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奈
父親在普萊塞河畔消失的那個夏日,我正在街邊挑選金色的水仙花,店主問我是否送給愛人。我說,恰好看見它們開得旺盛,至于我的愛人,還不知道她具體的模樣。我懷抱鮮花歡快地奔跑回家,吟唱著華茲華斯的詩句:“金色水仙,賜我福祉。”然而房間沉寂,伴隨夕陽而成為世界的殘影。
從此以后,我都在尋找父親的蹤影。也許他已經(jīng)墜入河底,化作尸骨成為鯰魚棲居的場所;也許他有意拋棄了我,必將讓我承受和他一樣的命運,一個人在這世界上生存,獨自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的空間,誰也不會屬于誰,我們之間的暫時性連接就此終結(jié)。我的心里空蕩蕩的,在水仙花枯萎的這段時間里,我用父親留下的木材制作了一匹木馬,和他的皮鞋差不多大。我將木馬放在手心里把玩,四肢關(guān)節(jié)都可活動,頭部也能旋轉(zhuǎn)。一匹簡單的小木馬,靜靜地立在我的手中,也許應(yīng)該給它一雙翅膀,這樣便能起飛,但我放下了它。躺在地上片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我想,父親不會回來了,我的父親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至少,曾經(jīng)我尚有一種癡幻的信念,認(rèn)為他和以往一樣,只是短暫地出行,在外地尋找珍貴的木料,短暫地離開又回歸,順便帶回深山的蘑菇和露水,在我們這間小屋里休眠一整夜,然后繼續(xù)做他的木工,將未完成的椅子固定立背,為它們上漆,等待客人前來提取。然后我們會品嘗山林里蘑菇的香味,空氣里彌漫古老的幻覺。可現(xiàn)在,一切事物都悄然消寂,我不知道應(yīng)該做些什么,似乎許多東西跟著他一起離開了我。恍惚間世界靜止而又瞬息萬變。
但那些可視的物件,連同細碎的木屑,都被遺留下來。放在工具盒里涂滿潤滑油的釘子、頂部積灰的電視機、一張床、數(shù)十把木椅、墻上早已過期的掛歷、指甲刀、一雙黃色的四十碼皮靴以及破舊的榔頭……它們像時間的證明,提醒我,沒有人再去翻動它們。我確實被拋棄了,但我還在這堅固的房子里,一天兩天,穩(wěn)固的生活隨著父親的消失而瓦解,連同我的記憶一起粉碎。我甚至不能清楚地記得,父親究竟是什么時候消失的,總之是個夏日的午后。那天,他說,他會去河邊采集新鮮的野菜,他會帶回一條魚。我們會在夜晚悼念逝去的母親。而我買了一束水仙花回家,安靜等待他……
睡覺成了我打發(fā)時間的唯一方式。夏日炎熱潮濕,我睡了很久,脊背的汗液濕透了衣服,風(fēng)吹起來無比清涼。我開始模糊時間的界限,不知道今日與昨日的區(qū)別。傍晚的空氣里仍浮動著熱暈,我的腦袋昏昏沉沉,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我再次想起空曠的屋里已沒有父親的聲音,只有蟬在樹上叫著,萬物熱烈哀鳴,生命浮躁回響。我寧愿繼續(xù)睡著,這樣我才能忘記現(xiàn)實。我的腦袋里好像有一塊鐵,懸于正中,不斷被牽引搖晃,四處碰撞。一個小型傅科擺,在我的大腦中自然生長,于是我也隨著地球而轉(zhuǎn)動,如同時間的針腳,欲圖讓時光逆流,顯然我徹底失敗。
