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霧海上的徒步旅行者(中篇小說)

2024-05-07 05:21:44白琳
作品 2024年4期

白琳

1. 懸念

有一次,我帶著一對美國人,租賃了一艘游艇沿著海岸向南行駛,前往托斯卡納造船廠,那里非常有名,這些造船廠一直很厲害。靠近卡拉拉采石場,米開朗琪羅雕刻大衛的石頭就是從那里進貨的——我知道你了解這個歷史,所以就不多說了——總之,到十九世紀那個采石場也還活躍,旁邊就是造船廠,用于運輸巨大的石塊。這個安排多么合理,沿著海岸……你去過里窩那?那么,你一定覺得那個港口有點像威尼斯,沒錯,差得遠,但是就是類似的感覺。二戰時里窩那的船廠在法西斯手下制造軍艦,直到被盟軍轟炸。后來,他們開始制造和改裝豪華游艇。在里窩那貝尼蒂造船廠的前門內,還放著一組公司明星作品的模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型游艇 Nabila,它是1980年為軍火商Adnan Khashoggi 建造的,擁有一百個房間和一個迪斯科舞廳,這是傳說中的頹廢場所。實物我沒有見過,也不知道還在不在。我帶著那兩個美國人參觀的時候,他們問我現在這艘船在哪里,我張口結舌答不出來。我告訴他們我之后會問一下員工,但是,后來我就忘記了。再往后雖然這個問題偶爾還會被我想起來,說實話在網上查查也許就能找到答案,但我就是懶得去查。

是什么時候的事?

那時候我剛畢業,2006年,所以到現在也總有十五年了。

所以這個問題跟了你十五年?明明很好解決。

沒錯,非常好解決。而且后來我還去過幾次里窩那,有一次幾個美國人——又是美國人,大流行之前每年夏天這邊都有很多他們……美國人……總之也要求我帶他們去造船廠看看——這群美國人好像很熱衷于看游艇什么的。但是我跟他們說我們還不如去城市博物館看看莫迪里阿尼瓦拉東這樣的藝術家……

所以他們去了?

去了,在里面待了一個鐘頭。就是走了一圈……你懂的……2019年,最后一個旺季。

為什么不搞清楚?我是說既然心頭始終有個問號,如果說不記得也就算了……

這種事太多了。比如我最早說的那對夫妻,現在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這層關系……當然,離婚也是很可能的,那時候我們剛到那不勒斯,他們下去找樂子,晚上帶回來一個男人,他們就……再往后那個男人跟著我們一起去了西西里。有一天,他們在船艙里吵架,然后女人提到了離婚。那是他們的蜜月旅行。

吵什么?被他們帶上船的那個男人長什么樣子?

如果我只回答一個問題,你選擇問哪個?

我想想……那個男人長什么樣子?

光頭,眉毛很厚,五官不大記得,但有印象的是眼睫毛,非常長,過于長,幾乎都可以用來當扇子。而且他毛發旺盛,我看到過他用剃毛器除毛,然后一簇簇把刮掉的毛抖進海里。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

那他們為什么吵架?

讓我們把它當作一個懸念怎么樣?接下來的十五年,或者更久的時間,你偶爾會想起這件事,但是沒有答案。

我覺得我有答案,只不過沒有從你那里獲得肯定。

說來聽聽,也許我可以給你指出是或不是。

因為那個光頭男偷偷和男人睡了?

不是。

那么是偷偷和女人睡了?

不是。

那么光明正大地睡?

不是。

三個人一起睡發生了問題?

不是。

他不和那對夫妻睡?

不……一個提示,和性無關。

那么既然和誰睡了誰沒關系,那就是愛嘍。女人愛光頭?

當然不。

男人愛光頭,光頭愛女人,光頭愛男人……越說越無聊,感覺已經不想知道了。

都不是。

那究竟是怎么了?

和光頭無關。那晚他們下船吃了一頓海鮮,男人多吃了女人那份生蠔。

哈?

沒錯。

連游艇都租賃了,難道還差這一口生蠔。

何止租賃,他們體驗感很好,馬上就在托斯卡納維亞雷焦(Viareggio)下單了一艘——那個小鎮建造了世界上近五分之一的超級游艇……我們結束整個航程之后他們就去提貨。我記得那個早晨天氣特別好,海面非常藍,在碼頭旁邊,他們的新船用吊索懸掛在水面上,準備下放正式下水。服務員遞上一杯酒。游艇供應商穿著西裝,但新船主——美國男人,穿著高檔的歐式休閑裝——沒有褶皺的阿瑪尼亞麻布襯衫、緊身牛仔褲、一千二百歐元的普拉達運動鞋——當時我還干著幫人代購的活兒所以恰好知道……雖然是一艘小游艇,但也耗資頗巨,令人印象深刻。

那個女主人呢?

她沒來。

他們在西西里就分道揚鑣了?

并沒有,爭吵過后第二天他們就和好如初。

那為什么沒來?

據說是有重要的視訊會議。

合理且體面的解釋。

也不排除就是真的。

那么那個光頭男人?

這些事和他毫無關系,他在卡塔尼亞就下了船,說是返回那不勒斯,他好像是個小有名氣的藝術家,在那邊有一個畫廊需要打點……他在船上總共也只待了兩夜一天。美國人吵架的時候,他早已經回到那不勒斯別開生面。

你誤導我。我以為……所以僅僅只是因為幾只生蠔?

我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這么看來,其實我也不知道答案。所以懸而未決的答案又多了一個。哦,不過,買游艇的美國男人給自己起了一個意大利名,叫作拉斐爾。所以那艘船的名字叫作拉斐爾號。

有點奇怪又好像不怎么意外,我認識的一些人給自己起名不是叫萊昂納多、米開朗琪羅就是叫安吉利、柯喬托。

還有人叫但丁。

沒錯……也有人叫維吉爾……

海上起霧了,你看窗戶外面。

很漂亮……有些可惜,我原本是要去斯特龍博利,今晚打算先在利帕里。

為什么不去?

為什么……哈哈,我也不知道。忽然就不太想去了。

你在米拉左有住的地方?

并沒有。我其實在利帕里預訂了一個房間……

我有些糊涂。

是這樣的,今天早晨我到達米拉左火車站的時候已經是十點鐘了,沒想到火車站離鎮子那么遠。我查了一會兒地圖,搞清楚狀況走出車站,看到一個拉活的出租車司機時已經是十點半。

他問你要多少錢?

十五塊。

非常合理。

是的。原本我覺得這個價格很貴,三公里路程,就要十五歐元,后來我到鎮子上又問了幾個地方,都是這個價格。

只是為了確定自己沒有被狠狠宰一刀嗎?

也不完全是,我回程也需要……

啊,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總之,那個司機是個還不錯的人。他講話很慢,為了讓我聽明白,沿途——盡管也沒什么風景,他還是大概介紹了這里的幾個島。說是其中一個去年剛發生過火災,另一個有人在登山途中失蹤還是死亡什么的。開進鎮子里之后,他又給我指了指港口和城堡,他在路上問了我接下去的行程,我說我想要去斯特龍博利。“我告訴你,”他斬釘截鐵說,“你現在來得太晚了,今天是不可能去斯特龍博利的。去那兒的船早晨才有,六點半左右,不信你去問問。”“真的嗎?”我問。“當然,我建議你在這里住一夜,這個鎮子也很漂亮的。”他說。然后他給了我一張民宿的卡片,告訴我有需要就打上面的電話。

所以待會兒下了船你打算去他推薦的民宿?

我不知道。我想這些司機一定和鎮上的民宿有交情。其實他很熱情,在路上還幫我安排了幾天行程——太過熱情了,我沒有采納他的意見。后來他把我放在港口,讓我去問一下下午的航線。我告訴他他可以直接離開,因為今天我無論如何要上一個島。當時我急著去買票,講話沒有很客氣,但是他還是好脾氣地笑笑,祝我一路開心。

既然已經上島,那為什么還要回來?

