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奈
2096年,萊薩大學文學院院長維奇邀請里奧斯做了一場文學講座,主要討論后瘟疫時代(2030—2081年)持續半個世紀之久的寫作現象,里奧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飛躍”一詞,這個潛藏于人類基因并越來越凸顯的藝術理念。
里奧斯說,它是一切上升動作聚合的最高形式,也是某種情緒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它是克服文學變成僵硬的尸體最有效的途徑。我們不能再任由文學被簡單地分化為現實與浪漫、紀錄與虛構,在各種主義與形式之間,需要完成一次“飛躍”。
里奧斯的這次講座主題來源于一次坐飛機的經歷,他曾對詩人梅塔談起——“我關心飛機升空的那一瞬間,因為它包含無數難以預料的未來和許多片云。寫作如同起飛,但目的不是為了飛翔,而是為了觸摸云。”
這篇講稿曾被收錄于《后瘟疫時代的彷徨詩人》(老虎出版社,2099年),在里奧斯的理論集中,《我們如此熱愛飛躍》是被后人討論最多也最具有影響力的一篇。
我想跟你們談談飛躍。
我們早已忘記祖先們如何在天空飛翔了。19世紀以來,我們發明了新的交通工具,借助飛機、火箭、熱氣球、滑翔傘,包括最近出現的任意門……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時間在距離中的分量被減輕,幾乎可以忽略——正因消耗的時間變得更少,我們認為空間也被拉近了。可是,讓曲折變為通暢并不是飛躍的本意,我想請你們思考一下祖先的第一次飛躍,人們又為什么失去了翅膀——我們現在不斷嘗試接近天空,僅僅是向往逝去時代的生活方式嗎?
在我有限的閱讀和寫作生涯里,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感受到飛躍的重要性。“作家應當立足他們的時代,表現那個時代的特質。”——這是我最初接受寫作訓練時,文學老師們一貫的教導。作家的確應當書寫、表現某個時代,它的反智或庸常,它的黑暗與潰敗,它的繁榮、理性、自由……這類被現實主義小說奉為圭臬的創作準則,在某種程度上,帶來的益處不比壞處多。也正如此,大多數寫實小說常常戴著枷鎖在瑣事里尋找偶爾閃光的碎片,作家難以飛躍,雖然他們腳踏實地,卻毫不在意這塊土地有多貧瘠。
想想第一個飛躍的人,《萊薩古紀》為我們保留了豐富的神話資料與民間傳說,如果我們想清晰地理解現在的世界,最好的方法是認識它從前的模樣。鐵器時代的匠人將神話故事鑄刻于斧頭側面,萊薩博物館珍藏的九百二十一件斧頭詳盡地描繪出祖先們的世界觀,它們堅硬而頑固地與時間抗爭,如今我們才能讀到那些飛躍的傳奇瞬間。
以馬斯是第一個以飛躍的姿態進入文學的英雄。最初,他是一條鯉魚,因為撿到始神丟失于河中的牙齒,始神便答應滿足他一個愿望。以馬斯想要(I-f)離開水域,去別處生活。始神說,“外面的世界有陸地和天空,你只能選擇一種。”以馬斯選擇了天空,并謹記始神的指示:永遠也不要站在地上,只要碰到土地,翅膀就會消失,再也無法返回。還記得《萊薩古紀》是如何書寫以馬斯的飛翔嗎?“他堅硬的鱗片突然變得柔軟,比河水還要溫柔,逐漸從尾部匯集至兩鰓,那些細小的絨毛帶著巨大的力量將他托舉到水面,以馬斯看見了白云、樹葉、水仙花,他覺得自己和空氣一樣透明,飛翔——像一塊石頭落入水中,而它正落入天空。”對于神話,任何解讀都不會比它本身更過分,更脫離實際。