接下來的幾天,我在母親積灰的書架前徘徊,輾轉(zhuǎn)于局部的小小世界,瘋狂地閱讀逝者的故事,幻想成為福爾摩斯,成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追隨者。我不是偵探,但我漸漸學(xué)會了制作蹤跡圖。基于能量守恒定律和唯心主義理論,我開始創(chuàng)造一種從未有過的追蹤方式:想象·回歸論,一個線性的過程,在虛空中蔓延,既包含靜態(tài)的冥想,又包含動態(tài)的追尋。我深信,一個物體在宇宙中的位置是固定的,只要依循它們固有的生活軌跡,就能發(fā)現(xiàn)它們,甚至預(yù)測它們的未來。除非,有一天它們脫離了生活的軌道。也許有一種更簡單的方法解釋想象·回歸論,也就是說,當(dāng)一個人找不到某件物品后,一定不要著急地去思考它究竟在哪里,而是,放任它,心中想著它存在自我的軌道上,它就會在某一刻重新回到你的身邊。那些遺失的東西,都是暫時的,就像某一天你會突然想起一個早已忘卻的回憶。不用懷疑,它正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轉(zhuǎn),重新回到了當(dāng)年此刻。
為了證實想象·回歸論的可靠性,我開始著手第一次嘗試,幫助愛德華街上的老婦人尋找她丟失的小貓。我不去搜尋關(guān)于它的蛛絲馬跡,而是在腦中想象它的模樣,一只毛發(fā)灰色的小貓,頭頂有白色印記,尾巴曾被人截斷,它在我周圍靜靜覓食,捕捉天空的蝴蝶,偶爾翻過墻角,跟隨街上的伙伴出行,誰也不知道它們在玩什么秘密的游戲。它在小鎮(zhèn)上躲躲藏藏,或許它有一個遠航的夢想,成為海盜的一員,捕捉海底的鯨魚。一只貓也有狂熱冒險的夢,就當(dāng)作一場游戲,只要玩累了,它總會回到家。在我想象的期間,這只小貓果然回到了街上,緩步進入了老婦人的家。按此方式,我也幫一個女人找到了她失去的心臟和一個男人丟失的記憶。那顆心臟仍活躍搏動,分泌春日的氣息與泥土的腥味。他們對我表示感謝,并報以熱情的饋贈。那個男人拿出一枚古代犍陀羅的貨幣,他說,因為他們家族的記憶是世代因襲,就像血液一樣。多謝我的幫助,使他能夠再次回憶起幾千年前祖先的生活。這些記憶也將隨著他的兒子的出生而傳承下去。我說聽上去妙不可言,但我什么都不缺。我有自視珍貴的人要去想象,盼望父親的回歸。有時候,想象使我精疲力盡。我需要更漫長的時間滋養(yǎng)自己的想象力,以防止它與現(xiàn)實生活靠得太近而衰竭。
暮色以前,我會去街邊散步,沿著河岸獨行,觀看父親曾經(jīng)看過的風(fēng)景,每走幾步便稍作停留。暮色里有離散的哀愁,事物湮滅的氣氛從未如此強烈,我常常在岸邊拾到一些毫無意義的小物件,一顆紐扣、一枚失去前齒的釘子、幾粒堅果殼、破碎的蚌殼。有時候,我猜想這些是父親有意丟棄的線索,等著我將它們拼湊出來,一步步發(fā)現(xiàn)他的詭計,他在和我玩一場躲藏游戲。可是,當(dāng)我收集得越多,便越難以清晰地勾勒出父親的背影,他出現(xiàn)于昨日,也在我不曾抵達的未來停留片刻,形似幽魅,不可測量。也許,只有超越時間,才能真正與他相遇。
得益于母親的書架,我讀了許多有關(guān)尋找的故事,大部分關(guān)于愛情,薩拉馬戈的《修道院紀(jì)事》,布里蒙達尋找巴爾塔薩爾。黑塞的《悉達多》,追尋理想各自走上不同道路的友人。女人尋找男人,母親尋找兒子,生者尋找死者……尋找的反義詞是什么呢?也許是等待,像我這樣,在這座城市周轉(zhuǎn),其實是原地踏步。直到有一天,我的確遺忘了父親的模樣,他成為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模糊的影子,甚至是另一座城市上空的一片云,終日飄浮。我得告別他的虛無影像。
