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左傳》開篇的“鄭伯克段于鄢”事件與先秦“貴族共政”的政治傳統和鄭國的現實環境有關。清華簡(六)《鄭武夫人規孺子》一文,不但反映了鄭莊公繼位之初鄭國的朝堂局勢和母權影響,而且還從深層次方面揭示了此后鄭莊公試圖挑戰“貴族共政”的政治體制以加強君權的政治意圖以及“克段”的緣由。莊公之母“武姜”作為母權代表,也參與到鄭國初年君權斗爭當中,此處的“母權”應當是“小宗”權力異化試圖挑戰國君的表現。
關鍵詞:貴族共政;鄭伯克段;清華簡;鄭武夫人規孺子
中圖分類號:K232" " " 文獻標志碼:A" " " 文章編號:1008-4657(2024)01-0053-07
一定的政權組織形式往往與其政治傳統和現實環境密切相關。《左傳·隱公元年》所載“鄭伯克段于鄢”[ 1 ] 15這一重要史事,其中即蘊含著鄭國獨特的政治史內涵。近年來,清華簡(陸)《鄭武夫人規孺子》篇整理刊布,不僅補充了鄭國初期的史料,而且反映了鄭國早期、鄭莊公繼位之初,新舊君主權力交替之際所面臨的朝堂態勢,更為重新認識和解讀“鄭伯克段于鄢”提供了新材料和新契機。簡文中莊公之母武姜規勸莊公要慎重對待“執政舊臣”的意見,體現了先秦時期的“貴族共政”政治傳統。根據武姜所述,“共政”這一傳統政治體制在鄭武公處衛三年,家國無君的緊要關頭,對維護鄭國穩定與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故而她也希望莊公在即位之后,能夠遵循傳統習慣,效仿鄭國先君的做法。“共政”貴族的存在雖然能夠在特定的條件下穩定政權,但這也對日益需要集中君權參與爭霸的鄭國形成了一定的制約。同時,“共政”貴族“貳宗”的存在也為日后鄭莊公與其弟叔段之間的政治斗爭埋下了隱患。
一、“貴族共政”政治體制溯源
有關早期國家政治體制形式的種類,學術界有“城邦民族政治”“帶有貴族共和色彩的貴族專制政體”“貴族共政”“宗法貴族君主制”等不同觀點。但就商周時期而言,“貴族共政”是對這一歷史階段國家政治體制最為適合的概括。張秉楠先生指出“中國商周二代實行的是貴族共政體制,即貴族民主制而非君主專制。”[ 2 ] 15而對于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葛志毅先生認為“西周春秋時期宗法制的存在,使父家長專制權力在當時的國家制度中沿襲下來,形成專制主義性質,但由于原始民族遺存在政治上有一定影響,加上經濟條件落后,未形成相應的國家設施與政治組織,所以君主專制的政治體制未能獲得充分的發展”[ 3 ] 148,也即是說,在君主專制制度確立以前,君權尚未脫離“貴族共政”而獨立存在。
在周之前,“夏商的政治體制中已經包含了‘貴族共政’的政治體制。夏商君主制在確立為穩定政治制度的過程中,仍具有十分濃重的氏族民主傳統,《尚書·盤庚》云‘古我先后,亦惟圖任舊人共政’,說的正是‘貴族共政’的政治體制。”[ 4 ] 80商代之時,商族內部確實存在跟周代類似的宗族組織[ 5 ] 132。商族各宗族的族人,以及跟商族一起處于統治地位的各異姓宗族(相當于周代的異姓卿大夫之族)的族人,基本上都屬于統治階級[ 5 ] 133。這些貴族在構成商王朝統治核心,擔任王朝內部重要的職位同時,形成一個與王權相抗衡、制約的強大政治勢力——“貳宗”。“貳”,《說文》曰:“副,益也。”,其政治地位僅次國君。伊尹流放太甲,就是“貳宗”勢力制約王權的范例。《史記·殷本紀》載: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宮。三年,伊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諸侯咸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褒帝太甲,稱太宗[ 6 ] 99。