我在沙灘前睡了一覺。大概還沒有到季節,所以一個人影都沒有。下午又是陰天,我醒來的時候海面上霧蒙蒙的,深灰色的火山,淺灰色的海面,黑灰色的沙灘。一切都是那樣。我睡著之前就有一艘船泊在海中央,睡醒之后它還在那里。我后面的火山口一直在冒熱氣,灰白色。租賃沙灘椅和遮陽傘的店主也跑得不見人影,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異度空間,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現在還是淡季的緣故。下海太冷了。但是,再過一個月,那片沙灘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是很冷。我把褲腿挽起來,下海走了一陣子。其實多此一舉,你也看到了,我下半身全濕了。浪打在我的腰上……謝謝你,借我這條絨毯,不然我會凍死。

這是我的職業習慣。有時候客人會需要。不過,這可以說嗎?我剛才見到你時,以為你有什么想不開而去投海。

也不是不可能。有一個瞬間,那里好像有什么能量,在吸著我走過去。但是,岸上有人喊我。一個工人,幫我把椅子放好的工人——一個非裔男孩,不知從哪里突然就冒了出來,聲嘶力竭地呼喚我。

他恐怕也認為你要做什么危險的事。

沒錯。他沖我邊喊邊跑。等他跑到海邊我也已經走了回來。“我只是想感受一下海水。”我看到他擔憂地望著我,本能地這么解釋。

他信了?

似乎并沒有……你呢?你信嗎?

讓我們把它當作你留給我的懸念。

……我們坐在船員的椅子上,竟然沒有人來叫我們挪開。

也許他們看在我們倆都是外國人的份兒上。

可至少這幾個英文字還都是認識的。你看這個靠背上,有兩個白色的背套,別的都沒有。后面還有字:crew。

我們可以假裝沒看見。

我忽然想起來,還沒有問你為什么要來島上?是帶著客人來的嗎?可是也沒有看到你的客人,難道他們在樓上?——剛才大家一窩蜂地都往上跑,我卻覺得坐在下面的船艙里也不錯。

上面的視野是更加開闊一些。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啊,對不起,我好像有后遺癥,記性變得很差。

現在大家有什么毛病都會歸罪于大流行。

不是因為大流行,好吧,也許只是心理作用……我這次就是一個人來看看的。干了好幾年導游,也帶人來過西西里,可是卻一次都沒到過火山。有一次,一對澳大利亞情侶來,我原本是要帶他們上去的,但是那天我忽然肚子疼,可能前一天吃了海鮮的緣故,我腸胃一直有些敏感,原本不吃的……我應該想到……總之只好把他們委托給當地一個做野導游的“地陪”。十五塊錢,他會開著面包車帶他們在山上轉兩個小時,他很有經驗哩。有些導游為了省事也會這么干。這些人都是本地島民,對路十分熟悉,大部分的英文也都可以,畢竟每年都這么多游客要上島……他說他會沿途把能看到還在噴氣的活火山口都轉一圈,這個價格其實非常合適。不過,那輛面包車過于破舊,我感覺只要上了山顛兩下就會散架。我記得我把他們帶到那個斜坡邊上,一邊遞錢給司機一邊叮囑他們注意安全……你相不相信直覺?

相信。然后呢?

然后他們就都沒有活著回來。

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嗎?還是火山噴發?

那反而非常壯觀。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誰也不在現場,能夠得到的答案都是推論。你也知道,意大利警察磨磨蹭蹭,對現場勘查也不仔細,又總是弄丟證據,搞了大概三個月才有了最終結論。

難道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是交通事故,但是他們發現司機,也就是那個當地野導游和乘客,也就是我的顧客,在車禍前似乎有沖突。

是行車記錄嗎?

沒有任何車載記錄,那輛車非常破舊,甚至連副駕駛的安全帶都是壞的。我坐過一小截,他開車把我送回了民宿,當時我想反正其他人也都不會坐在副駕位,也就沒有吭聲。

那怎么推斷當時的情況?

是一小段視頻,還有幾段錄音。他們讓我聽了幾遍。一開始一切正常,但后來當那個導游發現我的客人是同性情侶時,他開始出言不遜。

你的客人是同性情侶?

這也會讓你感到驚訝?

啊,不,不是。我對這個沒有什么偏見……

其實,我的這兩位客人,雖然只是短暫的相處,卻可以感覺到是好人。他們有一點年齡差。年紀長一些的四十七歲,但是保養得很好,近看也不會看到什么皺紋,我想大概他做過一些醫美手術。另一個本來就很年輕,打扮簡約舒服,三十歲左右。

我有些好奇他們從事什么職業?

你可以猜一猜。

律師,我是說那個四十多歲的。年輕人……想不出來,模特之類。

再給你一次機會。

嗯……小工廠老板和汽車修理員。

都不是。

這太有難度了,行業那么多。

確實。干脆直接告訴你吧,他們都是中學老師,一個教英文,一個教化學,但是在不同學校。年紀大一些的教英文,自費出版過兩本書,還送給我一本小冊子,是詩集,我讀不大懂。年輕一點的在美國出生,十幾歲才去澳大利亞。

所以究竟發生了什么?

根據錄音,一段一分三十六秒,剩下的幾段都是四五分鐘的廢話,那個當地人用破破爛爛的英語介紹火山什么的。只有那個一分三十六秒的,給出了最多線索。大概是當司機再一次帶著反諷意味開玩笑時,年輕一點的那個從自己的座位上走到副駕位,和司機激烈爭吵起來。但是你現在問我他們究竟都說了些什么,我竟然一點都想不起來。明明我聽了那么多遍,我以為會把那些話都刻進自己的骨髓,可是現在,因為后遺癥,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只能記得最后那個女孩子的尖叫。只有這個。

女孩子?

沒錯,女孩子。那時車上除了他們三個之外還有第四名死者。

第四名?

嗯。

是誰?

我女兒。當時她十歲。那是我頭一次在帶顧客的行程上夾帶安排第三方……她暑假里和她媽媽第一次來意大利,你知道,夏季是我最忙的時候,抽不出時間陪她,正巧那兩個客人并不介意我帶上她。他們的關系很穩定,雖然還沒有結婚,但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在他們那里這個已經合法了……他們還很想要一個女兒,領養一個或者用別的什么手段……但因為是同性情侶,還是有很多額外的考慮,更多是為了孩子,覺得無法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他們看到莉莉時都很喜歡,甚至勸說我一定要帶上她……無論如何,是我對不起他們,如果不是因為我找了那個野導游……他們是好人……其中的一個,長得有點胖的那個,在車翻滾下來的時候一直護著莉莉。他們都說本來她也許可以活下來的,不過可惜的是那天她給自己頭上別了一只金色的卡子,挺長的一根,不知道怎么就戳進她的腦子里去了……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有些……真抱歉,沒想到會是這樣……

…………

是什么時候的事?

不算久。2019年夏天……在來西西里之前,我幫他們購買了保單,但沒想到生效日期竟然是他們出事之后的一天,也就是說他們的家屬拿不到任何賠償,所以我的公司為此賠付了一大筆錢……這全都是因為我違反了規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在我可憐的分上,他們沒有特別為難我,整件事落定之后我直接被辭退了。但是現在來看,辭退不辭退,似乎沒有任何差別。接下來就是大流行,公司不大,因為這兩件事損失嚴重,2020年夏天就宣告破產了。

那你的妻子……

準確講是我前妻,很早之前就是了。她也傷心,但是沒有我傷心,因為她有個怨懟的對象。更何況,那次來她也是為了和第二任老公度蜜月。莉莉是她順便帶來的。平時在國內,孩子都基本由我父母照顧。那之后她把我刪除了,把我們全家人都刪除了。這樣也好,她的人生似乎還可以重新來過。

很抱歉……好像除了說這個,也沒有什么可說的……

沒事兒。我現在好多了。就是藥吃久了有些副作用……我剛才問你來這個群島干什么,你一直沒回答我,我也不勉強你。不要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我可能也只是想找個人說說,陌生人。而且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你大概能懂……其實,我來這里只想做一件事,就是了結我自己,我實在太累了,太累了。原本我下了船,要到山上去,但最近火山口都關閉了,是不是因為是活躍期的緣故,我也不太清楚。剛才我下了船,走了老長一截,才找到一個開面包車的野導游。以前可不是這樣,從港口到那個售票廳,停滿了各種車。你說我也不是沒選擇,為什么偏偏選了那一輛?