由于濫用想象力,我的大腦時常發(fā)出陣痛,尤其在夜深人靜的時刻,白日所想之物全部匯聚腦海,紛繁嘈雜,撕咬摔打,沖破各自疆界,不眠之夜如期而至。為了緩釋陣痛,通常情況下,我會選擇去河邊唱歌,天空從深藍色變作漆黑,云層被大風(fēng)吹拂,漸漸顯露星辰,廣闊而寂寞,像詩人的沉默。
一個同樣失眠的女人走近我,身穿一身純白色的長裙。她問我是否愿意幫她尋找一個死去的男人,不管出多少價錢她都可以支付,因為她知道我是萊比錫城最忠實也最鍥而不舍的追尋者。她說,按照我傳布的方法,她已想象過千百遍,那個死去的男人仍未回來。我告訴她,此時此刻,我已經(jīng)放棄尋找了。我的大腦快到了崩潰的邊緣,再這樣下去,我會陷于想象中而無法自拔。并且,通過想象所換得的結(jié)果,并不會讓所有人幸福。也許,那將是一個厄運的開始。讓消失的事物從此消失,或許是最好的選擇——消失自有它本身的目的。她無法理解,蹲在河邊哭泣,河中倒影搖曳。大約過了一刻鐘,她潑灑著一小攤河水,打碎月光,清洗了臉龐,對我說我是一個騙子,一個專門欺騙弱者靈魂的騙子。她將手上藍色寶石的戒指取下來,扔向了河流中,“再見吧,萊昂納德。”她說完,朝東方離去。
我默念著“萊昂納德”的名字,等到她走遠了,我才記起自己的名字也叫萊昂納德。真有緣,我想,那位死去的男人,跟我有著同樣的姓名。在這寂靜的夜晚,我們陌不相識,卻又成為彼此存在的證明。看著河水流動的波紋,浮動夜色淡淡的光輝,我可以輕易地指認(rèn)出那枚鉆戒沉入的地點,它被水草淺淺撥動,只要我跳入河中就能找到它,然后憑借這枚戒指的紋理與記憶去追蹤那個死去的男人。不過,我放棄了。雖然它如此珍貴,可我并不需要。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衰老。我也不再閱讀故事與傳奇,年輕的少年熱衷于冒險和做夢,期望成為故事的一部分。但我已失去了多余的熱情,生活本身徒增煩惱,使人接近死亡。記憶被季節(jié)分化,也被時間欺騙,最終什么都不會存在。
在普萊塞河畔的谷底餐廳休息的時候,我點了一杯波本,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往何處,失去了生活的意義,連徘徊也成了一種奢侈。如果不再通過想象尋找,我要面對怎樣的生活呢?那么多人都在消失、死亡,物件被人有意無意地拋棄,陌生人撿起,虛構(gòu)它們的故事,虛構(gòu)愛的證言。我得承認(rèn),既然已放棄了想象,那就順其自然吧,等待事物自己回到我的身邊,只要我不改變,永在此處停留,它們就會認(rèn)得我的模樣,認(rèn)得回歸的道路。我等待父親,也等待昔日的鮮花和月光。
從谷底餐廳出來后,我來到河邊,在橋下待了兩年,月光流逝,除了河水的聲音一無所獲。我捕食河中的魚群,就像曾經(jīng)的父親一樣。橋邊的梨子與櫻桃尚能果腹。我的頭發(fā)和胡須變長了,如同樹須般濃密,蜘蛛在橋洞里結(jié)網(wǎng),也在我的頭發(fā)上結(jié)網(wǎng)。每日照見水面,我都對從前的自己感到陌生,也對此時的自己心生彷徨。我想,的確是我發(fā)生了變化,那些逝去的時光與事物才無法回到身旁。盡管我為它們鋪設(shè)了無數(shù)條道路,但它們已經(jīng)認(rèn)不出我現(xiàn)在的模樣,等待似乎失去了意義。有一天夜里沉睡,一只狗正舔舐我的面頰,我醒來,看見銀河瀉了一地,這是好運的兆頭。我為它捕捉了一條魚,它成為了我的伙伴。數(shù)日之后,我將自己的名字贈予了它,我已經(jīng)不需要名字了。我對它說,你就叫萊昂納德吧。我知道它聽懂了這句話,因為它正奮力地搖著尾巴。
