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1年《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以下簡稱“雙減”政策)頒布以來,我國在減負方面已經取得顯著成績。然而,不容忽視的是,這與“雙減”政策的預期目標仍有較大差距。家長群體作為“雙減”政策的重要執行主體,其對政策的理解、認同和遵從程度直接影響了預期目標的落實。因此,必須直面家長群體對“雙減”的真實心理,厘清其“雙減”困境并思考對應的解決策略,以推進“雙減”政策的深化落實。
一、家長“雙減”困境問題的提出
“雙減”政策是中央層面為保障現代教育的公共性,維護教育公平,促進教育理念和教育生態變革而頒布的規范性文件,其重要意義不言而喻。然而,在實施過程中卻遭遇來自家長群體的強大阻力,意識上表現為家長未能及時、準確、全面理解和接納“雙減”理念;行為上出現家長補課熱情不減反而著力“增負”的悖謬現象。究其原因主要是我國義務教育深陷“內卷化”的泥潭并不可避免地助長了此類家長的焦慮心態。同時,家長受自身文化水平、家校溝通機制、同儕壓力及社會文憑效應等內外部因素的制約,深知過度教育的危害,卻秉持著“學了比不學強”的僥幸心理而甘愿“逆風而行”,從而對“雙減”抱有復雜的情緒感受,也就是不敢減負的矛盾心理。
二、家長“雙減”困境的分析
(一)家長的“符號化”評價困境
“符號化”評價是家長基于自身價值訴求對學校教學成效做出的傾向性判斷,這一判斷以學生學業成績、班級名次、學校排名等各種獎項和位次為基礎。如家長傾向于將學校組織的階段性測試結果與子女的學業成敗相掛鉤,并以分數認識其優劣發展程度。事實上,階段性測試的目的是為了檢測學生學業發展水平,暴露部分學習困境,雖然此種做法頗受詬病,但卻是改進學校教學管理水平和提升教師課堂教學質量的重要手段。
然而,當“符號化”結果成為家長衡量教學成效的唯一標準,隨之而來的是評價功能的異化和教育本質的偏離,即評價的正面激勵作用消弭,符號標識加劇,此時教育關注的是知識符號的掌握而非意義習得。這也進一步助長了家長的應試焦慮,促使家長不得不求助外援來幫助其子女取得更有利的評價地位,從而對“雙減”表現出復雜的心理。
(二)家校的“異質化”協同困境
一直以來,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都是以學生發展為核心。然而,在物化和功利化的社會背景下,學校教育的公共性與家庭教育的私人性之間的矛盾導致兩者在諸多方面表現出明顯的“異質化”特征。如教師和家長主體的異質性、教育理念和教育價值訴求的差異性以及教育立場的迥異性等。如果兩者無法實現有效的協調共生,便會成為家校交流的障礙,從而促使家校關系走向“異質化”的協同困境。
在這一困境中,學生不得不應對來自教師和家長的雙重壓力,即在學校中循規蹈矩,配合學校和教師的教學要求;在家參與家長為提升自己學業成績安排的各種培訓、輔導和刷題練習。同時,學生在家長的默許下陽奉陰違的行為也會無意間淡化教師的教學權威,進一步加劇本就異化的家校關系。而這一旦成為普遍現象,無論教育改革的力度、規模有多大,其成效必然受到影響。
(三)“同儕壓力”下的心理困境
家長群體是落實“雙減”政策的重要執行主體,其觀點和態度直接關乎“雙減”實施的成敗。同時,家長作為學生密切接觸的對象,當他們被強大的“同儕壓力”裹挾時,傳遞的價值觀念卻有失得當并影響到學生。