我試圖去理解以馬斯的飛翔與文學之間的關系,是欲望催生了他對天空、對外部世界的幻想,“以馬斯想要離開水域,去別處生活”,“想要”(I-f)這個詞跟“欲望”(I-F)共屬同一詞根,欲望引導以馬斯上升,也是欲望催促我們去探索更遙遠的空間、理解更陌生的人——通過文學的形式。以馬斯在天空俯視萬物,透過水面的倒影,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模樣——必須借助一次飛躍來認識自己,脫離生活設置的牢籠。河水如鏡,以馬斯之前的生活處于鏡中,鯉魚只是假象,以馬斯屬于天空。
直到他的后代不冬出現,“天空的生活”也成為禁錮的監獄——他們穿過縹緲的煙塵,在云上睡眠,羽毛有時被雨水打濕,他們在光里生長,也在光里死去。一切都太輕柔,沒有重量沒有痕跡。終于有一天,不冬放棄了飛翔,他停止擺動羽毛,身體落到地面。正如始神所說,他的羽毛一片片掉落。頓時世界變得陰暗,烏云密集逼迫大地,果實從樹上墜落,狂風吹卷,那些飛在天空的游民也折斷翅膀,一切都在下降:雨、樹枝、云上的房子、光線、鉆石、聲音都被重力吸附。不冬的腳踩在地上,但他并不適應站立的方式,只能四肢匍匐——不冬成了第一個落在地面上的人,從此,他們再也無法飛向天空。
銀色時代的詩人月白對不冬的降落有更深刻的理解,《大地之歌》這部史詩不厭其煩地描繪祖先升空與降落的過程。在月白看來,降落比飛躍更重要,那不僅是一次對神的背叛與冒險,也是人類主宰自然萬物的開端。以馬斯完成的飛躍意在認識自我,不冬的降落則是在認識世界,由此,人才真正脫離神的禁錮變得完善起來。我認同月白的看法,也對她的“發現自然”論深表贊同,不冬下降的每一刻,都在有意識地構建世界的細部:
他要脫離柔軟編織的虛無牢籠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堅實穩固
不像雨水失去顏色
不像時間沒有痕跡
也不像云變幻莫測
他要去觸摸一塊石頭
緊握斧頭的手柄
感受血液被利劍割裂的瞬間
于是他的身體變得沉重
他正在下降
他聞到了薔薇花的芬芳
他聽見了獅子的咆哮
他看見了蜘蛛細密的網
…………
直到不冬落在地上,所有景象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陽光被烏云隱去,樹木枯萎,季節更替無常,一切飛翔的事物都將落下。這是始神的咒語里隱匿的懲罰。因為不冬落地,所以始神與祖先的契約失效了,人們將不再受到神的約束。遵循月白的《大地之歌》,理論家喬西認為,“不冬的降落”其實是一場文學事件,是紀實文學對虛構發起的第一次挑戰,不冬的冒險意在認識自然與現實,拋棄飄浮的想象與虛幻的天空。以馬斯代表了虛構的傳統,不冬則開掘了寫實的源流。
之所以提到這則神話故事和銀色時代的理論,是因為對我們理解后瘟疫時代的文學有重要意義。我們的文學始終處于“飛躍”與“降落”之間,有的更接近地面,有的更接近天空。就像萊吉的詩:“我是中間也是部分,沒有絕對的形體,沒有絕對的人愛我。”不過,他的另一部小說《古獸》更豐富地表現出人與物作為中間狀態的變體——變化是永恒的形式,誰此刻上升,未來就必將下落。
我不得不提醒各位,下降(包括墜落、下落、墜亡、滾落等)這個詞語帶有危險的欺騙性,就像被魔術師的袖子所掩藏起來的道具。每當我想要說服自己接受“下降、墜落是寫實的開端”時,我都會想起不冬那雙翅膀——直到落地之前,它都沒有消失。也就是說,尚未到達地面的墜落其實仍是一種飛躍,無限接近寫實之前,仍然由虛構與想象托舉作家進行寫作。