不要這么悲觀,雖然我沒有立場安慰你……

……海上起霧了……坐在這個底下,感覺自己的一半都陷在水里。我有些暈船,也有點想抽煙。

恐怕他們不會允許……

我找船員通融一下。一般他們會通融,有時候他們自己也在甲板上抽煙。

真的要去嗎?

嗯,實在忍不了了。

他站了起來,又瘦又高,像是阿爾貝托·賈科梅蒂的雕塑。一種疏離感滲透在他們之間,他穿透了它們,消失在艙門外。他再沒有回來。半小時后,船靠了岸,她在人群中尋找了好久,也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她不覺得他出了什么意外。這是一艘正規的大型渡輪,如果有人中間跳海,不會沒有一絲波瀾。

2. 事故

讓我看看。好像真的很嚴重。

背后也有嗎?我看不到,只覺得刺痛。

是一長條,從你腰上開始,一直到后背中央。其他地方也有一些零星的紅包。都腫起來了,毛孔變得很大。

其實最痛的還不是那里,是我手上。你看不到,剛才我還看見一些小小的褐色針眼一樣的傷口,可轉眼就沒了。他說讓我在海里泡一泡,使勁搓一搓傷口。我照做了,可是你看,現在腫起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被水母蜇。

剛才你不是還叮囑過我不要往那片海域去,說你早晨在那里看到了兩只大一些的,還說幸好看到了……

我大意了,他一直慫恿我多游一陣子,所以把頭扎下去游了好長一截,劃水的時候就碰到了它,先是手指,接著是腰。碰到它的當下,我心想,壞了,然后我急著從水里出來,結果腰上又被狠狠蜇了一下。

不要埋怨它,也很可能是你把它劃到了身體內側。

好吧,我也沒有埋怨。只是沒想到這么嚴重……我驚呼的時候半個海灘的人都聽到了。

要是你剛才和我一起回來,就不會出這事兒。

沒錯。

要不要上網搜一下該怎么辦?

好像也不需要特別的處理。我已經涂過藥膏了。

藥膏?

嗯,上岸之后,他忙著去買水。我正沿著海岸線往回走,一個抱著紅色浮板的小女孩看著我的腰,“你是被水母咬了吧?”她問。我點了點頭,然后她往我身后指了指,說,“你后邊有一個紅色的小亭子,那里有藥膏,你可以去問那個人要。”那個小亭子就是早晨我們路過的那里,你當時讓我去問怎么租船的地方……那時候我們不是看到好幾個人都圍著那個綁辮子的大叔嘛,恐怕都是這些水母惹的禍。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過去,一看到我他就伸手翻開了小桌板,下面有一個暗格,里面放著幾臺手機和一罐藥膏,他打開它遞過來,我一看,都用得見了底。黃色的,有點磨砂膏的樣子,現在想想哪里是磨砂膏,是沙礫掉進去的緣故。總之我用食指勾出來一些,在腰上涂了涂。那時候還沒有腫成這樣,也許我應該把身上擦干了再涂。

一會兒你可以再去問他們要一次……奇怪,他怎么還不回來,到底上哪兒去了?

可能他覺得都是自己的錯,不該一直拉著我陪他,想要做點什么補償,上岸后就非要我說一個需要的東西。我說那么就冰水吧。我覺得那邊的bar里一定有這個。結果多么不巧,我們連著去了兩家,都說賣完了。其他飲料我都不想喝,太甜。我說我們回去吧,但他還是執意要買到水。而且他說你一定也渴了……這我就沒辦法再拒絕。他說來的時候看到有一家Conad超市,不是太遠。我們路過那個上去的坡口時他直接去超市了。

這樣啊……其實我一點也不渴……

沒辦法,反正他也去了,又沒辦法聯系到,手機還在這里扔著。

剛才還有電話打來。

我們游泳的時候?

嗯。我懷疑是他女朋友。

這一整天那個女孩都在聯系他。在火車上信號很差,他們也講了一路電話。不過話說回來,今天不是那女孩的生日嗎?為什么他要約你出來?……確實有好一陣了,怎么還不回來。

不是約我,是約我們……不然我上去找找他?

這樣一個找另一個,豈不是更耗精力?

那干脆等等看……其實你不覺得他人還不錯。

還好。我只是覺得你們維持這種狀況有些張力,連帶也讓我有些為難。

怎么說?

比如他明明想要約你,卻要把電話打到我這里。再比如你剛才要先走,我原本是想和你一起回來,但是他非得要求我繼續和他再游一陣子。

那又怎樣?我看你們都很享受在海里游泳。

他叫我留下是故意的,大概要激一激你。而且我認為還是有點效用。

什么效用?

比如你說,“我看你們都很享受”——就是效用。

我只是陳述了事實。

沒什么事實。我們在海里各游各的。說實話,我倒是真的想再多游一陣子,可是你們這種推拉,讓夾在中間的我很不舒服,像是個戀愛道具。

你根本不用管這些,你想游就游。你想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得太多了,但是我也覺得用不著管這些,所以我就繼續游了,讓你一個人回來,結果現在我被水母蜇了這么大一塊。

啊,我忽然想起來了,就在昨天還是前天,我還看了一條新聞。等一下我找找看……哦,就是這個,你看到沒,是不是和蜇傷你的水母長得一樣?

我其實并沒有看到它,等我浮上水面的時候頭發蓋住了眼睛,但是他看到了,只說是不小的一只。也許是這種也許不是。一會兒等他回來可以問一問。

可是我上次來圣瑪利內拉時還沒有這個東西。

上次來?是什么時候?

三年前。

和誰?

你說和誰?

啊,李老師啊……怎么樣,你們還有聯系嗎?

早沒有聯系了,分手之后就再也沒有聯系過……你們呢?

倒是還有。

什么時候?

最近的一次是在上周。

他不是已經回國了?

沒錯,去年秋天就回去了。你知道他結婚了?

結婚了?

沒錯。

什么時候?

今年年初。

這樣啊……說了很久都沒聯系了……不過,我倒是羨慕你,什么樣的關系都能維持……聯系得很頻繁嗎?

也不算。恰好上周他有事要問我。

什么事?

他有朋友在威尼斯,遇到些問題。

恐怕不是單純的“朋友”。你不是說你們曖昧那陣子他也說我是他朋友來著。

不,那時候他說你是他的小學妹。其實也不算撒謊……具體的我想不起來了,反正當時我們在山里畫畫,除了調情之外無事可做。各自編撰一個故事倒也可以打發時間。

你男朋友來看你的時候他竟然也在。

沒錯,我們三個還開開心心玩了一整天。

后來他跟我也提起過這個事兒。

我覺得他不會主動提起,一定是你要問。

好吧,是我要問。

所以他怎么說?

嗯……大概印象就是,那種情況有些讓人煩惱,但又有趣極了……有些嫉妒,有些不安,但又有抓心撓肺的快感。

最抓心撓肺是什么?

你沒有問過嗎?

我們沒談過這個,我以為大家都是要留余韻。

那你現在問我。

講講無妨,聽一下第三者轉述。

他說最刺激的一次就是你出酒吧時拉了他的手。

我不記得。

短短一下。他說當時你男朋友走在前面,你們要過一個玻璃門,然后那個門關得有些快,你拉了他的手一下。

真的全然不記得,恐怕是下意識的行動。所以我那個男朋友很快就看出來這些貓膩,回到我住的地方就提了分手。

然后呢?

然后我們就睡了一覺。第二天他拎著包去了古比奧。再往后他就去了米蘭,從那里去了瑞士,再再然后就死在馬爾莫拉達冰川下,上了歐洲各種時報的新聞。不過那都是半年之后的事兒了。

我記得那會兒也是夏天。

沒錯,7月5日。啊,這么一看,到今天正好五年。

天哪,怎么這么巧?

