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有多遠

鐘鵬程

她走了，夏天也結束了。

夏日的鄉(xiāng)村總是彌漫著一股百無聊賴的氣息，大人們都下地去了，蟬鳴鳥叫這些看起來自然又美好的事物，在此刻也變得異常吵鬧，仿佛它們住進你的耳朵里了。這些時候我都不敢在家里待著一個人體會那漫長的寂寞，就一個人到大道上去、田野里去，漫無目的地，去哪兒都行。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略微長我?guī)讱q，個子高高的，笑起來有兩汪淺淺的酒窩，她很喜歡跳舞，走到哪兒跳到哪兒，哪怕是在隨時可能出現(xiàn)牛糞的小路上，她也自信地讓自己的裙擺隨風飛揚，腳步很輕快。小時候覺得她走在路上都與別人不一樣，不一樣的還有她眼中時不時流露出的悲傷，那些在眺望山外的世界的時候，不小心在眼角滑落的悲傷。

直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小時候我和她走在鄉(xiāng)野田間的樣子，起初只有我一個人走，然后是我們兩個，最后還是我一個人。

人們說痛苦是具有分選性的，為了更好地活下去，太痛苦的記憶會被大腦自動刪除。可我也常常被動地去想象她最后的時刻，躺著的時候就想，有時仿佛可以看見她在水面掙扎，到最后天空還在挽留她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只手，直到一切都被吞沒。吞沒之后化作一場下不完的大雨，下在記憶里那一片片像積水一樣的路面，被陽光反射，覆蓋，再刺痛。夏天有多遠，死亡有多遠，你可以告訴我嗎？還是你只是躲在時間背后了，走著與我反方向的路，那我們說好了下個路口再見？我不愿相信我們真的永遠走散。

她常來我們家過夜，她的父母都出去外面打工了，她抱怨外婆總是很早就睡覺了，沒有人可以跟她說說話。家里只有一本姐姐留下來的《新華字典》，每次晚上害怕的時候就把字典拿出來翻，翻著翻著就睡著了。可是，有時候鄉(xiāng)村的夜晚太漫長了，怎么都翻到盡頭了天還沒亮啊？我們擠在小小的床上聊天，有一天晚上，她告訴我一個故事：我們生活的村莊背后的大山里面有個山洞，里面生活著熊女。據(jù)說是十幾年前附近村莊有一個兩歲的孩子失蹤，后來有人在山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女孩，她的聲音、習性和體態(tài)動作都與熊十分相似，大家推測很可能是被山上的母熊收養(yǎng)了。

“你害怕嗎？我想去那個山洞看看。”她用胳膊戳了戳我，我轉過去看著她的眼睛，因為充滿期待而撲閃。

“如果真的有熊怎么辦？”

“那我們就變成熊女吧，變成動物也好，兇猛善良。”她咧開嘴，笑得很開心。

這個時候怎么能露怯，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再說那個傳說已經過去十幾年了，不過是叢林探險而已。

第二天晚上，等家里的大人都睡著了，我們就出發(fā)了。她從自家的菜地角落里挖了兩株艾草，一把塞進我的口袋，說辟邪。

她說自己小的時候老是生病，然后媽媽就把這個艾草曬干了插在房間門口，不久就好了。每次提到母親她總是露出一種悲壯的神情，抿著嘴唇，看不出是愛還是恨，但那一定有想念。天空的顏色好像越走越黑，當我們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已經完全看不到來時的路了。她走在前面，兩個人因為害怕而不停地說話。

你最喜歡什么動物？你今晚吃了什么？你討厭這里嗎？

被人用腳踩出來的小路像樹枝一樣不停地分岔，最后又消失在黑暗中。力氣漸漸消耗殆盡，我想著隨便找到一個石頭的缺口就可以回家了吧，找不找得到我都要回去了。

“前面好像有個山洞，我先過去看看！”

她在前面喊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回答她，一陣風噼里啪啦地吹過，樹葉和枝干隨著風拍打在臉上，讓這個本來平靜的夜晚變得浮躁起來，內心的恐懼隨著呼嘯而過的風聲燃起來。我被卷進風的旋渦之中，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恍惚間好像在眼前出現(xiàn)家里小院透出來的點點橙色的燈光，媽媽在門口招著手讓我快回家吃飯，我向家里跑去，但是怎么跑都跑不到，家門很近，我卻永遠回不了家。

等這陣風過去，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原地，只不過已經找不到她的身影了。我朝著前方喊了幾聲，聲音立馬被吞沒了，好像從未開口那樣。我拿著手電筒，邊摸索著邊往前，像平常玩捉迷藏游戲一般，只不過這次是命運在同我們玩的捉迷藏。我不敢多想什么最壞的結果，只管一直走下去。

終于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類似山洞的石頭洞窟，我興奮地跑過去喊著她的名字，有人嗎？

沒人回答。

我朝著洞的深處走去，突然看到一閃而過的手電筒的燈光，我拿著手電筒照去，赫然發(fā)現(xiàn)是她。

“我剛剛遇見熊女了！”她告訴我。

“騙人，這里根本就沒有人。那你說她長什么樣？”

“她跟我們長得沒什么兩樣，還告訴我不要把她住在這里的事情告訴村里人。”

“那她現(xiàn)在呢？”

“天快亮了，她就要躲起來了，她跟我講了她和母熊的故事。”

“那你講給我聽。”

我實在沒有力氣再追問她發(fā)生了什么，我們兩個肩并肩靠著蜷縮在山洞里一塊平坦的巖石上，還沒等到故事開始我就睡著了。

這好像只是命運的游戲中的一局，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我已經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什么山洞，什么熊女，村莊里的人都把我當作在山里受到驚嚇或者中邪之后的表現(xiàn)。

只是，如果這是夢的話，為什么她沒有回來。后來從大人的口中聽到，她被發(fā)現(xiàn)在山里面的那個湖泊里，她變得很胖，而且越來越胖……

我不斷回想著那天夜晚，我們一邊走著一邊用聊天來驅趕恐懼。我問她為什么一定要來找熊女？她說這個故事其實是母親告訴她的，她的母親小時候在山里迷路了，差點凍死，被一只母熊救了，送到村門口，但是人們發(fā)現(xiàn)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殺死了那只熊。母親說如果以后在山里遇到熊，別害怕，說不定那是跟我們一樣的人。母熊的懷抱一定很溫暖吧，和母親一樣，所以她才奮不顧身地想要去尋找。

生命像是一場夜晚的捉迷藏游戲，這一切，到了白天就不作數(sh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