我們都愛飛躍——我要說的確如此。雖然我們的祖先放棄了翅膀,但我們對天空和未知世界的探索仍不會止步。天文學讓我們看見了地球之外的宇宙奇景,未來學引導我們跨越時間的界線,物理學使我們改變空間結構發明了任意門……人類的想象力正處于上升的階段,但是,文學中的飛躍并不簡單等同于虛構與幻想。飛躍既作為一種實在的內容也作為一種特殊結構出現。
后瘟疫時代的作家們,幾乎將飛躍擴張到各種風格的小說里。作為后瘟疫時代文學的開山之作,古來包的《秘密》已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經典小說。在第五十八章,莉莉去往教堂的路上被一塊小型隕石砸中,她的腦子成了泥漿,身體完好無損。藥劑師取了部分隕石磨成粉末,再混合莉莉的血液與牛奶制成了一個新的腦袋。不過莉莉的記憶已全部消失,過了幾天,從她的后背長出了一雙翅膀,盡管如此,她并不會飛,在她新腦袋的意識中,遺失了飛的概念與具體動作。藥劑師說,“她失去了飛躍的想象力,有了一雙精巧卻無用的翅膀。”
我們很容易理解《秘密》中想象與翅膀的關系。飛躍須要欲望與幻想助推,莉莉的大腦被置換后,情感、記憶、想象的粒子無法在新的大腦里衍生,它們以另一種形式在她的身上長出來,也就是翅膀。缺失的想象力變成了真實的羽毛,但是正因為它可被觀測,所以變得無用。隕石大腦的唯一作用也僅是讓她活著,不會為她提供情感與記憶,她成了沒有欲望的人。
這篇小說還有一個部分令我感到好奇:為什么隕石可以制成腦袋?它落到地面的過程難道不像不冬降落的過程嗎?它在宇宙中漫長地飛躍,沒有重力,輕盈——好似被神囚禁于虛空,于是它有意沖破固定的軌道,撞擊地球,一層層燃燒,最終露出核心,抵達地面成為泥土的一部分。因此,隕石必然帶有曾經飛躍的特性,它有提供想象力的可能,它與大腦屬于同一介質。
從文學角度解釋隕石的作用,一定會想到李末的《來客》,這部小說描繪了一百三十八種使用隕石的方法:
1.將隕石切割成栗子大小的顆粒,放入葡萄酒里發酵,半年后加入香杉葉和牛糞,可以用來祛除腫痛。
2.選取隕石的核心部分,混合玻璃碎片,熔煉,制成灰色的鏡片,可以透視衣服、木門以及五厘米厚的水泥墻。
3.用火焰烤隕石,加上辣椒,放入熱水中,熬制“黑暗藥水”,涂抹在敵人的眼睛上,可使其失明數日。
4.將隕石制成環形,每天戴在大腦上一個小時,一年后,便能召喚前世的記憶。
…………
《秘密》中藥劑師對隕石的處理與《來客》第九十二條十分相似:“將隕石磨碎,混合烏鴉血與牛奶、柑橘汁,可制成烏鴉腦。”我不知道古來包是否讀過《來客》(《來客》發表于2027年,《秘密》發表于2030年),但是兩位作家對隕石的想象都與飛躍產生了關聯:飛躍提供想象,想象指引飛躍。
為了使文章具有飛躍感,一些作家常常選取特定的意象進行書寫,赫斯伍斯的文中就經常出現“彩虹”:“德里姐姐收拾好廚房,窗外升起了一道彩虹。”(《歸家》)“她撕掉了他寫的信,扔在火堆里,陽光正好,照著鏡片上,她看見一道細弱的彩虹在秘密進入房間。”(《婚姻》)“他們想去看彩虹,但是山上什么也沒有,在末日到來前,生活仍然無聊,甚至沒有人唱歌。”(《末日移民》)……除此之外,“月亮”“太陽”“燕子”“飄起的窗簾”“奔馬”也是許多作家反復書寫的對象。