確實,如果你不提起,我也根本想不到就是今天。剛才你說的時候我也吃了一驚。

那時候新聞報得很大。

沒錯,一開始我只是被迫看了很多快訊——新聞上每天頭條都是這個——根本沒有太放在心上。冰山崩塌,登山隊遇難,意大利政府積極救援,死亡人數一天之內變更了好幾次。大部分失蹤。第一天他們還準備了各種救援工具,也組織了幾個高山地區救援隊,希望在大量的冰塊和落石中找到可能的幸存者。但接下來的一天由于冰川有進一步崩塌的風險,只有無人機和直升機可以飛過災區,沒有救援人員會徒步前往那里。接下來的新聞就是大量“找到幸存者的機會幾乎為零”的報道。

然后呢?你什么時候知道他也在里面?

十天之后,我接到一個國內電話,“你知道我兒子死了嗎?”上來就是這句話。到現在我還能記得那個聲音,有些鋒利,又有一些鈍,有些湍急,又有些遲緩。我問她是誰,她忽然就哭了,我以為什么人打錯了電話,正準備掛掉就聽到另一個女人說她們是我前男友的家人。意大利這邊有聯系他們說懷疑失蹤人員里的楊某某就是我前男友,可是尸體一直沒找到。冰川又小幅度坍塌了一次,找到他似乎完全不可能了。我那時才把這條新聞上的事故和自己認識的某一個人聯系起來。

可以想象得到你當時的震撼,冰川失事這種事情似乎不會發生在我的周遭。

總之掛掉電話我就上網找了最近的新聞。最新一條報道是事故五天之后發出的,往后好像大家也都不關心這件事兒了。那條新聞里意大利總理去了雪崩現場,在那里發表演說,說這場災難發生在冰川頂部創下十攝氏度溫度紀錄的第二天,正值意大利半島的熱浪來襲,毫無疑問與環境和氣候狀況的惡化有關,他對受害者家屬表示慰問。……他們講話永遠都沒什么新鮮內容。當時七名死亡者中只有三名被確認,但當局沒有透露他們的國籍。剩下的失蹤人員確定得更緩慢。差不多過了一周,才發出其中一個成員疑似楊某某的通知。

那個電話之后呢?他們來意大利了嗎,我是說你前男友的家人?

原本說要來的,她們聯系我就是為了有個人在這邊接應一下。但是后來,因為根本找不到人,所以只委托了這邊的律師處理理賠的款項——也非常復雜麻煩,畢竟只是在疑似失蹤人員名單里……更何況他的長期居住地又不是在意大利。

他跟我講的時候我震驚極了,他那段時間還總給你打電話你記得嗎?

沒錯,我記得。那會兒我還在佛羅倫薩,原本是希望李老師能陪著我幫助我男朋友的家人在這邊處理一些事情才告訴他。結果后來也沒有用到。

這么說來……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些冰川在什么地方。好像我一直都是在南部活動。

馬爾默拉達是北部山脈一側最大的冰川,阿爾卑斯山的一部分,位于阿維西奧河,可以俯瞰費達亞湖。前年,意大利疫情還沒正式開始的時候我去了趟多洛米蒂,那時候我住在米蘭一個朋友那里。有一天早晨醒來他問我想不想去登山。我說想,然后我們就坐車去了特倫蒂諾。那是我第一次前往馬爾默拉達,確實很漂亮。當時的照片還在手機里存著。出事的冰川在Punta Rocca附近,崩塌時巨大的雪塊與石流沿著頂峰奔瀉而下——事故后的照片我也存著。我們坐著車途經那里,我看了一路窗外的風景。我想長埋在此也不是什么憾事。那天是3月1日。

這么巧,你生日。

嗯。其實也是為了慶生我們才決定找點事兒做。但這天也是我和我那位米蘭朋友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晚上的時候我決定第二天離開營地,把裝備收好,擺放得整整齊齊。他發了瘋一樣地朝我大吼,什么語言都出來了,我聽得懂的聽不懂的……后來我甩給他我大部分現金,算是賠償,告訴他我就是不想去了。

你沒有告訴他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就是那個事故啊……我想大概是你不想去登山的原因。

倒也不是。我之所以跟他去就是想要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樣子。

那為什么又決定不去了?

我例假突然來了,感覺身體會吃不消,也很不方便。

啊……那你也沒告訴他。

沒有。

為什么?

懶得解釋。我剛說了不想去,他就開始發脾氣。

然后呢?

沒什么然后了。他原本就是一個friends with benifits,疫情開始沒多久就回國了。他是德國人。

……都是全球變暖惹的禍。冰川的頂部能到十攝氏度確實也出乎意料。

我身上被狠狠蜇幾下不也是氣候變暖的原因嗎?剛才你讓我看的那條新聞上就這么說的。

嗯,上面說昨天有個女人在卡塔尼亞的沙灘上被蜇之后發生嚴重反應,頭痛,嘔吐,呼吸困難、心律失常……最后被送去了重癥監護室,底下配著那種水母的圖片,所以我問你你遇到的是不是那種。新聞上還說這種類型的水母正入侵意大利南部海岸。專家說它們跑到意大利海岸還是相當奇怪的,因為這種動物生活在熱帶,不習慣這邊這種溫和的氣候。之后海洋學家就給出了解釋說是因為地中海溫度上升,今年再次超過季節性平均水平,再加上工業捕撈,減少了魚類數量,使得水母增長過快。

講了半天好像都在講天氣。

可不是。不過說實話海邊要比城里舒服一些。說有四十攝氏度,可剛才在水里我還覺著冷。

只是有些曬……他走了有差不多半個小時了吧,如果在日頭底下暴曬……啊……啊!

怎么?

難道你沒發現什么不對勁兒?

什么?

他和我一起游了泳,從海里爬出來,穿著泳褲,去了超市……

那又怎樣?

他沒有錢。

啊!他不可能帶著錢!那就更不對勁兒了,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會回來得很快,從這邊沙灘上去,到那個超市我想想……往返大概也就只需要不到十五分鐘。

或許他到現在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沒帶錢這件事,還在貨架間閑逛。

也或者在回來時迷了路。

不是沒有可能,這一片都是這樣的沙灘椅,從那邊到這邊,再到更遠處。他沒戴眼鏡,就算是戴了,也從來不好意思打量陌生人。

那怎么辦?

既然是我提議要喝冰水的,就由我去找他吧。

這次把東西都帶好,手機、錢包……就穿著比基尼去嗎?聽說穿得過于暴露在城里晃會被罰款。

本來想曬曬這一片被水母搞壞的地方……那干脆還是把浴袍穿上吧……也不知道把我搞成這樣,它們會不會死。

它們不會死。水母的生命是從幼蟲開始的。這種微小的雪茄煙形狀的生物在水中盤旋,不斷尋找一塊石頭或一些方便自己附著的東西。一旦附著到堅實的東西表面,就會變態為一只水螅體,長得像一只小小的海葵。

嗯,然后呢?

然后這些水螅體無性自我繁殖,可以在幾天內覆蓋整個船塢,還有一些會形成巨大的灌木型叢帶。等過一陣子,時機到了,這些水螅體會大量開花,從水螅體中長出的花蕾便是小水母……

原來如此。

有種不朽水母的水母體死亡時,會下沉到海底并開始腐爛。然后它的細胞會重新聚集,不是變成新的水母,而是變成水螅體,然后從這些水螅體中又會產生新的水母。這時水母回到其生命的第一個階段,重新開始它的生命循環。

差點忘記你學生物的……

跟專業沒關系,剛才聊天時我看了一些資料。

所以說,它有再生的能力嘍……真是的,生物界太多這種超能力的物種了。沒想到蜇我那家伙竟然死不了。

也不一定,這種再生過程不是所有水母都具備,所以我想知道究竟是哪一種蜇了你……

無所謂了,隨便它們怎么樣吧……他回來的話給我打電話,免得走岔了。

也許在以后,只需要運用一些水母基因,就可以選擇重來。

懶得重來。她一邊說一邊裹上印花聚酯纖維緞面浴袍,起身抖了抖粘在身上的沙礫,往最近的臺階走去。百米之外是一個向上的細長通道,海風吹動她的衣裾,小麥色的皮膚在烈日下發亮。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她視線里。

時間仿佛凝固,過了很久,又過了很久。沒有任何人回來。她面海坐著,淺藍,深藍,黑藍。海洋寧靜殘酷,空氣腥咸潮濕,那樣坐了許久,視閾逐漸模糊,她失去了耐心,她閉上了眼睛。

3. 白薔薇

像在看一場電影。

什么?

