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弟弟出生時

蔣英姿

今天是農歷十一月初八，弟弟的四十一歲生日。晚餐在南區盛世茶都龍鳳酒樓進行，兩個家族大大小小三十來人共同為他慶祝生日。時間過得好快啊！41 年前他出生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轉眼就已經四十多年了。他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

弟弟出生于1982 年農歷十一月初八，當時我十一歲，正在文溪完小念五年級。因為媽媽是在五個女兒后才生下一個兒子，村里人在他出生的第二天就到家里來道毛喜。我們住在馬家灣趵上，那天晚上我在學校上晚自習沒在家，聽人說特別熱鬧，鞭炮放了半夜。我媽媽的朋友、我們的鄰居早發伯娘被鞭炮圍堵在堂屋里半天沒有出來。那時的人也沒有安全意識，都帶著開玩笑的心理故意把她攔截在里面。她出來后跟大家說她把臉伏在墻上用手緊緊捂住耳朵才沒有被炸瞎炸聾。當時大家都當作笑談，現在想來真的好懸。

弟弟出生時，爸爸在唐溪三舅母的娘家和三舅舅一起燒炭。媽媽是裁縫，在水口山一個堂伯伯家做衣服。十一月，有很多工，因為大家都要穿新衣服去親戚家吃酒。媽媽一直忙到下半夜的時候才回家。到家里一會兒就一個人把老六生下來了。

爺爺聽到孩子的哭聲，以為是野貓子叫，大聲喊在另一間房子里的媽媽：“咯是野貓子，不怕的。”又一邊朝著外面驅趕：“唆唆唆——”直到媽媽喊：“伢！你去幫我喊有福嫂來！”爺爺才知道媽媽生了，趕緊就去把有福伯娘喊來。

有福伯娘一看是個男孩子，馬上跟爺爺道喜，爺爺特別開心，趕緊從壇子里拿了一些雞蛋出來打給媽媽吃。那是血心雞蛋，是爺爺給媽媽偷偷攢下來的。

媽媽生了弟弟，爸爸還在炭山里不知情。爺爺第二天請了爸爸的侄女婿胡生哥哥到唐溪去喊爸爸回來。胡生哥哥是個不太愛講話的人，到了唐溪后，就說了一聲：“叔叔，嬸嬸養了毛毛，要你回去。”爸爸因為之前連生了五個女兒，雖然心里盼望生個男孩，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看胡生哥哥也沒有特別說明，就心里默認又是生了個女兒。

爸爸收拾了東西跟著胡生哥哥回家。到了離家不遠的楊山坳，胡生哥哥突然蹦出一句：“叔叔，嬸嬸養的昂昂（男孩）。”

爸爸不敢相信地看著胡生哥哥，心里狐疑他在山上的時候為什么不早講，要到家門口了再講，會不會是騙自己的。但又覺得胡生哥哥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又跟他隔著輩分，應該不會存心講假話。

楊山坳的李開伯娘聽了胡生哥哥的話，趕緊跟我爸爸送賀喜：“明山哥，賀喜你養噠崽，望得莫奈何終于望到了。”

爸爸急匆匆地趕回家，弟弟正躺在被窩里睡得香。爸爸小聲問媽媽：“真的是昂昂？”媽媽得意地點頭：“是的。”爸爸居然就去忙別的事去了。

我們后來說起這件事，媽媽還感到委屈：“我跟他講生的昂昂，他頭都不回就轉身做事去了，看都沒有看孩子一眼。”

我說，他肯定是在強行壓制住激動的心情，他太開心了，開心得忘記了看孩子。

爸爸說胡生也真的好笑，那忍性好啊，一路都不講生的男的還是女的，到了楊山坳才講。

我說那是的，害得你一路走回來有氣無力。要是早點講，你肯定跑腳間筋斗就回來噠。

爸爸說，怕是又生了一個女兒，你不講，你怕我不回來，到楊山坳再告訴我，反正到屋門口了，我也只有回來了，那還能理解。生了一個男孩，一直不講，到家門口才講一句：“養的昂昂。”真的好笑。

爸爸在村子里的男人中間，真的不算重男輕女的。有一個男人也是連生了四個女兒。生到第四個的時候，有人問他：“你老婆養的么的？”他沒好氣地回人家：“養的人啦莫是畜生？”而我爸爸在老五出生后到姥姥姥爺家報喜時，還是笑瞇瞇的。

他有傳宗接代的思想，沒有生兒子便不愿停止生育的腳步。他本來是大隊上世紀70 年代第一批培養的赤腳醫生，老四出生后，因為大隊領導要他帶頭執行計劃生育，他寧愿放棄赤腳醫生工作，也要繼續生孩子。父母早亡，三兄弟一個夭折，一個終生未娶，傳宗接代的任務責無旁貸地壓到了他一個人頭上。

媽媽也很配合他，媽媽從小被姥姥姥爺捧在手心里，卻羨慕別人家有很多兄弟姐妹熱熱鬧鬧的家庭氛圍。果然有志者事竟成，生下五個女兒后，媽媽終于生下了一個男孩。

好不容易盼來的男孩，在取名字上就很慎重，集思廣益了很久，遲遲沒有統一想法。在道毛喜時，別人送的名字叫雙喜，意思是蔣諶兩家的喜。這個名字村里有重名，不夠大氣。沒有用。后來想著我和老二的名字同一個字，老三、老四的名字同一個字，要弟弟的名字跟老五也同一個字，老五叫慧君，想給他取名進軍，卻得知爸爸曾經有一個弟弟叫進山，十九歲時得急病離世了，只能作罷。

在猶猶豫豫間，弟弟慢慢長大了，長到快一歲了，名字卻還沒有定下來。名字沒有定下來我們總要稱呼他啊，就叫他毛毛。等終于把他的大名取好后，大家都已經習慣了毛毛這個小名，諶中元三個字僅用于他上學后寫在作業本上了。以至于多年后鄰居家接到一個電話找諶中元，鄰居家大娘說，我們這里沒有諶中元。我們的鄰居都只知道弟弟的小名毛毛。

弟弟出生時，爸爸三十九歲，按農村的說法是高四十。他們都是十一月生日。弟弟十一月初八，爸爸十一月二十九。弟弟今年四十一歲，也迎來了他的三胎兒子。

弟弟屬于超生的孩子，原本要罰款的，因為媽媽生下他后主動做了絕育手術，得到了一筆營養補貼，就以獎抵罰了。

弟弟的兒子是三胎，要是早幾年出生也是超生的孩子，但現在已經放開三胎，很多城市都出臺獎勵措施了。

弟弟身為家中唯一的男孩子，沒有嬌生慣養的習氣，為人謙和禮貌，跟我們幾個強勢的女兒相比，更像父母貼心的棉襖。

爸爸媽媽還是沒有白白把他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