后瘟疫時代的詩人尤其愛表現飛躍,誰能忽視博卡在詩壇的影響力呢?在他的詩歌里,每一種細小的事物和情緒都像飄浮半空,自由運動:“我的蘋果在果園里秘密生長/沒有人能猜到/它們藏于哪片樹葉背后/它們是微微晃動的秋天的露水/于一場風后落在空中/落在我/觸碰秋風的手中”(《季節》)“要說再見嗎/你尚未離開/夜晚的雷聲提前到來/有只燕子從屋檐落下/我仍未學會飛翔/我曾悲哀地這樣想”(《告別時刻》)“你們點燃了火把/你們在山中呼喊彼此的名字/你們忘了追尋那只螢火蟲/我的指尖觸摸到/空中的回響/你的姓氏和月光——一半的熱量”(《郊游》)“最好提前關上窗戶/人們密集地歡笑與哭泣/夏日孤獨的蟬鳴/將要被雨打濕/我手中的香煙還在燃燒/我的身體也在燃燒”(《香煙》)……還需要更多嗎?博卡的《日畫像》幾乎將飛躍運用到了極致:
我的眼睛在空中為你
畫了一幅透明的肖像
光線折射的時刻
灰塵落在
蝴蝶的翅膀上
沒有風擦去
多余的痕跡
你唇邊的痣卻逐漸消失
如果我失去想象
在白晝將要結束之前
成為一塊石頭
一塊鯉魚尾部的化石
被你拿起
又放下
在詩人筆下,“一塊鯉魚尾部的化石”似乎正是以馬斯在水中死亡的形態,這塊石頭完成了兩次飛躍,一次是詩人“失去想象成為石頭”,另一次則是“被你拿起又放下”的過程,閱讀《日畫像》,我們能夠感受到博卡的想象力不斷飛躍變動,一塊石頭也失去了重量,如同空氣,憂郁而輕盈。
但飛躍與輕盈不是同義詞,飛躍仍然能使人感到負重。同一時期,另一位詩人白魯斯激烈地批判了博卡的詩歌,認為他只在乎個人矯揉造作的情緒,沒有關照社會現實,對他人的生活不聞不問,失去了作為詩人應該有的崇高與良知。
在白魯斯的作品里,詩人常常以飛躍的姿態俯察萬物,書寫瘟疫年代人們艱辛的生活,苦難與疾病是他永恒的主題。閱讀《椰泉》這本詩集,我們也能看出白魯斯一步步接近地面,放棄飛躍的過程。從“我看見你們的眼睛就像看見風鈴落在大地/我看見你們的尸體/廢鐵交錯的城市里/銹損的螺絲釘”詩人正在空中最高處俯瞰沉重的土地,一直到“酒瓶/在日落時刻打碎/你們身體滲出的血液/侵蝕我的雙手/像開不完的/春天的野玫瑰”,此刻詩人已經平等地站在他書寫對象的面前,值得注意的是,他已從一個詩人變成了醫生。《椰泉》出版后,白魯斯再也沒有寫過詩,他認為文學只能培養博卡這類脫離現實整日做夢的庸民,學文無法對抗瘟疫、災難,為了拯救萊薩,他選擇投身于與疾病抗爭的醫學事業中。
我列舉這些作家,是想說明(也足夠充分地證明),當飛躍作為內容出現于后瘟疫時代的文本中,它有著三個顯著的特征。其一,是飛躍與想象力緊密相連,沒有想象力就沒有飛躍,反之亦然。其二,飛躍既是上升也是下降,想想博卡筆下那塊“被你拿起又放下”的化石。其三,飛躍既包含輕盈也包含沉重,當白魯斯舍棄了飛躍之重后,面對生活與現實的繁重,他已經不再是詩人了。我們不得不承認,有時候地心沉重的引力正在將飛躍的詩人向下拉動,于是有人向上奮力展翅,有人跌落地面——誰被現實打敗,誰自愿放棄,誰就不再是詩人,這的確很苛刻。
現在我要講講作為結構出現的飛躍,或許它比“內容的飛躍”更能反映后瘟疫時代文學的獨特之處。
結構的飛躍在于不同的故事瞬間被緊密連接起來,但它與插敘、故事圈套不同,被結構的飛躍相連的故事沒有邏輯層面的關系。以吉島島柰子的《放夜》為例,小說一共出現了四次飛躍。第一部分講的是三個小孩在莫比花園放風箏,風箏在天上失蹤了,男孩加藤想要沿著風箏線爬到天上去尋找丟失的風箏,另一個男孩則將花園里的紫丁香摘了一朵,扔在空中。第二部分,小說開始講述一只狗在河里游泳的故事,它游到岸邊,被小偷帶走,小偷問,“你叫什么名字?”狗說,“我叫橘子。”然后作者跳躍到第三部分,一個修表的工人修了一天表,回家吃了碗炒面就睡覺了。第四部分又回到白天,裝修房子的工人按照主人的要求把房間刷黑,由于他忘記房間的界線,把顏料涂到了天上,于是,窗前的天空都變黑了。第五部分,失戀的女孩準備跳樓,跳到一半時故事就結束了。