此刻。那里,海上霧茫茫一片。舞臺上打著光。從這里眺望廣闊的大海,也可以看到附近起伏的山陵。舞臺后面的紅磚建筑和大海山巒構成演出的天然背景。不是一堵公元前三世紀的墻壁,而是一個無限縱深的空間……裝滿了事件和人物……你我。還有豐富色彩,即便是雨天,也有不飽和的紅黃藍三原色……流動著……直線式敘述方式,不停不歇……你們打算在這里拍一個什么場景?

哦,打算拍一個觀賞歌劇的片段。

原來如此,我之前還以為是在為一個歌劇做彩排。那個男高音唱得不錯。

他非常有名,這次能答應客串真的是我們的運氣。他恰好在這里度假……可是這天氣……

我覺得這些雨絲并不打擾,反而傳達了宿命感的故事聲音。

可這里是露天劇場……沒幾個人會老老實實坐下來。而且到處都濕了,撐傘搭棚拍出來不好看。

不知道公元前三世紀的人們遇到這種狀況怎么辦?繼續看完演出還是跑回家。

嗯……不知道。不過現在在這里安安靜靜坐著,有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時間,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流動。似乎歷史在不同空間,擠壓著你,而你在這里……看不到它們,卻和它們團在一起……有種超凡永恒的感覺……我講不清楚,但就是這種感覺。

我能理解。我在這里坐了一下午,吃掉了一個蘋果,看了半天陰天下的海面。煙云過眼,從那邊山上蕩到這邊海上,又聚成一團在那邊山上。有陣子所有顏色雖然都灰蒙蒙,但卻透亮。很大程度上歸功于構圖和光線。這個位置真的絕佳,傍山面海,光影交錯。以前的人很有美感。很難描繪,光的流動帶動了色彩的流動,有種……神圣感。僅僅符合自然界光的規律是不夠的,內斂輕盈……這個有點說不清道不明,描述的人要有自己的靈魂。

您描繪得很好,不愧是個作家。

……我想了想,覺得剛才對自己的介紹不夠真實。

什么?

我告訴你我是一個作家。

嗯。

其實我不是。

啊……

我只寫過一本書,就一本。

都出了書,那就是啊!講什么?

嗯……很難總結。

能問一下書名是什么嗎?我找來看看。

不用了,真的不用……那本書現在看來寫得很幼稚,幾乎有我的一半自傳,青春文學嘛……原本我就是寫著玩,但是有一天我的一個學姐把其中的一部分拿給一個出版社看——她有幾本知名青春文學小說,也在做自己的IP,你知道的……然后他們就簽了我這本書……我沒經驗,想著能出書就行,直接賣掉了版權,包括影視改編權……不過對于當時的我來說不少了,付了一個期房的首付款。出國前市值翻了四倍,比賣書賺錢快多了。

為什么不繼續寫下去?

說來話長……算了,不說我了,講講你吧……一個年輕人在意大利拍電影,也是很優秀。

啊沒有,我只是在劇組打雜,您也看到了,就是攔一些群眾啊調度一些設備啊扛一些器械啊這種活,沒什么專業度……

要融進外國人的工作環境也不簡單。

還好。

……忘記問你們現在拍的是部什么劇。

《白薔薇》。

電視劇還是電影?

電視劇。

是部新片?

不是,這已經是第二季了。

都在意大利拍?我是說它是部意大利劇集?

不,第一季是在美國拍的。導演是個美國人。

講什么?

嗯……一群人來到島上,在一家名叫白薔薇的酒店入住,他們是來這里放松和度假,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如畫風景中的旅行者、看上去熱情開朗的酒店員工以及夢幻般的環境本身都呈現出一種更黑暗的復雜性。

聽上去挺有意思。

沒錯。第一季是改編自一篇小說,總共八個章節。第一章是到達,最后一章是離開……中間的我記不太清楚了,不過網上應該能夠查到,收視率還行,所以才有了第二季。

之前你在美國參與拍攝?

沒有。我是這一季才加入。不是要在意大利拍嘛,所以他們就在這邊臨時組建了一個工作團隊,當然,主創人員都還是原來的,不過演員什么的大多是在這邊試鏡的。

要在島上拍幾天?

要看進度,比如說今天就有些耽擱,現在雨下得這么大……

沒錯,好像又下大了些,這會兒那邊幾乎全部模糊了,不過,站在山上就這樣看會兒風景也好……拍電影好玩嗎?

非常辛苦。

我知道。她就是因為這個不在的。

她?

哦,就是我那個學姐。

發生了什么?

猝死。那時候她開始做制片,熬了一個大夜之后猝死,剛三十歲出頭。

啊……那還很年輕。這行就是這樣,壓力很大……

嗯。有陣子她給我介紹過不少活兒,除了那本書,還喊過我去一個劇組寫劇本,不過我沒去……

我之前在國內也干過一陣子這個。

哦?編了什么?

亂七八糟的,大部分都是小成本劇,最后播出來的也不多。不過有一部古裝斷案劇算是賺了,原稿就幾頁紙,頂多能是個大綱,剩下的全靠我們編,編不出來就各處抄點內容,變變環境什么的,最后出來的效果還挺好……

為什么不繼續做?

啊……這樣那樣的原因……

這樣那樣的原因……

抱歉,講起來有些復雜,又很無聊。

嗯,我原本想說,我們有的是時間。但是現在也說不準確。你看到那邊的山巔了嗎?有一團紅色的云霧,雨應該已經停了。

可這邊好像下得越來越急。海上起了霧,看著特別厚。

不過都是騰起的水汽。

……如果半小時內還不能開工,今天恐怕就……

…………

呃……一直想問,您在這邊生活還是……?

我?算是在這里長居。

能問您為什么不繼續寫作嗎?

……有些復雜,說不清……我想想……

…………

……如果很為難沒關系的,您不必回答我的問題。

沒事。我只是自己也都沒有總結過,所以需要整理一下。

嗯。

好像一開始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寫不出東西來,其實那時候我還算過得不錯,博士畢業很快在一所高校找到了工作,教影視文學。那時候我認為是大量看電影影響了我的寫作。就是怎么說……總想著故事是不是精彩,可構思來構思去似乎都是別人用過的東西。起初我還不太擔心,但是越往后,眼見著更多年輕的陌生的人一茬一茬冒出來,寫的東西又很新鮮,就有了一點問題。

什么問題?

不好說。第一次是在云南一個死火山的山坡上,有個人在跟我講她下一部中篇的構思,其實她從上坡時就開始講,講了一路,非常興奮。她講了主體框架,大輪廓,以及一小部分細節性的思路,我就想她為什么不回酒店去寫稿,而非要跟著采風團來看什么死火山。死火山有什么好看的?……其實她的那些想法都讓我羨慕,至少她把故事講得很有趣。但我還是能克制自己油然而生的嫉妒心理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就在往火山底走下去的時候,我感到胸部始終有一串不穩定的震顫。團隊里有個醫生,我跟他描述了一下當時的感受,他看起來很嚴肅。他告訴我一定要去看心臟病專家。回到家我就去醫院做了檢查,除了心律不齊沒有什么別的大問題,但是這個毛病就開始跟著我了。有次我在上課,心悸又來了。這一次我被嚇壞了,幾乎沖下講臺跑去教研室讓我同事開車送我去醫院。然而做檢查時又沒事兒,指數都算正常,所以他們將我的癥狀解釋為驚恐發作。我搞不清問題究竟出在我的胸口還是我的心里——我指精神層面。

嗯。

那回是春天晚些時候,我記得坐在車上看了一路的迎春花,市里街道兩邊種了好多這種樹,它們一道道從我眼前劃過。我同事開得非常快,還在一個快速路收了張罰單,整個過程里我的胸口有一種非常明確的感覺——一種快速而有力的隆隆聲,讓我頭暈目眩,呼吸困難。這一點不像運動后的感受,總之感覺很不對。到醫院之后他們馬上讓我用了一劑腺苷。藥物很快發生作用,心臟又恢復了習慣性的節奏。專家研究了我的心電圖,但說它不夠清楚,無法做出結論性診斷。如果再次發生這種情況,我還是得趕快回來看看。

所以是因為這個病癥而放棄寫作嗎?

