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師

蔣鑫愛

從立冬開始，生產隊上有錢人家就會請上門裁縫師，開始為一家人做過年的新衣服。這時候，母親就要我去挨家挨戶要點裁剩的多余布料，等主人家選完不用才可以給我做布鞋。

我們一家七口，生產隊按工分分稻谷，大哥和二哥出一天工可以記10 分（滿分），三哥只能按婦女出工標準記7 分。父親由于是教師下放不會農活，工分只能和婦女同等，母親比婦女還少一分。這樣，5 個人出工計4 個工（10 分為一個工），不是每天出工，每天或者每月給錢，每年年初出工到年底決算。生產隊總收入減去總支出，盈余數除以工分總數，就是工分分值。那時候，一般差的大隊10 分是0.1 元左右，我們大隊是農業學大寨先進大隊，10 分是0.2 元左右。工分總數乘以分值就是家庭收入，扣去家庭支出（口糧等），剩下的就可以分紅。我們一家，7 張嘴巴要吃，每當分糧的日子，父親總是挑擔籮筐到生產隊的分糧地點，又挑擔空籮筐回家。

沒辦法，母親只好把千瘡百孔不能再穿的舊衣褲沿線拆開，就有了各式各樣的布料。把廢紙和舊布，用米湯糊兩層后沾在門板上再放太陽下曬干，就成了硬性的布殼。再將布殼剪鞋底、鞋面樣，然后用軟熱飯（太硬或者冷飯沒有黏性）摁碎沾勻，再鋪一層布按鞋樣子剪邊。就這樣，一層布一層飯修修剪剪，布與布就黏在一起了。一般鞋底要黏八至九層布算是完工，單鞋鞋幫布殼里外兩層布。鞋面要用新布，鞋幫穿在里面就用的舊布，別人看不見，棉鞋就是兩層布中間墊上一層棉花。鞋底最上面那層布要用白色新布，要大于鞋邊約一厘米，包住下面那幾層布，再用針線先按鞋邊納一圈，稱團邊。這樣的白邊就漂亮，老人家的鞋子一般不包邊，稱毛邊。

團邊后就是納鞋底——也是做一雙鞋子最難的工序。在納鞋底前先要用細棉線三股，我用手指頭勾住這三股線的中間位置，站在線與母親之間的位置。母親對著手掌吐一點口水，另外一頭用牙齒咬著，用兩手換來換去地搓。最后將兩個頭合在手上一起搓，搓出來就是納鞋底的粗線繩，納鞋底在我們那里俗稱打鞋底。用粗線繩穿上大點針，用戴在中指的針頂子將針頂入鞋底的另一面，再用牙齒咬著針拉出來，然后再拉緊又把針頂過去，就這樣循環，一排來一排去。排與排之間也有講究，每后排的針腳只能落在前排兩針腳之間，針腳不但要細密而且還要均勻，鞋底才會漂亮。鞋底做好了，再把做好的鞋幫用搓出來的粗線繩縫合，一雙千層布鞋才算大功告成。

那天早晨，母親遞給我一雙千層底棉鞋，我迫不及待地穿上，跑到同伴面前炫耀我的新鞋。在同伴的“嘖嘖”贊嘆聲里，毽子唱著童年的歌謠，在滿地快樂幸福的“小獸”中歡快地跳來跳去。當我踢到“99”時，滿心期待“100”，正想高呼“冠軍是我”，幾乎同時，“咔嚓”，鞋幫炸斷了——新棉鞋咧嘴笑開了花。

母親喊我回家吃飯。當看見戰戰兢兢捂著鞋子的我，母親似乎明白了什么，拉著我的手回家，沒有打罵我。

第二天早晨，擺在我面前的還是那雙新鞋子，斷幫的地方母親用同樣的布縫合，拿在手上，不仔細看很難看出。

后來才知道，母親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花了一個晚上，才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