《古本竹書紀年·殷紀》載:
仲壬崩,伊尹放大甲于桐,乃自立也。伊尹即位,放大甲七年,大甲潛出自桐,殺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奮,命復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 7 ] 23。
《竹書紀年》和《史記》所載伊尹流放太甲和太甲殺伊尹之事,反映出了商代初期以伊尹為代表的貴族政治勢力與王權之間的政治斗爭。這與商朝統治集團內部政治勢力結構有著密切聯系。“在商王朝世襲統治階層的內部,劃分為甲、乙、丙、丁等十個天干群,這十個天干群既是政治單位,又是祭祀群。其中以甲、乙、丁的地位最高,政治實力最強。國王掌政,由一個正式或非正式的大臣會議輔佐,大臣中的首相,或者叫次級領袖,常由王的異組(王A則B,王B則A)的長老或首領擔任。”[ 8 ] 170,171據殷墟卜辭所見,殷商祭祀先王時既有與舊臣“合祀”的情形,也有單獨祭祀舊臣的情況,表明貴族舊臣受到了殷商王權的尊重,保有很強大的力量[ 4 ] 80。故此才會出現伊尹流放太甲這種貴族政治勢力與王權斗爭的現象。此外,盤庚遷都前對眾貴族的講話,其中就包含了對商代貴族共政政體的追溯。《尚書·盤庚》載:“古我先后,亦惟圖任舊人共政。”注曰:“先王謀任久老成人共治其政。”張秉楠先生指出:“‘舊人’,泛指世襲貴族……‘共政’,就是‘共治其政’,表示歷代商王與貴族共同執掌朝政,未嘗自專。”[ 2 ] 40除了《尚書·盤庚》有商人先祖“貴族共政”的相關記載外,《尚書·無逸》中也有相關線索:
其在高宗,時舊勞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 9 ] 135-438。
對于文中的“三年不言”之說,郭沫若先生在否定殷商三年之喪后,據醫學知識斷定武丁得了不言癥狀[ 10 ] 132。夏保國師對于“三年不言”有其獨到見解,他指出“武丁‘三年不言’只能是‘慎言’‘重言’……是武丁在殷商王朝‘貴族共政’形勢下被迫采取的政治策略。”[ 4 ] 80
周代時期政體大體也同商王國一樣,也延續了貴族政治共同體[ 2 ] 55。周代依靠宗法制和分封制,與諸侯之間確定了一定的契約關系,明確了彼此間的義務與責任,從而組成了周王朝這一龐大的政治體系。在封國內,諸侯有著充分的自治權。受到諸侯分封采邑的卿大夫,亦是如此。這種享有地方自治權的大小封國、封邑的存在,是周代貴族民主制的重要特色之一[ 2 ] 56。這種“貴族共政”或者說貴族民主制的政體,在周王與諸侯對國家的政治活動上,表現尤為突出。對于周王與諸侯、諸侯與諸侯之間商討國家大事的行為,張秉楠先生將其稱之為“貴族議事會”[ 8 ] 56。《周禮·大行人》載:“時會以發四方之禁,殷同以施天下之政。”鄭注:“禁,謂九伐之法;政,謂邦國之九法。”作為周王統治地方的代理人,諸侯每年要朝見周天子,向其匯報地方事務,或由周王召集共同商議國家大事。如周夷王三年,“王致諸侯,烹齊哀侯于鼎。”[ 7 ] 56對此,張秉楠先生認為“‘王致諸侯’,即周夷王合會諸侯,可知處理此案乃夷王與諸侯集體決議,非王一人所專斷。在當時情況下,把一位大國諸侯殺掉,實非國王一人所能為,只有全國議事會(諸侯合會)才有這樣的權力。”[ 2 ] 61