“同儕壓力”又稱“群體壓力”,它由同輩群體的概念引申而來。根據社會學的參照群體理論,當家長處于某個緊密聯系的群體中,群體內共有的行為、態度、價值觀和信念等會產生無形的壓力,促使家長做出非理性的教育選擇。如當家長處在子女學業成績優秀的家長群體中,就會希望自己的子女在學業上也能夠表現得更好。但隨著群體中其他子女的學習能力表現得越強,家長感知到的壓力就越大,心理健康狀況也會越差,甚至進一步將自己的焦慮心態傳遞給子女,進而影響子女的身心發展。長此以往,家長既要承擔學校教學改革壓力,又受家長群體規范和比較壓力影響,多重壓力下勢必難以真正認同“雙減”價值。
(四)“文憑社會”中的認知困境
隨著工業社會的發展,文憑逐漸成為一個人天賦、能力、受教育水平和努力程度的象征,高文憑帶來的額外收益體現在收入水平、職業前景和社會地位等各個方面,是個人參與社會流動的有力競爭。然而,家庭對子女優質高等教育文憑的狂熱追求,實質上是對優勢社會地位的追逐,進而演化為一個家庭政治、經濟和文化資本的較量。
文憑社會背景下,高收入階層子女具有顯著優勢,但過多專注于“學歷”“文憑”的教育可能擠占學生發展其他潛力的時間和精力;低收入階層子女勢必要通過課外補習以取得優異成績,其家庭也不得不面臨高昂學費帶來的經濟壓力與只關注子女智力發展的片面教育可能存在的隱患問題。這一認知兩難困境也表現在家長對“雙減”的復雜情緒中,構成其支持減負又不敢減負的矛盾心理。
三、家長“雙減”困境的消解策略
(一)更新家長的教育理念,彰顯教育的本真價值
教育理念決定了評價的價值取向,影響著個體對教學改革實施的認可度。然而,若家長的教育理念受制于自身經驗與評價的“符號化”影響,長期落后于當前的核心教育理念,勢必造成家長對學校教學成效的質疑,轉而求助其他途徑。因此,為消解教育理念偏差帶來的評價困境,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考慮:
一是促進家長教育理念更新,提升教育評價的內涵認識。目前,國家出臺的“雙減”政策要求對總結性考核評價功能進行弱化,這不是“一刀切”的取締考核評價的積極作用,而是要盡量規避過多的外在因素和量化標準干擾,要求教育回歸學生發展的教育本質。由此,更新家長的教育理念,就需要從原先過于關注“符號”表現結果轉向重視個體“發展”和“素養”培育,以發揮評價促進學生成長和生命發展的功能。
二是回歸教育的本真價值,發揮評價的育人導向功能。從評價的功能上看,新時代教育評價改革的主要目標是發揮評價的立德樹人功效,以形成科學的教育觀、人才觀、教學觀、用人觀等。由此,在“雙減”實施過程中要發揮評價促進學生內在發展的重要作用,就要關注評價的過程性、多維性、多主體性,利用評價來改善教育過程、提升教育質量。同時,也需要幫助家長破除“評價迷信”,將評價關注點更多投注于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發展,以發揮“以評價促進發展”的重要作用。
(二)創建良好的共育環境,促進家校社協同育人
消解“異質化”的家校協同困境需要創建良好的共育環境,其關鍵就是要厘清學校、家庭和社會的責任邊界,以形成良好的教育生態。同時,家校社三者也并非各執一端,而應在共育理念下形成多主體協同的共育機制,以凝聚育人共識,明確自身職責,發揮育人功效。
首先,凝聚家校社育人共識需要有共育理念做支撐。新時代背景下基礎教育高質量發展強調要牢牢把握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本質,讓學校教育為所有孩子成長成才奠基,這就需要家校社多主體協同育人,將立德樹人的育人目標和全面發展的成長目標相統一,使每個學生都能獲得豐富且個性的教育。其次,明確家校社的共育職責需要明晰各主體的育人權責。這要求學校要主動承擔起協同育人的首要職責,切實發揮學校、教師和課程在協作共育中的積極作用;家長群體要注重強化自身教育素養,提升家庭教育能力,發揮家庭在情感教育、生活教育中的重要作用;社會組織需主動踐行教育的公益性原則,避免因資本逐利而刻意渲染的功利化教育。最后,發揮家校社協同育人功效還需要搭建多主體的協同共育機制。這需要增強家校社之間的信任聯結、扭轉單向溝通方式、搭建合作共育平臺、增設協同共育隊伍、規范共育組織運作等,以形成高效的共育機制,充分發揮家校社合力,促進家校社教育共同體的形成。