……也不是。不過大概有十年,這種事兒困擾著我。每回有文學活動,我還是會參加,但我自己也能感覺到逐漸在邊緣化。寫作是我身份的核心。這是一種對世界說“我在這里”的方式。但是當我害怕的時候,我很難寫出任何東西。我腦海中的噪音變得非常響亮,以至于我的驚恐癥狀也越來越明顯。不過這些都沒有耽誤我生活的節奏。跟大家一樣……工作穩定下來之后我就結了婚,前妻當時是在銀行上班,家里給安排的,大學讀的是我任教學校歷史系的導游專業。這個專業別指望能學到任何東西,總之家庭生活嘛……不過其他方面都還不錯,她挺漂亮的,家里條件也不錯。我自己還供著房,但住的是她們家給她買的三室一廳,在江邊,算是高檔社區。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只過了兩三年我就和她分開了,我搬出來,有陣子一直居無定所。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他也住在同一片小區。剛離婚時我問他是否可以和他一起住兩個星期,他同意了。晚上我們一起喝酒——我酒量不好,也就只能喝一兩罐啤酒,而且也沒什么傷心的,除了對未來有些恐慌……總之我想大概他以為我因為離婚而非常脆弱,那段時間對我還不錯。

然后呢?

然后他開始問我什么時候搬出去,他挺直接的,說我已經住了一個月,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但是我當時……怎么說,完全不在狀態,根本沒心思找新住處,所以就問他是否能租半年我睡覺的那間。

他怎么說?

起初他拒絕了。大概他覺得如果他答應了,我就永遠不會離開。恰巧那時候他公司總是時不時要派他去外地出差,那次要出去很久,大概半年左右。他家里養著植物,總得有人看護,所以同意讓我住下來。“只能住到我回來。”他說。我感覺如果違背了這個要求我們的關系就會完全破裂。

可以理解……

其實那陣子很多人勸我復合。離婚也不是我提的,我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都來勸我。不過我非常清晰地知道我的任何部分都不想回到婚姻中,但我也不知道如何想象未來。每天晚上兩三點,我會突然醒來并驚恐發作。我會打開我小房間里所有的燈,來回走動,氣喘吁吁。我討厭獨自一人,心不規則地嘀嗒作響,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狀況就意味著沒有治愈的希望。有一次我試圖向我朋友解釋當時的感受,然后指著我喉嚨里的血管,讓他去看我的脈搏正不舒服地跳動著。“我什么都沒看到。”他冷冷地說,拎起行李又走了。他那時候每兩個月回來一次,不過只在房間里睡一兩個晚上。他離開半小時后,我心悸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難道不是心臟本身的問題嗎?

不知道。剛開始他也這么問過我,還跟我說他有一個親戚是這方面的醫生,如果我需要,并且必須去檢查看看的話,他可以幫我聯系。

您去檢查了嗎?

……沒有,因為很快我就出國了。現在這個雨下得……感覺又更大了一些。

剛才組里說了,如果再有半小時還是這樣,我們就回酒店拍幾個鏡頭。

那位歌唱家呢?

他早走了,不過下雨前我們已經拍了一些鏡頭,到時候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現在那些人都起來了。

攔著也沒什么用。剛才我們還嫌人多,現在看看,只剩下稀稀落落幾個。忽然之間就都不見了。

嗯,忽然就都不見了……其實有好長時間最讓我不舒服的事情之一就是天氣,這是我無法控制的。小時候,我并不特別害怕暴風雨,但驚恐癥發作之后就一切都變了。有一次半夜下暴雨,我站在窗前看,結果好長一道閃電劈下來,我的心臟狂跳,穿過黑暗跑進屋里,然后把臉埋在朋友的肩膀上,掩飾自己的恐慌。他反射性地跳了起來,要求我馬上搬出去。他非常堅決,好一陣子之后我才想明白為什么他馬上和我斷交,一定是因為他誤解了我當時的行為。

啊,這么說……確實……

不過事情也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簡單。

什么?

他們很快結了婚。

什么?

我的前妻和那位朋友。

啊……非常意外。

是嗎?可是對我來說好像也不是很意外。那時我已經到了歐洲,在岸邊漫步,厚厚的云層蓋在地平線上,絳紅色和青灰色混在一起。我和當時身邊的朋友都沒有預料到會下雨,畢竟在午后還有大把陽光。我們急急忙忙從海邊離開,他開車載我回他家,天空忽然變黑,半路上下起冰雹——有巧克力豆那么大,把車窗砸得啪啪響。狂風大作,感覺車身都在晃動,他開得很慢,但是后面有車一直催促我們。沒辦法他只好加速,我抓住了他的大腿,呼吸急促,心頭一陣輕微的悸動,顫抖得厲害,說不出話來——有好一陣子沒有這樣了——那時候我幾乎感到絕望。

還是因為驚悸發作?

這次不是。或者一直都不是……我不知道。我朋友很擔心,所以陪我去了醫院。幾周之后我做了手術。這邊的醫生說我患有過早的心房收縮,這是源自心臟上腔的額外心跳,我的情況不得不做手術。

原來如此。

手術中我一直醒著,除顫器墊壓在我的背部和胸部。醫生在我的腹股溝附近切開了兩條血管,然后插入了穿過我腹部的護套和電線,最后到達我的胸口……我感覺好像有人在抓住我的心,強迫它跳動。

所以那時候,我是說在國內您一直感覺不舒服,其實也只是心臟的問題?

我不知道,手術停止了一種心悸,但其他的從未消失。“它們”是不規則的。可能會一直陪著我,直到我的心臟永遠停止跳動。

到底是什么原因?

醫生們也沒法解釋,也許我的甲狀腺疾病引起了其他檢測不到的癥狀,這使我容易心悸……他們說了一堆可能性,但是沒有一個準確的解釋。

那總該有個名字,我是說這種疾病。

室上性心動過速。他們說是這個。

室上性心動過速……啊,不好意思,我想現在我得走了,剛來了消息,導演說不能再等下去,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沒關系,你去忙吧。

您不走嗎?感覺現在雨又更大一些了……真是發愁往回移動這些機器……

我還想待一陣子。天氣總是在變化,反復無常。我喜歡看這個。

……那我先走了!

祝你們這一季也大賣。

謝謝!

年輕人穿著黑色塑料雨衣,自層層向下的臺階前往舞臺中央。他走得有些急,卻又小心翼翼,很快融入了一群同樣打扮的電影制作者中,不一會兒就令他分辨不清。

公元前三世紀的褐黃延伸至兩億年前的灰藍,是時間匯入時間。好天氣永遠不會像自己憧憬的那樣持久,但壞事也不是永久性的。他傾斜手中的傘,抖落一片水珠,也站了起來。

4. 鯊魚

你最先看到鯊魚還是腳?男人掏出一支銀灰色派克筆,在餐巾中央畫了一幅圖。

鯊魚。你呢?

我先看到腳。

怎么解釋?

如果先看到鯊魚,說明你的個性很好,屬于相當親和的那種,但是你有點固執,會把很多想法推銷給其他人,希望對方可以照著你的想法去做……比較容易鉆牛角尖的類型,一旦認定了某件事要去做,就算身邊的人要給你什么意見,通常都聽不進去。另外,個性也是屬于比較急躁的人,對于自己沒有把握的人和事物,常常會出現不確定性的恐慌感,害怕因此失敗或是對方無法掌控。

聽著很多缺點。

準確嗎?

腳呢?

如果先看到一只腳,則是一個個性鮮明且很有能力的人,當決定去做某件事情的時候,很有耐力和堅持。但是內心比較冷漠,對很多事情都漠不關心,覺得事不關己,就不需要費盡心思去了解。不過這種人人緣卻相當好,不會輕易地表現出來討厭或是不喜歡的情緒,基本上都是隱藏在心里,所以跟人都可以平和地相處,不容易有爭執出現。

準確嗎?