萊昂納德是一只皮毛快要掉光了的小狗,似乎被人虐待而出逃,可能它將我視作了死尸,在舔舐我的肉體時卻將我喚醒。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確是一具行尸,我比它更落魄。萊昂納德經(jīng)河水清洗,干凈了許多,但仍散發(fā)出將要死去的腐朽的味道。一些禿鷹在我們的頭頂盤旋,等待它自然死去。噢這太殘忍,我對萊昂納德說,你會長命百歲,你會看見春天清瑩的露水。
我給萊昂納德講起了從前的故事,陪它打發(fā)時間——在某個夏日,我的父親消失于萊比錫的某條街道。有時候我這樣說:他消失于一座城堡中;他消失在女巫的密室里;我的父親,在通往天國的階梯上掉了下來,變成了一只鳥……某個夏日,父親在普萊塞河畔注視著我,那時候,我正在河中與伙伴們游泳,我們身上沐浴著太陽的光輝,我以為那些陽光永遠不會消失,可當(dāng)我巡視岸邊人群里父親的身影時,卻發(fā)現(xiàn)他已不在那里。不知道究竟是父親被潮水淹沒還是他將我拋棄,我只知道,我們再也無法相見。
我的萊昂納德很乖,它搖尾巴的時候,像秋天豐碩的野草,如此完美動人,如此健康。我想起了一個關(guān)于愛情的故事。我說,萊昂納德,讓我給你講一個人類的愛情故事吧。很久以前——或許是多年以后,其實時間不重要,因為我也不知道這個故事發(fā)生于過去還是未來,但它確實發(fā)生于時間之內(nèi):我終于等到了夢中的戀人,我們并不相識,但無疑又熟知已久,雖然第一次見面,卻說起了從前的往事,我們彼此贈予了戒指,我為她戴上的是一枚銀色的戒指,上面有藍色的寶石,就像一滴海水。我發(fā)誓會永遠愛她,就像愛你一樣,親愛的萊昂納德。
我的小狗,在某日我熟睡時遠去,甚至沒有告別。
第無數(shù)個夜晚,醒來后,我在普萊塞河邊坐了一會兒,想下河游泳。陽光熾熱,又一個夏日已經(jīng)來到,此處再無寒冷,有些陌生的孩子正跳入水中。我喜愛普萊塞的河水,想要奮力跳進去,我記得河水的每一條紋理,記得它們流動的軌跡,記得河中尸體浮現(xiàn)的丑陋面目。我清楚地知道每一顆石頭的位置,即使多年過去,它們變換、遷徙,被流水與時間沖刷后改變了形態(tài),我也能準(zhǔn)確勾勒出來。
我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我不認(rèn)識自己的身體,萎縮的陰莖,早已沒有欲望的枯瘦的骨頭,但我卻認(rèn)識除了自己以外的世界。我沉浸于河水中,看見他擺動的雙腿,那是我少年時一同游玩的伙伴。他的腳丫如此年輕,富有活力。我叫出了他的名字,我說,維克多,慢點游。那個叫維克多的男孩朝河水中心游過去。
萊昂納德,我們比誰先到對岸去吧。他說。
我沒有答應(yīng)。我說,我只想漂浮在水上,假裝自己是一具尸體——一個男人的尸體,一個叫萊昂納德的男人的尸體,聽上去多么奇妙。我想起了那枚被人丟掉的戒指,憑著記憶,我滑入水底,從石縫中找到了它,將它舉出水面。
這時我的身體變得無比輕盈,褪去了陳舊的枷鎖。萬千變化皆在眼前流逝。河水清涼,岸上人群來往。父親正牽著小狗給它洗澡,他說,萊昂納德快游過來。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呼喚我還是呼喚小狗。
我抬頭看著天上一團團白云,萊比錫上空,沒有神跡。我游到父親身邊,說道,水底有一枚戒指,不知道被誰丟棄了,上面還有一顆藍寶石。
他接過去,撫摸著我幼稚的小腦袋。他說,多年以后,你可以把它送給你的戀人。
她叫什么名字?我問。
我們誰也不知道。父親說,但她會愛你,就像我愛你一樣。
我們回家吧。
責(zé)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