進入春秋后,西周時期的“貴族議事會”權力面臨解構而逐漸被諸侯之間的“盟會”所取代。據《左傳》所載,該時期的諸侯會盟多達408次[ 11 ] 299,309。在會盟中,大國雖居主導地位,但對于盟會中存在爭議之處,參會諸侯也有權商討。《左傳·定公四年》載:“將會,衛子行敬子言于靈公曰:‘會同難,嘖有煩言,莫之治也。’”楊伯峻注“煩言,爭論不一。句謂互相怒爭而言論分歧。”[ 1 ] 1535而“莫之治也”所表達意思的是諸侯爭論,霸主不要干涉壓制。同樣,在諸侯國內,卿大夫也參與國家決策。晁福林先生指出“卿大夫在國家地位中的重要,并不僅是其經濟實力增強的結果,而且也是國家體制中的貴族民主傳統發揮作用的結果。”[ 12 ] 127如魯僖公十五年(前645)秦、晉韓原之戰,晉惠公兵敗被俘,家國危急之際,晉國在呂飴甥等卿大夫的主持下“作爰田”“作州兵”,使得國家度過危機步入正軌,并為日后晉國國力提升打下基礎。參與國家決策的另一種表現就是卿權與君權達成君臣共治的局面。在眾多的卿大夫中,實力雄厚的一方會出任執政卿一職,成為君主副手統領國政,有時其權威甚至超越國君,儼然一副“貳君”的姿態出現在國家政治舞臺之上。如鄭國的七穆,魯國的三桓,晉國的趙氏,齊國的田氏等等。這種由若干公室或卿大夫擔任執政的傳統,體現了“貴族共政”體制的民主性質[ 2 ] 84。
作為商周兩代盛行的政治體制,“貴族共政”下的國家權力中心由君權與卿權組成,支撐和維護著國家政治、經濟、社會等方面的正常運轉。在“貴族共政”的政治體制中,除了有君權與卿權、卿權與卿權之間的合作與競爭外,還存在一種特殊的情況,即以國君為首的大宗和以公室子弟為首的小宗之間的政治斗爭。而春秋初期鄭莊公與其弟叔段之間的政治斗爭、晉國的“曲沃代翼”,正是“大宗”“小宗”之爭的典型范例。
二、遵循傳統:貴族共政
依《左傳》《史記·鄭世家》等文獻記載,鄭莊公繼位之時,乃為少年,尚未加冠,不具備親自執政的條件。故而,清華簡(六)《鄭武夫人規孺子》中作為母權代表的武姜表達了對新君治國理政能力的擔憂,規勸鄭莊公汲取先王治國經驗,遵循政治傳統,讓權于卿大夫,達成君臣共治的局面,即所謂的“貴族共政”。為便于說明問題,現將簡文移錄如下:
今吾君即世,孺子【五】汝毋知邦政,屬之大夫。【六】……孺子亦毋以暬豎卑御,勤力價馭,媚妬之臣躬恭其顏色,【七】掩于其巧語,以亂大夫之政。
孺子汝恭大夫,且以教焉。如及三歲,幸果善之,孺子其重得良【八】臣,使御寇也,布圖于君。昔吾先君二三臣,抑早前后之以言,思群臣得執焉。
孺子毋敢有知焉,屬之大夫及百執事。人皆懼,各恭其事。【十二】邊父規大夫曰:“共(拱)而不言,加童主(重)于大夫……”[ 13 ] 104-105
簡文所見武姜不厭其煩地規勸莊公要沿襲“貴族共政”體制,這樣做的好處是,既能遵循“政由卿出”傳統與“三年無改于父之道”[ 14 ] 7的禮制,又能使國家安穩度過國喪這一關鍵時期。在新舊君權交替之際,新君主持喪葬儀式和祭祀,關乎君權的繼承及正統性,而類似將權力暫時交予執政舊臣的“三年不言”,則是君主穩固舊臣、在幕后掌握政局的策略,以便君主建立起自己的權力架構、吸收和爭取民意支持[ 15 ] 3-4。又,據簡文記載,武姜作為母權代表,她把自己的位置定位得很正,即“孺子【五】汝毋知邦政,屬之大夫。老婦亦將糾修宮中之政,門檻之外毋敢有知焉。老婦亦不敢【六】以兄弟婚姻之言以亂大夫之政。”[ 13 ] 104姜氏對此時的“共政”貴族的權力是予以承認的,并嚴守內外之別,申明不會以內廷干涉外朝。上博簡(二)《昔者君老》簡4也記載道:“君卒,太子乃無聞、無聲,不問、不命,唯哀悲是思,唯邦之大務是敬。”[ 16 ] 244此言太子在服喪期間是不參與政治、不發布政令的,其中心要務在服喪盡孝,而內外之分尤嚴,《昔者君老》簡3曰:“子省,蓋喜于內,不見于外;喜于外,不見于內;慍于外,不見于內。內言不以出,外言不以內(入)。舉〈興〉美廢惡。”