(三)樹立正確的競爭觀,合理審視周圍環境壓力
周圍環境帶來的強大群體壓力很難以一已之力進行抵御。然而,群體壓力的作用是雙向的,主要看群體觀念或行為的積極或消極走向以及第三方勢力的引導方向。因此,為促進家長群體的良性發展,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思考:
一是要端正教育心態,增強家長心理適調能力。強大的內心基于正確的心態。面對子女教育時,家長要克服過度期望效應或將自己的理想投射于子女教育。同時,家長要有意識的以獨立思考的態度合理審視群體壓力。如家長要正視同輩群體帶來的規范壓力,明晰群體規范與自身教育信念的差異與契合點,通過理性思考來擇善而從;面對比較壓力時也需不斷提升自我心理適調能力,用坦然接受的態度化壓力為動力,并不斷精進自我的家庭教育能力。
二是要完善社區文化建設,引導同輩群體良性發展。家長群體的作用是雙向的,落實“雙減”政策需要引導其良性發展,構建積極型同輩群體關系。首先,政府可以通過經濟資助的方式對確實有困難的家庭提供教育支持,以構建和諧互助的社區環境,
增強家長的群體融入感和信任感。其次,社區可以通過文化建設來培育積極型同輩群體,使其產生的群體壓力有利于形成“雙減”共識和傳播“雙減”理念,以促進“雙減”實施。最后,在社區文化建設中也要加強對同輩群體中的關鍵人物進行引導和教育。一般而言,關鍵人物即矛盾的主要方面,抓住這個核心就足以影響整個家長群體的行為和意見,以帶動整個家長群體形成“減負”共識。
(四)依法治理文憑亂象,助推學習型社會的形成
從社會流動視角來看,文憑作為個體參與社會流動的重要砝碼,能夠緩解階層固化、促進社會活性、維護社會安定。然而,文憑主義形塑下的文憑社會卻催生了典型的應試焦慮,其結果必然是教育生態的破壞和本源意義的肢解。
由此,要真正落實“雙減”政策,緩解家長的教育焦慮,政府就必須關注這一文憑亂象,加強市場治理。如從職業準入上看,文憑作為一種符號不能成為職業準入的唯一標準,專業化的職業技能和證書可以作為一個人專業水平的重要衡量機制;從職業發展上看,一二三產業各有其上升渠道并產生了相應的天花板效應,這使得個人的發展前景嚴重受阻,也進一步呼吁人力資源部門需加強職后教育培訓,完善晉升路徑,拓寬職業發展渠道,以改善將文憑視為唯一晉升模式的標準;同時,學校也需要打破圍墻局限,以社會需求為導向,建構學校、家庭和社會一體化的學習網絡,以培養社會所需的專門人才。
事實上,文憑社會是教育問題在社會層面的反映,其根源仍是工業化背景下教育本質與功能的異化。這啟示著我們要保持教育的相對獨立性,堅決不能讓文憑裹挾了正確的教育觀念。換言之,如果教育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促進每個孩子都能接受到符合自身發展的教育,那么就理應削弱文憑遮蔽下的能力本位認知所導致的社會階層固化和不平等正當化,從而有利于緩解功利性教育現狀,以助推學習型社會的形成。
真正落實“雙減”政策,要堅持政府主導、各方參與、綜合施策、標本兼治的基本原則,進一步明確并強化政府、學校、校外培訓機構、家庭等各方責任,共同推進育人方式改革,發展素質教育,促進中小學生健康成長,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
(侯金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