我認為是的。鯊魚……準確嗎?

不算。

可以問你怎么參加這個拍攝的?

我原本就是這里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

沒錯。在劇組打打雜之類的。

為什么會坐在這里?……

很意外?一個劇組工作人員穿著細肩帶性感上衣坐在這里假裝上流……

啊當然不是,請你不要誤會。

不會。你呢?為什么來這里?

我正在走路,一個男人叫住我,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一個廣告拍攝。“來玩一下。”他說。我想那就體驗一次,所以我來了。

你在羅馬工作,還是來旅行?

工作。我就在那條大街上的一家銀行里工作。

哦,那很不錯。

……我們需要在這里坐多久?

這個不好說。

為什么選擇一家中餐館?

這是個面向亞洲投放的廣告。

不,我是說,明明是一個奢侈品廣告,為什么要在高級中餐廳里拍攝?

它有一個故事設計,我們已經拍了兩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場。抱歉,我不能透露更多細節,我們都簽過保密協議。

哦,剛才我也簽了一份,上面說不允許我向其他人描述拍攝場景什么的……據說導演非常有名。

沒錯,他拿過好幾個國際大獎,大家都以能夠和他一起工作為榮。

抱歉我對這方面一無所知。

沒關系。

一會兒鏡頭帶到我們嗎?我是說,一共四層樓,每層都坐了人,我們又在最上面一層……

你想要多出鏡?

哦并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

應該只會帶到一點點。這一整個下午在廣告成片里也就只有幾秒時間,我們更是微不可見。

那真的有些……剛才,就是大家吃午餐的時候,我和幾個從米蘭來的“自由演員”聊了一會兒天,她們說她們早晨坐火車過來,晚上還得回去。這么算的話好像收入連車票都沒辦法抵消,可是她們說這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是的。這是一個很合理的機會。我知道你說的是誰,那兩個非常瘦的亞裔女孩對吧?她們來劇組更多的是為了找機會,畢竟這是大導演的廣告。

這樣真的能有機會?

會,但確實非常少,不過能多拍幾個鏡頭也可以。個子更高的那個,就是坐在一層靠里的穿紅色連衣裙那個,她之前拍了一個化妝品廣告,有幾個鏡頭,就這樣都讓她的社交賬號上漲了幾萬粉絲。現在對她來說,當演員其次,經營私人賬號可能更重要。她已經三十三歲了。

三十三歲?

嗯。

看上去只有二十三歲。

沒錯。

你知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中國。小時候就來了,一直生活在米蘭。

那你呢?

你看不出來?

我猜你是中國人,但是又有點像越南人,你的名字和我的一個越南朋友一模一樣……然后我們坐在這里聊天,你讓我覺得又像是在這里長大的二代三代移民……所以逐漸有些混亂。

我是中國人,過去,現在,未來。

哦抱歉,我好像又冒犯到你了。

那么你是從哪里來的?

我是法國人。

哦?

我讀大學時交換到意大利來,后來在這邊完成了學業,拿到了律師資格。

所以你現在是律師?

一年前還是。

一年前?

現在我換了一個工作,在銀行做事,投資方面。

有些意外……我是說這兩個職業好像不太相關。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嗯,非常好。而且我并沒換掉工作的地方。以前我也是為這家銀行服務的,不過是在法律部門,其實我已經很熟悉投資領域的業務了,我在那里工作了很多年……看樣子準備拍了,我得趕快把這些東西收起來。他們要擺食物過來了。一會兒拍吃飯的場景時,我們可以真的吃這些東西嗎?

如果你愿意,是可以的。但劇本上很明確地寫著要“優雅地吃”。

這個難不倒我。

味道很不錯。

冷掉了,吃上去有些腥。

其實我很少吃鴨肉。

我也很少吃。

你覺得這些菜怎么樣?

還好。

我感覺他們拍到了我們。剛才搖臂機上來,停在我們身邊時我有些緊張。

因為鏡頭而不自在?

也許有一點,但主要原因是我不大用得慣筷子。

你用得很好。

謝謝。接下來會怎么樣?

大概還要再拍兩三次。

我很好奇你怎么開始干這一行的,可以問嗎?

沒什么特別的。我在這邊上了電影專業的課程,之后就被推薦進了劇組,跟著幾個導演拍廣告,之前拍Gucci的一個廣告時他們還需要找一些中國群演,讓我負責聯系,我費了半天勁,人都沒攢夠,所以自己也當了次背景板。后面就有時候也客串一下,還有額外費用。

這次他們說一下午一百塊。

嗯。

那幾個自由演員會多一點嗎?

不會。

為什么?感覺他們更專業。

他們機會更多些,但薪水都一樣。而且很多人都是短暫做一做,試試運氣。比如那個女孩,就是那個短頭發的,染成金色的那個,后面可能就不干這個了。

為什么?

她打算回國。

她看著更小一些。

沒錯。好像二十五六歲。大概今年剛畢業。前年我們在米蘭拍片,她來群演,那時候還想著入行,結果馬上就進入大流行。

確實改變了我們的生活軌跡。

你也因為這個轉換職場了嗎?

這個倒沒什么相關,因為在那之前我就打算換一個工作。

為什么?

說來話長,這樣那樣的原因……不過確實因為這個我差一點決定離開羅馬。

哦?

前年,大流行時期,我在埃澤住過一段時間。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尼斯?

嗯。

那邊有三條山崖邊開鑿出來的峭壁公路。環抱著尼斯和摩納哥之間的懸崖,一條比一條高,從那里俯瞰地中海,是人生中最令我震撼的經驗。

埃澤就在那里?

嗯。三條公路中最低的那條通往海濱,開車的時候你會在沿途看到好多別墅。從山頂的埃澤村一路向下到沿海的濱海埃澤,有條陡峭的尼采之路。chemin de Nietzsche。全程步行只需要五分鐘。你知道他那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就是在那里居住時獲得的靈感。應該也是在那里寫的,我不是很確定。

聽上去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

沒錯,我差一點就打算在那里住下來。

差一點?

是的。我去那里度假,那時候我們在一個收購案中忙了七八個月,盡管沒到季節,我還是想去海邊待一陣子。最初我住在濱海小鎮里,非常小,就建在海灣上。有一個城堡,在上面眺望Ferrat半島,視野非常開闊。海港停著許多游輪,幾乎沒什么游客。那個鎮子非常安靜。我印象深刻是一片樹木繁蔭,塞著許多百萬富翁的度假別墅——跟著他們找地方總沒錯……我每天無所事事,就在那個十四世紀的老城里散步,順著蜿蜒曲折的階梯,走著走著眼前就出現藍色的海面。累了的話就在海邊或者廣場上隨便找點東西吃。

非常愜意。

沒錯。有一天我在Ferrat半島上環繞一條十四公里長的小路步行,兩旁種植著高大的桉樹,沿途的海岸風光引人入勝。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她的。

她?

她比我大十歲。住在山上,就是埃澤。是一個中世紀的村莊,石壁開鑿的房屋錯落分布,彎曲的小徑穿行其間。有很多商店和畫廊,但那時都關閉了。不是因為大流行的緣故,在那之前就不開,因為是淡季。

你們一見鐘情?

我想大概是。

那挺浪漫的。

是的。她經營一個住宿加早餐的小旅館,所以我很快就搬到了那里。一住就是三個月,確實超出意料。

比起許多人幸運多了,幾乎是一個毫無瑕疵的長假。在風景如畫的濱海山城,中世紀的房子里,自由自在戀愛。

不是毫無瑕疵。

哦?

你說的那種感受,我不能否認自己有過。不過只維持了短短一周。

發生了什么?

都是一些細節,講起來十分瑣碎。但可以舉一個例子,也許你能從中總結出什么。

比如說?

比如說……她每天都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感到抑郁。“我連煎餅也做不好。”這是她的口頭禪。

煎餅?

可麗餅。

啊我知道。最經典的口味要數奶油煙熏三文魚,魚肉的爽滑佐以奶油的香甜,令人難以抗拒。還有杏仁巧克力的,我的最愛。我還吃過糖漬蘋果口味的……

還有很多,草莓干酪、火腿煎蛋、橘皮牛肉、檸檬臘腸……但是她不做這些。

不做這些?