[ 16 ] 246由此可見,太子居喪期間,是有內廷外朝特定的制度規定的。從這個層面來說,武姜的言論無疑是符合禮制的。據《左傳》記載,武姜生莊公之時,因受其驚嚇而對莊公產生厭惡。《左傳·隱公元年》載:“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對于“寤生”一詞,清代學者顧炎武在《左傳杜解補正》中解釋道:“兒墜地能開目視者,為寤生。”而對于此種情況,在當時看來會給父母帶來厄運。《風俗通義》載:“寤生子,妨父母。”因此武姜極為討厭鄭莊公。再結合簡文所載武姜的發言,“今吾君即世,孺子汝毋知邦政,屬之大夫”[ 12 ] 104直接稱呼鄭國國君用“汝”,一個“汝”字,更是反映武姜對身為國君的莊公缺乏敬意[ 17 ] 15。且前文“區區鄭邦望吾君”[ 13 ] 104的“區區”一詞,既表現了武姜對鄭國的感情色彩,也反映出其內心對于莊公繼承君位的不滿。鄭莊公繼位后雖欲掌權乃至實現集權,但面對來自其母與大臣的政治壓力以及母強子弱的政治環境,他只得按照傳統遵從武姜之言歸政于卿大夫、不聞政事。非但如此,在后來對叔段的分封問題上,他仍服從了母親武姜的意見。毫無疑問,以武將姜為代表的母權已參與到鄭國君權爭奪中來了。在國君權力的繼承方面,以邊父為代表的舊臣是支持莊公的,畢竟莊公是武公選定的繼承人,故在武姜試圖以禮制的名義限制君權時,邊父以老成持重的政治手段輔助新君掌控鄭國。首先,針對繼位之君的合法性問題,邊父抓住了中心,即喪儀、祭祀與君權的關聯,非常巧妙地支持莊公“恭而不言”完成特定的禮儀:
君共(拱)而【十一】不言,加童主(重)于大夫,汝慎童主(重)君葬而久之于上三月[ 13 ] 104-105。
“共,讀為‘拱’。拱默,古習語,見《漢書·鮑宣傳》,《潛夫論·賢難》作‘拱默’。”[ 13 ] 108“拱默,拱手而默默不語。一般用來表示不批評、無作為的消極保守態度。”[ 18 ] 38前者“重”,訓‘任’,后者“重”,清華簡中給出了兩種解釋:“重,訓‘厚’,見《淮南子·俶真訓》‘九鼎重味’高注。一說‘童主’讀‘主’,主持。”[ 13 ] 108結合前后語境與簡文內容,此處“重”當釋為“主”,即主持之意更為合適。依據簡文,此時的鄭莊公已聽從武姜規勸,將朝政交于大夫。而在鄭武公死一年后的“小祥”之禮后,莊公已經以祀位之君身份完成部分儀節,邊父和其他大臣已在為新君掌權謀劃,邊父說“今君定,拱而不言,二三臣事于邦,慌慌焉”[ 12 ] 105,以非常巧妙的方式勸諫莊公執掌君權,也有潛在對抗莊公之母武姜的政治影響的考量在內。鄭莊公遵循傳統一則保證了執政舊臣對新君的支持,一則從孝道層面遵循的其母武姜的規勸,從正統性和合法性方面來說,自是無可挑剔的。
從鄭初武公居衛三年依靠大臣穩定國政,到鄭文公問政于太伯,傳統的“貴族共政”政治體制的運行幫助鄭國在重大歷史關頭中度過各種大小危機,使得國家得以穩定,祭祀得以延續。及至春秋末年,“貴族共政”這種傳統政治體制,仍在鄭國朝堂之上發揮影響,并隨著卿大夫的權力增長而達到頂峰,但這也導致了其在爭霸中處于弱勢。鄭國公室內部經過長期政治角逐,最終形成了七個政治集團,輪流執掌國政,后人將其稱之為——“七穆”,直到鄭國滅亡。
三、挑戰舊制,加強君權
“鄭伯克段于鄢”雖是鄭莊公為維護國家穩定與自身統治而平定叔段的武裝叛亂的一次內部戰爭,但行動背后更深層的政治意圖是莊公為擺脫“貴族共政”政治體制的束縛,實現加強君主集權而做出的努力。《左傳》載:
初,鄭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共叔段,欲立之。亟請于武公,公弗許。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公曰:“制,巖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過參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將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對曰:“姜氏何厭之有?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貳于己。公子呂曰:“國不堪貳,君將若之何?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公曰:“無庸,將自及。”大叔又收貳以為己邑,至于廩延。子封曰:“可矣。厚將得眾。”公曰:“不義,不昵。厚將崩。”
大叔完、聚,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夫人將啟之。公聞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1 ] 10-14。
對于此事的評價,《左傳·隱公元年》曰:
《書》曰:“‘鄭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也:謂之鄭志。不言出奔,難之也。”[ 1 ] 14
《左傳》的評語中,“二君”一詞值得重視,楊伯峻先生指出“此言莊公與叔段之戰,可比兩國國君之相戰,莊公戰勝,故用‘克’字。”[ 1 ] 15此時的鄭國君權之爭儼然如同“曲沃代翼”中的晉國,存在“大宗”與“小宗”之爭的局面。《公羊傳》和《榖梁傳》也對共叔段和莊公之爭的批評甚為嚴厲。
上文中所提到的“宗”為政治范疇上的概念,而非禮制宗法層面的“宗”。楊英杰先生指出“宗”的“原意是對祖先之尊。但詞意是不斷發展的。其后凡有所尊皆可曰宗……因為宗義為尊,所以,不但血統上之尊可稱宗,政治上之尊也可稱宗”[ 19 ] 58二者雖然不屬于一個體系之內,但在宗法之大宗的產生的同時,也孕育著政治之大宗。金景芳先生指出“宗廟之祭產生最早,應起源于原始氏族的祖先崇拜……由于繼承的關系,主祭宗廟的人逐漸成了族人實際上共同尊崇的中心。宗法的大宗就是這樣產生的。”[ 20 ] 209,210隨著社會的發展,社會組織形式大概經歷了氏族組織——地域組織——聯合體的演變,祭祀對象也由早期的祖先、社稷轉向天。作為主持祭祀的人員選定,則從宗法血緣上打破了限制,從氏族尊崇的宗法之大宗,成為眾多地域組織聯合體的共同首腦——王,即政治之大宗。“正是由于王者天下之所共享,所以它也可以稱為大宗。這個宗也同國君一樣,不局限于有血緣關系,不是宗法上的宗,而是政權上的宗。”[ 20 ] 211因此,文中所講周天子為天下之大宗,諸侯為其國內之大宗,蓋屬政治層面的,而非宗法之范疇。
造成鄭國“二宗”并立的幕后推手,為莊公之母武姜。前文通過對清華簡《鄭武夫人規孺子》分析,指出武姜內心對于莊公繼承君位的不滿。武姜對莊公的規勸無論從禮制的角度還是傳統“貴族共政”的角度上講,似乎合情合理( 1 ),但事情顯然不會這樣簡單。倘若將簡文中武姜言行與“鄭伯克段于鄢”中的武姜行事相結合,能夠發現她的規勸另有預謀——為叔段謀求最大的政治權力,包括國君之位。早在莊公選立方面,武姜就主張立共叔段,而鄭武公堅持了嫡長子繼承制,遂使莊公順利即位。莊公即位后,武姜就要求將要地封給叔段,此即“及莊公即位,為之請制。”[ 1 ] 11“制”邑險要,莊公沒有答應,武姜退而求其次,“請京,使居之,謂之京城大叔”[ 1 ] 11,迫于壓力,鄭莊公只好以此滿足武姜要求。至此,鄭國國內便形成了以莊公為“大宗”,段為“小宗”的局面。
