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院子那口井

俊麗

離開老家二十多年，我十分懷念老家院子里的那口井。

我的老家地處河南中原地帶，在我記憶中，那時候的老家特別貧窮。家家戶戶沒有自來水，也沒有壓水井，加上天氣經(jīng)常少雨、干燥，飲水就成了當時村民們最頭疼的一件事。全村一百多戶，七八百人，僅靠村里唯一的一口老井，供全村村民飲用。那時候的水呀，甭說用水洗個澡，連生活用水都不夠用。所以，村里的人們天蒙蒙亮，就要到老井排隊挑水。

我記得，那時站著比水桶高不了多少的我，也去挑過水。那口老井四周沒有圍欄，站在井沿向井底望下去，黑乎乎的，深幽不見底。我每次到老井挑水，站在井沿打水時，都不敢朝井底望，只是把水桶系在打水長繩上，咣當一聲扔進去，隨后在其他挑水人的幫忙下把打滿水的水桶提上來。有一次，我的腳一滑，一頭向井口栽去，幸好旁邊一個大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我，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之后的某天，村里來了兩個外地的專業(yè)打井師，說是可以收費幫村里人家打井。村里人家都很困難，沒人家能出錢打井。那時候正逢我父親在單位上班，有點微薄的工資。雖然家里也很困難，但是父親還是決定在家庭開支里擠一擠，拿錢請兩位師傅來家，在家中小院子里打一口井。

父親與兩位師傅談好價錢，兩位師傅就來到我家。他們在院中選好位置，就開始動工。童年的記憶里，兩位師傅打井用了些什么工具，已經(jīng)記得不是很清楚。只模糊地記得，他們靠手工，用鐵鍬和鎬，一點一點地挖掘。挖了幾天，就挖掘出一口很深的井。在確定挖到水之后，他們就開始安裝長長的水管，并在水管最上頭安裝了壓水泵。一切準備就緒，師傅先把壓水泵長長的把柄抬高壓下抽水閥，再把提前準備好的一瓢水，倒進水管，再把抽水閥拉上來，再壓下去，反復上下壓。水管也隨即發(fā)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不一會兒，一股渾濁的水就壓出來了，泥黃色的水隨著水泵手工抽水閥的反復抽壓，在出水口嘩嘩嘩地流著。我們都歡呼不已，但是我卻大聲喊：“這個黃泥巴水怎么喝嘛？”師傅說這很正常，新打出來的都是井底的泥漿水，過一會兒就好了。果然，抽壓不久，水就變得無比清澈。

自從我家院子安裝了壓水井，我也變得勤快了。每天放學回家，我會主動幫母親洗衣做飯。有時渴了，就喝上幾口井水，清涼甘甜。

在那個年代，誰家院子有口水井，在村里是一件頂了不起的事情。我家打了水井的事情，很快在村里傳遍了。周圍鄰居們就開始到我家來打水回家用。鄰居家小孩子們覺得抽壓水很好玩，就常常到我家找我玩耍。在壓水之前，必須要有引水，把握好時機和手感，才能壓出水來。小伙伴們剛開始找不到竅門，用了幾瓢引水，也沒能壓出來水。這時候，我竊喜起來，讓她們走開。我舀了一瓢引水灌進水管，緩緩壓了幾下，水就出來了。小伙伴們見狀，爭先恐后地就搶著壓水。其中一個小女孩，不小心被壓水閥把柄碰到頭，痛得哇哇叫。我們圍著壓水閥抽壓水，用嘴去接水管里壓出來的水，或者用水洗頭，或者互相澆濕對方衣服……

自從我家有了水井，就越來越熱鬧，除了小孩，大人們也常來我家串門，臨走時，不忘記從我家水井里打上滿滿的兩大桶水，挑回家。

我家離村小學近，中間就隔了一戶人家。那個年代，很多孩子要從很遠的地方來我們村小學上學，他們沒有條件帶水壺上學。其他季節(jié)還可以熬熬，可一到夏天，天氣炎熱，容易口渴。所以一到下課時間，我就會帶上我班級的同學來我家院子壓水喝。我班同學喝了水，回到學校，很快傳遍全校。于是，下課就到我家喝水的孩子絡繹不絕。一到下課時間，渴了的孩子們就飛快奔向我家，擠得我家小院兒水泄不通。母親經(jīng)常下地干農(nóng)活，她出門時，故意不鎖大門，讓這些口渴的孩子們下課有水喝。說也奇怪，那時候的孩子們喝生水，也很少生病，整天活蹦亂跳，無比快樂！

有一年，連續(xù)下大雨，路面的臟水和村里老井的水融匯在一起，使得村里的老井水無法飲用。于是，那一段時間，村里人就開始到我家排隊打水。結果打水的人多了，壓水泵如果連續(xù)抽壓，水流就會慢慢變小，人們只好等上個把時辰，才能壓出水來。飲水困難的年代，我家院里那口井，也就成了村里最受歡迎的“寶貝”。

長大后，我離開家鄉(xiāng)，到外地工作，父母也隨我哥去沿海生活。老家的院子沒人居住，院里那口井也無人使用。前幾年，父母離開海濱城市，回到闊別十幾年的老家，發(fā)現(xiàn)院里那口井還可以壓出水來。于是，在翻修院子和房屋時，還從井里壓水出來使用。

今年十月小長假，我終于回到老家。

當我踏上通往老家的路，放眼望去，一切都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到處都是窗明幾凈的小樓，整齊的行道樹，干凈的路面。當我跨進我家那熟悉的小院，看到原來的平房變成了二層樓房，院子也煥然一新。要不是蒼老的父母在院子里樂呵呵地喊著我的小名，我還以為走錯了地方。

我驚訝地說道：“爸媽，這變化也太大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父親說：“時代在變化，今非昔比嘍！”

我環(huán)顧四周，問：“那口井呢？”

母親說：“家家戶戶都安裝了自來水，那口井沒用處，填了！”

我看著那口井被填的地方，嘴里不禁喃喃：“是啊，時代確實變了，但不能忘了這口井，它滋養(yǎng)過我們這一方水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