吉島島柰子的這篇小說,聽起來有點無聊,似乎就是簡單地羅列出五個無關緊要的故事,但這的確是飛躍的形式特征,人們在飛躍時,目光可以隨處轉移,變動方向,從一個故事到另一個故事,沒有開始也沒有必然的結局。《文藝吧,文藝報!》的主編由易在一次與吉島島柰子的對談中問到,為什么要給小說取名《放夜》,它的涵義是什么?吉島島柰子說,我不知道,正是因為我不知道它的意義,才用它取名的,而且我也不知道這篇小說有什么意義。
由易說,“我覺得你可能想表達出眾生無聊的生活狀態,人們在無聊中去尋求某些價值,就像工人刷黑天空,小男孩爬上風箏線的時刻——這些片段正是生活意義的體現。”吉島島柰子回應,這篇小說大家可以隨意解讀,因為我真的不知道為什么要寫它。
吉島島柰子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她的小說是自由飛躍的,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視線會轉移到哪里。我們可以認為,不是吉島島柰子在寫小說,而是“飛躍”帶領吉島島柰子將她所觀察到的世界寫出來。
作者對于自身作品“無意義”“不求甚解”的寫作方式,在吉島島柰子之前,就已經有人嘗試過了,2019年,后瘟疫時代尚未到來的年份,一個叫我蜂的翻譯家翻譯了古伊國作者廢啊泥東的小說《收集者》,在這部小說中,拉班·掃馬游歷于卡爾維諾筆下的《看不見的城市》,并于各個城市收集不同的文學形態與小說理念,其中《形式之三》提到安德里亞城的天空文學節,特比萘芬先生的《碘伏》獲得了最佳長篇小說獎,拉班·掃馬詢問為何這篇小說的題目與內容毫無關聯,特比萘芬的回答很有意思:“因為當我寫作時,桌上正好放著一瓶碘伏,于是便用它作為小說名。”可以看到,特比萘芬也經歷了一次飛躍,從現實到作品,將視線中無關的兩者連接了起來。更有趣的事,安德里亞城以“天空”為文學獎命名,本身也在倡導飛躍與想象,這一巧合實在奇妙。
不得不提的是,《收集者》中,有一條理論與“飛躍”的結構非常相似。《形式之五》中,拉班·掃馬于左拉城找到了亞里士多德《詩學》第三卷殘本,其中一條理論叫作“跳躍”:事件非線性發展,空間按照無標準的形式切割成萬億碎片,鏈接不同敘事空間的故事,或者同一敘事空間中不同時間段的故事,必須完成跳躍這一最為簡便的過程。——或許,這可以看成飛躍結構的雛形,但還不夠完善,因為以視線為轉移只是飛躍結構的一個側面,我們還必須注意聽覺、嗅覺……各種感覺匯集的結果。后瘟疫時代“音色派”代表曼草寫過一篇《公交車紀行》,在這部非虛構作品里,他記錄了從第一班車到最后一班車所有人的談話內容,讀者必須時刻注意,同一時間出現的對話,被打斷、突然轉移的短語,插入、斷斷續續的詞匯,臨時結束又開始新的話題,隨意轉變的訴說對象與聽眾,沒有意義的感嘆,清晰地分辨自言自語與外界多重音部……所有語言都在飛躍,這類最普通的生活場景,到了小說中形成了復雜精巧又極易崩塌的結構,寫完它并非易事,要去條分縷析地讀完也不簡單。似乎沒有讀者認真讀完這部作品,就連作者曼草也表示:寫完《公交車紀行》后,他自己都沒有興趣讀下去。但我們不可否認,《公交車紀行》對于聲音的飛躍狀態比其他小說有了更準確更真實的把握。
最終,我們能夠總結出兩項關于飛躍結構的認識:其一,結構飛躍不受時空限制,不受意義束縛,文本可隨意開始、結束、轉移、連接、變動,就像從混亂的故事機器里抽取了幾塊毫無關聯的拼圖碎片。其二,人類所有的感官都可用飛躍連接,使用這種方式,我們能夠更接近真相,更有生活感。