叔段受封后,不斷擴充實力。先是“命西鄙、北鄙貳于己。”[ 1 ] 13將鄭國西部和北部邊地據為己有。然后“又收貳以為己邑,至于廩延。”[ 1 ] 13叔段將自身的勢力范圍擴展到廩延。作為戰略要地的廩延,早在周朝之時就為黃河中下游的一個重要渡口。《水經注疏》卷五載:“河水又東,右逕滑臺城北。城有三重,中小城謂之滑臺城。舊傳滑臺人自修筑此城,因以名焉。城即故鄭廩延邑也。下有延津。”延津與廩延同為黃河中下游重要渡口,為歷代兵家爭奪之地。至此,從京至廩延皆被叔段所控制,與鄭莊公持對立態勢,儼如二君。在不斷擴充軍備的同時,與武姜暗中謀劃,企圖里應外合奪取鄭國政權,將鄭莊公取而代之。需要說明的是,莊公與大臣間保持了良好的關系,故在后來的從屬問題上,人們大多傾向他,此時叔段實力雖盛,卻因受封之初就已經遠離鄭國統治階層和政治中心,除武姜之外,在朝中并未得到其他政治力量支持。國君在冊封與其具有直系親屬關系的宗族成員采邑的同時,還會授予其相應官職,參與國家政務。如周宣王賜鄭桓公鄭邑后,還允其擔任周王朝司徒一職。《史記·鄭世家》載:“鄭桓公友者,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鄭。封三十三歲,百姓皆便愛之。幽王以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說。”[ 6 ] 1757而叔段在得到封邑后并未被授予官職,也未進入鄭國的統治核心階層。隨后,鄭莊公采取放縱不管、任其發展的態度。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 1 ] 13暴露出莊公誓將段鏟除的政治意圖。在鄭國的“貴族共政”政治體制中,鄭莊公及鄭國初年的權力之爭多在大、小宗之間,勢必與小宗存在利益上不可調和的沖突。莊公的政治意圖是如何加強君權或集權,這在其即位之初就已顯露。清華簡《鄭武夫人規孺子》載:
君答邊【十五】父曰:“二三大夫不當毋然,二三大夫皆吾先君之所守孫也。吾先君知二三子之不二心,用厲授之邦。不是然,又稱起吾先君于大難之中?今二三大夫畜孤而作焉,豈孤其足為勉,抑無如吾【十七】先君之憂何?”【十八】[ 13 ] 105
畜,《禮記·祭統》“孝者畜也”,鄭注:“謂順于德教。”[ 21 ] 723“畜孤而作”意云服君命行事[ 13 ] 109。從鄭莊公的答復來看,一方面是他對先君遺臣的認可,另一方面是他希望這些大臣能夠像對待先君一樣對待自己,忠無二心,輔佐國政。同時,這也是他對大臣維護君權所作出的回應,希望在服喪期間,執政舊臣能夠執掌國政,表現出他對舊臣的尊重和依仗,同時委婉地借助“貴族共政”制度防止武姜幫助“貳宗”坐大,威脅“大宗”的地位。這樣做的好處是利用“共政”規則拉攏舊臣,以圖破解鄭國早期“貴族共政”的困局,從而實現君權集中。
此外,在“貴族共政”體制的運行下,鄭國軍隊建制、組成成分及軍權授予方式,也可作為鄭莊公為實現集權于一身的佐證。鄭莊公時期,鄭國的軍事指揮權、決策權是牢牢掌握在國君的手中的。如隱公元年(前722),鄭莊公發兵攻段,“命子封帥車二百乘以伐京。”[ 1 ] 13桓公六年(前706)夏,“北戎伐齊,齊使乞師于鄭。鄭大子忽帥師救齊。”[ 1 ] 122統軍出境作戰,必國君授權而得以行之。隱公十一年(前712)鄭國伐許,“授兵于大宮,公孫閼與潁考叔爭車。”[ 1 ] 72楊伯峻注:“兵,兵器……古者兵器藏于國家,有兵則頒發;事畢,仍須繳還。”公孫閼與潁考叔二人深受莊公賞識,縱然在國內具有較高政治地位,但仍需通過國君授權才能獲得兵器,領兵出戰。在“繻葛之戰”中,鄭國的軍事力量形成了以中軍、左拒、右拒構成的統一建制,并由國君掌握軍隊的指揮權與軍事行動的決策權。在集中、精確的指揮下,作為諸侯國的“鄭”戰勝了周天子的軍隊,其政治象征意義尤為重大,周天子權威一落千丈[ 22 ] 52,昭示著“諸侯力政治”新的歷史階段到來[ 23 ] 104-105。《左傳·桓公五年》載:
秋,王以諸侯伐鄭,鄭伯御之。王為中軍;虢公林父將右軍,蔡人、衛人屬焉;周公黑肩將左軍,陳人屬焉。鄭子元請為左拒以當蔡人、衛人,為右拒以當陳人,曰:“陳亂,民莫有斗心,若先犯之,必奔。王卒顧之,必亂。祭、衛不枝,固將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從之。曼伯為右拒,祭仲足為左拒,原繁、高渠彌以中軍奉公,為魚麗之陳,先偏后伍,伍承彌縫。戰于繻葛,命二拒曰:“旝動而鼓。”蔡、衛、陳皆奔,王卒亂,鄭師合以攻之,王卒大敗。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軍。祝聃請從之。公曰:“君子不欲多上人,況敢陵天子乎!茍自救也,社稷無隕,多矣。”夜,鄭伯使祭足勞王,且問左右[ 1 ] 104-106。
與周天子臨時拼湊的軍隊不同,鄭國參戰部隊組成成分單一,均為國家直屬軍事武裝力量,故在作戰中,鄭國軍隊戰斗力強,大敗周王的軍隊。此外,這時并未出現春秋中期以后卿大夫私兵或族兵等大規模私人武裝力量盛行的現象。“繻葛之戰”后,鄭莊公對外征討夷狄、會盟諸侯,成為了中原地區的霸主,國力強盛。
鄭莊公平定叔段的叛亂后,較為妥當地解決了“貴族共政”這一政治體制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為增強鄭國國力起到了重要作用。童書業先生指出:“鄭莊封叔段,亦如‘二君’,二十二年而鄭國復合,鄭亦漸強。”[ 24 ] 40但是,在君主專制時代尚未到來的歷史時期,“貴族共政”的傳統影響也是非常強勢而久遠的,莊公去世后,鄭國君主之位的爭奪、卿大夫專權等,都對鄭國發展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致使鄭厲公時期“莊公小霸”局面的結束,當然,鄭國的“貴族共政”之爭又沒有晉國激烈,又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像晉國那樣陷入長期分裂和內耗之中。
四、結語
鄭莊公自即位之初開始,從希望大臣能夠“畜孤而作”到“克段于鄢”后的政由己出,耗時二十二載,借助平定叔段的武裝叛亂,打破鄭國“二宗”并立的局面,企圖調整和擺脫“貴族共政”政治體制對君權的束縛,以此加強君權,終其一朝不再重現大小宗相爭的局面,克服了以母權為支撐的小宗取代大宗的政治風險,初步完成了政治方面君主集權化的進程,避免國家陷入分裂與長期戰亂之中,從而增強了國內凝聚力和政治穩定性。鄭莊公一方面審時度勢,遵循“貴族共政”的政治傳統,取得了執政舊臣的認可與支持,一方面堅持忠孝原則,認真服喪守孝,聽從其母武姜的政治安排,為自己贏得了好的聲望,取得了國內的支持。另一方面,鄭莊公又不甘于全盤接受“貴族共政”,故在“貳宗”威脅國君權力之時,他能勇于挑戰舊制,企圖在一定程度上擺脫傳統的束縛,以此實現君權的集中。總之,莊公在鄭國早期的政局中,動靜得宜,以高超的政治藝術穩定鄭國局勢,同時也效力于周王室,在“國際”上發揮影響。也正得益于國內局勢的穩定,鄭莊公執政時期的鄭國才能在春秋初期錯綜復雜的“國際”局勢中,在眾多諸侯的包圍中縱橫捭闔,在為鄭國打下生存空間的同時,提高了“國際地位”,成為春秋初葉的中原強國,也成就了鄭莊公“春秋小霸”之名。
注釋:
(1)詳參申超.清華簡《鄭武夫人規孺子》與鄭國政治傳統試探[C]//第六屆出土文獻研究與比較文字學全國博士生學術論壇論文集,西南大學研究生院,2016:388-396.
