挖筍、砍豬草、采蘑菇、收麥子等,擬態的地域儀式和影像化的生活實踐成為群體認同的重要節點。“背景太假哥”劉元杰憑借與新疆風光格格不入的形象走紅網絡,許多網友將他“假背景”的視頻二次創作為“鬼畜”影像,引發一場全民的參與狂歡。他的視頻中有攀登雪山、采蜜被蜇的生活場景,還有對網友評論的回應,對創作視頻的反饋,與網友的互動和網友的再創作共同完成了一個虛擬空間內的互動敘事過程。這場全民參與的互動狂歡是作者、用戶和內容三者互動的敘事再構建,成為虛擬鄉村空間影像的主要內容。
虛擬鄉村不僅是數字時代的人文景觀,也是數字文化產業的重要環節。虛擬鄉村的未來正是用影像話語去連接短視頻內容的生產與消費,引入外部平臺延伸空間,拓展意義深度,持續規范制度、技術與價值導向,使得整體發展路徑更為健康,協調和高效。
發展路徑之一是短視頻內部的可持續想象力生產與消費。鄉村短視頻領域的想象力消費既是對虛擬鄉村地方圖景、人地互動內容的消費,是對鄉村生活的向往與認同,也是對農村經濟消費的再生產。2022年,抖音平臺上有78萬人發布了“鄉村游”主題視頻,視頻累計播放63億次。據《抖音2022豐收數據報告》顯示,古村成為許多人向往的旅游目的地之一。美食土特產也是短視頻和直播帶貨的重點品類,各地第一書記直播帶貨、李子柒的螺螄粉、疆域阿力木的蜂蜜、鄉愁沈丹的茶葉,都產生了可觀的經濟效益,助力了當地農業產業良性發展。發展路徑之二是外部平臺的可持續空間延伸與拓展。媒介社會中,人們正經歷著數字化的生活,虛擬鄉村同時可存在于視頻網站和電視臺的影像時空中。媒介領域的不斷延伸可以給鄉村影像時空注入更強烈的生命力。愛奇藝從2023年2月起播出以種地為主題的綜藝《種地吧》,嘉賓在半年時間內經歷耕種勞作,從育種發芽開始經歷生長、抽穗、灌漿,直至收獲的全過程。湖南衛視《云上的小店2》節目中,明星與當地創業青年一起完成鄉村振興的創業計劃。央視推出文旅探訪節目《山水間的家》,立足于我國幅員遼闊、地理條件差異大、各地文化特色不盡相同的特點,探尋不同地域的鄉村風情與文化故事,地方性成為敘事時空的核心要素。跨平臺不同體裁和內容的拓展,可以在深度和廣度上持續挖掘地方與人的人文價值,豐富現有的鄉村空間,補足短視頻內虛擬世界碎片化和拼接化的缺陷。
作者單位 廣西藝術學院
本文系2019年度廣西高校中青年教師科研基礎能力提升項目“廣西少數民族地區受眾的媒介使用與國家認同研究”(項目編號:2019KY050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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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簡貴燈,周佳琪.制造鄉愁:鄉村短視頻中“擬態家園”的空間轉場與符號建構[J].當代電視,2021(12).
【編輯:陳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