說到生活,一些細碎而有趣的線索也能證明后瘟疫時代的作家對飛躍的熱愛。我們不能否認生活有時也是一場文學事件。后瘟疫時代的作家們,尤其是男性作家,他們熱烈追求上升的運動。科耶斯喜愛爬樹已是眾人皆知的事,每到一座城市,他都要爬上當地最高的樹,眺望遠方。他說,有一股魔力將他牽引至天空,接近天空,才有寫作靈感。為此,科耶斯專門寫了一部自傳性小說《爬樹的柯西》,與現實相異的是,柯西最后一次爬樹時,想要從樹上飛下來,由于重力加速度,柯西的身體砸進泥土里,變成了一顆榆樹種子。科耶斯只敢于想象,他才不會從樹上跳下來。作家繪筆墨常常與德珍夜跑,德珍形容繪筆墨跑步時“兩只腳離開地面,像蘋果滾了一地”。阿貢喜歡乘坐熱氣球在天上寫作,目前出版的五部作品《特拉的水晶》《空氣》《疾步狗》《酒》《圣伊芙的戰爭》都是在熱氣球上寫完的,“一回到地面,我就失去了想象,也失去了語言。”阿貢說。還有一位散文家李妮妮,癖好吃云朵,在她故居的地下室,存放了九萬多個云朵罐頭。“我們如此熱愛天空,我們如此熱愛飛躍。”21世紀中葉的作家們無時無刻不在向我們傾露他們對天空的癡迷,甚至近乎瘋狂地追尋飛躍的狀態,也正是因為他們自由、無限地放大個人欲望,浪漫地表達,革新語言與寫作形式,才產生了如此豐碩的成果。
我似乎說得太多了,希望我的表達足夠準確。在結尾的時候,我想再分享一篇短篇小說,作者是誰先已無法考證,但它的確寫于后瘟疫時代,這篇小說嘗試將飛躍的內容與結構進行雙重運用——《所有人支持所有人》:
“他們吃完面包,他們在坐過山車,等會兒看煙火表演,他們的笑聲刺透黑夜,明天要去河邊撿石頭,游泳到對岸。他們丟掉手里的氣球,紅色氣球飛過教堂尖頂。如果明天恐怖分子襲擊廣場,他們想,這種事情的確會發生,特別是夏日午后。現在,夏天即將結束。‘有人死在去海邊的路上。他們聽見行人的對話,‘距離海岸線兩百公里。
“我們夜里到拉塞爾火車站,安檢員打開我的手提包,拿出我的藥水問道,這是用來干什么的。我用生硬的拉塞爾語回復,消除(eteler)手上的濕疹。一個政治意義上的詞匯:消除,即滅絕,屠殺。我實在不記得一般事物、疾病的消除應該用什么詞表示。也許是aimak,但它好像是穩固是意思,我不太確定。我伸出手對他指了指,手上的濕疹已經好了許多,看不出痘印,安檢員反而更疑惑。這是一瓶毒藥吧,他說。我說我們有句老話,叫是藥三分毒。于是他立刻銬住了我伸出的雙手。新型毒品,他說,你是個新型毒品犯。我正要解釋,我的拉塞爾朋友立即掏出了他的手槍,‘所有人支持所有人,他在火車站里大喊道,人們望向了我們,‘所有人支持所有人,一個男人也說道,然后我看見我的朋友把槍對準了我。我突然想到,明天是市長大選的日子,而我,無法再為布麗奇投上一票。我的朋友會投給誰?阿列冬或者文斯,我們誰也不知道。
“他們誰也不知道,音樂響起來,有人決定跳舞。”
十分遺憾我們不知道是誰創作了《所有人支持所有人》,但它的飛躍性足以表現那個時代的特質,那些變動的語言——事件與對話完全處于分離狀態,小說的情感卻被內核包裹——秘密被人悄悄打卡,卻又關上了門。我們在人稱上連續跳躍,究竟是一群人還是孤獨的幾個人,誰也說不清,唯一肯定的是,21世紀中葉,人們的確這樣生活過。還記得最初我的文學老師所說的話嗎?作家應當立足他們的時代。是的,從地面飛躍起來,才會更清楚地認識腳下的土地,我一直篤信著。
如果我能夠真正地在現實中飛躍進后瘟疫時代,如果我有這種運氣撿到始神的牙齒,我會抵達拉塞爾火車站,舉起手槍,對每一個人詢問:你來自地面還是天空?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