參考文獻:
[1]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6.
[2]張秉楠.商周政體研究[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
[3]朱鳳瀚,徐勇.先秦史研究概要[M].天津:天津教育出版社,1996.
[4]夏保國.先秦輿論思想探源[D].長春:吉林大學,2009.
[5]裘錫圭.關于商代的宗族組織與貴族和平民兩個階段的初步研究[M]//裘錫圭學術文集(卷5).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
[6]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7]方詩銘,王修齡.古本竹書紀年輯證(修訂本)[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8]張光直.商文明[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
[9]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M].陳抗,盛冬鈴,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
[10]郭沫若.駁儒說.青銅時代[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
[11]鄧勇,王霸.正義與秩序——從春秋戰爭到普遍正義[D].武漢:武漢大學,2007.
[12]晁福林.談清華簡《鄭武夫人規孺子》的史料價值[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3):125-130.
[13]李學勤.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陸)[M].上海:中西書局,2016.
[14]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
[15]楊華.“諒闇不言”與君權交替——關于“三年之喪”的一個新視角[J].中國社會歷史評論,2005(00):1-20.
[16]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17]李守奎.《鄭武夫人規孺子》中的喪禮用語與相關的禮制問題[J].中國史研究,2016(01):11-18.
[18]郝花萍.清華大學戰國竹簡(陸)鄭國三篇集釋[D].重慶:西南大學,2017.
[19]楊英杰.周代宗法制度辨說[J].遼寧師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82(6).
[20]金景芳.論宗法制度[J].東北人民大學人文科學學報,1956(2):209-211.
[21]朱彬.禮記訓纂[M].饒欽農,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6.
[22]顧德融,朱順龍.春秋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3]張賀森.周、鄭繻葛之戰析論[J].孫子研究,2023(3):104-105.
[24]童書業.春秋左傳研究[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Zhengbo Ke Duan Yu Ya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Noble
Co-governance:An investigation Cantered on the Qinghua
Bamboo Slips The Lady Zheng Wu Gui Ru Zi
ZHANG Hesen1,GUI Zhenming2
Abstract:The incident of" Zheng Bo ke Duan Yu Yan at the beginning of Zuo Zhuan is related to the political tradition of aristocracy and co-governance in the pre-Qin period and the realistic environment of Zheng State. The article of The lady Zheng Wu gui ru zi in Tsinghua Bamboo Slips (VI ) not only reflects the situation of the court of Zheng State and the influence of maternal power at the beginning of Zheng Zhuanggong 's succession, but also reveals the reasons why Zheng Zhuanggong tried to challenge the political system of aristocratic co-governance and strengthen the political intention of monarchical power as well as the reason for “ Ke Duan”. As a representative of matriarchy, Wu Jiang, the mother of Zheng Zhuanggong, also participated in the struggle for monarchy in the early years of the Zheng State. The matriarchy here should be a manifestation of the petty clan power alienation trying to challenge the monarch.
Key words:Noble co-governance;ZhengBo ke duan yu yan;Qinghua bamboo slips;The lady Zheng Wu gui ru zi
[責任編輯:黃俊杰]
收稿日期:2023-04-23
作者簡介:張賀森(1996-),男,河南周口人,新疆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碩士,主要從事先秦秦漢史研究;桂珍明(1994-),男,陜西嵐皋人,復旦大學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出土文獻與先秦秦漢史、中國古典文獻學研究。