她只做最普通的,用蕎麥或黑麥加入鹽粒制成,頂多就是涂上巧克力醬,或者裹幾片火腿。

口味如何?

勉強可以吃。

所以她感到憂郁情有可原。

如果一生都在為這樣的事情而憂郁,還情有可原嗎?

你因為這個覺得不開心。

只能說因為她不開心而感到不開心。她總是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小事而難過自責,所以住了一周之后我就打算離開。

但是大流行使你意外地不能移動。

沒錯,甚至不能下山。

那怎么辦?

說實話我不大能記得起來了。不過到后面我好像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習慣了?

對。我習慣了這種憂郁的狀態,因為我自己也如此——開始自我貶低,對之前的忙碌充滿懷疑,對自己的人生充滿懷疑,對存在感到懷疑——從那時開始我厭倦自己的職業,以前從未想過這個。

可能是情緒上的感染。

比病毒可怕得多。但不知道為何,我反而覺得逐漸逐漸和她待在一起非常舒服,好像我們分擔一種共同的痛苦,不用交流就能夠彼此懂得。

所以你剛才說你差一點就在那里留下來?

沒錯。

不覺得是病態的嗎?

當時沒覺得。不過,現在也不那么認為。你認為是病態的?

我想多少有些,而且隔離時期普遍都會產生情緒問題……

我反而覺得她迫使我審視了自己的內心世界,有一種不堪回首的最陰暗卻沒有好好得以解決的創傷……

是什么?

啊……他們好像要專門拍我們了,把杯子往右邊移一點吧。

這樣行嗎?

可以了。

不是拍我們,是拍你。

我?為什么?

恐怕因為你是全場最帥的男士。

你在開玩笑。

不,剛才吃午餐時我聽到他們在那里談論你。

但你沒有告訴我我會有單獨鏡頭。

我也并不知道。也許這次之后你可以思考再次轉換行業。

開玩笑,在這樣的年紀。

在這樣的年紀?

沒錯。在這樣的年紀……我已經五十二歲了。

非常意外,我以為你只有三十五歲左右。

謝謝。

那么你剛才說她比你大十歲,那就是六十二歲?

你感到震驚?

啊不,我只是覺得她痛苦的時間有些過長了。

剛才我幾乎都不知道該如何吞咽食物。

你表現得很自然。

是嗎?我感到自己非常僵硬,而且那片鴨肉在我嘴里越嚼越腥。

老實說我很討厭吃鴨肉。

但是你們不是有一道著名的菜叫么。

沒錯。你吃過?

不知道算不算……我吃過烤鴨,但是沒吃過北京烤鴨。這兩個有區別嗎?

應該沒什么區別吧?抱歉,我因為不喜歡吃鴨肉所以基本上也沒吃過,不能分辨……

沒關系。我倒不太討厭鴨肉。小時候我母親也做給我們吃,她習慣用黃姜、香茅等香料,把鴨子腌了,再燒烤或干煎。其實我覺得那個烤制過程中的味道比最后口中嘗到的味道好太多了。所以我母親做這道菜的時候,我就喜歡在邊上待著,真正到了用餐時卻不大吃得下。

我懂那種感覺。有時候我更喜歡聞糕點店的味道,非常香甜,反倒吃起來寡淡無味。

其實我母親去世之后,我幾乎也沒碰過鴨肉。所以看到這個總會不由自主想起她。小時候,我住的那個小鎮上的馬來人多半散養雞鴨,特別是一種紅嘴黑毛的番鴨。這些鴨子非常自由,餓了到處找吃食,所以時不時到大街小巷亂闖亂竄,稍微不幸,被汽車、摩托車等交通工具碾壓了。往往都是半死不活的狀態。大家習慣性不吃死透的鴨子,所以街坊鄰里從不及尋主認主,不幸遭殃的鴨子趕緊屠殺,見者有份兒。我母親的睦鄰工作做得挺好,常常就叫上阿婆阿嬸一起來吃。

其實我一直有一個疑惑。

請講。

我想你也許會講中文。

我會。

那為何我們一直要用意大利語對談?

我習慣了。

什么時候成為法國人的?

十三歲。

和家里一起移民過去嗎?

沒錯。

是內心深層次的陰影嗎?

不知道。

為什么離開那個埃……?那個小村莊……我忘記名字了。

埃澤。

嗯。為什么?

同樣一些很瑣碎的事。我舉一些例子,也許你能總結。

比如說?

比如說,洗完澡后把毛巾掛在浴室的門把手上,或者忘記關上廚房的櫥柜,或者把花生醬罐的頂部擰得不均勻,不將門打開通風,夜里不把百葉窗合上,書和雜志擺放不整齊,薯片吃了一半不夾緊,床品不能每天一換,等等。

你跟她討論這些生活上的小事嗎?

沒有。

為什么?

因為我是那個看到腳的人。

什么?

你忘記我之前讓你看的那張圖了嗎?看到腳的人善于隱藏情緒。

所以你最后離開了埃澤。

當然,不然我們也不會面對面坐在這里。

那么她呢?

她去見她的鯊魚。

什么意思?

我后來才知道,她已經是癌癥末期。她選擇一解禁就去海上。她整整多忍耐了一個隔離期。

啊……好像他們要拍最后一個鏡頭了。我這邊怎么樣?杯子還需要挪動嗎?

往左一點就好。他伸出手,幫她把杯子向左移動了三厘米。指節與指節之間的皮向下垂墜,青筋浮現,紋路四散,似一把揉皺又鋪平的宣紙。她避開這樣的衰老,視線向上,邁入他保養得益的面龐,感受到了一種松弛。

責編:胡破之

主站蜘蛛池模板: 久久婷婷五月综合色一区二区| 毛片手机在线看| 在线另类稀缺国产呦| 九月婷婷亚洲综合在线| 国产一在线观看| AⅤ色综合久久天堂AV色综合 | 国产老女人精品免费视频| 国产精品手机视频| 午夜激情福利视频| 热re99久久精品国99热| 欧美a在线视频| 九九视频免费看| 欧美亚洲国产一区| 日韩午夜片| 久久亚洲美女精品国产精品| 日韩一级二级三级| 欧美国产日韩在线播放| 久久人人妻人人爽人人卡片av| 99ri精品视频在线观看播放| 亚洲最大综合网| 亚州AV秘 一区二区三区| 久久99精品久久久久纯品| 国产成+人+综合+亚洲欧美| 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视频| 国产不卡在线看| 高清无码一本到东京热| 国产欧美日韩免费| 18禁黄无遮挡网站| 91探花在线观看国产最新| 成人精品免费视频| 久久99国产综合精品1| 黄色a一级视频| 首页亚洲国产丝袜长腿综合| 高清码无在线看| 国产欧美日韩va| 美女啪啪无遮挡| 亚洲激情99| 狠狠色综合网| 国产精品第页| 欧美激情伊人| 国产成人精品男人的天堂下载| 毛片最新网址| 成人毛片在线播放| 福利国产在线| 日韩免费毛片视频| 亚洲综合激情另类专区| 亚洲国产欧美目韩成人综合| 国产成人91精品免费网址在线| 中文成人在线| 亚洲一区第一页| 亚洲成人精品在线| a亚洲视频| 国产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视频优播| AV在线天堂进入| a毛片在线播放| 亚洲V日韩V无码一区二区| 中文字幕久久波多野结衣 | 亚洲人在线| 欧美国产在线看| 亚洲精品福利网站| 97超碰精品成人国产| 亚洲浓毛av| 无码啪啪精品天堂浪潮av| av在线手机播放| 伊人久综合| 免费在线观看av| 综合天天色| 四虎影视8848永久精品| 亚洲精品卡2卡3卡4卡5卡区| 曰韩人妻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精品美女在线| 香蕉蕉亚亚洲aav综合| 欧美三级视频在线播放| 国产91精品调教在线播放| 老熟妇喷水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成人凹凸视频在线| 四虎永久免费地址在线网站 | 久久一级电影| 爱爱影院18禁免费| 99在线视频网站| 亚洲人成人无码www| 色偷偷一区二区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